第19章


  梁老侯爺近年體弱,甚少出門應酬,也不大願意受人拜訪,平常深居簡出。思兔sto55.com

  他雖是侯爺之尊,卻住在後院僻靜處的夷簡閣,住處也樸素簡單,別說擺設寶鼎翰墨、名物書畫,就連屋中所用桌椅床榻,也俱是普通松木做的,不用名貴之物。

  閣樓建在蒼翠樹蔭間,門前砌了一道石壁,題著陸機《君子行》的幾句詩——

  天道夷且簡,人道險而難。休咎相乘躡,翻覆若波瀾。

  閣樓正廳的門常年不關,當中牆壁上懸了幅字,跟石壁上的一模一樣。

  是韓太師獲罪抄家那年,老侯爺在靜室獨坐數個日夜後寫的,筆力蒼勁,著墨濃厚,落筆遲緩凝瑟,隔了十來年,仍能看出其中的憤懣悲嘆。

  後來這閣樓落成,便起名夷簡閣。

  負責照料老侯爺起居的劉伯見老夫人帶著兒孫過來,當即往靜室去請老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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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靖站在那石壁前,上頭風霜雪雨,留了十年的歲月痕跡,斑駁分明。猛聽幾聲咳嗽傳來,抬目看去,就見老侯爺被劉伯扶著慢慢走來,身形微微佝僂。

  沙場上斬敵萬千,早已練就鐵石心腸的硬漢,卻在那一瞬覺得眼角潮潤。

  梁靖忙快步上前,將老侯爺穩穩扶住,「祖父,您慢點。」

  那隻久病孱弱的手握在掌心,分明憔悴瘦削,而漸露龍鐘的臉上,卻帶了久違的笑容。

  「晏平啊。」老侯爺許久沒見他,只管上下打量。

  河清海晏,四方昇平。

  那是老侯爺年輕時的抱負期許,卻在韓太師一家遭逢冤案後,如石沉大海,再也不忍想起。然而等梁靖年近二十時,卻仍舊沒忍住,幫他取了這個字。說起來,當初梁靖這個名字,也是他跟韓太師把酒夜談時起的。

  老侯爺膝下兩個兒子,孫子也不少,最偏愛的卻仍是夾在中間爹不疼娘不愛的梁靖。

  他手背略微枯瘦,順著梁靖的手臂摸索到肩頭,似是很滿意他身上的勁瘦力道,眼底笑意更深,點了點頭,才掃了梁元紹一眼,「你也來了。」

  「來給父親問安。」梁元紹也帶著點笑,扶老夫人一道進屋。

  書童奉茶上來,老侯爺居中而坐,自是關懷梁靖在邊關的處境。

  梁靖耐心說了些在軍中的趣事,又問他身體是否安好。祖孫倆許久沒見,似是攢了一籮筐的話要說,梁元紹陪坐了半天,本想提一提跟沈家定親的事,見老侯爺的目光始終不肯落向這邊,幾回欲言又止。

  老夫人知道父子心結,便朝梁元紹擺了擺手,「這邊暫且無事,你先回去忙正事。」

  梁元紹無法,只能暫且告退。

  ……

  夷簡閣里,梁靖跟祖父說完家常,老夫人便在旁邊陪坐,唇邊笑意始終都在。

  末了,老侯爺見妻子身邊空空蕩蕩,才問道:「他剛才過來,又是為那沈家的事?」

  「是為這個。」老夫人也不掩飾,微皺了皺眉,道:「我瞧著,他跟薛氏是鐵了心,想娶那沈家的姑娘。晏平方才回來,薛氏還特地留了沈家母女在旁邊,硬生生見了一面。瞧著晏平神情冷淡,才送人走了。」

  說著,接了梁靖遞過來的茶杯,問道:「你是果真瞧不上她?」

  梁靖點了點頭,「我記得當年祖父曾為我定過一門婚事。」

  提起這茬,梁侯爺倒是想起來了,原本微佝的身姿也挺直幾分。

  「說起那孩子,早年我叫人探查,聽說韓家的人都被斬盡殺絕,那孩子也年幼早夭,一直也沒聽見消息。近來倒是聽見有人說,那孩子興許還在世上。」

  「是嗎?」梁靖稍感意外。

  前世此時,梁老侯爺並沒提過這話頭,他雖沒娶沈柔華,卻也沒探到過關乎玉嬛的消息。直到後來她進宮做了女官,他夾在太子和永王爭鬥的夾縫裡,才從永王那邊查出了她的身世。

  遂問道:「祖父是從哪裡聽的消息?」

  「是那孩子的舅舅,謝鴻。前幾日他要來拜見,我念他是跟韓家有姻親,就見了。他說當初那孩子和她哥哥都被人帶著逃了出去,大的生死不明,小的據說還活著,他還在追查下落——若果真能找到,文達泉下有知,也該寬慰了。」

  老侯爺說到此處,眼睛便皺出個深深的笑。

  梁靖愕了一瞬,旋即明白過來。

  想必謝鴻將玉嬛的身份藏了十多年,也是極為謹慎的,先前不肯泄露,如今見了他真容,才給老侯爺漏了點風聲,顯然也是探梁家的態度——若梁家趨利避害,不念舊情,謝鴻必定就找不到外甥女了。

  他心裡笑了下,點頭道:「這樣最好。」

  「是嗎?」老侯爺抬頭看她,「若那孩子還活著,你敢娶嗎?」

  在梁靖開口回答前,他伸手示意別急,道:「文達兄當年的案子,是皇上欽定,周圍那麼多虎狼逼著,是肯定沒法翻案了。她即便找回來,也是個罪臣之後,容貌性情、處境身份如何,都沒人知道。莫說於你沒半點助益,興許還會連累。你敢嗎?」

  他問得鄭重,梁靖亦挺直脊背,「敢!」

  意料之外的回答,又似在意料之中,兩位老人都舉杯不飲,盯著他。

  梁靖續道:「既然是長輩當年的約定,豈能作廢?」

  屋裡安靜了半晌,老侯爺肅然的臉上也緩緩露出笑意,「好。若能找回來,我便拼著再費些心力,也會成全這事。」

  這便是說定了。

  梁靖又陪著祖父坐了一陣,便回梁元紹那裡,開門見山,斷然回絕了跟沈家的事。

  至於緣由,他知道父親的性子,不能提玉嬛和當年跟韓家的婚約,便只說瞧不上沈柔華,更無意與沈家聯姻。他自有抱負志向,婚事也不著急,讓爹娘先操心三弟梁章,他的事不用急著辦。

  梁元紹籌劃了大半年,連跟沈家聯姻後如何相處、如何牟利都想好了,哪裡肯依?

  當即黑了臉,怒道:「這是我跟你母親已商議妥當,非辦不可!那沈柔華是魏州出挑的美人,有什麼配不上你?當初你放著官不做,要去軍中白費力氣,我也沒攔你,這件事,斷不能再由著你的性子!回去歇一晚,明天跟我去拜訪沈家。」

  「我不去。」梁靖站在案前,似壁立千仞,巋然不移,挺拔而剛硬。

  梁元紹氣得拍案,「不去也得去!」

  梁靖也不說話,扯著嘴角笑了下,那意思,分明是覺得梁元紹的身手奈何不了他,想強抓過去都不容易,逼急了他腳底抹油跑回茂州,就能再拖個幾年。

  這般死倔的態度,梁元紹更是生氣,也顧不得外頭有人沒人,關上屋門就是一頓臭罵。

  從當初梁靖跑出國子監去遊歷,到他扔下唾手可得的官位去軍中吃苦,乃至如今,放著羨煞旁人的美人和婚事不要,非要跟長輩對著幹……

  一通數落,連斥帶罵。

  梁靖畢竟是他兒子,這點責罵還是得受著,便只管木著臉站在那裡,似充耳不聞。

  屋外,聽見二哥回府後喜滋滋跑回府的梁章才趕過來,便隔著門扇聽見了那通臭罵。

  他素來頑劣,雖被爹娘寵愛,也沒少被梁元紹責罰。

  且因大哥梁端規矩懂事,梁元紹每回還要拿來比一比,說梁端行事穩重能幫他分憂,梁靖才學出眾科舉中了進士,連家族蔭庇都不用,在外受盡讚賞。

  三個兒子裡,就只他不學無術,貪玩好閒,須跟兄長多學學。

  梁章挨的罵都堆成了山,如今聽說二哥在裡面受苦,又是同情,又忍不住幸災樂禍。

  等梁靖推門出來時,梁章就站在門前,兩肩顫抖不停。

  兄弟倆也是許久沒見,乍一眼瞧見,都能明顯瞧出彼此容貌的變化。不過梁章幼時愛尾巴似的跟在梁靖身後折騰,至今性子不改,雖常年不能碰面,感情還比跟梁端的親近些。

  面對面碰上,梁章強忍著笑,規規矩矩地招呼,「二哥回來了。」

  梁靖挨了罵,繃著張臉,「嗯——你來多久了?」

  「也沒多久。」梁章目光閃了閃,幾乎要憋不住笑,「爹罵你是臭石頭那會兒。沒想到啊,名動魏州的二哥也能有今日……」說著,終究沒忍住幸災樂禍,兩肩劇烈抖著,怕被梁靖揍,趕緊轉身往外逃,邊逃邊笑,那聲音都大得幾重院落外都能聽見。

  梁靖臉色更黑,疾步追上去,捉著梁章就給揍了一頓。

  ——兔崽子!正嫌沒處出氣呢。

  ……

  梁元紹押著兒子去沈家的打算終究沒能實現。

  六月初十,梁老夫人的壽辰如期而至,整個魏州城的高門貴戶、官吏富賈幾乎都備了賀禮送往武安侯府,馮氏亦帶了玉嬛,前往梁府赴宴。

  作者有話要說:吃飯睡覺打弟弟~~

  明天早上請個假,快要入V了,到時候會加更哈^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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