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梁靖今日過來,打的是拜見謝鴻的旗號,實則是衝著玉嬛來的。思兔閱讀
自秦驍的案子了結,永王受責罰閉門思過後,東宮太子著實舒心了一陣。梁靖前世兩頭為難置身事外,這回既決意輔佐太子,自是格外留心永王府的動靜,聽說永王兩回暗中拜訪懷王府,而懷王編書又特地點了謝鴻後,便覺事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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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鴻雖在朝堂,本身卻沒爭伐之心,對永王用處不大,永王費心盯著的,恐怕是玉嬛。
在魏州時,永王就曾兩度單獨召見玉嬛,又請謝鴻一家去息園赴宴,姿態熱絡和氣,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且前世永王詭計得逞,玉嬛也確實在他奪嫡的路上立了汗馬功勞。
梁靖雖不知背後底細,卻也察覺永王並未死心。
而今玉嬛進了京,肥嫩嫩的小綿羊送到虎口底下,他哪裡能放心?
待座中奉茶畢,寒暄過近況後,因梁靖身在京城官場,消息更為靈通,謝鴻便打探這回懷王編書的緣由。梁靖先前已查過前後因果,便簡略說了,特地點明這裡頭有永王的影子。待說完了,便端然起身,朝謝鴻拱手道:「謝叔叔,侄兒有幾句話想跟玉嬛說,不知方便麼?」
「無妨。這園子晏平還沒來過,小滿帶著四處走走吧。用了晚飯再走。」
梁靖含笑頷首,「好。」遂將目光投向玉嬛。
玉嬛暗自撇了撇嘴,看向馮氏,便聽她道:「我先去安頓住處。你不是念叨著後園的銀杏果麼,叫石榴跟過去,到時候摘些回來,拿了做菜煮粥。」
這主意好!
後園裡那幾棵銀杏有了年頭,長得極高,玉嬛若想摘果子,得拿著竹竿兒才行,還累得脖子泛酸。哥哥謝懷遠是個儒雅書生,爬樹都不太會,有梁靖在,就方便多了。
遂站起身來,朝梁靖比個請的姿勢,眉眼彎彎,「走吧。」
兩人出了客廳,繞過兩排屋子,穿遊廊而過,便是通往後園的垂花門。
已是秋末,陽光雖仍明朗,卻已不似春夏和暖,待日頭稍微偏些,風裡便添了涼意。石榴將一件薄薄的茶白色披風取出來,給玉嬛披著,而後尋了籃子挎在臂彎,帶了兩個小丫鬟遠遠跟著,聽候使喚。
玉嬛則帶著梁靖走在前面,賞玩後園景致。
……
沿著石徑蜿蜒而行,兩側是參差花樹,遠處一道灰白的矮牆,裡面便是睢園引以為傲的千竿翠竹。這時節竹葉綠得如同浸了墨,粗壯的竹竿直插碧霄,枝葉縱橫斜逸出來,風裡翻出陣陣綠浪。
梁靖這陣子沒回魏州,他在外漂泊慣了,也甚少寫家書,聽玉嬛說她常去老夫人那裡,便問二老近況,玉嬛便說給他挺。
老夫人也仍健朗如舊,梁老侯爺人逢喜事,精神日漸好轉,那日玉嬛去夷簡閣時,恰逢梁章犯了事被老夫人押到祖父跟前,老侯爺拎著拐杖揍他,雖沒用太大力氣,那架勢卻頗為威武。
梁章大概也為老侯爺那精氣神高興,故意跳來竄去地哀嚎,祖孫倆在夷簡閣跟前鬧騰,惹得老夫人都沒忍住笑。
玉嬛提起那情形來,也是忍俊不禁。
梁靖睇她一眼,也將唇角微勾,「三弟挨揍,你很高興?」
「沒有,沒有的事!」玉嬛趕緊否認,「他幫過我呢,該感激才對。」
這可是稀奇事,梁靖眉峰微挑,「幫你。」
「對啊。」玉嬛隨手擺弄披風上系的蝴蝶,想起那日的事,頗有深意地瞥他一眼,鼓著腮幫嘆了口氣,「算起來還是拜你所賜。」見梁靖目露疑惑,便道:「沈柔華姑娘,你想必記得吧?」
「記得。」
「她記恨上我了,因為你。」玉嬛不忿而委屈,也沒隱瞞,「重陽那天,她還謀劃著名要我的命呢。要不是梁章在,還得連累我朋友文鴛。」
梁靖詫然,不自覺頓住腳步,方才含笑的眼底亦籠了寒色,「怎麼回事?」
玉嬛將那日情形大致說了,補充道:「秦春羅藏不住事,那麼兩句話試探完,其實已經露了底。我問過文鴛,她便是因沈柔華故意挑事,才會站到那風口裡去。平白無故的,她費這心思做什麼?」
她說著,揶揄般瞧向梁靖,美目微挑,仿佛他是個禍水似的。
梁靖的臉卻已沉了下去。
他對沈柔華所知不多,因那是梁元紹和薛氏擅自做主惹出來的麻煩,便沒插手。誰知竟會留下這等禍患?細想起來,深閨中的姑娘畢竟不如男兒胸襟寬廣,碰見這種事,自覺傷及顏面,生出怨恨也不奇怪。
可即便怨恨,那也該衝著梁家來,關玉嬛什麼事?
若不是他事先留了一手,玉嬛被要挾著孤身赴險,豈不是要吃虧?
梁靖修眉微凝,眼底儘是不悅,修長的手指也不自覺地握緊,面露寒色。
曾斬敵萬餘的悍將,刀頭舔血、萬箭穿心,從鬼門關上走過一遭,心性早已磨礪得冷厲剛毅。哪怕如今穿著文官的溫雅服制,上頭飛鸞彩繡、文采翩然,待眼眸沉下時,仍掩不住那一身剛硬冷意。
玉嬛瞧見那籠了寒色的臉,遲疑了下,勸道:「我說這些,是不想你蒙在鼓裡。這事兒老夫人也知道,她說會盯著,不叫沈柔華翻出風浪。你——」她偷覷梁靖,見那暗藏的冷厲仍在,小心提醒道:「別這樣。看著怪嚇人的。」
……嚇人?
梁靖皺了皺眉,低眉覷她,就見玉嬛微傾身子,眼底帶點忐忑,躲著他似的。
他自覺長得沒那麼嚇人,方才更未露怒態,便只將眼底薄怒藏起,道:「我心裡有數。」
走了兩步,見玉嬛裹著披風默然前行,便將話鋒一轉,「這回謝叔叔受召回京,雖是懷王提議編書,裡頭卻有永王的影子,方才聽見了?」
「嗯。」玉嬛頷首,「秦驍的事情,多謝你了。」
「翻出真相而已。」
「只是……」玉嬛遲疑了下,想起先前的疑竇,就著道旁的青石坐下,抬頭道:「他圖什麼?害了我父親,然後嫁禍給東宮,叫淮南謝家死心塌地跟著他?這般視人命如草芥,居心著實惡毒!」
「不止為令尊,興許還是為了你。」
「我?」
梁靖頷首,修長的腿在她跟前站定,將那身整潔的官服勾勒得磊落,旋即單手負在背後,微微俯身,隔著兩三尺的距離,慢聲道:「永王可能盯上了你。」
玉嬛面色微變。
其實她感覺得出來,永王雖向謝家示好,但數番召見,對她都格外特殊。且在丹桂湖的時候,永王也曾提過,要將她引薦給懷王。她不知那是好意還是惡意,但經了秦驍的事,她總覺得,永王像是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叫人不安。
她有些苦惱地蹙眉,「那怎麼辦?」
「有我在。」梁靖淡聲,覷著她,目光漸而灼熱。
那語氣,像是安慰自家嬌妻似的,篤定中帶點寵溺的味道。玉嬛被他瞧得臉上發熱,翹著唇角笑了笑,趕緊起身走開。
梁靖緊跟在後,看得出她對永王的態度,心緒甚好,聲音都帶一絲笑意,「這陣子在京城,沒跟府里通消息。婚期定了麼?」
「不知道!」
玉嬛哪好意思說這個,身後有狼追著般,越走越快,索性招呼石榴過來,直奔銀杏林。
正是銀杏果成熟的時節,一顆顆黃澄澄的掛在枝頭,玲瓏可愛。就是那味道不太好,竄進鼻子裡,不太好聞。玉嬛拿著繡帕捂住鼻子,支使著堂堂大理寺正大人爬樹幫她敲落果子,她帶著丫鬟們挨個撿進籃子裡。
當晚,新鮮采來的白果便被擺上了飯桌。
待梁靖臨走時,馮氏還特地給他裝了些到盒子裡帶回去,或是泡茶,或是做菜,或是烤著吃,味道都極好。
梁靖接了漆盒謝過,目光瞥向玉嬛,謝意心照不宣。
玉嬛吃得心滿意足齒頰留香,抬手虛指後園,嘴唇微動,「再來。」
再來幫她摘果子!
……
安頓住下後,馮氏和玉嬛忙著叫人內外打掃庭院,連同客房都收拾淨了備著,謝鴻則往吏部走了一遭,而後按著旨意,前往集賢殿——懷王主持編書的地方。沒過兩日,懷王府便有人登門,竟真如梁靖預料的那般,說懷王爺召見玉嬛,請她去見駕。
玉嬛本就有意拜見懷王,雖知裡頭有永王作梗,但良機難得,哪能錯過?
當即換了齊整端莊的衣裳,登上懷王府的馬車,前往見駕。
待到懷王府中,從偏門進去,玉嬛跟著那領路的管事走了一陣,心裡漸漸覺得不對勁。
她幼時長於淮南,除了去歲那短暫的兩三月外,沒來過京城,更沒到過這懷王府。但這府中一景一物,一草一木,甚至那罕見的浮雕瑞獸的氣派影壁、那威儀高聳的廳堂耳房,都像是曾見過許多回似的,有種怪異的熟悉感。
玉嬛心裡詫異極了,卻不敢在王府放肆,只管斂眉慢行。
繞過外書房,往懷王喝茶散心用的亭榭走,途中須經過一道洞門。
那洞門也是熟悉的,玉嬛瞧了一眼,心裡冒出個怪異的念頭,仿佛這洞門裡面壘著幾方青石,靠牆堆土成坡,栽了許多翠竹,在這威儀端貴的王府里隔出一方清幽角落。心裡這般想著,進了洞門瞥過去,她頓時呆住了。
沿牆果然栽了翠竹,底下斜坡逶迤,生了雜花矮草,深秋時節凋零清寂。
她雙目睜圓,愕然瞧了幾眼,甚至疑心方才那念頭是她的錯覺,記憶混亂了似的。
玉嬛滿心驚異,又不敢表露,走遠後還疑神疑鬼地回頭瞧那洞門。
前頭管事察覺,笑眯眯地提醒,「王爺待人向來和藹,就在裡頭的臨水亭,姑娘別慌。」
「哦……嗯。」玉嬛趕緊回神,趕走奇怪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