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梁老夫人一生榮華,在外總是眾星捧月般,到了私底下,倒是更愛清靜。思兔閱讀sto55.com內間裡除了兩位信重的僕婦和四個大丫鬟,旁人也不許輕易進來,這會兒簾帳長垂,檀香裊裊,里外都格外安靜。
這般情形令人心神愜意,老夫人盤腿坐在羅漢床上,便似祖孫間家常閒話。
「蕭敬宗有個侄子叫蕭琅,外頭傳聞是個文武兼備的才俊,今年已二十四了,始終都沒娶妻。沈家打聽得蕭家為這事著急,便尋了人說和,一來二去,就成了。那蕭琅的名字我也聽人說起過,進士高中後選了韓林,如今又在吏部當差,前途無量呢。」
這般高高捧起來,必是要有轉折的。
玉嬛剝著核桃慢慢吃,莞爾笑道:「沈家自認為是撿到寶了?」
「可不是。年初時沈夫人親自往京城走了兩遭,上個月送了聘禮,婚事也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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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果真如此,還真是便宜了她,那般歹毒的心腸,卻尋得如意歸宿。」玉嬛湊近些,眨了眨眼睛,「世上的便宜事不多,沈姑娘積的善緣不夠,未必有那福氣。對不對?」
老夫人笑而頷首,「蕭琅跟咱們晏平不同,晏平拖到二十歲才說親事,是他存心歷練,在軍中耽擱了幾年。蕭家卻是幾年前就操辦起這事了,蕭琅在外的名聲也不壞,若真是如意歸宿,京城裡那麼多出挑的女子,能輪得到她麼?」
話說到這裡,玉嬛倒是靈機一動。
「難道是那蕭琅……」
老夫人說得隱晦,「京城裡沒人願意把女兒嫁給他,自然是有緣故的。」
玉嬛愣了下,旋即明白過來。她前世對兩位蕭貴妃格外留意,對她們的家事也稍知一二,蕭夫人固然算不上多和氣,卻也不是愛刁難人的,膝下另外兩個兒子娶了親,也都頗和睦。唯有蕭琅拖到如今,要不是眼光太高守身自持,便是有不為女家所喜的隱疾。
蕭琅體貌端正,沒見病弱之態,莫不是……有些獨特的癖好?
這個念頭冒出來,玉嬛自己先驚了下,下意識抬眸看向對面。
梁老夫人像是能洞察她的心事,自啜了口茶笑道:「沈家在京城沒幾個親眷,縱然跟長公主結了親,那位權衡利弊,未必肯說這些隱情。不過這也是沈家咎由自取,成天想著攀高枝,上躥下跳地算計,瞧見好處便沒頭沒腦地衝上去,如今反被聰明所誤,也是自找的了。」
這話多少有幾分警醒的意思,玉嬛便點了點頭。
「福兮禍所倚,沈家只盯著蕭家的煊赫名聲,等真的嫁過去,誰知道會怎樣呢。先前沈姑娘還處心積慮地往我身上潑髒水,到如今都……」她頓了下,有點徵詢的意思,「我明日想請她過來喝杯茶,祖母覺得如何?」
老夫人一語點破,「清算舊帳嗎?」
「總不能任由她挑撥完了,逍遙離去吧?」
梁老夫人笑了下,「好,我親自叫人去請。」
……
老夫人的請帖遞出去,沈柔華果然如約而至——即便兩家鬧得有些不愉快,沈柔華也另攀了高枝,在這魏州城裡,沈家有求於梁家的還是很多,鬧僵了沒什麼好處。
半年沒見,沈柔華端方如舊。
搖曳的長裙垂落至腳踝,底下的繡鞋上嵌著兩粒渾圓的珍珠,腰間綴著美玉金環,行動間環佩叮噹。她緩緩步入廳中,見偌大的廳里唯有玉嬛獨自坐著,旁邊丫鬟僕婦成群,甚感意外,「怎麼是你?」
玉嬛笑而起身,「祖母身子不大舒服,叫我過來陪客。沈姑娘,請坐吧。」
她年紀比沈柔華小,身量卻沒差多少,成婚後髮髻盤起來,窈窕纖秀,更增韻致。說話間,旁邊僕婦便乖覺地奉上清茶果盤,見玉嬛示意退出去,便魚貫而出,只剩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金鐘守在門口。
沈柔華愣了下,心中意外之極,旋即騰起隱隱的惱怒。
梁老夫人身上有誥命,身份在這魏州城裡格外尊貴,沈柔華這回過來,便是做好了拜見長輩的準備。誰知如今,卻是玉嬛擺出梁家少夫人的姿態,在這裡款款招待。
她心裡不大舒服,便只笑了笑,「既是身體抱恙,我該過去瞧瞧才是。」
「祖母歇息呢,不便見客,不過今日原本是我找沈姑娘有事,祖母怕請不動,才親自下帖的。」玉嬛已然坐回椅中,目光微抬,瞧見沈柔華身後的兩位僕從,便道:「有幾句話想單獨說,方便麼?」
說話間,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門口。
門口站著金鐘,是老夫人身邊最體面的丫鬟,綾羅在身,不卑不亢。
她既在此處,那便是梁老夫人的意思了,沈柔華無法,便叫僕從暫且出去。
屋中只剩兩人對坐,沈柔華臉上客氣的笑容尚未收起,玉嬛的目光便先冷淡了下來,曼聲道:「今日特地請你過來,其實是為了我婆婆的事。沈姑娘,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黑白分明的眸子盯過去,隱藏鋒銳光芒,「先前我在京城,你沒少去棲霞閣拜望吧?」
棲霞閣是梁靖母親薛氏的住處,沈柔華先前不死心,確實去過許多回。
她自笑了下,不慌不忙,「是又如何?夫人看重我,時常請我過去陪伴說話,難道有錯?」
陪著解悶說話當然沒錯,但說些什麼,便值得商榷了。
玉嬛回身,自旁邊的木盒中取出一摞紙來,放在桌上輕輕撫平,而後推到沈柔華跟前,「這裡頭是些供詞,上面幾個人沈姑娘或許認識。先瞧瞧吧。」
沈柔華詫然打量她一眼,扯過來掃了幾眼。
這一瞧,她原本端方溫婉的臉色就立時變了——連著數張紙箋,上頭詳細寫了去歲秦春羅遇刺身亡的事,細枝末節都理得清清楚楚,再往後則是幾份供詞,而那幾個人……沈柔華臉色驟變,遽然看向玉嬛,「哪來的!」
「做過的事,總會留下痕跡。何況你不夠狠,並沒斬盡殺絕。」
「你……」沈柔華聲音微顫,「早就知道?」
「之前只是猜測,後來查證後才敢相信,沈姑娘——」玉嬛挑眉,聲音帶了嘲諷,「真是看不出來,秦春羅對你那樣信賴,你不止借她這鈍刀殺人,連她的口都要滅掉。果真是姐妹一場,利用得徹頭徹尾。」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如春雷在沈柔華腦子裡轟然炸響。
最初殺掉秦春羅、讓替死鬼扛了事情的時候,她也曾擔心過,害怕被人挖出實情,那幾日睡得夠不安穩。後來事情無聲無息,她也就漸漸鬆了警惕,到如今,幾乎都拋之腦後。而此刻,這摞紙驟然出現,將諸般偽裝盡數撕裂,亦勾起當時的恐懼,洶湧而來。
沈柔華嗓子裡冒煙似的,看著玉嬛,心念電轉。
玉嬛只提醒道:「那幾個人前幾日不見蹤影,你也沒察覺吧?人證物證都已理清,送到衙署去,自然能判得清楚分明。咱們魏州城最溫婉賢良的大美人,竟有這般手腕和心腸,說出去誰信呢。」
「不!」沈柔華下意識搖頭,「秦春羅與你有仇,你沒必要插手。」
「原本沒必要,誰叫你貪得無厭?我婆婆那裡,你沒少拿這事做文章吧?拿著秦春羅的死做幌子,一盆盆的髒水往我身上潑,指望婆婆對我生出罅隙,叫我不得安寧。提起秦春羅的時候,你都沒覺得心虛?」
「我……」沈柔華的臉色,已是煞白。
玉嬛遂站起身來,衣袖帶起幾張紙箋飄落在地,「這事鬧到衙署,你猜會如何判?屆時你聲名掃地,京城的蕭家必然知道。那般門第,本就對兒媳挑剔,若聽聞你心腸如此歹毒,會作何反應?聘禮都下了,到時若人家反悔退親,那可真就……」
她拉長了聲音,故意「嘖」的一聲,似頗期待那情形。
沈柔華的臉色卻已難看到了極致。
當初跟梁家的事,雖做得明顯,到底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後來雖戛然而止,薛氏仍舊如常待她親熱,她也還能傲然走在魏州。可若蕭家真的退親,那便是大張旗鼓地告訴魏州眾人,她沈柔華攀高枝不成,反被嫌棄。
且此事若鬧出去,她苦心經營這麼些年的名聲,便會毀於一旦。
沈柔華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第一回輸的時候,她還能重整旗鼓,找個比梁靖門第更高、更有前途的人來重拾傲氣。可若這回敗了,不止顏面盡失、前路斷送,往後她在魏州更是寸步難行。
人證物證都在對方手裡,連前因後果都清楚得很,玉嬛沒那本事,背後怕是有老夫人和梁靖撐腰。而那兩位……一位是享盡榮華的侯夫人,跟老狐狸似的,一位是大理寺提拔上去的,目光如鷹。
這樣兩個人,別說是她,就是整個沈家上下,怕是都沒人能應付。
像是脖頸被人卡住,沈柔華覺得呼吸都難了許多。
好半晌,她才抬起頭,唇色蒼白如紙,「你……想怎樣?」
玉嬛回身瞧著她,笑意斂盡,「解鈴還須繫鈴人,我只要婆媳和睦,你知道該怎麼做。」
能怎麼做呢?無非是將從前潑出去的髒水收回來,令薛氏對玉嬛改觀罷了。好在薛氏耳根子軟,又容易偏聽偏信,這事不算太難。不過如此一來,栽贓不成,自食其言,難免要在薛氏跟前落一通埋怨。
沈柔華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好。」
「三日為限。若做得不好,這東西便得進衙門,孰輕孰重,沈姑娘自己掂量吧。」玉嬛說罷,揚聲叫石榴進來,將那幾張紙盡數收起,而後吩咐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