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次日清晨玉嬛醒來時,屋中昏暗幽靜。思兔閱讀窗外雨聲淅瀝,落在屋檐樹梢,沙沙輕響,帶著潮潤的濕意,令人昏昏欲睡。因老夫人和薛氏昨日出城宿在別苑,也無需過去問安,她昨夜又熬得太晚,索性翻個身,直睡到渾身舒泰,才起身梳妝。

  夫妻倆後日就要啟程回京,梁靖的事兒辦得差不多,今日也閒著。

  夫妻倆用過早飯,接著昨晚未盡的話題講故事。

  這回輪到梁靖,就沒那麼多事可講了,無非是邊境數回征戰,浴血衝殺,朝堂易主後世家爭權奪利、彼此傾軋,最終輪到百姓受苦,而梁家滿門卻一敗塗地。

  前塵舊事消散在靡靡細雨中,只剩茶盞溫熱,余香裊裊。

  玉嬛坐在窗邊蒲團,頭髮斜挽,瞧著矮几對面的冷峻眉眼,聲音恍然,「所以你當初倒在我家的後園裡,果然是故意的?可惜那時我蒙在鼓裡,被你騙得團團轉。這些事,祖父和祖母知道麼?」

  

  梁靖笑而搖頭,「你會告訴旁人嗎?」

  當然不會,哪怕是跟謝鴻和母親馮氏,都不會輕易坦白。

  這種怪異的事藏在心裡便可,哪能四處宣揚?若不是察覺梁靖也有古怪,她定會在心裡悶一輩子,最後帶到棺材裡去——若果真那樣,便只能獨自承受背負。

  玉嬛莞爾,撐著桌案站起身,徑直往側間的書桌走去,裙裾微擺。

  桌上筆墨俱全,她取了兩張紙箋,連同硯台狼毫一道拿過來,鋪在桌案上。

  「那些苦當然不能白受,得好生琢磨琢磨。」她跪坐在梁靖身邊,將狼毫遞給他,「咱們將這些事都理一理,再商量個對策,到時候知己知彼,便能百戰不殆了!」

  永王如今擺出孝順的模樣獨得盛寵,宮裡有兩位貴妃照應,宮外又有世家扶持,風頭直逼東宮,無非是仗著皇上年老,沒了當年的意氣,在世家扶持和親情裹挾下步步退讓。若能讓皇上重拾當年削世家羽翼的決心,永王這般養虎為患的行徑,便是往槍口撞。

  夫妻倆回想舊事,將永王的羽翼和世家間糾葛的關鍵理出來,擇定幾處可下手的關竅。

  到得京城,梁靖便以私下探得消息為由,將些內情說予東宮,共商對策,玉嬛那邊則備了份厚禮,待梁靖得空時,夫妻倆一道前往懷王府。

  ……

  懷王府邸前巍峨如舊,門前石獅子威風凜凜,匾額上隸書遒勁,是先帝親書。

  門房的管事認得他們,當即入內通稟,沒過多久便親自引兩人入內。

  六月夏末,府中蒼翠蔥蘢,飛檐翹角連綿,遊廊亭台相接,走到後院時懷王爺在臨湖的廳里喝茶,一派閒散安然。年近五十的男人,卻不見老態,身上錦衣整齊,鬢角雙眉都修得精神奕奕,負手立在水邊,儒雅端然。

  待夫妻倆行禮拜見,便將手微抬,示意免禮,笑道:「福安前陣子還念叨,結果今日去城外避暑,倒是錯過了。」

  玉嬛莞爾,遂問王妃和郡主去了何處,若是方便,她明日該出城去拜會。

  懷王說了去處,因這是夫妻倆成婚後頭回過來,難免提及締結這婚約的故人。

  太師故去多年,昔日好友大多零落,如今就只武安侯和懷王心存照拂,說起往日種種,難免有親近之感。說到當初太師為景明帝授業的情景,懷王心中感嘆,玉嬛趁機說想設法求見皇上,不知是否妥當。

  這話說出來,懷王當即看破用意。

  廳中尚有僕從環繞伺候,懷王長於宮廷,最忌隔牆有耳,遂將旁人屏退,也不關窗扇,待四顧無人,才沉聲問道:「是為了那案子的事?」

  這一聲詢問,頗有點隱然威壓。

  玉嬛迎著他的目光,從容不迫,「不瞞王爺,當初祖父的卷宗,我已設法看過。之後尋了幾位卷宗里提到的人,查問印證之下,倒有些漏洞。想來是當初有人欺上瞞下,羅織冤案,祖父含冤不白十多年,也該洗清了。」

  「你呢——」懷王爺遂看向梁靖,「也是這意思?」

  梁靖姿態肅然持重,「心意已決。」

  並肩而立的夫妻倆,都是風華正茂的年紀,男兒挺拔昂揚,眉目堅毅,雖只二十出頭,卻似有過盡千帆的氣度,鋒芒內斂。他的身旁,玉嬛身姿纖秀,容顏嬌麗,那雙眼睛清澈如水,卻於柔婉之中帶幾分剛硬。

  一對佳偶天成的璧人,這般夫妻同心,倒不辜負故人期許。

  懷王爺瞧著兩人,默然不語。

  他似乎對此早有預料,見著兩人反應時並不覺得意外,一雙眼睛深沉穩重,似在沉吟。

  好半天,他才緩聲道:「玉嬛年紀小,未必能窺破裡面的關竅,但晏平已為官數年,在大理寺和東宮做事也都得皇兄期許,眼界才能都勝於旁人。太師於皇兄有授業之恩,皇兄也非寡恩薄情之人,既然卷宗里有破綻,當初為何判定,可想明白了?」

  梁靖答得篤定,「明白。」

  「淮南暫且不提,武安侯與太師交情篤厚,未嘗不知其中內情,這些年為何沉默,想明白了?」

  梁靖仍是頷首,「祖父有他的顧慮,當年未能施以援手,常覺遺憾。這些年他隱於書齋,不問窗外之事,也是心中煎熬使然。這件事,總得有人去做。何況,如今時機也正好。」

  所謂的時機正好,懷王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朝堂上風雲變幻,經十年流轉,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情形——

  世家盤根錯節,仗勢欺壓百姓、威逼皇權,正當盛年的太子意氣風發,身旁亦有能人輔佐,欲齊心剪除世家羽翼。然而當初景明帝身邊是出自寒門的韓太師,哪怕高居帝位,也未能扛住世家協力威逼,如今東宮身邊的梁靖本就出自世家,真到了那等地步,會如何取捨?

  若太子出師不利,反被世家挾制,屆時損兵折將,怕會如景明帝般消沉下去,再無昔日鬥志。別說可能丟了儲君之位,即便有幸被保全,往後在世家跟前,也是鋒芒受挫,威儀不再。

  半晌沉默,梁靖似是看出他的顧慮,忽而拱手行禮,神情凝重。

  「如今的世家如同化了膿的刺,須狠心割除。梁靖雖出自侯府,卻也曾從軍歷練,遊歷四方,深知民生多艱。京城裡有皇上在,尚且安穩,別處世家橫行,挾制官府,最後禍害的,仍是無辜百姓。萬千將士拼了性命,守護的是他們的妻兒老幼、皇上的天下百姓,而梁靖,也是其中一員。」

  這話倒讓懷王意外,將他審視片刻,又道:「屆時梁家也會受牽累。」

  「我知道。」

  「不後悔?」

  「不後悔!」梁家答得擲地有聲。

  懷王似也被激起些許豪氣,「好!明日我會去太子那裡一趟,你們回去等消息。」

  這便是有點動搖的意思了。

  玉嬛心中歡喜,同梁家對視一眼,當即拜謝。

  次日,懷王果然去了趟東宮,叔侄倆喝了兩壺茶,太子給的答覆也與梁靖一致——刮骨療毒、剜肉去刺,哪怕傷筋動骨,也須去了禍患,重振皇權。

  懷王回府閉門沉思,終歸有了決斷。

  既要重振旗鼓,削世家羽翼,翻出當初挫敗景明帝的韓太師案便是最好的契機。而能觸動景明帝的,令他重拾鬥志的,除了朝堂上的局勢,亦有深藏多年的故人情誼——那位嬌憨玲瓏的故人遺孤,興許是絕佳人選。

  懷王斟酌過後,便遣人遞消息於玉嬛,約定六月底景明帝壽宴時,帶她入宮。

  玉嬛得到消息,心中懸著的一顆巨石總算落地。

  前世在宮中做了數年女官,對於景明帝的性情,她已摸出了七八分,臨死前永王那番話,亦如烙印深深刻在心裡——對於含冤而死的韓太師,景明帝始終是藏著愧疚的,所以即便時隔多年,仍對她格外照拂,許多事當時想不通關竅,此刻卻如雲開霧散,漸漸分明。

  老驥伏櫪尚且志在千里,何況景明帝是真龍天子。

  那份深藏的愧疚,曾被磨損的鬥志,一旦重燃,蕭家會是怎樣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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