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從我掛斷電話開始計算,邊野花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到樓下。思兔閱讀sto55.com
凌晨的馬路上沒有車,空寂得令人害怕。他換了輛野馬,純白色的光束射進雨幕,淅淅瀝瀝照亮雨點。他也不熄車,撐把黑傘下來,徑直走到我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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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他會說什麼,但邊野什麼都沒說。他一手虛虛扶住我肩膀,一手掌傘,就這麼把濕淋淋的我直接塞到副駕駛里,壓根沒一丁點猶豫和心疼皮椅。
「熱咖啡。」他上車後從中間的杯座里遞過來一杯,看紙杯像是公司配置的那種。
我這會兒覺出冷,哆哆嗦嗦地把咖啡杯抱在懷裡,看他將空調開到最大,提醒我系好安全帶,然後一油門踩了出去。從開始到現在,邊野每一句多餘的話,但是他扶著我肩膀的手,為我擋雨的傘,遞給我的咖啡,還有擰開的,溫暖的車中暖氣,無一不讓我的身體漸漸回暖,從那種極差的狀態中緩慢地恢復過來。
等到了家,他把車停在路邊,和我一起上樓。
從上電梯起我就心神不寧,總害怕打開門後,許多事情就再沒有挽回的可能。但是等電梯門一開,我卻比邊野更加急促地往門口靠去。我手裡一直攥著鑰匙,這時候就哆哆嗦嗦地去開門,我手抖到不行。很著急,但就是屢次戳不到鑰匙眼裡去。
我忽然就有點想笑。
現在我的樣子,一身酒氣,落魄狼狽,渾身濕淋淋的,在門口哆哆嗦嗦,連門都開不了。
我現在看起來多可笑。如果門內是我想的那樣,難道我也要以這樣一個「怨夫」的形象出現在王釗,或唐曉辰面前嗎?
一隻手從我身後握住我不斷哆嗦的手,沉默但很溫暖。我回過頭,平日總沒個正形的邊野,安靜起來有種令人心安的感覺。我神奇地隨著他慢慢平靜下來。
他握著我的手的鑰匙,插入鑰匙孔,門開了。
客廳沒有任何動靜,我又靠近我房間。我房間裡也沒有任何聲響。
握住門把手時候我猶豫了一下,我生怕看到他們倆全裸擁抱想眠的溫情畫面,那恐怕比激情赤裸的床上運動讓我更接受無能。
深吸一口氣,我還是推開門。
王釗躺在床上,安安靜靜,他的身邊沒有別人。也沒有我預想中的全裸,或有情愛後的凌亂痕跡。
看起來一切都非常正常,就好像他只不過是沒等到我,暗自先睡著了而已。
他的手機安靜地放在床頭,充著電。
我站在門口寂靜了整整十秒鐘,有種整個人放鬆下來,快要虛脫的感覺。心跳又重新回到胸腔。
邊野比我的反應還快,他立刻轉身走向另一間屋子。禮貌性地敲了兩下門,沒人應聲後,他伸手扭了兩下門把手。
門被反鎖了。
「出來。」他在門上彈了一下,看似輕而易舉,聲響卻很大。
裡面窸窸窣窣有了動靜,接著是腳步聲,然後唐曉辰出現在門口。
唐曉辰剛開門就見到邊野和我站在門口,一下就有點呼吸不過來:「野……野哥,你不是今晚不回來嗎?」
邊野拇指往後指了指,抄著口袋:「解釋一下?」
唐曉辰將目光挪給我時,雙眼微微睜大:「小月哥,我知道你可能誤會了。不是你想的那樣,王釗哥他今晚短篇了。你打電話那會兒他根本叫不醒。凌晨一點了我看到你來電,以為有什麼急事兒就替他接了。我本來想解釋一下,但剛說了一聲你就掛了。後來我打電話你也都不接……」
「十點鐘左右,我的確在外面手機沒電了。」邊野對我說。
很完美,很符合邏輯的解釋,忽略細節,的確站得住腳。
「他為什麼會斷片?」
「是……是……」
「是什麼?」邊野有點不耐煩了。
「是我晚上和朋友去喝酒,然後下大雨,給野哥打電話一直關機,我就問王釗哥能不能接我一下。後來我那群朋友,野哥你也知道的……」唐曉辰說著還瞥了邊野一眼,「他們就說生面孔,交個朋友,拉著王釗哥喝嘛。我有勸的,真的有,但是拗不過他們。王釗哥就被哄著喝了幾杯,我當時也沒注意,後來才發現都是深水炸彈……」
唐曉辰越說越小聲,到最後愧疚得眼眶都紅了。他說對不起小月哥,我知道我讓你不好受了,都是我的錯。但你一定要信我。
我笑了一聲,無話可說。信他?我現在連自己都不信。
不過唐曉辰的話說得滴水不漏,看樣子也並不像騙人。看起來就真像他說的那樣,但我心裡頭那道坎就是過不去。
「唐曉辰。」我叫他大名,「麻煩你以後離他遠點。再有一次,我們就搬出去。我說真的。」
我當天晚上沒怎麼睡好覺。
凌晨兩點時候,我出去放水。路過邊野屋時,聽到裡頭碎碎的話語聲。隔著一層們,聽不真切,我也不想去聽牆角。
但我能辨認出邊野的聲音,沒了平時不著調的語氣,平穩冷靜地說著什麼,而唐曉辰回了句什麼,似乎帶著哭腔。
我放完水就回屋繼續睡了。
到了凌晨六點時候,睜著眼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了。
我想起來干點兒別的,但稍有動靜,王釗就有點睡不安穩,習慣性地翻個身,八爪魚似的抱著我。
我感覺他是醒了,但他自己應該不知道,黑暗中劈頭蓋臉地摸了我一把:「月月……你去哪兒了?」
一如當年的溫柔。
我忽然有點想哭。
安安靜靜讓他抱著,我緩了一會兒,然後再次小心翼翼地推開他。
洗漱,喝水,在陽台上抽了根煙,然後我回到房間拿出我的數位板,開始畫我接的私活兒。
沒辦法,滿腦子都是亂麻,這個時候只有工作能讓我冷靜和清醒。
就這樣,偶爾喝點水,吃點東西,抽根煙,就這麼從凌晨六點捱到十點鐘。
十點鐘的時候,王釗醒了。他像往常一樣,沒察覺出任何不對勁,用剛睡醒的沙啞的嗓子喊我,問怎麼起這麼早,在忙活啥。還喊我過去,讓我給他抱一會兒。一如當初的溫柔。
我有些恍惚,記得很早以前,我曾經設想過我們兩個的以後。在有他的未來里,我以為以後的每天早上都會是這樣。那就是我們平平凡凡的日子。
其實也才不過過去了三年。三年,有的人連熱戀期現在都還沒過去。
見我不應他,王釗後知後覺察出不對勁兒來。漸漸的,昨晚的記憶開始回籠。像他這麼遲鈍的人,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月月。」他從我背後抱過來,我停下數位板上塗畫的筆,但卻沒有轉過身。
「你昨晚幾點回來的?怎麼回來的?對不起……我昨晚斷片了,沒出什麼事兒吧?」
我繼續開始塗塗改改:「出沒出什麼事兒你自己心裡頭沒譜嗎?」
我仿佛都能聽到王釗心裡頭咯噔一聲。好笑,做賊心虛的聲音。昨晚他的確沒有做什麼越界的事兒,我更沒有什麼把柄能職責他和唐曉辰有曖昧關係。但她要是問心無愧,現在就不會心虛,不會不確定,不會答不上話來。他會像以前一樣坦然,甚至提都不會提,因為他對自己有信心。他有信心自己絕不會做任何對不起我的事兒。
可眼下的情況顯然不是這樣。
我把筆擱到一旁,推開他轉過椅子,一瞬不瞬地對住他眼睛,讓王釗無處可躲。
「你實話告訴我,王釗。你是不是看上唐曉辰了?」
「怎麼可能?」這回他到底是反應極快,「月月,昨晚的確是我不對,你別亂想好嗎?我只愛你一個人,你怎麼會這麼以為?是不是我哪兒做得不合適,讓你誤會了?」
見我不說話,王釗又連忙說了一大串話,都是垃圾話,說來說去就是我只愛你,我看不上別人,諸如此類,還手忙腳亂地發誓,說絕對沒有二心,搞得跟向天皇表忠心似的。
我就笑:「我就問問,慌什麼?你慌什麼,嗯?」
「別跟我開玩笑,月月。」王釗坐在床上,一隻手搭在我膝蓋上,看進我眼裡,似乎這樣能讓他顯得格外真誠,「你知道你對我多重要,你知道的。」
他把我的手放到他胸口。
我抵著他的胸口,感受到他胸膛里沉穩的,一下一下的心跳。
「吃飯吧。」我很平靜,「你該去上班了。」
當天我請了一整天的假,悶頭畫畫。我不知道自己工作了多少個小時。從白天到天青,我抽完了一包煙。
中午時候王釗給我打了兩個電話,還十分擔心我地給我點了外賣,偶爾還時不時發簡訊騷擾我。
說實話,他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坦蕩。
我心裡頭悶,就化悲憤為力量,瘋狂地畫畫,瘋狂地改圖,瘋狂的……好吧,我不知道像我這種人,還能瘋狂的怎樣。王釗以前就說過我宅,我總不能承認,現在我感受到,他說的那種宅,或許並不是指我待在屋子裡的時間。而是像我這種近乎自殺式的社交封閉。以至於我想跟什麼人說點什麼時,發現身邊除了王釗,其實根本沒有其他人。
我只有王釗一個人。
我難道沒有傾訴欲嗎?我難道不想吐槽嗎,不會難過嗎,快樂時不會和人分享嗎?當然不是。人是社交動物,但我脫離社交圈太遠,以至於我能搭上話閒聊的朋友,用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
人就是這樣,總是要到來不及,或嘗到惡果時,才後知後覺自己做錯什麼。而亡羊補牢的後果通常是,你要付出過傷筋動骨的代價。
可是,奇怪的是,當這一次我升起傾訴欲時——腦海里不自覺浮現了邊野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