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接起了電話,而電話那頭的愕然可想而知。思兔閱讀520官網這種愕然很迅速地過度成憤怒,但是那憤怒中,顯然掩蓋著一種心虛。
「林月?為什麼是你接的電話?你不是在北京出差嗎?」很顯然,王釗應該還不知道昨晚我已經回去的事,但是語氣中的那種心虛,又指向另一種可能。王釗知道,昨晚的事已經被邊野知道了。
「我提前回來了。」我說,「你有什麼事兒要找邊野,不如直接找我吧。」
「什麼意思?」王釗顯然狐疑起來,「你回來為什麼不提前跟我說一聲?你就直接去找邊野?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別裝了,王釗,沒意思。」我儘量掩蓋我聲音中的沙啞和鼻音,「我都看見了,昨天。」
一秒,兩秒,三秒,我握著電話等,從左手換到右手。聽筒那邊整整靜默了有一分鐘。
「月月,我……」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電話那頭屏息靜待,我想這樣狗血的劇本不應該出現在我身上,這個三俗到不行的梗,以前王釗還跟我一起嘲笑過。一朝落在自己頭上,不知他是不是心中已款款深情地準備好「愛過」兩個字。
我笑:「他真的比我的活兒好嗎?」
我掛斷電話,蹲在地上抱住膝蓋。我感到有人在我身邊蹲下,遞過來一張濕紙巾。給我這個幹什麼?我又沒有哭。還在旁邊給我遞紙巾,我顯得有那麼矯情嗎?我推開邊野的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
邊野盯著我,再次問一回早上的問題:「你有什麼打算?」
「公寓是回不去了,我得回去收拾東西,趕緊找個落腳的地方。我回去見王釗,估計一時半會兒出不來,到晚上隨便找個酒店,再跟你把行李拿回來吧。」我說著有點猶豫,「你能不能……把唐曉辰暫時約出來。我不想回去的時候是我們三個人面對面。這是我和王釗的事,不該有第三個人參與。」
「你放心,你見不到他。」
我不知道邊野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管怎麼說,唐曉辰算他的人,邊野昨天晚上究竟是不是回公寓處理和唐曉辰的事,我不知道。他也是被背叛的那一個。理論上講,他如何處理唐曉辰,我無權過問。因此我只是點了點頭,面也不想繼續吃了,直接打算回公寓。
我知道王釗會在公寓裡等我。
我很感謝邊野,能單獨把這樣的空間留給我和王釗。
站在門口時候,我鼓了很大的勇氣才開開門。然後我就看到王釗,背對著我站在窗口,一根煙接著一根煙地抽,地上許多煙盒,而菸灰缸里已經蓄滿了菸頭。我不知道他抽了多少煙才把屋子搞得這麼烏煙瘴氣,但這樣壓抑的氛圍實在不適合我們好好談。我沒說話,進門口飛快打開所有的窗戶和門,然後坐在沙發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是的,我看上去很平靜,那全部是我裝出來的。我甚至不能多抬頭看他一眼,我總是害怕把場面搞得歇斯底里,或變成過於極端的場面。我總是控制這些,因為我知道,當人在極端的時候,什麼傷人的話都人心說出口。而現在的我,真的再承受不住多一點來自他的附加。
「林月。」王釗坐到我對面,我垂著眼,只能看到他大馬金刀坐著的膝蓋,和耷在膝蓋上,來回握緊的手。他很緊張。
「你你為什麼這麼冷靜?」王釗的聲音有些發抖,這讓我不自覺鼓起勇氣將目光抬高,放在他臉上,他一雙眼懇切地望著我,「我剛才幾乎瘋了地想問你,你昨天幾點回來了,為什麼不告訴我,聽到些什麼,又為什麼會在邊野那兒……但是我意識過來的時候,我知道我自己沒有資格問你這些。你的直接到場,把我的一切解釋和理由都直接切斷。我昨天晚上……說了很多混帳話,我不知道你聽到多少。我唯一能說的,就是我昨天晚上喝了酒……我精蟲上腦!我鬼迷心竅!我該死!」
王釗說著說著忽然就激動起來,左右開弓給了自己兩巴掌。似乎之前他還能強裝穩定,此刻只要失態一次,他心裡那種壓抑不住的,過於直白的情緒便洪水開閘一樣泄露出來。他從來不是擅長掩飾的人。
「月月,你說句話……你別這樣看我!求求你。」他腫著臉,緩緩在我身前蹲下。
於是我收回目光,我知道王釗想要的是什麼,他想通過我的反應,去安撫心裡的那種恐慌。他捉著我的手,讓我打他,讓我罵他,但是我的手軟趴趴的,像失去了力氣,最終他抱著自己的頭,雙手深深插到頭髮里,半天都不能言語,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那種可怖的,令人悚然的哽咽。王釗沒有在哭,但是他離崩潰只有一步之遙。
我深知愧疚和恐懼的雙重折磨,是種能夠把人逼瘋的力量,但是這並不是我此行的本意。我也想狠狠甩他一巴掌,問他是不是把心餵了狗。我也想質問他在床上說那些污言穢語,甚至能輕鬆地同唐曉辰對我評頭論足時,有沒有絲毫的心虛。我更想用力踹進他心窩子裡去,最好能疼的讓他一輩子都記住我。我也想……
以前看過一個問題,說為什麼分手之後,雙方不論還有沒有感情,都還會持續不斷關注另外一個人的動態。當然是在乎。儘管那種在乎的本質,已經完全不同。你想承認你是重要的,想要被肯定自己從頭到尾的付出,想要知道自己的重量,即使被辜負,即使被傷害,即使再沒有回頭路的可能,但是你依舊在茫茫然地尋求一個非常虛無的,沒有意義的答案。我不知道王釗此刻的心,究竟還真不真,但是我迫切地想尋找一個出口,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王釗整個人縮成一團,青筋迸出的雙手在頭皮上用力抓過幾次後,猛然站起身。他滿臉通紅,將我逼至牆邊,低下頭來吻我的唇。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在這種時候哭,我哭著甩了他一巴掌。
「滾開!」我罵他。
「王釗的頭被我打偏到一旁去,他依舊張牙舞爪要上來按我。他發起瘋來我哪裡是他的對手,三兩下就被他剪住手臂按在沙發上:「月月,你不能這麼對我。你想要怎麼著都可以,咱們家以後聽你的,沒問題!但是你必須留在我身邊,啊?你看你把我變成這個樣子……」
王釗說著就去解皮帶,我聽到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響,腦殼發緊,血流上涌:「畜生,你他媽是畜生嗎!」
「好,你說是畜生就是畜生,你他媽不就是喜歡被畜生幹嗎?」王釗整個人就像變了個人一樣,他攥著我的手大力到疼痛,我絲毫不懷疑他再多用點力我的手就要骨折。我開始垂死掙扎,變得和他一樣癲狂,拳打腳踢,不論是什麼方式,反正豁出去了。
這場面多可笑,虧我剛開始,強裝出鎮定,並不想把結尾弄成這樣的歇斯底里。實際上我後來回想,三年的感情,哪裡是說斷就斷,無論如何都要扒皮抽骨地疼一次。
我萬萬沒想到王釗發起瘋來不要命似的,我趁著他要脫褲子時候分心,抽出身遍狠狠踹了他一腳,連滾帶爬地脫身,立馬沖回臥室把門鎖上。
「林月!」他在外面大吼。
我慌忙間滑坐到地上,伸手一抹,竟是一臉的水。
我也好,王釗也好,這是我們三年來最失控的一回。
「王釗你他媽還是人嗎!」
他只是不停地在那邊吼,林月,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你不能走。他從來也只會關心,我不能走。
大廳的門不知什麼時候被踹開了,緊接著客廳中傳來王釗的怒吼,和扭打的聲音。我打開門,邊野不知為何沖了上來,我打開門時他正好一腳踹到王釗胸口,扭頭往我這個方向看來。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立馬放開王釗,朝我走來。邊野向來從容的步伐有些亂:「你沒事兒吧?打你電話接不通,門口就聽到他在發瘋。」
「我沒事兒,但他現在談不下去。我先走。」
王釗還要衝上來跟邊野打,他們倆或許本來是不逞多讓,但剛才沒多久的邊野顯然體力更勝一籌。糾纏許久,他趁著王釗摔倒的一下飛快將我推出門:「走安全通道,快走。」
我臨走前回頭,是邊野將王釗壓制住,而王釗瞪大的雙眼中,第一次流出淚水。
「林月!林月!林月!」他大聲地喊我的名字。
我毅然扭頭,飛快離場,整個樓道都像在動盪,響天徹底地迴蕩著王釗的聲音。
我越往下奔跑,聲音越小。
我給了王釗足足三天時間冷靜。
第一天,他瘋狂打我的電話,我索性拔了手機卡。他又開始給邊野打電話。邊野直接把他拉黑。第二天,王釗開始給我發微信,簡訊,情真意切,憶苦思甜,我看了一條就有點受不了,剩下他發的我都沒看。第三天,我再次等到他的簡訊:見一面好嗎?
沒有狂轟濫炸,沒有騷擾和情話。我把手機在掌心裡翻了幾個個兒,滾燙燙的,然後回復他好。
為了避免上次的事不再發生,這次我把地點定在了樓下的咖啡館。
這幾天我狀態很差,黑眼圈,眼睛浮腫,布滿血絲,吃東西也沒胃口。我相信失戀,每個人都經歷過,每個人都體會過那種水深火熱。每個人都知道那種扒一層皮的感覺。我現在,就是剛扒掉第一層皮。
後邊的罪,且受著呢。
臨出門前我稍微挑了件得體的衣裳,帶了墨鏡,打理了下頭髮。不管怎麼說,我希望自己還是能在王釗面前看上去體面點兒。
我到咖啡館時候,王釗已經到了。
我一眼就認出了他,然後放慢了腳步。就像有感應雷達似的,他也看到了我,從手機屏幕里抬起頭,站起身,手掌貼住玻璃,目光就那麼隨著我直到我走進咖啡館。
我要了杯白水,在他對面坐下,兩人好半天都沒說話。下午的陽光照射進來,將玻璃杯上折射出一道好看的光褶,勾在我握住杯子的指尖上。我輕輕動了動手,將杯子轉了轉。
「王釗,你知道咱倆在一塊兒多久了嗎?」我問他,「我是說具體的那種。」
他沉默了一下,很緩慢地回答我:「我春天跟你在一塊兒,玉蘭樹下,玉蘭開得如火如荼,你爭著要留個影。到現在,還有八個月玉蘭花開。我們在一塊兒,已經三年又四個月了。」
我轉動杯子的手停下。我有些意外,我本以為他記不得了。
「三年四個月又十天。說慢不慢,一眨眼就過去了。這些年你和我的變化都有,我們的生活方式發生改變後,其實關係一致在隨著發生改變。以前我不搞培訓,你也從來不會覺得我宅,還很喜歡看我畫畫,記得嗎?當然了,那時候你也沒這麼忙,朋友和應酬比現在少,說話直來直去的,特別容易得罪人。但這些年裡,你鋒芒都斂了不少,韜光養晦,更沉穩大氣,也更有魅力了。」
王釗聽出我話里的意思,忍不住往前探了探:「我——」
我抬手,比了個停。
「唐曉辰是個漂亮討喜的孩子,會來事兒,懂眼色,乖順還漂亮。一個心無所屬的男人,很可能產生動搖。」我說,「王釗,你這顆心,已經不屬於我了。不用急著否認,你仔細想想。你對我究竟有沒有上心,我真的就感覺不出來嗎?今天不是唐曉辰,明天也會是別人。王釗,許多事情都可以強求,唯獨人的一顆心,我強求不來。」
王釗聽了我一番話,臉色灰敗,有些失魂落魄。他的目光落在我握著杯子,發光的指尖兒上,卻沒有焦距:「其實這兩天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是我把日子給過死了。我絞盡腦汁想找到問題的根源,我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可我找不出來。就像是積沙成塔,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其實你很好,月月,你一直都很好。你包容我,陪伴我,理解我,只有在——」
「王釗!」我打斷他。
王釗垂下頭:「可是我還愛你啊。」
他的聲音像要低到塵埃里:「可是我還愛你——」
「我看不到能走下去的方向。」我輕聲說,「我們之間最珍貴的東西,已經被消耗了。」
我看到灰燼在他眼裡,一點點落下,不再復燃。隨之而來的,一種更為沉默的痛苦湧上來。我知道那種感覺,像海水沒過頭頂,灌入胸腔。你不能動,不能叫,所能做的就是一動不動,等待。
我深吸一口氣,望向窗外:「明天中午十二點,我來取我的東西。你不用搬走,我已經找好了下家。」
我沒有再多看他。不是我冷漠。是我捨不得。
我聽到王釗在身後叫我的聲音,他這回只叫了一聲,非常絕望。
我狠了狠心,依舊沒有回頭。
等一口氣走到大街上去,陽光照射在我身上,軀體裡那種冰冷的感覺依舊沒有完全被驅散。人潮擁擠,默片收尾,塵埃落定。
街角的咖啡廳放著孫燕姿的情歌。
我懷念的,是無話不說。我懷念的,是絕對熾熱。我懷念的,是爭吵以後依然想要愛你的衝動——
我仰頭望著天,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