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見到王釗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見到過他了。思兔sto55.com自從那天搬出來後,我們再也沒有聯繫過。他看上去憔悴不少,目光里閃爍的東西,仿佛也和從前完全不同。面對他的突然到訪,我竟首要感到的是愕然,他怎麼會知道邊野的住址?其次才是一些個人的,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我和他久久都沒有說話。他的第一次挽留幾乎是發狂而強勢的,第二次是痛苦而服軟的,那麼這一次他又來做什麼?我很快想起昨天晚上那通電話,邊野當時那麼說,再加上現在我又出現在邊野家門口,看來王釗不信也得信了。

  我以為他會說什麼,但他只是往前走了兩步,忽然跪在了我面前。我生生定在原地,提著塑膠袋的手有點抖,終於還是別過頭去:「王釗,你別這樣。太難看了。」

  「跟我回去吧,求求你。」他說。

  我不知道一個人的聲音怎麼會如此沙啞,也不知道一個人的眼淚如何變得這樣渾濁。這是我認識王釗以來,所見過的他最卑微的姿態。他從前向來都是強勢的人,即使我們有爭吵與和解,他也總是放不下身段臉面,有種居高臨下的施捨感。可他現在的姿態,卻只能令人聯想到引頸待戮的死者,在請求施捨。

  我忽然就想起一句話,說你愛的那個人,他手上總是握著你的生殺大權。

  這句話沒錯。王釗給我判刑的時候,手起刀落,十分乾脆,我甚至毫無準備,就直接被他踢出局。而如今已沒有回頭路,他苦苦追尋後悔的結果,究竟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不會跟你回去的。」我平靜地說,「王釗,你清醒點。我們已經分手了。如果有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王釗忽然膝行兩步,撲上來抱住我的腰:「月月,是人就總有犯錯的時候,你不能一次就判我死刑,你至少留點餘地!你相信我,信我,我發誓,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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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釗。」我再次打斷他,緩緩蹲下身,與他平視。我從未有過這樣平靜地看著他的眼。

  「你看著我的眼睛。」我對他說,「以前你說幾句甜言蜜語,說幾句海枯石爛,我就恨不得天涯海角跟你走。人的眼睛是不會騙人的,你看我,現在連一點反應也沒有。那麼你要我回去做什麼呢?即使你帶我回去,也不過是一具驅殼,沒有任何意義。」

  王釗愣愣地看著我,他的確看得仔仔細細。我看的出他的目光急切地探究,拼命地尋找,想尋找出我此刻的哪怕一絲裂痕,一分動搖。但是沒有,我平靜的眼裡,什麼都沒有。並不是說我這麼快就將我們三年的感情就徹底拋之不顧,變得麻木,而是我已經學會怎麼從這段感情里走出來,我就不會、也沒有必要回頭。可惜他還陷在裡頭。他還活在曾經我們兩個人的海誓山盟中,他不可置信,上下求索。

  沒有用,感情不是獨角戲。無意義探討此時此刻的真心,或以後,更遠是否能保存的真心,更本質的是,我已經改變了。

  「不是的!沒有!你還愛我!月月!你還愛我的!」王釗忽然大吼起來,更加瘋狂地抱住我的腰,「你不要這麼說,你不要再騙我了,求求你,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沒有騙你,你自己都相信了,不是嗎?」我承認我鼻子有點酸,但我還是儘量維持了平靜,「何必搞成這個樣子呢,其實。」

  王釗沉默地抱著我,忽然站起身,像換了一張面孔一樣,他眼睛通紅,面目猙獰:「你告訴我,是不是那個邊野?你現在和他在一起?你為什麼會和他在一起?林月,你怎麼能這麼冷酷和無動於衷?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因為他?你是不是早就跟他搞在一起了,其實我看分手你解脫得很吧?你早盼著這一天了!」

  我腦袋轟得一聲,登時覺得自己特別好笑。他竟然說,我早盼著他跟我分手。我煎熬過來的那些日日夜夜,就被他一句話輕輕鬆鬆地踩在了腳下。

  再沒多一句話,我扭頭就走。

  「你心虛了是吧?心虛了是吧!」

  我猛地轉身,揚起手。

  然而我的手掌沒能落下。

  因為有人比我更快,一拳將王釗揍到了底下。他的速度之快和動作之狠厲,以至於我還沒看清,王釗就被他一腳踩住胸口,死死踩在腳下。

  「雜碎。」邊野發著燒,看起來比平時更放縱自己的情緒。他踏在王釗胸口,卻居高臨下地彎下身子,用手背拍了兩下王釗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不會說人話,要做個畜生,我成全你,畜生就該趴在泥里說話。」

  王釗抱著踩在他胸口的腳,惡狠狠地盯著邊野:「王八蛋!他是我的人!」

  「現在不是了。」邊野皺眉,用虎口卡住王釗的下頜,「拜託你搞搞清楚,獵頭公司挖人就算了,我怎麼從來不知道還會偷人。自己作踐自己不算完,還要作踐別人的真心。」

  我從王釗的慘叫中聽出邊野加大了腳下的力氣,他提高聲道:「林月的真心,就是給你踐踏的嗎?」

  我從怔忪中反應過來,連忙跑過去抱住邊野的手,生怕他現在發燒控制不住情緒,一個激動造成什麼不可挽回的後果。畢竟曾經有過三年的感情,我也不去看王釗現在狼狽模樣,勸著說著把邊野扯到一邊。我聽到背後的聲響,是王釗喘著粗氣爬起來。邊野的最後一句話似乎刺激到了他,削弱了王釗的攻擊性,他目光十分複雜地看著我們倆——主要還是盯著我看。

  「你們睡了沒有?」他忽然問。

  我再次僵住。

  身後的邊野顯然又怒了,他發怒的時候不似別人怒髮衝冠,是不怒反笑的那一掛,但明顯能讓人感覺到後背發毛,毛骨悚然的毛。我連忙反手一抓,本意是克制住他,讓邊野不要衝動。但對面的王釗顯然把我這一動作當做了回答。

  他血紅著眼盯著我,好像恨不得將我大卸八塊。

  我知道,就算我現在說謊也沒什麼意義,我可以滿足自己的報復心,說我和邊野睡過了,但是這除了給王釗,給我,給這段感情留下一個骯髒的句點以外,沒有任何意義。

  「沒有。」我深吸一口氣,對他說,「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有。」

  我看王釗的目光一點點從我們牽扯著的手爬上來,再次同我對視。他重新平靜下來,又似乎因為我這一句話燃氣一丁點零星的火光,有掙扎,有痛苦,有微弱的希望,有懇求……有很多複雜到我也無法再解讀出的東西。我想起從前,王釗總是直來直去,從來都是個從眼睛就能看到心裡的人,而現在……這場感情的浩劫帶來的改變,不單單是針對我。或許他所說的真心,真的有那份真。但是我的真心,就像邊野說的一樣,已經不願意再給他了。

  「但是,我將來總要和別人過一輩子的。」這話無疑是一把利劍,我看到他驟然蒼白的臉,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我也會重新愛上別人,重新真誠相待,重新擁有,重新懂得珍惜。我不會因為一段感情的失敗就故步自封,我依舊會赤誠擁抱下一個人。王釗,但那些都不是你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永遠都不會是你了。」

  我看到渾濁的淚水,像那個我們坐在西湖邊、車子裡接吻的滂沱大雨一樣,無窮無盡傾蓋了所有屬於我們的過去。

  ……

  我關上門,靠在大門上,好半天沒說話,盯住我面前顯然有點心虛的邊野。

  他煩躁地撓了撓頭,眼睛看向別處,顯然有點不自在:「對不起,剛才是我衝動了。」

  「發著燒亂跑什麼?」我扯住他的手,將他一路領回了房間,塞到被窩裡。

  亂七八糟的藥從塑膠袋裡倒出來,我給他燒了水,兌溫,挑了比較保守和常見的退燒藥吃掉,又到廚房給他重新溫一遍粥,小菜,然後放在他的床頭柜上,讓他稍微吃點東西。

  結果這廝用骨節分明的手攪著白粥,若有所思地半天不下口,讓我還以為他有什麼心事。

  結果他笑起來,把勺子一撂:「月月,你真好。你剛才太帥了。」

  「……喝粥。」

  吃過東西,又給他敷上熱毛巾,邊野迷迷糊糊地哼唧,一副看上去很舒服的樣子。我在一邊看著好笑,認不出掏出手機給他拍了張照片,心說,看可把你美的。

  他又睡了過去。

  我在家裡看看書,玩玩電腦,刷刷微博,等到下午七點鐘左右,邊野重新滿血復活。按照他的話就是好像大夢一場,夢醒一切美好。

  洗過澡,把自己拾掇一番,又挑了身兒衣服走出來,加上他精神時本就帶的那股懶洋洋的勁兒,儼然又是一副人帥多金的好小伙。前幾個小時穿著睡衣,頂著亂發暈暈乎乎,又虎虎生威地在門口跟人干架?

  不存在的,不存在,那都是錯覺。

  他在陽台上點了根煙,跟我一起在晚風裡看夕陽西下。餘暉普照大地,雲霧繚繞山頭,被青色襯成淡淡的紫色,確如他說,好似大夢一場。

  邊野吞雲吐霧,他側頭看著我,忽然把煙換到另一隻手,從那隻手的小拇指勾了勾我的掌心:「林月。」

  「嗯?」

  「我想當那個。」他轉過身背靠在欄杆上,仄頭望著我,「你說的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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