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秦·番外(1)
大綱
到底是歷史創造了他,還是他創造了歷史?
夜色幽深,淒鳴繚繞,有如鬼哭,卻又哀婉動人。思兔閱讀sto55.com
杭朝義帶著一群僕人跪在了草叢中,旁邊的少年手扶著樹靜靜的站著,他的錦袍散發著森幽的檀香,整個人冷如玄鐵。
遠處宮殿內燈火些微,門外的宮人們紛紛朝這個方向跪著,大氣都不敢出,只留殿內毫無所覺的人還在進行著人類最原始的□□。
許久後,只聽到縹緲的聲線忽然拔高了一瞬,隨後輕柔的聲音嬌笑不斷,間或夾雜著一些男人低沉的笑語。
這樣的調笑持續了很久,久到杭朝義的膝蓋已經生疼,宮殿內才傳來一聲輕柔的呼喚:「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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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瑟瑟發抖,朝著少年的方向拜伏下去。
「來人啊!」聲音揚高了一點,終於帶了點婦人的聲場,「人呢?孤要淨身!」
少年的沉默比夜色更壓人,他不動,所有人都不敢打破這份僵持,就在杭朝義都以為他要等到天荒地老時,他忽然鬆開扶著樹的手,動作極小的擺了擺,隨後退了兩步隱入樹的陰影中,繼續看著。
宮女們如釋重負,紛紛起身跑進殿中服侍她們的主子,沒一會兒,就見一個男人衣冠不整的跑出來,一邊繫著腰帶,一邊張皇失措的往這兒看過來,一張英偉乾淨的臉上滿是驚恐,喘著粗氣。
少年在陰影中定定的看著他,確認他看清楚了自己後,轉身拂袖離開。
杭朝義忙不迭的起身跟上,他跪的久了,腿腳酸軟,即使弓著身小步跟在後頭的時候也忍不住嘶嘶吸氣,心裡卻只能罵罵封建社會沒有人權,絲毫不敢跟人抱怨。
一行人一路疾步,連車都不坐直接走回了章台宮,少年踏進殿門後回了回頭,所有宮人便知機的退後一步到宮外,唯獨杭朝義一步踏入,關上了門。
「還好他死了。」少年忽然輕笑,「要不然看著親媽房裡出來個姦夫,自己還是個皇帝,那不得氣死?」
「他沒氣死,所以他贏了。」杭朝義還是恭敬的站在後面,絲毫沒有被少年外在的輕鬆影響到。
「杭叔叔,你不用這麼拘謹呀。」少年回頭一臉溫和,「我沒生氣,又不是我親媽。」
杭朝義點點頭,他抬頭微笑,卻反而後退了一步:「至少裝還是要裝得像的,否則怎麼把他們趕出去,一凡,袍子脫了吧,重。」
「我知道我知道。」肖一凡一掀掀掉了袍子,大喇喇的,「你也知道我是裝的嘛,咱們誰跟誰……接下來怎麼樣,把那老女人和她的姘頭都趕出去吧!」
「你哪裡學會這個詞……」
「以前老爸晚上不回來老媽就會這麼說啊。」肖一凡翹起二郎腿,眼中有著森然的笑意,「我也只有靠這些回憶他們了。」
杭朝義垂頭,表情麻木。
又是這樣,每當他心情不好,他就會提到他的爸爸媽媽。這是對杭朝義的懲罰,也是對整個項目部和時譜的懲罰,可這一切的痛楚,只能他一個人嘗。
這孩子太敏銳了,他知道怎麼樣能讓人難受;可他也太聰明了,他知道怎麼扎最痛。杭朝義覺得自己在被他無形的調·教著,已經越來越習慣於面對他的道德鞭笞和軟弱無助,那樣交替的進行著,生生的把他調·教成一個抖M,一個斯德哥爾摩患者。
因為不管怎麼痛苦,只要他有一瞬的開心,他比什麼都高興。
肖一凡不說話,把玩著自己一綹長發,百無聊賴得哼著些沒有意義的調子,仿佛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等杭朝義調節過來了,他抬頭回答道:「歷史上你的容忍度,幾乎都給了趙姬,這一點,你不能忘。明日她可能會過來找你探口風,當然絕對不會攤開講她的那些事,她不攤開,你就不能攤開,就算在你看來,都是遲早的事。「
「哎呀,可是這些本來就是遲早的事啊。「肖一凡笑嘻嘻的,」你說我現在找個人把嫪毐暗殺了會怎麼樣?「
杭朝義聳聳肩,他已經知道肖一凡接下來會說什麼。
果然,肖一凡自問自答:「你當然會找個人假扮嫪毐來上我老媽啊對不對。」他忽然坐正,模仿杭朝義曾經有的語調,誇張的高亢道:「歷史上不能沒有嫪毐!不能沒有嫪毐和趙姬的私生子!更不能沒有嫪毐招攬的門客!否則你讓未來怎麼辦?讓歷史怎麼辦?讓百度百科怎麼辦!」
他忽然收起聲調,手撐著下巴端詳面前垂頭的男人:「那麼我又有問題了叔,我讓嫪毐活著,我把他和趙姬扔出去自生自滅,我任他發展壯大……然後怎麼樣?坐山上看他和呂不韋掐架嗎?那私生子又是什麼,會來跟我搶皇位嗎?」
「這取決於你。」杭朝義平心靜氣,「我只是提供方向,而最終做的是你,所以得你也認同才行。」
「哦,那我放過那兩個私生子吧,讓他們長大,讓趙姬的種流芳百世,是不是很爽?」
「嗯。」杭朝義擠出一抹笑,「這樣想也不錯。」
兩人面無表情的對視了一會兒,肖一凡冷著臉站了起來:「我要睡了。」
「明天……」
「孤,要睡了。」
「臣,告退。」
杭朝義走出去後,宮女們紛紛進去伺候肖一凡洗漱。宮門關上前,他悄悄抬頭,卻正好與肖一凡探望過來的眼神相觸,那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惶惑不安讓他微微發冷的心,到底是回暖了點。
還好,他到底還會害怕,會依賴。這樣的日子,再多一天也是好的。
夜已經深了,他出了殿門,抬腳卻不知道該邁向何處。四年了,他生活的所有重心都在身後殿內那個人身上,所思所想,全圍著那個人轉。每次離開那孩子,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往哪兒去,可是若要他轉頭,卻也越來越害怕。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老了,即使他正值一個男人最巔峰的年紀,可是顯然,那個孩子的成長速度已經遠遠快過他。在他還在史料中步步為營畫地為牢時,那個孩子已經能夠在不經意間,做出他這個年紀能夠做出的最正確的行為,甚至有時候無意間流露的些許威嚴,都能讓他冷汗涔涔。
或許他不需要自己也能走下去。
每次想到這個問題,他就不得不在心裡嘆息,還有一個回程信標到底去哪了?!他當初就不該那麼利落放鶴唳走!至少也要把信標拿到手!怎麼能一點退路都不給他們留呢?!
……這好像就是鶴唳的尿性。
但她好像也不是那種玩起來喪心病狂的,那個信標,對她來說,明明是留在秦朝,才最好玩不是嗎?
那麼回去哪呢,縱觀他找不見信標這段時間,她去過哪?成王子蟜?呂府?
她離開之前有沒有拿什麼呢……
他百無聊賴,回自己的房中隨意洗漱了一下,腦子裡一遍遍轉著鶴唳離開前的情景,直接和衣而眠了。
第二日清晨天還沒亮他便醒了過來,看著外面暗沉沉的天氣,默默的念了一遍。
「趙姬說風水不好,跟嫪毐搬到了雍縣的離宮萯陽宮,呼,兩個私生子。「他撩了點冷水拍拍臉,」好的,沒毛病。「
他的房子自帶小院,屬於僕人區的VIP。因為他並不是真正的趙高,並沒有淨身,所以從來不允許其他人隨意進入,也沒有宮女伺候自己,此時他的隨侍定喜已經收拾乾淨,垂首在外面等著,等他出去了,便立刻小步跟上,一邊小聲報告著。
「昨夜嫪毐一直未出,與太后在殿中密謀,一個時辰前才離開,太后睡下時要下面等陛下朝會後叫醒她,應是有要事要說。」
「嫪毐呢?」
「嫪毐出宮後去了呂府,但很快離開了,二人並未說上幾句話。」
「沒什麼動作?」
「呂相沒有,但嫪毐回去後,即令人騎快馬自南門離開,現下過了哪個驛站,還未傳來回報。」
杭朝義想了想,吩咐道:「即刻派快馬去雍縣的萯陽宮安置人手,務必可靠。」
定喜沒有問為什麼,一垂頭轉身吩咐身後的內侍,那人立刻一溜小跑離開。杭朝義還嫌他慢,問定喜:「一個月前我說的事辦了嗎?」
「回大人,辦了。」定喜誠惶誠恐,「只是呂相府內守衛森嚴,一時沒什麼頭緒。」
「繼續查,不用怕暴露。」杭朝義說完,咬了咬牙,冷著臉道,「偶爾暴露一兩個,讓呂不韋以為陛下稚嫩,不失為一個益事。」
定喜頓了頓,躬身應是。杭朝義聽出他語氣中的不忍,因為呂不韋一貫愛在秦王面前殺雞儆猴,抓到了秦王的爪牙,必會將其毫不留情的弄死然後無辜的表示怎麼可以詆毀陛下的名聲,讓秦王打落牙齒和血吞。是以他這話一出,基本等於要拿手下的人命去演戲示弱了。
定西的回答並不是很利落,他一貫如此,對於殘忍的命令會用自己的方式抗議,這也是他一直把他帶在身邊的原因,這孩子做著最髒的事,卻總還帶著一絲善念。
「若於心不忍,也可挑幾個死士,厚待其家小,總不至於讓下人心寒。」
「是。」定西這次利落了點,再次吩咐了下去,又一個內侍小跑著離開。
這一路到了章台宮時,杭朝義身後跟的十二個人已經只剩下四人了,而天邊已經大白。章台宮中侍女進進出出,顯然是在給肖一凡洗漱裝扮。
聽說杭朝義到了,他這邊還張開手繫著腰帶,那邊忙不迭的讓人宣他進來,朗笑道:「趙高,你讓孤好等!」
杭朝義連忙跪下:「臣有罪,」
「起來起來!你來你來!」肖一凡笑嘻嘻的招手,等杭朝義躬身走近,又命令道,「站直!」
杭朝義站直了,肖一凡居然蹭過來,與他面對面站著,拿手自自己的頭頂平移過去,正好碰到杭朝義的鼻尖,繼續笑:「嘿!果然!孤真的長高了不少!」
他沒了父親……
杭朝義心裡軟成一團,看著肖一凡那笑臉,連連點頭:「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是個青年了呢。
肖一凡手頓了頓,垂下來,轉身示意宮女給他戴上頭冠,問:「還有多久?」
「回陛下,朝會還有半個時辰。」
「都出去,趙高你留下。」
宮人紛紛退了出去,關上了大門。杭朝義知道,但凡有既定的大事要發生,他倆都會在每一天的開頭這般共處一下,算作演練,秦王宮到處都是呂不韋的人,但是唯章台宮是鐵桶一個,這其中的勾心鬥角也算是用盡了杭朝義的腦細胞,可這帶來的好處自然不消多說,此時除了章台宮的人,沒人會知道趙高輔佐年輕的秦王到底輔佐到了什麼地步。
「關鍵詞?」杭朝義率先問。
「你說得不對。」肖一凡卻撅起嘴,「杭叔叔,我長高了誒!說點別的!」
杭朝義暗嘆一口氣:「好吧,你爸是怎麼說的?」
「他會說,嘿,長那麼著急是想打你老子嗎?!」
「嘿!長那麼著急是想打你老子嗎?!」
肖一凡點點頭,閉眼感受了一會兒,不置可否的聳聳肩,睜眼道:「風水,雍縣,離宮。」
「啊?」反而是杭朝義還沒回神。
「今天的關鍵詞啊,風水,雍縣,離宮。」
「好……就這樣吧,你肯定應付的過來。」杭朝義手動了動,卻沒抬起來,反而躬身後退了一步,「我伺……陪你用早餐吧。」
「別老改口了。」肖一凡扯了扯嘴角,「越來越改不過來了,你就是個公僕的命。」
杭朝義沉默,轉身打開了門,宮人端著早膳魚貫而入,放在几上。肖一凡利落的席地坐下,與杭朝義再次回歸主僕模式。
晨會一如既往的無聊和矯情。
肖一凡必須扮演一個有脾氣卻沒權利的傀儡,看著台下臣子在呂不韋的帶領下侃侃而談卻毫無辦法。時不時的想要開口卻被打斷,說的話也總被無視,他的隱忍遠在高台之上,可呂不韋的意氣風發卻已經覆蓋全場,等到朝會結束後群臣都走了,呂不韋才恭敬的開始問肖一凡:「陛下,可還有什麼事需要臣下效勞的?」
肖一凡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緩緩搖頭:「無。」
「臣聽聞昨夜,陛下撞見了一些不順心的事。」呂不韋一臉惶恐痛心,「太后為陛下付出良多,縱使有一時糊塗,必是被小人引誘,望陛下明鑑忠奸,萬莫讓小人得逞。」
這就開始給嫪毐上眼藥了,杭朝義陪在一邊一臉冷漠。
呂不韋和趙姬胡搞得久了心裡害怕,所以才把嫪毐推進來供趙姬消遣,卻沒料到嫪毐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吹枕頭風硬是吹成了一個長信侯,連封地都有了。這可觸了呂不韋的逆鱗,被人這麼複製成功的道路爬上來,幾乎到了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地步,這誰都不能忍。
可現下嫪毐明面上還是呂不韋的門客出身,才有了嫪毐被發現還找呂不韋商量的事兒出來,意思差不多大家都是姦夫,被發現了誰也好不了。呂不韋如今這麼開炮,是打算搞嫪毐了。
想到緊接著嫪毐就要攛掇趙姬來找秦王說的事,杭朝義心裡就好笑。果然不是一家人,不上一張床。
親媽醜事被揭,肖一凡表面自然是要怒火中燒一下的,他繃著臉:「孤自有決斷,相國無須擔心。」
以為激起了秦王的怒火,呂不韋已經滿意了,當即告退離開。
「哎……」肖一凡剛嘆口氣,就聽宮人來報:「陛下!太后有請。」
肖一凡聞言正要起身,忽然頓了頓,又坐下了,冷聲道:「請母后過來敘話,若她不肯,那便不用談了。」
幹得漂亮!杭朝義心裡鼓掌,孩子的每一分成長在他心裡都值得寬慰,肖一凡這個反應遠比一個孝順的帝王還要優秀,他這樣化被動為主動,勢必給趙姬帶來巨大的心理壓力。
畢竟在那個女人心裡,秦王始終是一個還沒斷奶需要仰仗於她的孩子。
待宮人去回稟了,肖一凡便偷瞥杭朝義,他當然知道自己這個臨場反應是不錯的,是以更加希望杭朝義能給予肯定,杭朝義毫不吝嗇的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外加一個大拇指。
肖一凡偷偷玩了一下嘴角,轉而正襟危坐。
許久。趙姬姍姍來遲。
人笨的好處就是,對周圍環境的感知能力都比別人慢一拍,趙姬坐到肖一凡面前即使一頓哭,全然沒注意這樣自己就是個犯人的位置,還在斷斷續續的說著在後宮這兒吃不好那兒住不慣,被宮人冷待連喝水都塞牙……
肖一凡冷冷的聽了,涵養很好的等她說完才問:「汝待如何?」
趙姬一頓,擦著眼淚抬頭,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仰視著自己兒子,她略微不適的挺直了身子,卻還是處於低位,可她一向心大,並不知道這樣已經在硬體上處於低位,只是迫不及待的抓住這個機會提出要求:「政兒啊,母后只是想,這後宮好似風水不好,處處與母后作對。華陽宮那位……成日就與我不對付,我們承了她的情沒錯,可生了你的,可是我呀。好好好你別生氣,母后知道你不愛聽,可既然惹不起,母后躲還不成麼。」
「哦,躲哪去?孤給你安排。」肖一凡絲毫沒有給母親主持公道的意圖,當即問道。
沒想到那麼順利,趙姬愣了一會兒,才頗有些不適的吶吶道:「母后聽說,雍縣那個離宮,如今還完備著,正是賞景的好季節。」
「萯陽宮嗎?那便去吧,可要隨侍?」肖一凡舉一反三,很「孝順」的免了趙姬開口要嫪毐陪的尷尬。
趙姬再傻也知道自己踩在別人的節奏上了,只能白著臉,硬著頭皮道:「長信侯見多識廣,常逗母后開心,這些日子你也不給人家事做,反正已經是個內侍了,不如就讓他陪母后去吧。」
「內侍……」肖一凡似笑非笑的拉長語調,「既是內侍,自然帶幾個都無妨,要不要孤再給母親多安排幾個,等長信侯技窮了,再換新的?」
「政兒,你,你說什麼呢?」
「政兒擔心母后無聊罷了,母后以為孤說什麼呢?」肖一凡歪頭,一臉無辜。
趙姬半信半疑,她勉強壓下急促的呼吸,狐疑的又觀察了一會兒面前的兒子,確實看不出什麼端倪,只能作罷,扯出易某梨花帶雨的笑:「既然政兒也認為這樣好,那母后便即日離宮,也免得打擾政兒了。」
就是這麼婊,自己要走,還要推點鍋給兒子!杭朝義在心裡罵人。
趙姬了了新意,在宮人的扶持下身姿妖嬈的起身,剛轉過身要離開,肖一凡忽然揚聲道:「母親!」
趙姬和杭朝義同時用疑惑的目光對向他,他要說什麼!
肖一凡端坐著,笑容親切,眼中滿是暖光,吐出的話卻冷酷無情:「切莫,弄出什麼醜事啊。」
趙姬一頓,胡亂的點了點頭,轉頭離開。
殿中一片寂靜,杭朝義覺得自己此刻能體會到趙姬的心情,也是胡亂一團的。
「趙高。」周圍雖然都是自己人,但肖一凡還是直接叫了他名字。
「臣在。」杭朝義連忙躬身。
「你說,母后帶著長信侯這一去,能幫我們多少呢?」
「臣不敢妄斷。」
「那,若是真弄出什麼醜事,孤該如何呢?」
「陛下明鑑,太后之事,臣不敢妄議。」
「孤覺得吧,肯定會很好玩。」少年帝王笑了起來,眼中滿是期待。
杭朝義看著趙姬款款走出去的身影,幾乎是同情的。
接下來幾年,嬴政還是會做一個想蹦躂卻蹦躂不起來的「兒秦王」,呂不韋自以為大權在握開始縱橫朝野,而與此同時,他自己獻給趙姬的那位仁兄卻也從複製他的路變成青出於藍,逐漸在自己的封地上拉起了大旗,積蓄了不下於他的門客和私兵。
趙姬其實很有旺夫命,接觸的男人無不有才能和野心,就連憑著器大活好進入呂不韋視野的嫪毐,在登上政治舞台後也表現得可圈可點,才幾年工夫已經和她的前情人可以分庭抗禮,而且比較陰險的是即使已經有了如此的勢力,依舊是呂不韋頂在前頭吸引已經成年的秦王的大部分仇恨。
他大概以為在秦王那自己的存在感已經刷到最低,自認為在坐山觀秦呂斗,私下裡似乎就有些得意忘形,常有僕從和門客掰扯他和秦王的關係,在趙姬愚蠢的白目下,他竟然還真有點飄飄欲仙了……
「所以,長信侯確實說出,他是孤的假父這句話了?」肖一凡躺坐在一顆棗樹下,宮人圍了一圈給他打扇子揉腿,他眼眸微閉,聽著外臣的匯報,不悲不喜,「呵,看來孤又得給長信侯多賜個名頭了。」
宮人一個個戰戰噤噤,青年帝王的威壓不是蓋的,他們白著臉勉勵維持著工作,任由寂靜覆蓋著全場,心裡不約而同的期盼著某人快點回來……陛下唯有看到他才會心情好點。
說曹操曹操到,遠處宣聲後,趙高果然帶著一行侍從匆匆趕來,看到眼前情景,腳步頓了頓,上前行禮:「陛下……」
「說。」
「臣收到消息……」杭朝義心中天人交戰,「萯陽宮……」
「嗯?怎麼了?」
杭朝義看了看面前的外臣,閉緊了嘴。
肖一凡看了外臣一眼,笑了笑:「說吧,不是外人。」
外臣當即一臉感激,腰弓得更低。
杭朝義咬牙,還是說了出來:「太后,誕下一子。」
話音剛落,全場都跪下了,外臣滿臉後悔,恨方才不見機離開,此時聽了如此天大的醜聞,不知道還能不能保下命來。
肖一凡面無表情,似有似無的看著他:「屬實?孤怎麼記得,許久前就有這樣的消息呢?」
「陛下明鑑,加上許久前那個……太后,已經誕下兩子了。」
此話一出,一眾臣奴恨不得五體投地,頭死死磕在地面上,心裡估計在嘩嘩嘩的流眼淚。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出乎劇本的,肖一凡沒有按事先約好的那樣雷霆震怒,反而仰天大笑了起來,笑道,「母后和長信侯,為了孤的冠禮,可是費了不小的力氣啊,愛卿,你說孤要不要封個重禮,謝謝他們?」
「陛下,冠禮在即,不可衝動誤事啊。」杭朝義很緊張,「一切,等親政再說。」
「恩……」肖一凡長長的應了一聲,百無聊賴的犯了個山,對著那個外臣道,「汝再去雍縣一趟,提點一下長信侯,就說孤已經知道那兩個孽種的事了。」
「啊?這……」外臣遲疑了一下,還是磕頭應是,「喏!微臣告退。」
肖一凡看著那個外臣走遠,再次揮手遣散眾人,懶散的問道:「不是說好當著那人的面說出來嗎,你猶豫什麼?」
「沒有猶豫,就是組織下語言。」杭朝義隨口道。他怎麼可能告訴肖一凡,是他親手摔死了那兩個同母異父的弟弟。
他不怕這點讓肖一凡知道,他怕的是親眼看到肖一凡的反應。
他會無動於衷甚至興致高昂的……正因為知道所以更加害怕,一個出自自己之手的心狠手辣的孩子……
「哦。」肖一凡注目了一會兒他的表情,不置可否的低頭,「都準備好了?」
「冠禮嗎?都準備好了……」
「這就,親政了?」
「嗯。」
「嚯!」肖一凡坐直了,雙眼發光,「你說,我們先拿誰開刀?沒關係,這次你可以跟我說歷史,反正誰前誰後都一樣!「
「嫪毐知道你知道了,會叛亂。所以不用你挑,他是自己送上來的。」
「哇,那很棒棒誒!」
「然後,你把你媽關了起來……你覺得她關哪好?」
「又來,你明知道她會被關在哪!」肖一凡對這種人格測試一樣的問題很反感,明明杭朝義知道答案,也會努力把最終結果往答案上強行掰去,可是在公布答案之前,卻總想測測他的真實想法。可明明不管他答不答對,他都會失望。
答對了?啊凡凡果然越來越秦始皇了。
答錯了?啊我們是不是太強人所難了。
他再次設身處地的考慮了一下,冷笑一聲:「她喜歡萯陽宮,就讓她一輩子呆在那好了……兒子好歹把美好的回憶留給了她,是不是很仁慈?」
杭朝義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就是萯陽宮。」
「Bingo!」肖一凡打了個響指,「說對了,有沒有獎勵?」
「什麼獎勵?」
「把我的信標還給我吧。」
「……」杭朝義眨眨眼,強忍住心悸,「你說什麼?」
「我帶過來一個信標的,杭叔叔,你不會以為我不記得吧。」肖一凡笑眯了眼,「我快行冠禮了,我已經停不了,要這麼一個小小的禮物,不過分吧?」
不過分……不過分嗎?
提到信標,杭朝義忽然就換了個人似的,站在秦王面前,腰也不躬了腿也不彎了,無端的多了點現代氣息:「首先,我要說我也不知道。」
「哼。」
「為了佐證我的話,我還有一點要告訴你,凡凡,就算我知道,我也不可能給你啊。」杭朝義露出一抹苦笑,「說出來傷感情,可不說出來,你永遠都帶著期待吧。」
「杭朝義,你真以為你是我爸了?」肖一凡不怒反笑,「我是秦始皇,你是趙高,你別忘了!就算你攢著你滿腦子的狗屁史料,做這些的都他媽是我!七年前我就問過你這話,憑什麼我要做這些,你的國給過我什麼好處!」
終於來了,七年了,杭朝義簡直不敢相信,這是這個孩子的第一次爆發,他滿心惶恐,可是更多的卻是欣喜。
「如果你要說,你的國,那是不是代表,你把秦國,當成你自己的了?」杭朝義強裝平靜,「這樣也好,你會為秦國鞠躬盡瘁吧。」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肖一凡起身盯著他,他已經比杭朝義高了半個頭,整個人高大英偉,甚至勝過現代那些營養過剩的年輕人,「我知道我走不了,但是你不一樣啊杭朝義,你要是走了,你可以留著我給你擦屁股,我可以找一二三四五個趙高頂替你,是不是?可沒人能頂替我!」
「所以你要信標,不是為了走,是為了防止我走嗎?」
「廢話!「肖一凡眼中滿是怒火,」你現在每次說起冠禮都一副瞑目的表情!你什麼意思!?心事了了?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
「凡凡,我不會走的。」杭朝義努力抬起頭,與肖一凡對視,想讓他看明白自己眼裡的認真,「我永遠忘不了,是我把你從門裡拉了出來。如果你要走,我不可能在你前頭。」
「那當然,你得看著我死。」肖一凡冷笑,「叔啊,別對我太好,你到死都要監督我吧,等我倆快陰陽相隔的時候,你可怎麼辦。」
這樣的情景杭朝義已經設想了無數遍,每次都讓他心如刀絞,但是他什麼承諾都沒法有。
凡凡死在他前頭。
他還要沙丘政變,他還要扶持胡亥,他還要……毀了秦國。
他不能一直陪著凡凡。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強調:「我真的沒有信標,當初是在我手上,但是突然不見了,我想了很久,可能是鶴唳摸走了……為了堅定我的信念。」
鶴唳……真的是個很久遠的人了,肖一凡微微抬眸回想了一會兒,似乎想明白了她是個怎樣的人,猛地一咬牙:「……還真是她的作風!這個蛇精病!」
「她對你是真的好。」杭朝義苦笑,「恨不得坑死我的那種好。「
「你怎麼這麼天真。」肖一凡冷笑,「她對我好,就該把信標給我留著。卡死我的後路算什麼?」
「那你說怎麼辦,我真的沒有信標。」
肖一凡瞪眼,眼中的陰狠一閃而過,轉頭忽然亮了一瞬:「鶴唳,是不是跟成蟜也接觸過?「
「你要去找成蟜?」杭朝義笑了,「別逗了,他該恨你恨成什麼樣了?」
「只有你告訴我他恨我,可是他的表面並不是這樣啊,大家都在演,看誰演的過誰咯。」肖一凡意味深長,「如果他什麼都不願意說,我也沒有辦法呀,反正我再怎麼問,也不影響他背地裡偷偷恨我。。」
「你何必去折磨他,他影響不了你。」
「影響不了我?」肖一凡眼睛一轉,「這麼說,他也死的早啊?」
「……不是,你不要多想。」
「那是什麼,我不會關了親媽關弟弟吧,我覺得我不是這麼親切的人。」肖一凡又問,「他,投敵了?」
「你怎麼不說他被分封到其他地方去了。」
「我怎麼可能放任一個刻意搶我王位的人離開我的視線……」肖一凡冷漠臉。「看來,他恨了我這麼多年,就靠賣國爆發一次啦。」
對手戲中智商有差距真的很難辦……杭朝義感到心好累,他一直想給肖一凡足夠的自由度,也好給自己足夠的思考空間,所以儘管心裡有一本秦國史,他還是沒有一氣兒把全部都說出來,一來經濟政治軍事方面跨度太大一時真的說不完,如果不是有個契機和時間他很難對上。二來他怕肖一凡聰明反被聰明誤,知道太多反而壞事。
可現在,肖一凡已經活在嬴政的人生里了,他會觀察,會思考,還有切身體會……他越來越嬴政了。
「那就更沒關係了。」肖一凡突然的拍板拉回了他的神智,「你先著人去探探,成蟜那的釘子找個來問問他的情況,哎呀,這麼多年沒關心過這個弟弟的起居,我真不是一個合格的哥哥呢。」
成蟜要是知道了真相一定希望你一直不合格下去的,杭朝義無法反駁,只能默默點頭,甚至心底里期待起成蟜這兒真的能有什麼轉折:「那我這就去,派人問問。」
「不用了。」肖一凡阻止了,「我親自過問這事,你,不許插手。」
杭朝義怔愣了一下,明白了,微微點頭,躬身退了兩步,再次變成了那個利落卑微的趙高。
「叔,除了這件事,我沒什麼信不過你了。」肖一凡語氣平淡,「你知道這些年,我除了你,也沒信過別人。」他笑了笑,「你不會想毀掉,孤,的這一點點信任吧?」
「臣,不敢。」杭朝義繼續躬身,「陛下的信任,是臣一生所求。」他頓了頓,又道:「望陛下的冠禮,能夠順心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