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個地方叫天堂
這場綿長逼仄的雨整整下了四天,而這四天裡,父親的眼睛只睜開過七次。思兔閱讀520官網
病房裡多了許多嚴展晴的東西,很大一部分是生活用品,這是這半個月來一點一點堆積的,桌上的手提電腦和幾本書是溫霖帶過來的,可是嚴展晴除了搜索類似父親這樣的病例用了幾次電腦以外,再也沒動過,那幾本書更是翻都沒翻開過。
中午,溫霖走進病房的時候,跟無數次見到的情景一樣,嚴展晴靜靜地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神情訥訥的,渙散的目光似乎透過老人蒼老虛弱的臉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溫霖看了一眼他上午帶來的粥,袋子上的結還打著,她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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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見到溫霖時,嚴展晴還是維持著平日裡的樣子,甚至還若無其事地跟他打了聲招呼。溫霖的心情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輕鬆起來,她的這種樣子在溫霖的眼裡,掩耳盜鈴的痕跡太明顯。
所以溫霖走到她的身邊,握住她的雙手認真地看著她說:「你需要休息,先跟我去吃飯,然後睡一覺,我會看著爸。」
嚴展晴看著他,良久縮回自己的手,說出了她一直以來對溫霖說的話:「我不餓,也不累。」
可是她整整瘦了一圈,兩隻眼睛裡都是血絲,臉色也是不正常的白。溫霖眸色複雜地看著她,末了在心裡下決定,如果她今天再坐著不睡覺,那麼他就該給她一劑鎮定劑了。
就在這時,嚴展晴忽然站起來,臉色也隨即變得緊繃。
老人的眼皮在動,胸口起伏的弧度也比剛剛要來得明顯。溫霖專注地觀察著儀器變化,只是漸漸地,表情又變得失望。
嚴展晴的目光卻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驚喜,就像父親這是手術後第一次睜開眼一樣,她握著老人乾癟的手,小心翼翼又滿心期待地輕聲叫著:「爸?爸爸,你聽得到嗎?爸爸?」
老人似乎真的聽到嚴展晴的呼喚,眼睛睜開了一大半,可是跟先前的無數次一樣,他的瞳仁是渙散的。
他定定地看著天花板,其實不能說「看」,現在他的目光也只能落在天花板上。
「爸爸?你醒了?聽得到我說話嗎?」嚴展晴固執地在他耳邊說著。
良久,老人的喉嚨發出沉悶的聲音,最後,連氧氣罩下的嘴巴也在輕輕動著。
「什麼?您要說什麼?」嚴展晴靠過去,屏息凝神地聽著。
溫霖卻只是站在一旁,眼裡有很深的憂愁。
很多年以後,當溫霖回憶起這副場景,仍舊會覺得悲傷,她把所有人都隔絕在外,頑固地守著她世界裡唯一的一個人,好像有她這樣守著他,那麼父親就能活著,死亡會變成沉睡。
就在這個時候,溫霖看見嚴展晴的眸子漸漸暗了下來,老人的嘴裡還在發著很模糊的聲音,好像真的說出了什麼,可是她卻像受了什麼打擊,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之後嚴展晴就變得很沉悶,死氣沉沉的那種,不過在溫霖的堅持下,她答應跟他一起去吃午餐。
進了餐廳後,嚴展晴一直心不在焉,或許用魂不守舍來形容更加準確一些。服務生上完餐後,嚴展晴只是拿著筷子沒動,幾乎都快把午飯盯出一朵花來了。
溫霖看了她一會兒,用筷子敲了敲盤子的邊沿,聽到聲響,嚴展晴才回過神來。
「不管怎麼樣,你都要好好照顧自己。」他說。
心裡忽然漾開一抹苦澀,嚴展晴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將東西往嘴巴里塞,然後在午餐結束後,她忽然問他,說:「你聯繫得上沈裴瑛嗎?」
父親已經沒有意識了,可是在那樣的狀態下,他還念著沈裴瑛的名字,她很絕望,又很痛心,其實沒什麼好驚訝的,單單從父親手上那枚金色的戒指就可以看出來,他愛那個女人有多深。
就目前而言,自己所能做的,似乎就是找她來了。
下午,溫霖就給了自己一個手機號碼,嚴展晴拿著號碼在老人的病床邊坐了好久,直到傍晚,她走到了窗戶旁邊,面無表情地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了起來,沈裴瑛似乎刻意在等待一樣。嚴展晴不說話,沈裴瑛在良久後才試探性地問了一聲:「是晴晴嗎?」
她的雙眸顫了顫,久久才疏離地說:「蕭太太,不好意思打擾了。」
隱隱約約,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顫抖的呼吸,她繼續若無其事地說著:「我爸爸的情況溫醫生應該跟你說過了,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什麼事你說。」
嚴展晴閉了閉眼,似乎要把心裡那一大片莫名的羞恥壓制下去。
「我爸想見你。」
沈裴瑛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她穿著一件黑色長外套,依舊是那副端莊的樣子,可大概是連夜趕來的關係,她看起來有些憔悴。
嚴展晴在醫院的大堂里等她,溫霖陪著她一起,她發現自己沒辦法跟沈裴瑛一起待在病房裡,她們和父親獨處在一個房間裡會讓她聯想到一家三口這四個字,這個詞對自己來說,就是個莫大的諷刺。
一看見她,嚴展晴就直接進入主題,說道:「現在我爸還在昏迷,什麼時候會醒不知道,所以希望你能待到他醒來看見你為止。」很淡漠的樣子,像是在給下屬交代工作。
沈裴瑛毫無怨言地應下:「我知道,這段時間我都會在這裡。」
聞言,嚴展晴終於正眼看她,目光里蓄著火,她一直壓抑得太厲害,以至於在這種窒息的安靜里冷冰冰地爆發。
她靠過去,在女人的耳邊,一字一頓地強調,每一個字都鋒利無比。
「你現在用不著在我面前擺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樣子,不管你做什麼,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我要你一輩子都虧欠我,一輩子都在我的面前抬不起頭來,就像當初你把我當作髒東西一樣,我也會讓你知道,你在我心裡有多髒!」
沈裴瑛渾身冰冷,僵硬得說不出一句話,可是她依舊站得筆直,好像早早就準備好承受嚴展晴的任何攻擊。所以她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你臉色看起來很差,這些日子一定很辛苦,去休息一下吧,我去看看他。」
嚴展晴站著沒動,沈裴瑛在護士的帶領下,往嚴國正的病房走去。
溫霖靜靜地在一旁看著,待沈裴瑛走後,他對她說:「你現在該休息了。」說完,不等嚴展晴答應,就兀自地環過她的肩膀走出大堂。
也許是夜太涼的關係吧,嚴展晴忽然覺得很冷,她縮了縮肩膀,靠向溫霖的懷裡。
這一夜嚴展晴終於睡了,睡在值班室里,溫霖專用的房間,每次巡房回來溫霖都會進來看看。她的身體一直是蜷曲著的,皺著的眉頭在沉睡後依舊沒鬆開,他憐惜地撫摸著她的臉,最後在她的眉心落下了一個吻。
這些天沈裴瑛開始跟嚴展晴輪流照看嚴國正,只不過因為嚴展晴刻意的迴避,她們從來不同時出現在病房裡,所以她們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也因此,嚴展晴不知道沈裴瑛在看著病床上的父親時,那種如同她看著沈裴瑛時的冰冷又夾雜著怨恨的眼神。
只是沈裴瑛來的這幾天,嚴國正沒有再醒來過,而就在今天上午,醫院要求給嚴國正下達病危通知書。
溫霖在辦公室坐了好久,此時嚴展晴還在家裡,多虧了沈裴瑛,這幾天嚴展晴才能好好休息。
末了,溫霖拿著通知書往病房走,也許先讓沈裴瑛知道這件事會比較好,至於嚴展晴……他不忍心。
剛到病房門口的時候,溫霖好像聽到有人在說話。
「……你用不著醒的,不過你也別死,就這麼睡著,這樣我可能就會少恨你一點,嗯?」是沈裴瑛的聲音。
溫霖停在原地,是嚴國正醒了,還是沈裴瑛在自言自語?
「你想知道什麼……我嗎?我過得很好,當然,如果二十年前在部隊你不用那麼骯髒的手段把我占有對我的話,我現在會更好。」
她的聲音太平靜,平靜得好像在喃喃自語。
然而溫霖離開的腳步愣在原地,一直平靜的雙眸隨之閃過一絲驚異,他回過身看著緊閉的門,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
「嚴國正,你這是什麼表情……別這樣看著我,不然我會以為你很內疚。」說到這裡,她忽然輕笑了一聲。可,就是老人那道無聲滑向眼角的淚花讓女人隱隱激動起來,所以在一陣沉默後,沈裴瑛的聲音微微失控起來。
「你有什麼資格哭,當年我哭著求你放過我的時候你是怎麼對我的?你是惡魔你知道嗎?我都已經嫁給你了你為什麼還要變著法折磨我!你這個惡魔……」
接下來沈裴瑛的情緒出現了明顯的波動,越來越多的事情被她以指責的形式說出來,她的聲音不大,但是每字每句都帶著激烈的控訴。
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以置信,過于震驚的事實讓溫霖覺得胸口異常壓抑。
「我知道你怎麼跟晴晴說的,你一定把我說得非常不堪,說我為了屁大點兒的官怎麼自己爬上你的床,對吧,嚴國正,你一定是這麼說的,你就是這樣的人……」
「不管怎麼樣,你贏了,我也曾經以為我不在乎,我不在乎那個被你用強後才用那種方式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小女孩,我甚至無時無刻在想怎麼才能讓她消失,因為我看見她就覺得自己髒!」
「……可是我錯了,時間越長我就越覺得自己錯得無可救藥,是你把我變成了一個跟你一樣殘忍的人,所以我恨你,嚴國正,我恨你,就算你死了我還是恨你,你賠不了我,你就是下十八層地獄你都賠償不了我……」
說到這裡,她哭了,語氣越來越像自言自語。
「她恨我……就像我在恨著你一樣恨我,她看見我的眼淚也一定覺得很噁心……真是報應,我們都活該……」
「可是嚴國正,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會那麼殘忍,所以你儘管放心,我永遠都不會拆穿你偽善的面具,就算你死了,你也永遠會是晴晴的好爸爸,我跟你不一樣,不一樣……」
「我是為了晴晴,她不該再承受這麼骯髒的這樣的真相……哭吧,這是你欠我的。」
走廊里,陽光難得露出頭,只是一地的日光,卻點不亮他隱沒在陰影里的瞳眸。
「溫醫生。」這時,嚴展晴出現在走廊的一頭,溫霖抬起頭,在她還沒走近病房的時候先走近她。
「你怎麼在外面?」她問。
溫霖深深地望著她,溫潤的雙眸讀不出什麼情緒,他又向前邁了一小步,拉近兩人的距離,接著伸手,把她緊緊地圈在臂彎里。
展晴,展晴。
「你……」她不知所措。
「沒事。」他在她的耳側露出慣有的笑,「你看起來好像很冷,很冷嗎?」
「……有點。」她忽然像孩子一樣遲鈍。
「那再抱一會兒。」
「……」可是,很奇怪,也很……難為情。
就是想抱抱你。
就在傍晚,嚴國正再次被送進搶救室,雖然溫霖什麼都沒有說,但是當時他看著自己的眼神似乎就是在透露著某種的恐怖的信息,可嚴展晴拒絕往那方面想。
搶救的一個多小時裡,嚴展晴忽然出現前所未有的焦慮,她有好幾次都按捺不住想要闖進急救室,多虧了沈裴瑛,嚴展晴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在她面前失態。
但是一個多小時後,溫霖從急救室里出來,她看到他那種不尋常的冷靜,她愣住了,森森的冷氣爬上了脊背。
「進來吧。」
當聽到他這麼說的時候,嚴展晴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逃,溫霖拉住了她的手腕,有些用力地環住她的肩膀,在她耳邊平靜地說:「我陪你進去。」
即便在很多年以後,嚴展晴想起那個場景心裡仍舊會對自己產生強烈的悔恨。
原本插在父親身上的管子已經全部拔掉了,他變得非常瘦,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面如土色,他躺在病床上,眼睛幾乎已經全部合上,可是明明還隔著段距離,他卻好像感應到自己一般,拼盡人生最後一點點氣力,朝她站的方向伸了伸手,手抬起的只是很小很小的弧度,卻好像耗盡了他的生命。
而他伸手的那個瞬間,嚴展晴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只是茫然地站著,甚至,她好像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所以,在死前的最後一刻,老人沒能抓到任何人的手,就那樣孤獨地離開了,氣息還游離在世上的最後一刻,他逐漸暗淡的雙眼滑下了一顆眼淚。
而她茫然無措地站在那裡,像沒了靈魂的木偶。
嚴國正走後,嚴展晴卻出乎意料地平靜,平靜得讓溫霖覺得害怕。她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嚴國正的葬禮,靈車、墓地、骨灰盒……
她拒絕任何人插手,連溫霖都不行,而她似乎忘了沈裴瑛這個人的存在,不管她說什麼,做什麼,嚴展晴都沒有反駁,甚至連蕭啟中出現在家裡,她都無動於衷。
嚴展晴一直不進食,剛開始的一兩天溫霖還能餵她吃一點東西,但是到了後面,她的注意力似乎全部放在料理父親的葬禮上,並且,她開始失眠。
可是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在支撐著她,在外人眼裡她依舊沉著冷靜,只不過看起來比以前更加冷淡而已。
只是火化的當天,嚴展晴忽然變得異常焦慮,她坐立不安,溫霖時時刻刻地盯緊她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等一下!」就在嚴國正即將被送進火化間的時候,嚴展晴忽然說道。
工作人員停下了,只是嚴展晴卻什麼都沒做,也不像別的家屬那樣做最後的道別,只是這樣看著自己的父親,焦慮的心情似乎也隨著這種注視而平復了不少。
過了一會兒,工作人員重新移送遺體。
「等一下,等一下!」就在這時,嚴展晴又說話了。可這次她依然什麼也沒做,好像只要遺體一移動她就會非常不安,但是像現在,看著父親的遺容,她又會恢復平靜。
工作人員面面相覷。
就在這時,溫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其他人似乎也漸漸看出嚴展晴的異常。
當遺體重新被移送的時候,嚴展晴又反常起來。
「等等,你們等等……」她茫然地想要追上去,卻被溫霖攔住。
「你幫我……」她抓著溫霖,無理又無力地要求著,「你幫我,讓他們等一下,再等等,等等……」
溫霖心痛地擁住她:「別這樣。」
「再等等……」她迷茫地掙扎著,絮絮叨叨,「再等等,爸爸,爸爸要走了,我爸他也要走了,他也要走了……」
這時,她就像被某種冰冷刺中,變得恐懼又痛苦起來。
「爸——」她掙扎著,大聲朝遺體離開的方向喊著,「爸!爸爸!爸爸你別走!爸——」
一時間,沈裴瑛悲傷得不能自抑,此時的情景跟十多年前的那個雨天重疊,她稚嫩的哭喊聲跟現在一樣悽厲。
「爸爸!你也不要我了嗎……爸爸……我求求你了……」
「爸爸——為什麼……為什麼你也不要我了……爸!」
一旁的沈裴瑛被巨大的悔恨包圍著,幾乎站不住,蕭啟中支撐著她,在嚴展晴尖銳又悽厲的聲音里,她終於哭出聲來。
「我到底對她做了什麼……老天,我都對她做了什麼啊!」
明明是艷陽高照的天氣,只是千里之外的上空隱約傳來一陣悶響。
是要下雨了嗎?
葬禮結束後的一個星期里,嚴展晴過上了與世隔絕的生活,她經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抱緊膝蓋,坐在房間裡的落地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說一句話。溫霖擔心她著涼,在窗戶旁邊鋪上了一件白色的厚地毯。
因為醫院有幾名醫生到外地調研,溫霖的假沒有得到批准,不過沈裴瑛一直都在家裡照看著她,唯一慶幸的是,嚴展晴對她的入住沒有什麼排斥,或者說,此時的沈裴瑛對她來說就好像是一個家裡多出來的擺設,她可以忽略不計。
今天下班回到家裡,屋裡多了一個人,是蕭啟中——其實這幾天溫霖回家看見沈裴瑛的時候,都會有一絲尷尬,不過現在嚴展晴最讓他上心,所以心裡那絲小小的情緒,並不能起到什麼作用。
「叔叔,您怎麼來了。」溫霖若無其事地跟他打招呼,反觀男人,神情就有些不自在,像是有什麼困擾著他。
「我來上海出差,順便來看看你阿姨……」頓了頓,「和嚴律師。」
不是錯覺,蕭啟中和沈裴瑛的臉色都有些異樣,之前聽蕭茵提起過,沈裴瑛跟嚴展晴的關係蕭家人已經知道了,而且現在沈裴瑛一直待在上海,蕭家那邊似乎有意見了。
溫霖微微一笑,繼續問道:「您吃了嗎?」
「我吃過了才來。」
「那您先坐,我去看下嚴律師。」說完,他又禮貌地朝沈裴瑛點點頭,然後往房間走去,那種嫻熟的樣子讓蕭啟中終於忍不住問道:「溫霖,你跟嚴律師……是在交往嗎?」
他停下來,露出慣有的客氣,說:「嚴格來說,我們是夫妻,現在嚴律師在法律上是我的妻子。」
不只是蕭啟中,連沈裴瑛也有點驚訝,之前只覺得溫霖跟嚴展晴可能是男女朋友,但完全沒想到他們已經是夫妻關係。
良久,蕭啟中還是不相信地問:「你們已經結婚了。」
溫霖點點頭。
「那溫老太太呢?她知道你結婚了嗎?」
「嗯,知道。」
「她老人家同意了?」
這時,溫霖沉默了,蕭啟中很快意識到自己有些唐突,尷尬地笑道:「抱歉,我只是有些驚訝,畢竟你結婚這麼大的事……」
其實更多的是因為,他一直以為溫霖跟蕭茵是一對兒。不只是他,但凡認識他們倆的大概都會這麼認為吧。
打開房間的燈時,嚴展晴果然還是坐在窗戶旁邊,她穿得有些單薄,溫霖拿了件外套過去,披在她身上。
這時,嚴展晴緩緩地回過頭看他,這個動作對溫霖來說無疑是驚喜的,這是這麼些天以來,嚴展晴第一次對外界有反應。
她動了動唇,似乎要說什麼話,溫霖安靜地與她對視,等待她開口。只是過了好一會兒,嚴展晴只是別開臉,重新陷入自己封閉的世界。
溫霖的眸底有一閃而過的失落,但是看著她的神情卻越來越溫柔,不管她是什麼樣的都沒有關係,他有足夠的時間陪她發呆,還有更多的時間陪她放下。他們需要的只是時間,而這個從來都不是問題。
如果生命里的時間是因為她而流逝,他心甘情願。
這時沈裴瑛進來,身上還穿著圍裙,這讓她看起來像個名副其實的家庭主婦。
「飯做好了。」她只是站在門口,不敢跨進嚴展晴的領域,之前有一次她進來的時候,嚴展晴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可怕,像是領地遭到入侵的獅子。
「你今天是不是又沒吃東西?走,我們去吃飯。」溫霖伸手。
這一次,嚴展晴竟出奇地配合。溫霖欣然地扶著她站起來,沈裴瑛只是退到一側沒有離開,看著嚴展晴的目光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殷殷期盼。
一直視沈裴瑛如空氣的嚴展晴在走到她的面前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眼尾的餘光還掃了客廳里的蕭啟中一眼。
她說:「我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
沈裴瑛瞬間喜不自禁,隱隱激動道:「當然,你說。」
「帶上你的男人馬上離開我家,永遠別讓我再看到你。」
剎那間,她面無血色,而嚴展晴已經面無表情地走開,溫霖停在原地,目光複雜糾結。
最後,嚴展晴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餐廳,溫霖留在客廳里善後,隱隱有聲音傳來,有安慰,有嘆息,但低泣的聲音卻聽得更明顯。
嚴展晴壓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扒著那女人做的飯,嘴巴是鹹的,都吃不出什麼味道,心像被鑿開了一個洞,呼哧呼哧地漏著風。
嚴展晴的態度太過決絕,沈裴瑛不得不妥協,在客廳里調整了好長時間,但是一到餐廳看見她的背影,還是忍不住熱淚盈眶。
「那……我就先走了。」她在嚴展晴的身後說,嚴展晴自然不理。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她繼續說,「別悶在家裡,最近天氣很好,你……你多出去走走。」
沈裴瑛捂住自己的嘴巴,害怕讓她聽見自己的哽咽。
「再見。」
又等了好一會兒,嚴展晴都一言不發,像是終於死心了一般,沈裴瑛轉身,悄悄地擦著臉上的淚。
溫霖看了嚴展晴一眼,最終把夫妻倆送下樓。
很快,偌大的房子裡回歸平靜,嚴展晴吃飯的動作慢慢停下,最後連表情都安靜得宛若深秋的池塘。
你別來打擾我的現狀,我也不屑破壞你的生活,你知道我活著,我也知道你活著,就這樣。
過了好一會兒,溫霖打來電話,他要送那對夫婦去機場。
嚴展晴回到客廳,坐在父親生前常坐的那個位置上,整個人漸漸縮成一團。周圍很安靜,靜得連時鐘走動的聲音都聽得到。
嘀嗒、嘀嗒、嘀嗒。
從以前開始,能帶的都被帶走了,現在她孤零零的。
良久,溫霖回到家的時候就看見嚴展晴蜷縮在沙發里,腦袋歪歪斜斜地靠在沙發的扶手上,雙眸緊閉,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什麼難過的夢,她的睡臉看起來悲傷極了。
心底漾開了一絲心疼,溫霖放輕腳步走過去,這種天氣就這麼在這裡睡著肯定會著涼。這麼想著,他伸過手抱她。
她卻在這個時候睜開了眼。
「……溫霖?」
「……」
她的雙眸看起來濕漉漉的,夾雜著一絲迷茫,她的聲音裡帶著探究,聽著像無意識地呢喃。
而他,每一次從她嘴裡聽到自己的名字,心裡就會被某種帶著生命的溫度迅速充盈,脹滿。
「在這邊睡會著涼。」他摸著她的腦袋,一臉寵溺。
她卻心底一澀。
該帶走的都被帶走了,那麼你呢?什麼時候走?
「怎麼了?」看著她深沉的目光,溫霖直覺她有話要說。
她閉上眼,雙唇輕顫著,良久他聽到她有些潮濕的聲音:「好冷……」
他先是一頓,隨即將她整個人都擁進懷裡:「這樣呢?」
「……好冷。」她把整張臉都埋進他的胸膛,可是心底不斷散發著腥氣的悲傷卻源源不斷。
其實她想說,溫霖,我們離婚吧,爸爸已經不在了,我們的婚姻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我們離婚吧。
她想說,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可是你應該有你自己的生活。
她想說,欠你的我大概是還不清了,我拿什麼都賠不起你。
她想說,我越來越貪心了,也越來越害怕,再經歷一次像父親離開的那種痛,我怕是承受不了了。
所以溫霖,我們離婚吧。
隔天,溫霖一大早就起床把早餐準備好,在離開的時候嚴展晴還在被窩裡,他沒吵醒她,只是在梳妝檯上留下一張字條,叮嚀她起床後一定要吃東西。
溫霖走後不久,嚴展晴就慢慢睜開眼,外面陽光很好,透過窗簾的縫隙照亮了房間的一角。
她赤著腳走下床,拿起梳妝檯上的字條,很雋秀的字,一筆一畫都剛勁有力。她看了好久,最後很寶貝地放進抽屜里。
洗漱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父親的房間,門一開,就看見那張懸掛在牆上的父親的照片,只是看了一會兒,眼淚就溢出眼眶。
所謂絕望,大抵就是這種感覺吧,不知道因何而活,想到餘下的歲月就覺得漫長得令人作嘔。
之後,嚴展晴在父親的房間找了好久,可是那兩本結婚證就是找不到,牆上的那張照片,父親笑得像是一個惡作劇實施成功的小孩。嚴展晴失魂落魄地從房間裡出來,開始了一上午漫長的發呆。
直到中午,溫霖打來電話,接電話的時候,她才像活著一般。聽得出來,溫霖對自己很擔心,可是他又如此之忙,電話說了一會兒他就急急忙忙被叫走了。
電話收線後,她一直維持著接電話的那個姿勢。良久,她像下定什麼決心似的,緩慢地走進書房,打開電腦。又對著空白的文檔發了一會兒呆後,她開始打字。
——離婚協議書。
只是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溫霖一直沒有回家,嚴展晴從原先的安靜,變得著急,並逐漸焦躁起來。
這種情緒是以往所沒有過的。
在這種情緒的驅使下,嚴展晴跟所有的人一樣開始胡思亂想。
她想了很多,想了小時候的媽媽,想了爸爸,還有以前在國外的生活,包括幾年前她在國外打贏了一場官司後,隨即而來的報復讓她的額頭留下了那道疤……
但是真正讓她不安的是如現在這般死氣沉沉的環境,從此以後,自己要獨自一個人面對這樣的生活,沒有爸爸,更沒有……溫霖。
想到這裡,嚴展晴開始覺得恐懼起來,她僵硬地環視四周,面無血色,此時那些在燈光下靜默著的家具竟讓她覺得陰森,危險……
而在未來,她必須獨自面對深淵一般的空虛。
沒有溫霖。
咔噠。
突如其來的細微聲響讓她僵直的身體顫了一顫。很快,大門被打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隱沒在昏暗裡,最後,終於完整地出現在明亮的燈光下。
嚴展晴變得有些遲鈍,就那樣怔怔地看著他。溫霖看見她,疲憊的臉上漾開一抹笑。
「怎麼這麼晚還不睡?」他走過去,在她的身邊坐下。
「你一直都沒有回來。」
「……」看著她臉上隱隱的脆弱,他心底一澀,「抱歉,今天晚上收到一個病人,搶救了好久。」他摸著她的頭髮,隱去眼角的疲憊。
「……搶救過來了嗎?」她問。
他目光一黯,輕嘆了一聲:「沒搶救過來。」
接著便是沉默,嚴展晴就這樣肆無忌憚地看著她,毫無戒備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呆。跟她對視了好久,溫霖終於忍不住刮下她的鼻子。
「你吃了嗎?」
不用問,一定沒有。所以嚴展晴頗為心虛地別開臉。
「我也還沒吃,我去煮點東西,我們都吃一點。」
聽到這裡,嚴展晴忽然積極起來,說:「我去煮。」
「你?」
這種不相信的眼光是什麼意思?
「嗯。」頓了一下,「不過只是麵條,可以嗎?」
「可以啊。」他輕聲地說。
這一刻,她突然變得很安心,因為有溫霖在。
嚴展晴一個人在廚房裡很認真地為溫霖做消夜,只是溫霖大概是真的太累了,嚴展晴從廚房出來的時候,他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愣了一會兒,連忙回到房間抱起一條毯子,在看到梳妝檯上的離婚協議書時,心裡又是一陣苦澀。
他現在應該沒時間談這個……
這麼想著,她心虛地把協議書放進抽屜里。
只是嚴展晴並不知道,溫霖卷進了一場麻煩里。
傍晚在看到新聞的時候,楊昊就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趕到醫院去,一看到溫霖左邊臉頰那塊淤青,他直接罵娘了。
「幾個人對你動手!怎麼傷成這樣?」溫霖還來不及說話,楊昊又罵罵咧咧,「你有沒有腦子啊,就這麼站著被打嗎?你們醫院的保安死光了啊!啊!」
「你先冷靜一點。」溫霖做投降狀,「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誰也沒想到病人家屬會突然衝過來給我一拳。」
「你怎麼還能說得這麼輕鬆!還好是給你一拳,要是給你一刀我看你的小命就算交代在這裡了。」溫霖對他的肩膀補了一拳,「我看看。」隨即又把人拉過來。
溫霖繼續好脾氣地笑著問:「你怎麼會知道我被打了。」明明早上才發生的事情。
「現在只要看新聞的人都知道你被打了,監控錄得清清楚楚——嘖,你最近搞什麼?黑眼圈那麼重,沒睡好?」
其實是沒時間睡,撇開工作不講,現在的嚴展晴讓他不放心,所以他的睡眠嚴重不足。
「沒事。」
「什麼沒事,你現在都被打了,到底怎麼回事?」楊昊氣鼓鼓的。
「你不是看新聞了?」
「我只看到你被打!」
這時,溫霖的臉上透著一股無力的情緒,他說:「昨天有個傷者被送到醫院搶救,可是沒搶救過來……現在那些家屬一口咬定是醫療事故。」
「所以拿你出氣?」
溫霖不作回應。
「太欺負人了,報警了嗎?」
「報警了。」他頓了頓又補充,「是對方報的警,要告醫院。」
楊昊忽然慘澹地笑了笑:「這世界真神了,賊喊抓賊啊。」
溫霖看著桌上的文件,雙眸微微失神,慢悠悠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他說:「他們認為是搶救醫生的過失才導致傷者死亡的,現在派出所那邊已經立案,傷者也被送去解剖了。」
一聽,楊昊眸色一滯,漸漸收斂心神。良久,他問:「當時的搶救醫生是你吧,所以意思是……你惹上官司了?」
沉默了一會兒,溫霖又恢復到先前靜默的樣子:「還不一定,要等解剖報告出來以後才會能確定是不是醫療事故。」
「我說溫霖,你別嚇我啊,這人是你搶救的是不是醫療事故你不知道啊。」
「不只是我,參與了那次搶救的醫生護士都知道不是醫療事故,但是傷者的家屬不信。所以我的意思是,只要報告出來了,真相就大白了。」
楊昊長舒了口氣:「嚇死爹了,我還以為真是你的什麼失誤……」眼球在溫霖的身上轉了轉,楊昊認真地說,「不過真不是我說你,你現在的狀態真不怎麼好,要不跟醫院請個假什麼的,省得你身在醫院心在嚴展晴那兒,萬一真的出什麼岔子,你等著被分屍吧。」
「沒那麼嚴重。」溫霖笑。
見他對任何事總是這麼雲淡風輕的樣子,楊昊又狠狠地給他一肘子。
「報告出來記得跟我說一聲。」臨走時,楊昊叮嚀了一句。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有些心慌。
晚上下班的時候,溫霖又忍不住看了看臉上的淤青,抹了些藥,已經消腫了。
「呵呵,看溫醫生平時對什麼都不上心的樣子,沒想到其實挺愛美的嘛。」小護士看著溫霖拿著鏡子,打趣地揶揄。
溫霖反問:「我臉上的傷看起來明顯嗎?」
「嗯……還行,放心啦,不會破相的。」
溫霖笑笑,不再言語。
走進公寓電梯的時候,溫霖又忍不住端詳著臉頰上的傷,現在淤痕越來越明顯了……如果說是摔的,她會信嗎?
回到家時,屋子是漆黑的,這種詭異的黑暗讓溫霖的心忍不住一提,他快速地走到房間,推開門依舊是一片黑暗。
就在緊張感即將侵襲他的時候,他看見書房的燈亮著,他慢慢地走近,將門推開了一道不大的縫隙,從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嚴展晴的側臉。
這一瞬間,溫霖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許是聽到動靜,嚴展晴扭過頭來,斂起表情,溫霖推門走進去。
「驗傷報告做了嗎?」沒想到溫霖還沒開口,嚴展晴就先走過來,臉上是罕見的緊張。
「除了臉上的傷以外,那些家屬還對你說過什麼帶有威脅性的話嗎?」
某人反應不及,現在嚴展晴的狀態明顯是工作時的狀態。
「當時你在搶救傷者的時候,有哪幾個醫生護士在場,他們參與到什麼程度?」嚴展晴繼續問著,絲毫不給溫霖喘息的機會。
這時,溫霖也終於比較迅速地反應過來。
「你也看新聞了?」
嚴展晴點點頭。
溫霖苦笑,看來連摔倒的那套說辭都可以免了。
「如果可以的話,你把當時的監控錄像也給我……我調查過對方的經濟,並不缺錢,如果執意要起訴的話……」說著說著,嚴展晴陷入沉思,嚴肅的表情似乎在計劃著什麼。
反觀某人,倒是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沒那麼嚴重。」溫霖扶住她的雙肩,「報告還沒有出來,結果是什麼都還不知道,不一定會打官司的。」
「我必須做好應對任何狀況的準備。」嚴展晴看著他的雙眸,篤定又認真地說,「我不能讓你有事。」
他呼吸一滯,像是什麼在心裡蕩漾開了,整顆心滿滿當當。
隨即,他慢悠悠地垂下眼,眸底有一絲惆悵,若不是明白她認真起來是這副神情,他都快以為,她……
愛?
他很快又否定那個想法,但是心裡那股喜悅又忍不住冒出來。
至少,他在她的心上,已經有一個位置了……吧。
「溫醫生……」她輕輕地叫他,帶著隱隱的不安。
他重新抬起頭,眸底溫柔得幾乎要把人融化,他說:「只要你沒事,我就不會有事。」
不知為何,嚴展晴覺得有些臉熱。她盯著溫霖的臉數秒鐘,手竟不自覺地碰了碰他的傷。
「疼嗎?」
嚴展晴的這副樣子,總讓溫霖忍不住想要欺負她,於是某人在沉默數秒鐘後,佯裝可憐兮兮的模樣,一邊捂著傷處一邊悶悶地說:「挺疼的。」
水煮蛋。
嚴展晴第一個念頭就是煮蛋。
「我去煮兩顆蛋。」
「不用那麼麻煩。」溫霖把人攔住,嚴展晴看著他,眼裡掛著問號。
「你就用手幫我揉一揉。」
手、手?嚴展晴頓時覺得尷尬起來,用自己的手幫他揉,這也太……親密了。
看穿了嚴展晴的遲疑,某人繼續搞怪道:「如果嚴律師在忙就算了,反正過幾天淤青也會散。」
「不是的。」果然,嚴展晴隨即反駁,某人這時倒不說話了,誓把無辜當面具,偽裝到底。
只是等了好一會兒,嚴展晴都低著頭,溫霖在心裡無奈一嘆。
算了。
可就在他放棄的時候,卻看見嚴展晴慢慢地伸手,最後溫熱的掌心輕輕地貼在他的臉頰,開始有規律地做起圓周運動。
其間嚴展晴根本不敢看溫霖的眼睛,她佯裝鎮定地把目光落在別處,只是手掌的動作卻沒有一絲含糊。
見狀,某人又得寸進尺地指點道:「用力一點。」話的力道不自覺在某處轉了個彎,於是輕緩的聲音就這麼蒙上了一層曖昧。
嚴展晴的耳根越來越粉紅,臉頰上的溫度似乎順著掌心不斷蔓延,讓她燒紅了臉。有一點點懊惱,卻沒辦法拒絕,溫霖像個魔咒,一點一點地讓自己刷新底限,就像現在,雖然很想離開,卻還是很聽話地加重掌心的力道。
跟前那道目光,讓自己無所適從。
懊惱。
嚴展晴不自覺地咬住嘴唇。這不是什麼壞習慣,可是有人卻因為她這個不經意的舉動而呼吸一滯,連瞳眸也變得幽深起來。
不一會兒,溫霖不動聲色地躲開嚴展晴的手,她不解地抬起頭,視線卻只捕捉到溫霖的側臉。
「可以了。」他說。
嗯……怎麼好像突然冷淡了。
聽對方這麼說,嚴展晴也沒說什麼了,雖然覺得才那麼一點點時間,會有效果?
「你還沒吃晚飯吧,我去弄點吃的。」不等嚴展晴應允,溫霖就轉身走出書房。
門一關上,溫霖的情緒就迅速低迷下去,他單手掩住雙眸,嘴角有一絲勉強的笑,有些苦澀,又透著甜蜜。
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哪兒去了,再繼續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化身為狼的。
兩天後,報告出來了,糟糕得超乎想像。
報告書上表明,手術的操作過程確實存在人為失誤,初步判定為醫療事故。死者家屬不接受庭外和解,一紙訴狀將醫院告上法庭,溫霖是那台手術的主刀,責任重大。
雖然嚴展晴預想過任何可能會發生的結果,卻沒想到等來了一個最壞的。
儘管溫霖已經輕描淡寫了,但是嚴展晴的臉色還是非常緊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醫療事故,處理不好的話是會坐牢的。
嚴展晴只花了幾秒鐘來不安,就帶著這兩天自己收集的資料回到事務所,現在她還在接受審查,不能接受任何案子,所以她找上了覺得可以信任的人。
「你也看到了,我現在手上的案子多得可以壓死人。」穆森推了推眼鏡,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這還得托你的福。」他又說。
自從嚴展晴「放假」後,他人氣飛漲,這並不是什麼好事,老闆礙於人情硬是塞給他幾宗案子,導致他工作量劇增,現在連睡覺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我現在還不能出庭,所以只能麻煩你。資料,包括證人的動員全部交給我,你只要出庭替當事人辯護就行了。」嚴展晴說。
穆森微微皺眉,像是有點惱:「嚴展晴,你是不是找錯對象了,我可是你的死對頭。」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知道你的實力。」
不得不說,嚴展晴這種無心的肯定有點受用。
「拜託你了。」而真正讓穆森心中一動的是嚴展晴露出罕見的弱勢姿態。
凝視了她一會兒,他幽幽道:「你都說到這份上了,這個案子我就接了吧,讓你嚴展晴欠我份人情的感覺也挺好。」他實話實說,「不過相對的,我手上其他的案子也要勞煩嚴律師幫幫忙,我不想年紀輕輕就過勞死。」
嚴展晴釋然一嘆,說道:「謝謝。」
出了穆森的辦公室,就遇見老闆,不過看樣子他是特地來找嚴展晴的。
「到我辦公室喝杯茶?」他笑笑地問。
嚴展晴父親的葬禮他有參加,甚至在嚴展晴待在家裡的那段時間他也去探望了兩次,不管從哪一方面來講,他都是個好老闆。
「今天怎麼來了?」男人邊遞給嚴展晴一杯茶邊問。
嚴展晴就簡明扼要地說了一下內情,聽完,男人微微蹙起眉。
「聽你這麼說好像有點麻煩,更何況現在,外界對這種事特別敏感,有什麼計劃了嗎?」
「穆律師已經答應幫忙了,現在正在調查取證。」她說。
男人停下來,端詳了嚴展晴好一會兒,末了,眸子裡露出類似欣慰的目光。
「前陣子我還在擔心你走不出來,現在我可以稍微放心了。」
嚴展晴明白他在說什麼,所以沒有搭腔。這時他又說:「雖然我一直希望你能別整天像個工作狂一樣,但是我也明白,對於你這樣的人,在這種時候適當的工作對你有好處。」說著,他拿出一份文檔遞給嚴展晴,「這是我國外一個同學開的事務所,他們公司有一個大案子,其中牽涉的利益資金是『億』為單位的。」
嚴展晴揚眉看他。
「美元。」
「……」嚴展晴重新瀏覽著文件。
「只是這個案件牽涉的領域很廣,需要的人手也多,所花費的時間也說不準,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三年。」
「李總,別兜圈子。」嚴展晴打斷他。
男人大度地笑了笑說:「簡而言之,他希望我能找個實力強的律師過去幫他,我想了好些日子,沒人比你更合適了,而且我可以跟你保證,不管這場官司最後成敗與否,在日後你的事業都會更上一層樓。」
說實話,現在嚴展晴滿腦子都是溫霖的案子,除此之外她對任何事都沒有興趣。
「李總,謝謝你的器重。」嚴展晴把文件放回桌上,「現在我只想贏了手上這場官司。」
而且,要她離開溫霖,她做不到,這也是她剛剛才發現的。
「沒關係,你要是什麼時候有興趣了,可以隨時找我談。」
嚴展晴很快把這件事拋諸腦後,果然不出所料,在對方提告後,溫霖就被院方「暫時停職」。花了幾天的時間,嚴展晴挨個找那些當時在手術室里的醫護人員進行非常細緻的談話,而在與一名護士的對話中,她得到一個很震驚的消息。
「報告書上那個失誤的地方根本就不是溫醫生做的。」只是一說完,她就僵硬地噤聲,顯然是不小心脫口而出。
在嚴展晴再三追問下,護士索性破罐子破摔說了實情。
「溫醫生就是太負責任了,覺得那台手術是自己主刀所以出了事就把所有的錯都往自己身上攬,還囑咐我們不要把小林供出來,我們都覺得溫醫生太虧了——對了,小林是一位新醫生,這一年多的時間一直跟在溫霖的身邊學習,當時最後的縫合部分是他做的。」
原來,當時傷者送過來的時候已經非常嚴重了,儘管動用了最極端的手段都回天乏術。當時護士長等幾個人覺得溫霖的狀態看起來不大好,所以勸說他把最後的搶救工作交給小林,可是沒想到,第一次真槍實彈上戰場,他就搞砸了。
聽完,嚴展晴的心情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欣喜的,她馬上回到事務所。
「這是一個切入點。」穆森很愉快地說,「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弱化當事人在醫療過失行為事故損害後果中的責任。」
「嗯。」嚴展晴沉吟,「我已經向醫學會申請,重新做一個事故等級的鑑定,如果能證明醫療過失行為與人身損害後果之間不存在因果關係降低事故等級的話……」
也許溫霖就能全身而退了。
嚴展晴沉默,穆森也突然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嚴展晴抬起頭,看見穆森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轉,像在做什麼打量。
「怎麼了?」她問。
穆森似笑非笑道:「沒什麼,就是感覺一直刀槍不入的你現在好像被抓住了軟肋似的,看來這位溫醫生還真是神通廣大。」
嚴展晴不搭話,眸底閃過一絲不自然。
相對於嚴展晴的緊張,當事人自始至終都是一副平靜的樣子,反倒看到嚴展晴不眠不休絞盡腦汁的樣子心裡很是不舍。
「如果你一開始就把事情說出來,我就可以少走一些彎路。」嚴展晴看著溫霖,眼裡有少許的責備。
溫霖露出為難的樣子說:「他才剛剛開始,而且挺有潛質的,就是有點膽小,加以教導一定可以成為很優秀的外科醫生,我不想這起事故讓他心裡留下陰影,從而對手術台產生恐懼心理。」
「這不是你逞強的理由。」嚴展晴不留情面地責備。
溫霖盯著她冷峻的眉眼數秒鐘,不怒反笑。
「是是,抱歉。」他說,但滿眼的笑意看起來毫無誠意。
嚴展晴有一絲惱,她這幾天累死累活的,可是某人完全沒有一點危機感啊。
「為什麼都這個時候了,你看起來卻比平時還開心?」硬邦邦的語氣聽著像質問。
溫霖一頓,跟著上前一小步,雙手撐住嚴展晴背後的桌子,把她禁錮在自己與桌子間那個小小的空間。
嚴展晴頓時呼吸一滯,繃直脊背。
「因為你現在看起來……好像很緊張我。」
嚴展晴語塞,其實他這麼說也沒錯,換作是別的當事人她也一樣會很嚴謹慎重地對待。可是現在他這麼說,聽著又好像有哪裡不對,讓她心漏跳幾拍不說,還漸漸紅了耳根。不過她還是比較認真地想撇清關係,所以她說:「我說過不會讓你有事。」
可這在某人聽起來跟變相承認「我就是很緊張你」有什麼區別?
所以溫霖看著她的目光更加柔軟了。
被你緊張著的感覺,會讓我有種……你也在愛著我的錯覺。
事實證明,嚴展晴錯估了形勢,媒體的大肆報導,包括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在一旁煽風點火,於是在社會輿論的推波助瀾下,任何事情都被放大。一些難辨真假的所謂「黑幕」接踵而來,所以法院在對待溫霖這位本起事故的主要責任人,也不得不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任何一場耗時耗力的官司對被告的一方都是十分不利的。顯然,對方的律師也不是省油的燈,兩次開庭下來,穆森都極少在法庭上占上風,不是穆森的能力不夠,而是對方占了先機。
並且有一點,在事故發生了快半個月以後,一些媒體對此事一直緊咬著不放,這明顯是不正常的。
「我查過了,死者的父親跟那幾家報社有來往,對方大概是想通過這種方式給法院施壓,如果法院在這個時候做出判決的話,結果一定對我們非常不利。」辦公室里,穆森揉著太陽穴,看起來倦怠又無力。
嚴展晴看著窗外的夜色,神色比漆黑的天空還要凝重。
沉默了好久,她慢慢地開口:「有什麼辦法可以雙贏嗎?」
穆森沉思少許,露出一絲自嘲,他說:「有,對方同意庭外和解。」
可那是不可能的,他已經試了四次了,別說庭外和解了,每次電話預約對方都說沒空,到最後甚至助理在接到事務所的電話時直接就掛掉了。
嚴展晴重新陷入自己的思緒里。
另一方面,溫霖顯然也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麼難以收拾,或者說,會沸沸揚揚到這個地步。
「我說你怎麼還這麼沉得住氣,你都大禍臨頭了。」楊昊比當事人還要坐立不安,因為事情遠遠超乎他的想像。
「不然你要我怎麼辦?一哭二鬧三上吊?」
「去死吧你,現在還有心情開玩笑。」楊昊給了他一拳說,「嚴展晴怎麼說?對方還是不同意庭外和解?」
溫霖點點頭,安靜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楊昊又是一陣嗷嗷亂叫,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忽然,他像想到什麼似的,瞬間變得神經兮兮起來。
「要不,找你叔叔們幫幫忙,他們肯定有辦法的。」
溫霖一聽,眸色黯了黯。
「我說這個時候你就別逞強了,一家人就是在最關鍵的時候站出來幫忙使的。」
又沉默了一會兒,溫霖輕嘆了一聲:「你應該知道我當初為什麼不接受奶奶的安排,我就是想依靠自己的力量,過好自己的生活。」
楊昊當然知道,所以才一直對他又愛又恨,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像他那麼勇敢,在還是毛頭小子的時候就離開那座溫室,自己一步一個腳印的獲得今天的成就。
楊昊也明白,溫霖犟起來八百匹馬都拉不動,所以他沒有過多地死纏爛打,只是在跟溫霖分開後,他還是打了蕭茵的手機。
說來也怪,照理說溫霖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蕭茵應該比他更著急才對,可是這段時間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楊昊哥。」
「你在哪兒呢?知不知道你溫霖哥出大事了。」
「嗯,我看新聞了。」對方平靜的語氣讓他愣了一下。
「你不著急?」楊昊難以置信,這不符合蕭茵的作風。
「放心吧,我已經跟溫叔叔他們說了溫霖哥的情況了。」
聞言,楊昊隱隱激動起來,真沒想到,關鍵時刻是蕭茵在起作用。
「對了,那你現在在什麼地方?」他忽然想到。
「我在美國。」
「啊?你什麼時候跑去美國的,做什麼?」
「我來查點事情——先這樣了,我這邊還有點事,楊昊哥再見。」
楊昊看著手機,不解地撓了撓後腦勺,不過一想到溫霖的叔叔們會插手這件事,他又很快鬆了口氣。
嚴展晴也在做著努力,在隔天,她就出現在那位財大氣粗的房地產老闆的辦公大樓里。
「你好,我找蔣總。」
「請問有預約嗎?」前台小姐禮貌地問。
「……沒有。」嚴展晴遲疑了一下,很快又說,「但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找蔣總面談。」
「不好意思,見蔣總需要預約。」
「請你幫一下忙,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嚴展晴用一種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懇請的語氣說著。
接待小姐顯然很為難,末了她說:「要不您留下姓名和聯繫方式,我幫您問問看。」
「謝謝。」
爾後,接待小姐記錄了嚴展晴的姓名資料。
「請問您是做什麼的?找蔣總有什麼事?」接待小姐又問。
「……我是利豐事務所的律師。」
一聽,接待小姐愣了一下,隨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變了變臉色,連態度也發生了180度的轉變。
「不好意思,我們蔣總沒時間見你。」
「可是……」
嚴展晴還沒說完,接待小姐就把臉扭開,一副不容商量的態度。
吃了閉門羹,嚴展晴沒有就此放棄,她在大樓對面的咖啡廳坐著,一坐就是整個下午,但是對方一直沒有出現,可是現在除了守株待兔,眼下嚴展晴還真找不到別的方法。
終於,在天黑之前,她看見蔣懷河的身影出現在對面的大堂里。三步並作兩步,在男人下階梯之前,嚴展晴率先走到男人的跟前去。
「蔣先生,能占用您五分鐘的時間嗎?」
旁邊的兩個男子在看見嚴展晴後隨即警惕起來。
「你是?」男人打量著嚴展晴。
「我是利豐事務所的律師,我叫嚴展晴。」
一聽到事務所的名字,男人的臉色立即變得難看起來:「我跟你們沒什麼好談的。」
「等等,蔣先生,就五分鐘時間好嗎?這對我們都非常重要。」
「有什麼事情你去跟我的律師談。」毫無商量的語氣,男人起身離開。
「蔣先生。」嚴展晴鍥而不捨地跟在旁邊,「據我所知令公子是因為酒後駕車才導致重傷就醫,不管怎麼樣,醫院方面已經盡力了,令公子的死根本不能追究任何人。」
男人一聽,喪子之痛瞬間化作怒火。
「你是在指責我兒子罪有應得嗎?」
「我只是希望您在這件事情上能夠客觀一點,同意庭外和解,這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
「好處?我告訴你,你就是拿一座醫院賠我也無用!總要有人為我兒子的死付出代價!」
「蔣先生,你不能這麼不講道理。」
「我兒子都死了我跟誰講道理!更何況如果醫院沒有過失,就不會有今天這場官司。想要我庭外和解,除非讓我兒子活過來!」
「蔣先生……」嚴展晴追上去還想說點什麼,但是身邊的保鏢一用力,她直接從三階階梯跌下去,腳步一個不穩,腳踝瞬間傳來劇烈的疼痛。
眼看男人即將離開,嚴展晴急急忙忙想要追過去,可是剛一起身,腳上錐心的疼又讓她迅速蹲回原地。最後她只能無能為力地看著男人上車,絕塵而去。
嚴展晴就這樣蹲在地上,看起來失魂落魄,路過的行人紛紛對她投來怪異的目光。良久,她終於站起來,可是受傷的腳明顯不支力,她只能一瘸一瘸走到不遠處的休息椅上。
此時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夜風吹在身上也涼了很多。嚴展晴習慣性地抱住雙臂,一股無力感朝她襲來。她就這樣抱著自己,獨自一人在街頭坐著,面無表情的臉上無法揣測她的內心。
不知過了多久,包里的電話響了,當她在包里摸索手機的時候才發現身體有點僵。是溫霖的電話,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她忽然有很深的愧疚感,還有一絲莫名的委屈。
她接起電話卻沒有出聲。
「你在哪裡?怎麼還不回家?」
聽到他的聲音,心裡的壓抑又深了幾分,她張了張口,用喘息一般的聲音莫名地說了聲:「對不起。」
對方啞然。
很快,她又難過地重複了一遍:「對不起。」
好像幫不了你,對不起。
這些日子的心力交瘁,讓她在他的面前輕而易舉地變得脆弱。
「你在哪裡?我去接你。」半晌,他的聲音低低地傳過來。
嚴展晴咬了下唇,報了地址。
溫霖趕來的時候,就看見嚴展晴孤孤單單,流落街頭的樣子,她雙手抱臂的姿勢總讓他覺得她急需被溫暖。溫霖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坐到她身邊的時候,嫻熟地伸手圈住她單薄的身子。
嚴展晴微微一怔,看著溫霖的雙眸竟有一絲迷茫。
「怎麼會跑到這邊來?」不只是目光,連聲音都柔柔的。
嚴展晴回過神,雙眸重新蒙上一層陰霾,她不說話,溫霖知道她有事,所以重新問:「怎麼了?」
嚴展晴望著他明亮的眼眸,浮著笑意的溫柔似乎帶著包容一切的美好。嚴展晴心底一澀,無力地垂下臉,盯著自己的鞋尖,良久,她說:「腳疼。」
溫霖一聽,蹲到了地上,剛一碰到她的左腳踝,她就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溫霖一檢查,臉色變了變:「怎麼傷成這樣?」整個腳踝腫出了一個鴿子蛋。
「……扭到了。」現在倒是很識相地一副心虛的樣子。
溫霖對這個答案還是很不滿意,表情沉鬱得厲害,嚴展晴莫名其妙地覺得理虧,好像沒有顧好自己的身體是罪大惡極。
溫霖很快轉過身去,背對著她:「上來。」好像還是兇巴巴的樣子。
嚴展晴只得乖乖聽話,只遲疑了一會兒,就慢慢地爬上他的背。盯著他堅毅的側臉,對方還是冷冷淡淡的樣子沒有說話的打算。
良久,她說:「抱歉。」
他頓了頓,隨即認命又無奈地輕嘆:「就不能好好照顧自己嗎?多大的人了,真要我把你拴在褲腰上啊。」
嚴展晴難得地覺得委屈,還有一絲懊惱,好像是遇上你之後,才變得這麼沒有用的。
她縮了縮手,臉頰更親密地貼在他的耳側,這個主動親近的動作讓溫霖的心神微微一漾。很快,她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
她說,她想跟對方爭取庭外和解,這場官司不能再這麼耗下去。
她說,對方很生氣,無理取鬧得很,根本不給她任何機會。
她說,她現在有點擔心,要是……幫不上他怎麼辦?
她說,她很抱歉,對不起……
他的整顆心揪成了一團,他居然讓她那麼難受。
真該死。
「我說過了,你沒事,我就沒事。」他輕輕地蹭著她。
對方不知道有沒有聽到,沒有出聲,呼吸漸漸均勻的樣子,好像睡著了。
嚴展晴太累了,溫霖把她放進車裡的時候她都沒醒。他伸手撥開她額前的碎發,指尖在她的臉頰摩挲,最後還是忍不住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個吻。
暗忖少許,他從車裡退出來,在手機的通訊錄找了下名字,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撥打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二叔。」他開口。
「終於知道給二叔打電話了。」男人聲音平靜,語氣低緩,似乎明白溫霖的來意,很快他又說,「老三後天會回國,他在國內跟蔣懷河有一些生意來往,會幫你解決的。」
溫霖一聽,有些不悅,他說:「二叔,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的電話?」
男人低笑:「我跟你的兩個叔叔都想看看你低頭的樣子。」
溫霖都快翻白眼了,這些加起來都快二百歲的老男人怎麼還這麼幼稚。
「不過我還以為,你不會低頭,沒想到啊。」掛電話之前,男人又說,「有空多回去看看你奶奶,別仗著她疼你就老做一些讓她生氣的事。」
「知道了。」他說,他知道二叔指的是什麼事,所以此時落在車內的嚴展晴臉上的目光,又變得柔和起來。
跟你比起來,那些所謂的堅持似乎都變得不值一提了,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可是他卻甘心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