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失戀


  在學業、賺錢、思念中,時間似乎也並不是那麼難挨,一轉眼就到了寒假。思兔閱讀期末考試結束的那天,天氣特別冷,外面還下著雪。雅琪雙手冰涼,抱著一個熱水袋,窩在寢室里不想動,直到雅靖給她打來電話,笑聲中帶著幾分玩笑意味:「小妹,快下來,你的白馬王子騎著馬兒到樓下接你回家了。」

  「去你的白馬王子,去你的馬兒。」少女似乎總是喜歡傷春悲秋,因為外邊下著雪,心情也無端陰霾,她沒心思跟雅靖打趣。

  

  「這白馬王子是何適呢,是何適呢,是何適呢……」

  謝雅琪掛了電話,一時恍惚,接著就從床上跳了起來,快速地打包好自己的行李,匆匆跑下樓去。外面雪下得頗大,謝雅琪以最快的速度跑下來,扶著樓梯把手喘著氣,剛想四處尋人,就聽到兩聲喇叭響,接著一輛眼熟的車緩緩停在她的面前。

  何適從車裡鑽出來,黑色長款的Dannimac風衣,配上一雙中筒軍靴,很隨性的打扮,卻掩蓋不了他身上的貴氣。他拿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飛雪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她呆呆地看著他,望著他桀驁不馴的如墨雙眸,不自覺地就被迷惑了。

  何適直直地走過來,將她手上的行李放進後備廂,又打開后座的門讓她坐進去。

  謝雅琪剛開始還在想為什麼要她坐在后座,等坐進去才看到副駕駛位置上坐著個女孩兒,十五六歲的模樣,她在雅琪進來的時候還轉過身來對她甜甜地笑了笑。女孩兒穿著一身W市四中的校服,臉色略帶蒼白,身體不大好的樣子,可是眼神乾淨,笑容很甜,一直甜到人心窩裡去。

  何適也上了車,啟動汽車往校外駛去。他一邊開車一邊說著話,似是在解釋什麼,語氣中有微微的不耐:「雅靖不樂意出來,讓我順便接你回家。」

  「哦。」方才的欣喜頓時消失無蹤,他只是順便接她回家,而並不是她以為的——他因為那個帖子對她有了什麼感情變化。不過也是,他的心從來不會為她而停留。

  雅琪安靜地轉頭看向窗外,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色,她討厭這樣的天氣,心情也變得更加煩躁。

  「這次考試準備好了嗎?」謝雅琪突然聽到何適問那女孩兒,聲音淡漠,卻暗藏著一絲溫柔,這抹溫柔令她倍感不快。

  「準備得差不多了。」女孩兒柔柔地回答,她的語速很慢,帶著些笑意道,「下個星期一考,考三天。」

  「要不要喝奶茶?」何適開車經過一個轉彎的時候問道。

  在謝雅琪的眼裡,他天生傲慢、為人冷淡,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照顧過別人。

  女孩兒開心地說:「好。」

  「你要不要?」何適停下車問坐在後面靜默不語的謝雅琪。

  謝雅琪頭也不抬地道:「我最討厭喝奶茶。」

  她的聲音悶悶的,還帶了些彆扭,心中只感到酸澀不已,她知道自己是在吃醋,可這醋吃得又似乎無緣無故。

  雪依舊下得很大,何適撐著一把傘下了車,她呆呆地望著他那模糊清冷的背影,他的脊背倨傲地挺直。他的身影消失片刻後便又出現了,手裡拎著兩杯熱飲。他將其中一杯奶茶遞給那個女孩兒,將另外一杯遞給謝雅琪:「暖暖手也好。」

  謝雅琪頓住,不想接,可是看著他那修長有力的手握住杯身,手指纖細白皙,她怕他被燙著,就快速地接了過來,低聲說了一聲:「謝謝。」

  「咦,白開水?」她嗅了嗅杯身,沒有奶味兒,又掀開蓋子看了看,那漂亮杯身裡面裝的居然是白開水,她從來不知道奶茶吧還有賣白開水的。

  謝雅琪口味比較難伺候,除了白開水,其他的飲料都不喝。一時之間,她居然有些感動,卻又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她的喜好。她將雙手捂在杯子上,暖暖的,心也變得溫溫的,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一些。

  暗戀真是一件讓人討厭的事啊,那個人總是能輕易地左右她的心。

  「到了。」女孩兒突然說道,汽車緩緩地停在四中的門口,她從書包里拿出雨傘,背上書包對著何適揮了揮手,「何適哥哥再見。」

  「嗯,再見,好好考試。」何適伸出手來也朝她揮了揮。

  車門被女孩兒關上,車子繼續往前行駛。謝雅琪從來沒有試過跟他待在這樣一個小的空間裡,心裡有歡喜又有緊張,可那個女孩兒的出現對她來說仍是一個不小的打擊,過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地問道:「她是誰?妹妹?『童養媳』?」

  「嫉妒?」

  「是。」謝雅琪喝著水,實話實說,她確實不大開心。因為他跟雅靖的關係,她對他家裡還挺了解的,他的爺爺是軍區的幹部,父親從政,母親從商,還有個未結婚的叔叔,他是他們家裡的小祖宗,並沒有什么弟弟妹妹。

  「她是我從小養大的,說是『童養媳』也不為過吧?」何適的語氣說不上來,漫不經心,又帶了些溫柔。她從反光鏡里看著他的表情,他的雙眸清澈深邃,唇輕輕地翹起,含著些笑意。這種笑似是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卻重重地刺痛了她的心。

  謝雅琪的神情剎那僵硬,臉上的笑容也不自覺地收斂,身上的力氣似是被抽掉一般,再也支撐不住自己,她的身體往後靠去,眼睛望著窗外,雪小了一些,可是心裡越發鬱悶了。

  「童養媳」呢,「童養媳」!

  「何適。」她身體往前傾了一些,伸手碰了碰他。

  「幹嗎?」何適整個人都跳了起來,有些惱怒道,「別碰脖子。」

  「你怕癢?這麼敏感啊?」謝雅琪根本都沒有怎麼碰他,只是輕輕地觸了一下,看他反應那麼大,只覺得好玩,一時沒有想起來車還在開著,又惡作劇般地多碰了幾下。還別說,何適的脖子真的很敏感,特怕癢,要不是他定力好,差點兒都要撒手不管車子了。

  他將汽車停到旁邊,「嘎吱」一聲停得很快,慣性也大,讓她整個人都往前傾去,額頭不輕不重地撞在了前面的靠座上。幸好這裡偏僻,沒有什麼人和車,否則還不得出事故。何適有些氣惱地轉過身來,此時他哪兒還有往日裡的冷傲,他臉色有些紅,鳳眼瞪得特別大,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他的手勁兒很大,將她鬧騰的雙手緊緊地禁錮在自己的一隻手裡,另一隻手伸過去用力捏住她的臉,惡聲惡氣地說:「你活得不耐煩了。」

  他掐著她的臉,力氣特別重,修長冰涼的雙指在她臉上愣是捏出一個紅印子。她也不喊疼,就這樣看著被他握在手心裡的雙手,出神發愣,看著他臉上現出的複雜神色,惱怒、羞憤、鬱悶交織在了一起。他見她沒反應,又捏了一下,發出警告:「給我坐到副駕駛座上來,別在我背後玩陰的,否則踹你下去。」

  雅琪聽話地從后座爬到副駕駛位置,乖乖地坐好,又扣上了安全帶,輕皺著鼻子,心裡一陣酸楚,可這樣又覺得離他更近了一些。

  「我說,你別整日裡給我寫情書了,我看著挺酸的。」何適繼續開著車,聲音又恢復了一本正經的樣子。

  「還好吧,知道你看了,我很開心啊。」謝雅琪不由得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不過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什麼話都敢說,此時居然也沒有感到不好意思。她將雙手塞進自己的衣兜里,尋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坐著,剛才那杯白開水喝得沒剩下多少,因為剛才的玩鬧掉在了地上,手裡也就沒有什麼東西好拿的了。

  何適不說話,許久才想起什麼,問道:「你剛才要說什麼?」

  「哦,我說我想吃水晶小籠包,剛才那家老字號做得很好吃,我本來想讓你停一下的。」

  「那你碰我幹什麼?」何適沒好氣地掉轉了車頭。

  「這樣比較有存在感……哎?你又回去幹嗎?算了。」

  「反正也不遠,不過待會兒你自己下去買,我不喜歡下雪天。」

  「『童養媳』跟朋友,你倒分得很清楚。」雅琪沒有發現自己的話說得酸溜溜的。下雪天,他送他的「童養媳」回學校,順便來載她回家;下雪天,他下車給他的「童養媳」買熱飲,卻要她自己下去買水晶小籠包。

  何適微勾唇道:「朋友?也算不上吧。」

  謝雅琪此時心情陰鬱又無處發泄,只是默默地哼了一聲。

  她守了這麼多年的他,居然是個有小媳婦兒的,這事兒她接受不了,她得從長計議。

  謝雅琪買了一屜水晶小籠包,坐在副駕駛座上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嘖嘖,真香。」

  小籠包很小,本來兩口就可以吞下,謝雅琪卻用了十口,她在慢慢品嘗。何適今天剛從H市開車回來,回來的時候在公交站看到正在等公交車的家寶,就順道送她去學校,結果人還沒有送到,謝雅靖又給他打電話讓他「順道」去接雅琪。從吃了早餐後到現在下午四點鐘,他還一直什麼都沒有吃過,剛才還沒有覺得,現在聞著這個香味,就覺得飢腸轆轆。

  謝雅琪是真的很喜歡這家老字號的小籠包,此時沒話找話地說:「這家的小籠包跟別家做得不一樣,我和雅靖都很喜歡吃。他們家的小籠包外面的皮薄,晶瑩剔透,裡面的餡兒啊,用的是上好的五花肉,湯汁特別香,對了,裡面還有些香菇和火腿……」

  她話還沒有說完,何適已經若無其事地伸過手來拿走了一個,然後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嗯?」謝雅琪是一臉的不解,她已經跟他熟到可以同吃一屜小籠包的地步了嗎?

  皮薄餡兒多,湯汁香濃,這家的小籠包真的很好吃。何適實在太餓,一個填不飽肚子,他還想再吃一個。他的左手鬆松地握在方向盤上,眼睛直視前方,目光淡定冷傲,唇因為湯汁的浸染紅潤潤的,右手又一次若無其事地伸過去了。

  「不給了。」謝雅琪憋著笑,把袋子口封死了,不給他。她這可不是小氣,是他這個人,實在是……隨便說句好聽的話再拿不可以?先前還說什麼朋友都不算,現在居然吃她的小籠包,還非要裝淡定、裝不屑。

  「愛給不給。」何適伸手撈了一個空,也不尷尬,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哈,你……」謝雅琪一臉無語,接著哈哈大笑起來,她將裝小籠包的袋子打開,放在他面前,「你就裝吧。」

  雅琪只買了十個小籠包,自己吃了三個,剩下的都給了他。何適一口一個,鼓著嘴咀嚼著。即使是這般,她也不覺得他失了風度,反而覺得原本的夢幻顯得真實了一些,這種真實的感覺令她陶醉。

  「到了,下車。」

  這種陶醉並沒有持續多久,何適的一句話,讓失落再次從雅琪的心中冉冉升起,她剛想開車門又頓住,轉過身來直勾勾地看著他。何適被看得毛毛的,眉頭不自覺地一跳,就見到她的身子朝他靠過來了一些,他伸手按住她腦袋往外推著她,微皺著好看的眉:「你這樣會讓我不好意思。」

  她撇了撇嘴,臉卻悄然紅了,還有些尷尬,卻仍舊倔強著,表示不相信他說的話:「她會對你這樣嗎?」

  何適一頓,冷聲道:「她只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

  「那我走了。」她找不到留下來的藉口,開門下車。就在這個時候雅靖從家裡出來,從何適的手裡接過雅琪的行李,然後拍著何適的肩膀:「兄弟,謝謝你,辛苦了。來我們家吃點兒東西吧,你送我親愛的妹妹回來,我媽媽說要好好招待招待你。」

  何適略一沉吟,點了點頭,跟在他的身後上了樓。謝雅琪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那麼快,微微張了張嘴,就邁步跟在了他的身後。她的喜怒哀樂都吊在他的身上,她會因為他的一句話失落到谷底,會因為他一個點頭上升到天堂。

  不得不說,她今天很難過,那個蒼白的女孩兒如同一把刀刺入她的心臟。可此時因為他要去她家,她又得到了安慰,她加快了腳步,緊跟在他身後,她並沒有掩飾自己的心情,笑容在臉上綻放。

  三個人進了屋,何適客客氣氣地跟謝媽媽打了招呼。

  謝媽媽轉身跟謝雅琪道:「琪琪,你阿姨前兩天從日本回來,給你買了很多零食,你拿出來分點兒給小適。」

  「媽,你認識他啊?」謝雅靖聽到媽媽那麼親切地叫他,不由得疑惑地問道。

  「認識,當然認識,小靖的朋友嘛,以前你們上高中時,我去你們學校,跟小適見過幾次面。」說著謝媽媽又囑咐道,「我現在就去做晚飯,零食少吃些,免得待會兒吃不進去。」

  「哦。」謝雅琪點了點頭,心裡不禁想,他不僅是弟弟的朋友,還是我喜歡的人呢。

  她回到房間拿了吃的出來,堆在他面前:「吃。」

  何適「嗯」了一聲,一點兒都不客氣地打開了一包巧克力小餅乾,轉頭跟雅靖說著話。她坐在他對面看著他,也沒有在聽他說什麼,只是看著他彎而長的眉、輕輕扯起的唇角、乾淨的手指,她的大腦就開始變得遲鈍,如生鏽的鐵一般難以轉動。

  明明前一刻,她還在討厭他對別人溫柔,討厭他對她的傲慢。

  「雅琪,你餓了的話就去廚房找媽要點兒吃的,別用這種餓虎撲食似的眼神瞧著他啊,多丟人哪。」雅靖突然對著她沒頭沒尾地打趣了一句,臉上掛著沒正經的笑容。

  雅琪臉一紅,鎮定地輕咳了一聲:「我沒有那種不純潔的想法,就是覺得他好看,多看幾眼而已。」

  「看我妹妹,口是心非慣了。」雅靖拍了拍何適的胸口,拍得很重,看得她都心疼了。

  何適只是一味地笑,他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很溫柔的樣子,突然他收斂了笑容,一本正經地看著她:「克制一些。」

  瞬間,雅琪就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其實她看不懂他,也不了解他。

  正如何適所說,他們算不上朋友。他們相處的時間並不多,她對他的脾性、想法都沒有了解透徹過。今天從她接到雅靖的電話起,她的思維就開始渙散了,接下去的很多事都失去了判斷力。她只知道自己真的很喜歡他,他坐在她面前,談笑風生的樣子很迷人,她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她很想克制一些,假裝可以不喜歡他,可是愛情覆水難收,她收不回來。

  她努力地想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來些什麼,卻什麼都沒有。他的雙眸清澈,可又很深,像個無底洞,什麼都看不清。

  何適跟他們一起吃了飯,他吃了兩碗,他不挑食,什麼都吃。她明明沒有跟他說話,也沒有再看著他,可是他做了什麼、哪盤菜多吃了幾口,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後來,雅靖送何適離開,回來之後就看到雅琪抱著抱枕窩在沙發里,呆呆的,以為她是捨不得何適走:「怎麼不開心了?」

  「沒有什麼好開心的。」

  「我問過了,他沒有女朋友。」

  「可他家裡有個『童養媳』。」她非常不開心,嘴唇不由自主地輕噘,將自己的腦袋都陷進了抱枕里。如果不是怕媽媽聽到,她很想尖叫幾聲。

  「哦,『童養媳』啊。」雅靖捏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是有這麼個小女孩兒曾來過學校找何適,何適經常給她補習功課。她身體不大好,似乎是心臟不大好。」

  謝雅琪垂著腦袋,捧著自己的臉,不說話。

  雅靖看著她這副德行,嗤笑一聲,拿手點著她的腦袋:「喂,你別老犯傻,好不好啊?他要是有『童養媳』的話,我怎麼會不知道?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笨死了。你看他們牽手了還是接吻了啊?」

  謝雅琪眼皮一跳,對何適是否有「童養媳」開始持懷疑態度了。不過就算那個女孩兒不是他的「童養媳」,他故作玄虛的做法也是為了表明他對她沒有意思,讓她對他死心。這麼一想,謝雅琪心裡雖然懊惱了一些,卻總覺得他心裡沒有自己,那也比他心裡有別人來得強。

  W市的每一個冬天都很冷,今年也不例外,謝雅琪怕冷,輕易不大出門。此時在家裡,她穿著媽媽給她買的加厚睡衣,坐在電腦前,手裡捧著本《證券分析》讀著,偶爾讀累了就抬起頭來看看股票走勢。突然QQ「嘀嘀」地響了起來,是雅靖,他給她傳了一個音頻文件,以及三個字:「聽一下。」

  雅靖從小就喜歡音樂,對節奏很是敏感。七歲的時候架子鼓就打得有模有樣了,初中的時候就在學校里跟同學組了樂隊,那個時候他年紀還小,買不起昂貴的樂器。即便如此,他們的排練也沒有一天落下過,每天放學後都會在學校附近的空場地上練習。

  在雅琪的心中,音樂分兩種:一種是催眠的,一種是噪聲。她對音樂無愛,對於雅靖每次拉著她讓她留下來聽他們演奏只覺得煩躁不已。或許是她的耳朵長時間受噪聲折磨習慣了,所以對音樂才逐漸有了那麼一點點的欣賞力。可她還是不明白,歪著腦袋問雅靖:「你們天天玩音樂,是準備以後真的組個樂隊,涉足演藝圈?」

  雅靖一甩略長的頭髮:「嘁,演藝圈……我們只是愛音樂,所以才玩音樂。你這個不懂音樂的,是不會明白的。」

  雅琪確實不喜歡音樂、舞蹈等藝術。她與雅靖雖是雙胞胎,可兩人的性格迥異,喜好也大相逕庭,兩人除了一同練過跆拳道,似乎就沒有其他的交集了。她喜歡看書,什麼都看,小學的時候就已經將古今的許多名著一本本「啃」了下來。父親的書房裡有很多書,她也不挑,逮什麼看什麼,關於投資的、金融的書她看不懂,但不懂就問,這也造就了她後來對賺錢的敏感度。而雅靖喜歡追求新鮮感,靜不下來,不喜歡看書,小時候,語文課本就被他一頁頁撕下來折了飛機。

  打開音頻文件,樂聲就從音響里流淌出來,音樂動感,節奏明快,旋律婉轉悅耳,很好聽。雅靖他們過一段時間就會有一首新的曲子出來,每一次都會讓人有驚喜,不過她說了也不算,她是音樂的門外漢,記的最熟的旋律便是國歌了。

  她回覆:「很好聽。」

  每次她回復的都是同樣的三個字,可是雅靖知道她是真的在讚美。其實他也不是真的要從她這裡得到什麼寶貴的意見,他只是有一種新曲子要跟自己姐姐分享的心情罷了。過了會兒,他想了想,又給她發了一條信息:「我們高中七班、八班明晚一起開同學會,你要不要來?」

  何適在七班,雅靖在八班,同一批的任課老師,兩個班級的關係很不錯,被稱為兄弟班。雅琪一愣,一手端起旁邊的陶瓷杯喝了一口溫水,另一隻手有些急促地在桌子上敲著,隨即就想通了,用一根手指慢慢地打了一個「好」字。

  可能是因為天氣太冷,總人數達到八十人的兩個班,來的也就三十多個。這兩個班都是理科班,女生並不多,今天到場的也就七八個。這幾個女生,雅琪雖然不是每個都能叫出名字來,可都有過幾面之緣,很是眼熟。她們如今化妝打扮了一番,比起高中的時候,儼然像換了一個人,可以用「脫胎換骨」來形容了。

  雅靖跟另外一個同學出去點菜買飲料了,讓雅琪先在酒桌旁坐著。雅琪本來是覺得人多,在裡面可以渾水摸魚,讓她看幾眼何適就好。可如今有個女生指著她跟另外一個女孩兒說道:「謝雅琪?她不是九班的嗎?」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雅琪頓時覺得挺不好意思的。

  「她是雅靖的妹妹,人家兄妹感情好不行?大家都是同學,聚在一起不容易。」說話的人是在雅琪旁邊的一個穿著黑色呢大衣的男生,長得乾乾淨淨的,下巴有些尖,眼睛很亮。

  他是周升升,上次雅靖說他喜歡她來著。周升升跟雅靖是很有緣分,從小學到高中,兩人一直都是同班,甚至在大學還是同校,他是雅靖樂隊的貝斯手兼主唱。他像個大哥哥一樣伸出手拍了拍雅琪的腦袋,笑得一臉溫和:「雅琪,長大了很多。」

  謝雅琪抽了抽嘴角,揮開他的手:「周升升,我跟你一樣大。」

  何適來得最晚,幾乎是掐著點兒來的。當他的身形出現在門口的時候,謝雅琪就覺得自己幾乎都窒息了,連室內的溫度似乎也上升了一些。他似是不怕冷,今天這麼冷的天氣,他只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衫。他雙手插在褲兜里,從容不迫地走進來,唇角噙著笑,手裡把玩著車鑰匙,帶著一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對不起啊,剛才堵車了。」

  其他兩桌都已經坐滿了,只剩下謝雅琪旁邊還有幾個位置。雅琪聽到有人在叫何適去他們那兒坐,她忙將旁邊座位上雅靖的包放在另一張椅子上,站起來對他招了招手:「這兒有空位。」

  該出手的時候還是得出手,他們相處的時間太少,有一刻是一刻。

  何適看了她一眼,神情仍舊是慵懶的。他的表情仿佛遲疑了一下,卻仍舊朝著這邊走來,坐在她替他準備的座位上。這桌的女生最多,除了周升升和何適,剩下的都是女生。謝雅琪想,這五個人中肯定有愛慕何適的,那多情的眼、微紅的臉就說明了一切。一個學期不見,她們脫去了高中時代的羞澀,笑得張揚:「何適,你有女朋友了沒有?」

  何適也不回答,只是笑著,低頭開了一瓶飲料倒進杯子。

  他的笑總是不經意地就能俘虜人。

  「何適,你裝神秘呢?」

  「到底有沒有?」

  「有就帶出來給我們瞧瞧。」

  「沒有的話就考慮考慮我。」

  前面的女生,一張嘴就是一句,多麼大膽的話啊。謝雅琪有些不悅,伸過手去拿走何適手旁還剩下的半瓶飲料就往自己的杯子裡倒。她還沒有倒完,何適就輕鬆地奪走她手裡的飲料瓶,瞥著她,一本正經地道:「你拿了我的。」

  「就拿你的。」聲音很輕,謝雅琪並沒有發覺自己的聲音裡帶了些倔強、撒嬌的意味,她伸出手來,燈光打在她的指甲上,蔥尖兒似的指尖上一個個指甲飽滿圓潤,「我把指甲剪掉了,打不開。」

  這邊何適還沒有接話,坐在她右手邊的周升升已經適時地替她開了一瓶飲料,將她的杯子倒滿,接著又很體貼地將剩下的半瓶飲料放在她的旁邊:「小心灑了。」

  他的服務很到位,笑得靦腆,他的皮膚白淨,臉上帶著一圈淡淡的紅暈。謝雅琪說了一聲謝謝,下意識地轉頭去看何適的反應,見他拿著筷子夾了一個龍眼正剝著吃,她也伸手去拿。可這時何適又去拿開心果,將圓桌轉去了半圈,將龍眼轉到了離她最遠的位置。

  謝雅琪覺得很尷尬,手僵在半空又不好縮回來,便隨便抓了幾顆茶瓜子。坐回來的時候,還有些惱恨地瞪了何適一眼。她再將視線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面前的小盤子裡放了幾乎半盤的龍眼,不用說,是周升升「施捨」的。

  過了一會兒,雅靖跟那個同學也回來了,似乎是覺得謝雅琪此時坐的位置「挺不錯」,笑著對她眨了眨眼。雅琪更覺得尷尬了,也不看他,低頭剝著瓜子。雅靖也與他們坐在了一起。

  主食很快就上來了,是炒麵。大家都有些餓了,一個個輪流著夾面吃。輪到周升升的時候,他先拿了謝雅琪的小碗給她盛上,才給自己盛。對面的女生看著周升升笑道:「看不出來,你平日裡不愛說話,關鍵時刻還挺照顧女生的。」

  周升升臉色微微一紅,說了一句令謝雅琪很吐血的話:「她還小,我不照顧她照顧誰。」

  平日裡最喜歡鬧騰的雅靖默默地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主菜上得慢,時間間隔也大,雅琪一直在吃冷盤裡的鴨舌、白斬雞、水果。她吃得慢,吃得也不多。周升升還真的蠻會照顧人的,山核桃、葡萄都給她拿了一些,放在了她的盤子裡。

  山核桃也不是很難剝,可是她的指甲光禿禿的,剝起來有些費力,剝了大半天也沒有剝開,一些碎屑還落到了何適的衣服上,粘住了。周升升本來想幫忙的,手機卻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謝雅琪見何適沒有注意,就偷偷地用手去撥粘在他衣服上的核桃殼碎屑,何適一隻手就將她的手給拍了下來,臉上還帶著幾分不耐煩:「你的手髒兮兮的。」說完,便伸手拿走了她手裡的山核桃,他的手指乾淨靈活,幾下就將山核桃剝光了皮,遞給了她。

  「呃……」

  謝雅琪吃完後又拿了一個在他面前晃,何適抓了一把開心果給她,淡淡道:「吃這個好了,要吃山核桃,讓他給你剝,我不喜歡剝。」

  「其實,我也不喜歡吃,吃了口乾。」謝雅琪放下了山核桃,隨意接了一句,腦袋卻開始在遐想了,只為了方才何適那句不經意的話。女孩子嘛,對於自己喜歡的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放在心裡慢慢地咀嚼一番,即使那是一句無意的話。

  「我給你剝。」雅靖雖然正在跟旁邊的兄弟說話,但也將心思分了一半放在這兒。他手裡剝好了一個山核桃,頭微微往前傾了一些,對著謝雅琪招了招手。

  謝雅琪也不客氣,伸過手去,不經意地蹭過何適的胸前,接過雅靖手裡剝好的核桃。

  一個、兩個……雅靖剝得還挺快的,謝雅琪的手也就時不時地在何適的面前伸來縮去。何適也坐不住了,伸手用筷子的背部往她白皙的手背上一敲:「你煩不煩,站起來換個位置。」

  「哦。」雅琪有些悶悶不樂,也沒有多想,站起來就跟他互換了位置。坐在雅靖旁邊之後,雅靖也不再給她剝山核桃了,學著何適的樣兒,抓了一把開心果放在她手裡:「吃這個好了,」接著又輕聲道,「我也不愛剝,找他去。」

  「呃……」雅琪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嘟著嘴,剛想端起面前的飲料,何適的手已經伸了過來,將兩人的碗和杯子都換了一下。

  雅琪突然覺得這個位置挺好的,周升升不再坐在她旁邊了,也就不用照顧她了。她無意間瞥見周升升的臉色,似乎帶了些失望,她快速地別過臉去,佯裝不知。

  對面的五個女生都在嘰嘰喳喳地說著,很是興奮,唯獨她一個外班女生坐在這裡,沒什麼意思,也挺無聊。她吃得差不多了,也吃不下了。

  這桌女生多,八卦也多,不知道是突然提起了誰,都神秘兮兮地看向何適。

  「何適,你知不知道我們班的學習委員很喜歡你?」

  何適抬起頭來,一臉詫異地道:「哦?不知道。」

  「她這次本來是要過來的,卻湊巧有事,剛剛她發了簡訊來,說是明後天想約你見個面,能留個電話不?」

  謝雅琪不悅了,這牛鬼蛇神的,怎麼老來招惹何適呢?而且還這麼大膽。何適「呵」地笑了一下,神情自然道:「抱歉,我的號碼還沒有轉過來,用的還是我叔叔的。什麼時候換過來,我讓雅靖告訴你們。」

  雅靖也接話道:「嗯。」

  吃完飯,時間也挺晚的了,外面特別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刮似的。一到外面大家都跳著喊冷,幾個女生表示要先回去,而男生則提議去KTV唱歌、喝酒。雅靖叫住何適:「何適,你先幫我送雅琪回家,我媽讓她早點兒回去。」

  雅琪其實挺不想回去的,可何適已經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對著她歪了歪頭,示意了一下:「走吧。」

  雅琪從包里拿出圍巾圍上,就跟在了他身後,突然聽到周升升在叫她,她轉過身來,見周升升對她揮了揮手,燈光下他的眼眸溫潤,神情中竟有幾分繾綣:「再見。」

  「再見。」她笑了笑,坐進車裡。何適也坐了進來,車還沒有啟動,就有兩個女生走了過來,敲了敲車門,笑嘻嘻地道:「何適,順路送一下我們吧,在中興路。」

  謝雅琪沒有說話,中興路跟她家是兩個方向。何適頓了頓,並沒有拒絕:「好。」

  兩名女生坐在後面不停地問東問西,何適一直沒有回答,直到遇到一個紅燈,他停下車來才道:「抱歉,我開車的時候不喜歡說話。」

  兩個女生不禁有些訕訕,趁著等紅燈的幾十秒鐘又問了一句:「何適,你真的還沒有女朋友嗎?」

  「嗬,私人問題,不予回答。」

  謝雅琪偏著頭看他,偷笑起來。他不想說的話一句也不肯多說。何適先送這倆女生去了中興路,又載著謝雅琪送她回去。謝雅琪剛才是一聲不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個時候到有了說話的欲望:「何適?」

  「幹嗎?」

  「嘿嘿。」她就是想試試她是不是跟那兩個女生不一樣,的確,是不一樣的,他理她了。

  汽車在謝家所住的小區前停下,謝雅琪卻不想下去,她伸出一隻手拉住他的手臂。他的羊絨衫料子很好,摸起來光滑柔軟,暖乎乎的。

  「放手。」何適略帶不耐煩地說了一句。

  她不放,也不吭聲,就是不鬆手,還用了些力,死命地拽著。光線不足,她的眼睛卻亮得很,倔強地看著他。何適伸出另一隻手去掰她的手:「你該上去了。」

  她索性兩隻手都用上了,抱著他的臂膀,卯足了勁兒,呼吸也不大平穩。

  何適還真是掙不開她了:「謝雅琪,我也沒見你喝酒來著,你這是喝飲料喝醉了還是怎麼的,別鬧了,下去。」

  她就像塊牛皮糖那樣死黏著他,不說話也不動,直到他的手掐上她的臉,很用力地捏著她的臉皮:「再不下去,我就捏死你。」

  她很疼,齜牙咧嘴地喊疼,卻依舊不放手。何適自知下了重手,雖然她能忍得住疼,他卻怕真的將她掐出血來,被雅靖看見追殺他。何適鬆了手靠在椅背上:「看你平日裡也不傻啊,現在看著怎麼就這麼冒傻氣呢?」

  「她不是你的『童養媳』。」

  「什麼?」

  「你沒有『童養媳』。」她認真地說著,語氣堅定,眉頭緊皺,「你在騙我。」

  何適「撲哧」一聲就笑了:「見過喜歡我的,沒有見過像你這麼喜歡我的。」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謝雅琪以為有什麼轉機,可是他沒有再說下去,沉默了下來。但就是這種感覺令她更加心癢難耐,像被貓撓過似的。

  她慢慢鬆開了他的手臂,就要開門下車,這個時候何適叫住了她,他的聲音在夜色下顯得格外冷清:「謝雅琪,你對我的心思我都明白。」他頓了頓,斂了眸色,「我本來想對你坐視不理的,可是你卻有了愈演愈烈的趨勢。如果是因為我的幾句話讓你有了誤解,那,抱歉。」

  她轉過頭來,臉色逐漸僵硬,卻仍舊讓自己有自尊地笑著對他道:「那,再見了。」

  從來沒有那麼討厭過他這句抱歉。

  「不要給太多,也不要太過,否則你會受傷。」何適看著她又加了這麼一句,「女孩子應該對自己好一點兒。」

  雅琪頭也不回地離開,有些話她可以咀嚼出甜蜜,可是這些話再怎麼咀嚼,最後也都只剩下苦澀。她曾經以為愛情是一個人的秘密,可是一直得不到那個人的回應也會焦急,但是在等到一個否定的答案時,心居然會是這般疼痛,如同被人掐住喉嚨喘不過氣來一般。她捂住自己的臉,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她進了小區的門,在樓梯口坐了一會兒,直到自己的雙腿被凍得有些僵硬,才上了樓。她一回到家,不顧媽媽叫她,她迅速進了衛生間,鏡子中的自己唇色蒼白,右臉頰上紅紅的,有些腫,暫時還消不下來。

  她洗了個熱水澡,換上睡衣,將蓬鬆的頭髮散下來蓋住自己的臉,才慢慢地走出來。謝媽媽正在煮湯,盛了一碗給她,關切地問道:「回來了,好玩不好玩?」

  「還好啦,不過不是同班的,挺無聊的,還特別冷。」謝雅琪如實回答,捧著熱湯暖著手,頭低垂著,慢慢地喝了一口,「媽媽,過年後我們一家人出去玩玩吧,很久沒有出去玩了。」

  「好啊,上次我就提過,你還說不去。」

  「去啊,散散心。」雅琪微笑了一下,喝了幾口湯,「媽,我去睡了。」

  「嗯,早點兒睡。」

  這一晚雅琪怎麼也睡不著,明明這麼多人都關心愛護著她,她卻感覺自己被遺棄了。她從未體會過失敗的感覺,而這次品嘗得卻很透徹。後半夜還下了雨,很大的雨,「嘩啦啦」地下著,讓她的心情越發煩躁起來。

  失戀,是一首悲傷的情歌唱到了盡頭,卻沉溺在悲傷中不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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