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五章 風暴,星辰和女巫
沉甸甸的抹布又散入水裡,溢出血紅,浸透整個銅盆。思兔sto55.com
大抵記不清是第幾次換水了。
小手在溫水裡有些刺痛,應當是皮膚乾裂;疼得像針扎一樣,讓里里亞朵咬住唇瓣,再抬頭,於燭光搖曳里看向床上人兒。
「您好些了嗎?」她慢慢擦拭對方脖頸繃帶處多餘的血,越擦越紅,很快將半紅的布又延伸開,稍動一下,血珠就從指縫裡滑下滴落。
床上人沒有回應,僅移動眼珠,再轉到弧頂水晶燈前頭,隔半響,費力張開嘴;喉嚨律動一陣嘶啞聲響,念:「煙。」
「你現在不能抽菸。」
「煙。」他再念。
里里亞朵把抹布「噗通」丟入銅盆里,低著頭起身,從旁邊置物架拿起一包煙,一面撕開外面的薄紙,一面回到床邊,而後用火石點燃床頭櫃的鯨油燈,捎帶與床上人對視片刻, 最終將香菸點燃,自己吸一口,而後送到了對方嘴唇上。
拉塞爾-德文也不講任何前綴地含住煙吸;眼中血絲展露,被大毅力壓住咳嗽聲,一寸一寸將煙霧呼了出來。
「您還有什麼別的要求嗎?」
里里亞朵繼續揉搓銅盆里的抹布,偶爾抬眼睛,對這膽大包天的,竟敢和城堡執事動手以至被打個半癱瘓的人十足感興趣。
「唔。」煙霧繚繞里盪起這點點聲響,左手還能動;拉塞爾-德文眼皮抽抽,仍舊用裹有半段繃帶的左手拿煙,望著弧頂水晶燈問,「我那幾個手下, 他們怎麼樣了。」
「他們就在隔壁房間修養。」里里亞朵答,把抹布敷在這人胸口上,「聽我的朋友說他們要了很多東西,吃的喝的都有,哪裡像有傷,更像是來享受的。」
小女僕尾音的沒好氣驚動一縷煙霧。
拉塞爾-德文轉過眼珠來,稍微想,也搞清了香菸里這點水果甜味的由頭。
他於是問:「你在這個城堡待了多久了?」
「從小就在這裡了,先生。」里里亞朵答得平淡順暢,顯然經驗十足,「我母親是跟隨偉大主母芳娜女侯爵來到這座城市的女管家,她現在榮譽退休了,又回到了灰爐堡居住,由我代替她繼續侍奉主人。」
「不過侍奉的人有些多就是了。」小女僕稍稍歪頭,饒是白布裹住了腦袋和大半額頭,憑藉小巧五官,還是能品出少女初成的稚嫩美麗,「我只要再努力工作五到六年就能繼任我母親的職務,這是主人親口答應我的事情。」
拉塞爾-德文一時沒有說話,捏住煙吸,訥訥側頭,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園林,當即被這如同詩歌般夢幻的奢華場景放空了眼;下意識轉動菸嘴,深吸氣,抿嘴詢問這片自己要待許久的地方的更多訊息。
他說:「埃特蒙德在我離開時盛傳已經有了近百萬人口居住,你們這個城堡,有多少姓維多利亞的人居住在這裡?」
里里亞朵聞聲停住擦拭動作,本不想回答這略微敏感的話題,可止不住對方那句「離開」背後的廣袤世界;便咬住粉嫩嘴唇,睫毛如蒲扇閃動地說:「我們做個交易好不好,」她刻意把聲音放小,是更加的甜膩了,「你告訴我一些我想知道的問題,我告訴你一些莊園的事。」
「好。」拉塞爾-德文嘬口煙將菸蒂遞給對方,雙手交叉搭在腹部 ,閉上眼,在窗外悠揚歌聲里養神了。
里里亞朵悄悄吸口菸蒂的殘餘,呼出細長霧條,將還在燙紅髮亮的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大眼睛轉動微光,側頭好奇問:「你去過奧斯曼帝國嗎?」
「去過,這算一個問題。」
「你真狡詐。」
抹布「唰」一下疼得拉塞爾-德文眼皮微顫;足能看見其下的毛細血管。
「這不算!」里里亞朵再次據理力爭。
全身都大半是繃帶的祈福師確是不想背這欺負女僕的名,隨即吸氣出聲道:「我在整個四國都留下過足跡,遙遠的災禍大陸『德扎斯特』,我也略有探索,你大可直接問你那點問題,我基本上都能回答。」
睫毛揭開,眼瞳如夜色幽靜,霎時看愣了小女僕。
這樣的安靜持續半響。
里里亞朵從意識衝擊里回神,小手攥起看向床上巫師——連同對方身上的繃帶,一時都覺得了神秘不少。
「你,」她好好想了想,「你去過奧斯曼帝國的雲頂天宮嗎?那是不是真的懸浮在雲層深處,與太陽月亮同眠同休?」
「是。」拉塞爾-德文平靜答,眸底泛起些許漣漪,「這座天宮所在之地是整片冰川最不可思議,最神奇的天地大勢。陣法巫師只是稍加引導了它本身就具有的力量,就像一把鎬頭,將河堤挖出條縫;洪水便洶湧轟鳴而下了。」
身旁人已經湊近到一個字母都不想錯過,拉塞爾-德文瞧住面前這張圓小的臉,下意識統計對方鼻尖處的雀斑,抿嘴,跟著舔一下乾燥至極的唇:「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就沒了嗎?」里里亞朵呆呆看住這巫師的眼睛,愣許久,差丁點就一拳砸在這個人的繃帶上。
「你們城堡里的維多利亞人在哪裡?」拉塞爾-德文不會給予這個機會,「我來時只見到少數,現在深夜也沒聽見太多維多利亞人的動靜。」
「他們居住的很分散。」里里亞朵有樣學樣,推推對方的手,示意其該開始,可惜拉塞爾-德文的眼神令她微微發憷;當即一面暗啐,一面不情願的補充,「整個維多利亞家族的人都需要在城市擔任職位或者外出發展。『城堡不養閒人』,這是第一代維多利亞大公刻在二樓大廳的話,而在頂層以及第一區工作的維多利亞人數量很少,其他那些大都住在自己的莊園城堡,只有節日或者大公召喚才會回來。」
「所以這座城堡至多是一個象徵?」拉塞爾-德文搭了句腔,然後深吸口氣,於小女僕的目光中費力抬起左手,指了下床頭櫃,「給我足夠大的紙和筆。」
里里亞朵聞聲照做,只是在取紙筆的同時回頭,向這人好奇問:「你不是巫師嗎?為什麼不……」
小女僕伸手比劃的模樣有些嬌憨可愛。
拉塞爾-德文當即笑起來,搖搖頭,從被褥里掙扎側身立起,往前挪點,總算在床頭找到個舒服的位置靠住,而後答:「沒有人告訴你武士巫師也要吃飯,也要睡覺,也同是人,同樣有七情六慾?」
「另外,」他伸手指了指床櫃頭的另一處,「請把我的眼鏡也一同拿給我,就是你之前放的第一層抽屜。」
「我知道~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說你很懶對吧,偉大的巫師先生。」里里亞朵滿滿意見地瞪眼這人,拉開抽屜拿出眼鏡,瞧瞧鏡片上的幾道裂痕,一面回到床邊,一面把所有東西都交到對方手上說,「你的眼鏡看起來好像不能用了,城堡里有技術卓越的修理匠,需要我幫你拿去修嗎?」
「這是免費的。」小女僕臨末補充一句。
「免費的最貴。」拉塞爾-德文平靜作答,將眼鏡戴上,指尖搭在鏡片裂縫上——左右擦動,像是在調整什麼,只是臉上不斷積攢的煩悶說明了結局,最終乾脆悶悶呼氣放棄,側過頭,望住床邊的小女僕。
「你,」
鏡片內,一抹至極的熾熱光芒自某個眉心綻放。
里里亞朵無知無覺地雙手捧住小臉蛋,瞧眼忽的扼住言語的巫師,再回頭瞧瞧客廳擺鐘,計算什麼時候可以休息。
床上人許久未作畫。
興許是聞到了這股不對勁,她疑惑回頭,恰好對上後者的灼灼目光。
「你,」寂靜中歐拉塞爾-德文再次想出聲,卻訥訥沉默了。
他開始作畫,只見一個獨特「U」字型的山脈在白紙上栩栩如生,山脈最高處被標記出一個小點;左邊是用卷線條代替光線的太陽,右邊是用直線條代表的月亮;最後握筆的手指著「U」字的空白處,慢慢敘述道:「談論雲頂天宮不得不提它座下的阿斯加德山,而講到阿斯加德山,又必須說起巴芬山脈(Baffin Mountains)。」
整個「U」字型的山脈被羽筆點點,床頭燭光柔亮,將紙張抹上一層橘黃。
「巴芬山脈位於奧斯曼帝國最神聖最隱秘的努納武區,這裡是歷代奧斯曼大帝的陵墓,也是整個冰川最大的活人禁忌,是與死人國度最為貼近的入口,這一些你只需要聽聽就好,畢竟這個地方只有死人才能進去。」
巫師難得散發點幽默。小女僕白眼一翻,實在不想搭理這人。
「另外,」拉塞爾-德文繼續講,目光從未離開過面前的小女僕,「在這片活人禁忌的盡頭就是阿斯加德山,它被譽為『神之山』,原因是獨特的地形和陣法引導讓阿斯加德產生了至今無法解釋的異變——它的東面永恆被陽光照耀,西面永恆被月光鋪灑,這兩種極其矛盾的日月偉力以阿斯加德山為分界,而這樣的交鋒勢必會引起無法言說的終極力場,類似於武士的勢和天人領域,我這樣說你能聽懂嗎?」
小女僕痛快搖頭。
拉塞爾-德文手一揮,握住畫紙好生講:「你看看這個『U』。」他盯緊了小女僕的眼睛,「紊亂狂暴的力場就在這個『U』里。它就像洪水,如果任由其從出口宣洩,奧斯曼帝國的大面積國土必定被天災侵擾——可能是地震、海嘯、甚至是亡靈復甦,死人國降臨等等。所以奧斯曼人需要找一個方法。」
指尖移向之前標記好的小點,里里亞朵跟隨拉塞爾-德文的指尖看住這團平平無奇的墨漬,實在想像不出這團墨背後所代表的冰川第一奇景,只能悶悶順出氣,有氣無力地答:「看來我真是一輩子都見不到這個小黑點的宏偉了,尊敬的巫師先生。」
「嗯……也許吧。」
拉塞爾-德文偏下頭作為回應,只是目光,分外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