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八章 被蒙蔽者


  站在風裡抽菸。思兔sto55.com

  草原背後就是加爾家族的伊森羅亞城堡。

  藍天曠野將這座城堡襯托得太過宏偉和龐大了。抽著煙的馬甲青年就像是行進在田埂里的小螞蟻,背負著獨特任務,坐守在石牆圍籬的紅頂小屋,與其他小紅屋的同僚一樣,組成這巍峨防線的半點一角,管控進出的人、馬車、以及各式各樣的奇珍異獸坐騎。

  他自詡也見過許多世面了。

  在這頭次上崗的個把月里,飛龍和巨鳥時不時從他頭頂滑翔,進入圍籬的人大都是貴族,稍許碰見拉著貨物往牆後去的平民或執事他都敢大聲呵斥,饒是武士巫師,也能挺著胸膛不給對方面子。

  這就是他叔叔說的呀……

  打狗也要看主人,何況他們還是肩負了控制外圍責任的守衛——頂著頭上這加爾的名號,近乎沒有人不敢不給他們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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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遠方又有風透過窗吹入了。

  坐在不算擁擠的紅頂小屋內,馬甲青年隨意將菸蒂彈入僅存的壁爐火堆里,起身搓搓手,踩著木地板來到窗邊,伸手握住搖晃響動的鈴繩,居高臨下的看著下方這拉著一車貨物的灰帽子。

  「今天怎麼這麼晚啊。」

  探手出窗,他用長棍將圍籬的鎖挑開,且不著急收棍;在鐵製圍籬上點點,表情十分威嚴肅穆。

  「那是要搬的東西太多了。」負責運送貨物的莊園同事嘿笑了聲,從懷裡取出一支煙往上拋,自個也握著馬鞭往後靠,嫻熟點上煙,跟馬甲青年聊了起來,「現在王都愛麗絲區的官員在調休輪換,莊園裡又頒布了秋收調令,可不是忙死人嗎。」

  「哦。」馬甲青年點點頭,將煙夾在耳上,微微思索,便將這輛貨車放行。

  車輪再次軲轆轉動,貨物搖晃,太陽落射七彩棱光,隨馬鞭聲悠揚離去。

  其實伊森羅亞城堡在整個王都不算太大的。

  馬甲青年聽自家叔叔說,這莊園真心要評大概也就是一線末尾的程度,得虧加爾大公素來簡樸實幹,把大片大片的土地用在鍊金工廠等偉大事業上,況且這正是加爾歷來最顯赫的招牌——十把手槍拆開七把,准能看見加爾家族的標識,就像帝國晶幣上的雄獅王冠一樣,都是波斯人的熟事類!

  思緒越想越有些偏了。

  馬甲青年拉來椅子在窗邊仰頭看雲,腳疊起來,眼珠被陽光映得圓潤,像玻璃珠,反出點點光芒。

  又有類似跑步節奏的腳步聲傳來了,這一次像是在圍籬內,在莊園裡。

  馬甲青年側過頭,本著堅定負責的態度拿起木桌上的槍起身,兩三步走到門邊推門,瞧著前方草坪里的身影,神情逐漸疑惑,不由喃喃自語起來:「主人的莊園再怎樣也有四五百畝地吧,怎麼還有跑步的呢?」

  語停到這裡,在草坪里小跑來的人越來越近,體型有些肥碩,一身衣物倒是質地極佳,在陽光下反光,有種珠寶般的炫目感。

  這定當是貴客了。

  馬甲青年將手槍別在腰間收好,左右看看周邊,邁步迎上,朝這皮膚質地極好的胖子說:「您好,請問閣下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衣著華貴的胖子喘著氣擺了擺手,汗珠從幹練短髮上滑落,盪起一股酸味,裹挾風,與馬甲青年擦肩往紅頂小屋走。

  「閣下!」馬甲青年立馬上前跟隨,礙於對方的衣著打扮,只能抿住嘴,組織了下語言說道,「尊敬的閣下,這裡是莊園外圍的石牆站,您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我聯繫莊園裡的管家來幫助你。」

  「不用。」帶點紊亂氣息的聲音擴散,錦衣胖子抬手拭去額頭和臉頰上的汗,皮膚下大片潮紅,顯然是鍛鍊到位了。

  兩人一前一後進紅頂屋。

  伸腳別開面前的木椅子,胖哥兒左右打量這間簡簡單單的房,一轉寶戒取出雪茄夾住,目光移到馬甲青年前頭,說:「我問你,送到莊園的信件是不是歸你們這裡管。」

  「信?」馬甲青年愣住神;然後點頭,實誠回應道,「任何外來的信都會先停在我這裡,然後由莊園裡的特定執事收上去,早晚各一次。」

  「一般一天有多少封呢?」

  「差不多百餘封吧。」馬甲青年取出火柴劃亮給對方點菸,這才發覺其十指寶戒戴滿;在煙霧裡閃著華光,差點吸直了他的眼。

  「呵~呼……」胸腔起伏,氣息醇厚的濃霧從口鼻飄出,油汗臉頰里的眼睛圓又大,睫毛很長,而且鼻尖也翹,竟是胖的讓人順眼。

  這位富貴胖子夾住雪茄搖了搖,邁步來到窗戶邊上,朝底下看,再把窗下木桌的抽屜打開,發覺裡面就一些水果、槍械和蠟燭,當即吧嗒下嘴,又問:「今早的信已經送到城堡了?」

  「啊。」馬甲青年張開手搓了搓褲子,「七點就收過去了,下一批要到下午五點去了。您是有很重要的事被寫信送來了嗎?這可以詢問專門服侍您的管家,他肯定會收好有關你姓名的信封,並且第一時間送到你房間裡。」

  「嗯。」胖哥兒並沒有解釋什麼,拉開椅子坐下,像是一座小山,壓得木椅嘎吱作響,「每天負責收信的人你認識麼?或者你們這裡有誰認識,讓他現在來見我。」

  話完,這道聲音後的平淡讓馬甲青年更不敢小覷,想一想,還是來到牆邊拉動繩鈴,把問題交給經驗豐厚的叔叔。

  洪亮的鈴聲迴蕩在陽光內,而等待總是讓人感覺時間很慢的。

  可能是抽雪茄抽的有些無聊了,一身金色衣裳的胖子斜睨身旁人一眼,點點菸灰,調子平淡地出聲道:「你來這裡多久了。」

  「已經快一個半月了,閣下。」

  「嗯,那你就沒進過草坪後面,到城堡里工作過嗎?」

  「沒有的呢」馬甲青年訕笑起來,低頭調整下帽子,答,「這至少要工作三年以上才能在城堡工作呢,我還遠遠沒有這資格。」

  「啊。」白胖子點了點頭,依舊沒看這青年,反而望著窗外的風景,逐漸出神了。

  霎時安靜,馬甲青年始終小心地觀察著對方;只覺這人確是很有氣場的,不管是站坐還是走動,總有一種讓人不敢喘氣的微妙感,讓人恨不得低頭,恨不得縮起脖子聽對方的訓話。

  愈發緊繃的身軀泛起酸痛感,叔叔依舊沒邁入陽光與風內。

  馬甲青年吞咽口口水,悄悄橫步靠牆更近一些,燥著膽子,努力顯得自然地向椅上人問:「閣下…您……」他聲音有些抖,「您是我們小加爾大人的客人麼?您…您看起來真年輕。」

  被問的人沒出聲。

  馬甲青年暗自攥緊了手,再等幾秒,最後深深吸了口氣。

  「什麼是小加爾。」

  突如其來的問鑽入耳中。

  馬甲青年當即抬眼,很不好意思的笑笑,再挪到木桌邊上,拿起煙,劃亮火柴給自己點上。

  「這是對我們的少主人加爾-克里曼沙的稱謂。」他一面吸菸一面答,神情動作都自然不少,「我們偉大的加爾大公只有這一位繼承人,所以我們經常稱呼他為小加爾,是從上面一層層傳下來的呢。」

  這守衛可能當真喜歡聊天吧。

  劣質香菸的氣味鑽入鼻腔,加爾-克里曼沙伸手在鼻前扇扇,取出一根雪茄拋過去,進而安靜的等,時不時聽僕人口裡的城堡樣子。

  「您知道嗎?」馬甲青年在接到雪茄後更加來勁了,笑嘻嘻把手裡香菸滅了火留下來,再靠住牆壁,學著這位貴客之前的樣子點燃雪茄;立馬咳嗽起來,肺部被殺得不輕,「您,您不曉咳,咳咳!您不曉得啊,最近走動祝賀我們小加爾大人的賓客可有很多呢,一天最起碼有四五條飛龍入城堡,那些運禮物的馬車大片大片的,前兩天直接堵了隊,從城堡調了幾位武者侍從才安排妥當。」

  「祝賀?」加爾-克里曼沙抬起頭,戴滿寶戒的肥手還夾著菸蒂,沒有丟棄的意思,「我昨天剛來,城堡里是有什麼事發生嗎?」

  「你不知道嗎?」馬甲青年逐漸感受到了雪茄的醇厚,「我們小加爾大人呀……」他眨眨眼,笑得喜慶,「馬上就要迎來重要的喜事了,這些賓客還只是一小部分,您要是在這裡多住幾天,就能看見大場面了。」

  話音隨菸灰一起落下。

  坐在木椅上的加爾-克里曼沙慢慢眯起眼睛,繼續朝僕人問:「你說的喜事又是什麼?」

  「嗯~」馬甲青年抽口雪茄,好生緩緩,「噗」地吐口煙答,「當然是小加爾大人要訂婚了呀,您連這個,」

  身體忽然抖一下,馬甲青年倏然閉緊嘴,當真知曉自己說錯了話,連同雪茄都點滅在牆邊,收起所有搓搓臉頰,挺腰站定,成為啞巴守衛。

  可惜火線已經燃起了。

  木椅嘎吱搖晃一聲,加爾-克里曼沙的肥胖身軀給予年輕守衛如山麓般的厚重壓力——僅是一個眉頭微皺的動作,就讓後者打濕背脊,整張臉都紫紅到要熟透。

  「把剛才,」加爾-克里曼沙已經張開了嘴。

  紅頂小屋的門忽然打開,現出一個通體制服的中年守衛;瞪著眼粗著脖,就要訓斥侄兒,連帶掃眼其邊上的錦衣胖子。

  「撲通!」雙膝跪在木板上的聲音十足清晰,於馬甲青年的瞠目結舌里,於微風喧鬧的燥熱里。

  氣氛徹底凝固。

  中年守衛忽然一聲「主人」,惹得馬甲青年雙腿一軟,失去所有心氣地斜癱在牆邊,裝著胖子模樣的眼瞳震顫,一時間情緒混雜,大腦徹底宕機了。

  整個加爾莊園只有兩人能接住這樣的稱謂。馬甲青年到底也只算是一層一層一層隔下來隔到山底的微末螞蟻,敢情這次卻抽了少主人的一根煙,還與對方說了一大通關於少主人自己的私密事……

  心瓣膜都在裂開了。

  馬甲青年閉目冷到發抖。

  可整個莊園的繼承者根本不在乎這點細碎事,走到中年守衛面前,俯視對方道:「我時間不多,你把每天收信上去的人的名字寫給我,所有人,一個都不能剩。」

  「誒,誒!」中年守衛猛地點頭兩下,砸得木地板嗡嗡聲,再起身,走到窗下木桌熟練拉開抽屜取出名冊和筆紙,站著彎腰書寫;手抖,不過不影響墨漬揮發。

  馬甲青年還在驚恐看著自己。

  加爾-克里曼沙理都不理,興許能讓自己上心的人和事只餘下那一些,以後也會只少不多了。

  中年守衛的書寫很快。他伸手接過這張名單,又看眼這對叔侄,直接邁步朝門外走,獨自越過帶有野草飛舞的風,最終停在陽光下,沉默半響,發出平靜聲音:「把大管家以下的所有管家和執事都召集起來,另外把這片石牆的工作名冊給我,十五分鐘之內辦完這兩件事。」

  旁邊不遠處又颳起一陣風。

  恍惚間草坪震顫,是一條深綠地龍拉著豪華車廂往這個方向疾馳,並泛起轅座上執事的呼喚:「主人,我們該回去了主人!早茶已經準備好了!夫人正等著您呢!」

  「呵。」加爾-克里曼沙聽見這個名字就想笑,收斂大多神情,冷著眼往前,去念那本越富貴越難念的家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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