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六章 開閘


  筆與紙觸碰的聲音清晰可聞,仿佛被安靜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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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窗而來的飛塵自我陶醉的舞,金色陽光為彩燈,風為舞台,一同接住這場秘密演出。

  它又在旋轉。

  至終是無力氣了——墜落到白得刺眼的發茬上;失足一跌,從金絲眼鏡的鏡片前飄落,泛起嘆息,像是略微不甘的言。

  紙與筆親吻的沙沙聲還是這般靜謐好聽。

  有著紫藤花紋理的白手套停住,一部分公文處理完,白鬍子導師抬起書堆後的腦袋;活動一下脖子,捏住筆的手習慣性上抬推一下鏡框;在檀木桌面上泛起一片刺光;又轉瞬即逝,仿佛壓根不存在那般。

  「叮鈴~」

  戴著白手套的手拉動繩鈴,雕刻圓弧紋理的紅門不產生動靜,反倒是紅色小帷幕遮住的輪廓,慢慢向外打開來。

  「這門怎麼越來越擠了。」弓著腰,脖子縮的有些吃力的大耳至尊從窄小門裡爬出來——身子越來越寬大,徹底離開這扇小門時,已然恢復到了心寬體胖的尺寸。

  白鬍子導師沉默俯身伸手,握住這人兒的手腕幫助其站起來;金絲眼鏡後的眼看住這張臉;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拍拍,就算做回應了。

  「呼~」身著寬鬆金邊黑袍子的大耳胖子一甩汗水,看都未看的找到自個兒常坐的四腳方菱繡絲軟椅,厚實皮肉貼住椅背一壓——這道嘎吱聲,亦是同樣清脆。

  「喝紅茶嗎?」維奇轉身走向辦公桌那邊,拿出放在書櫃架上,已落有一層薄灰的藍白瓷茶壺;稍微擦拭一番,將這書櫃方格裡頭的茶杯也拿了出來。

  「我當然樂意至極了。」普拉塔尼往後挪屁股繼續壓個舒服坐姿,戴有樸素玉扳指的肥手交叉放在肚腩上,大拇指相互轉轉,顯然心情不錯。

  維奇呵呵笑了起來;就這般抬壺倒茶;許久未用的茶壺竟流出熱氣騰騰的棕紅色液體——極香,頃刻溢滿空氣,似仙霧般縹緲,迅速把光線都朦朧起來。

  「啊…」普拉塔尼怎會錯過這個的好東西,一隻手前伸端住茶杯,脖子往前傾點,嘟嘴嘬一口杯沿;一激靈,哪裡有什麼一城之主的作態。

  「好東西,當真是好東西啊……」

  滾滾燙霧順喉嚨進入,所有細胞都變得通透,口齒留香,一股類似泡溫泉的暖自靈魂深處散發開來,讓這位大耳至尊舒服眯眼,長長呼出一串氣體。

  「今天不忙嗎?」白鬍子維奇端著茶杯坐在旁邊,胸口處白花純潔到纖塵不染,在陽光里愈發耀眼。

  「嗯~」普拉塔尼再次端杯好好呷一口,讚嘆咂嘴,掀眼皮看向旁邊人,慢慢笑了起來,「又是武者又覺醒了精神力,你不怕這胚太耀眼太招人嫉妒,出城就給碎了。」

  「嗯。」維奇用鼻音回應,喝口茶,布滿白色胡茬的側臉稜角方硬,確是歲月的濃厚沉澱。

  「他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普拉塔尼瞧住他,慢悠悠嘬茶。

  「一柄兵器,裡面的魂,與他有些相疊了。」維奇的解釋很簡單。

  普拉塔尼也沒多細想,轉換坐姿,背貼住軟墊,再道:「雷利和北方那邊的意見我已經摸透了,兩大項補助,足夠讓紫藤花在三年內追上努努和以賽亞神奴它們,就算是你目前這種教學模式,這些補助也足夠了。」

  維奇聞聲未答。

  普拉塔尼一副早知如此的再扭扭屁股,抬手抓抓頭,繼續道:「君王新的令書對許多鍊金業的衝擊都很大,你要蹚這渾水,我可不奉陪。」

  「我也沒想過。」維奇溫笑答了聲,頭一次抬起鏡片後的眼,與普拉塔尼的眼神接觸起來。

  「哦。」普拉塔尼點點頭,大拇指貼住茶杯搓搓,換了另一件事道,「你們這一次的案子讓城裡的律查很難辦——兩法官一總治安官,我都不知道你這簡-艾斯是怎麼搭了進來,反正還輪不到我來查,這件事就止在了督察院第四層的走廊,連我的門都進不去。」

  「他啊,哪來的這麼多朋友呢。」

  作為一城之主的至尊低頭喝茶。

  維奇溫笑著推下眼鏡架,捧茶喝一口,忽的沒了言語。

  「我沒有懷疑你在幫他。」普拉塔尼到此笑得更輕,重新嘬口茶,屁股壓著坐椅「嘎吱」往前,看看束有金色絲綢窗簾的窗口,抬杯把茶水餵到嘴邊,聲音,震動出一圈圈漣漪:「不過加布力爾-科爾西跟他也是一頭了,我很難不多想,而且上次的事情已經讓城市十分不穩定,這才多久,他立馬又來了一出,這次也有人可以提供證據,能夠隨時指控他。」

  「你放人嗎?」

  最後一句,大耳至尊補充得輕描淡寫。

  維奇抬起金絲眼鏡後的眼看過來。

  普拉塔尼把茶杯放在椅邊小圓桌,十指重新交叉放肚腩上,兩個呼吸,問:「我給你面子你也得給我面子,我對你對你的學院沒做過阻礙,現在講公正,簡-艾斯也應該被拎出來,放在人事廳好好查查。」

  直接的語襲來,維奇收下對方這點越界,端茶頓半晌,一飲而盡,抿出溫笑地說:「你的那些證據,又是誰給提供的呢?」

  「我的學生,他親眼看著你們學院那位把那治安官煉成乾屍。」普拉塔尼答得坦然,大拇指繼續相互轉,聲音,也保持那種速度,「這件事我可以忍。你和我也配合有幾個年頭了,這個城大事小事也都經歷過。我先放出決心,然後再告訴你帝國北方那邊的決心有多足,這不是我和你能夠頂住的壓力——我也拿那兩個人屠沒有辦法,另外雷利那邊你又是怎麼打算的?他也通過各個層面向我施加壓力,這還是我明面與你不合的情況下。」

  直白刺裂的問讓辦公室中的煙霧淡了幾分。

  陽光也沒進來;氣氛,一寸寸走向冷處了。

  寂靜中,戴著白手套的手捏著茶杯不動,許久後送茶,也送出聲音:「這是你的城。」

  「可學院是你的學院。」普拉塔尼答了聲,側頭端起自個放在小圓桌的茶杯,仔細嘬口, 看似不經意的追問,「所以那小子呢,今天能夠交出來嗎?」

  維奇聞言看他。

  普拉塔尼也不避諱的與之對視。

  雙方目光接觸許久,還是普拉塔尼先冷笑,搖搖頭,毫不掩飾的譏諷而出:「我原以為這些尊者里你是最講公平的那一位,原來時間才是最好的預言,你啊,你真讓我又多了幾分新感悟。」

  維奇聞言稍低下巴,金絲眼鏡反出一片白光,端茶喝口,破天荒地作出回應:「我不認為你的理由充分。讓他們死的是貪慾,系在他們脖頸上的繩索是虛榮,每個人的內心都有罪惡,我沒有權利審判一個人的想法,我能審判的只有行為,只有切實做出的事,才是真實。」

  「所以,他真實做了什麼。」

  慢慢吞咽茶,這位白鬍子傳奇的聲線變平變穩;窗外陽光也重新灑了進來。

  普拉塔尼當下被氣笑,搖首舉杯,手到一半停著發抖,無聲抬起布有些許血絲的眼睛,發出刺骨的切齒語調:「你真的是在養一個惡魔,你看吧,看著他成為另一個巴尼,讓你的麵皮再次掉在地上,被眾人狠狠的踐踏!」

  「嗯。」如此褻瀆,維奇回應的聲音平穩,飲茶,杯空,旋即起身送客。

  「老子真要看你怎麼保他!」普拉塔尼一拍扶手地站起來,不選擇紅色小帷幕後頭的小木門,猛甩一下袖袍,氣沖沖從辦公室大門走,兩三步離開,依舊帶起點點紫光。

  傳奇終究是站在山巔的。

  白鬍子導師沉默感受對方收斂氣息的隱晦路線,垂頭隱去金絲眼鏡所泛起的白光,邁步走向辦公室大門,戴有白手套的手在門上敲敲,然後重新坐回了辦公桌背後。

  「客廳那壺茶還剩一口,洗個杯子把它喝了。」

  導師開始整理桌面上的文件。

  簡-艾斯面無表情地邁入,按照導師的指示端茶,並看眼不遠處茶几上的普通瓷杯,指尖在壺口上一抹一轉;幾米之外的茶杯也「呼」一聲騰空飛起來,像是有靈智般砸進簡-艾斯手中,不過整個過程有些搖晃,好似喝醉了那般。

  壺口對杯沿,紅棕色的茶水外流,縹緲的霧纏繞上他的指,像蛇,慢慢爬了上去。

  「保守一點。」導師適時出聲。

  簡-艾斯點頭,削薄的唇抿入杯里熱茶,如深潭般幽暗的眼眸泛起波紋,愈顯得危險。

  「你都聽見了嗎?」在看公文的導師出聲,「我與他的交談。」

  「聽見了。」簡-艾斯將茶壺和茶杯放下,抿掉嘴唇上殘餘的水漬,一點兒也不虛地坐在檀木辦公桌對面,十指交叉,目光放在導師臉上,而且讀不出內在。

  「我沒錯。」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倔強,正如那片下午,被魯奇等人圍毆後孤零站在角落的模樣。

  「嗯。」維奇將寫滿文字的紙張翻頁,聲音依舊平,「我不是在審判你,我只是要通知你,你昨夜寄來的請求,」

  「我通過了。」

  一聲語似法槌定論。

  孤坐在席位上的少年停頓半許,至後站起來,頭也不回的離開。

  而對於這抹背影,捏住公文查看的白鬍子導師無聲抬眼。

  仿佛看見了……

  學院初那頭要撕碎一切記錄的滔天凶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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