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八章 各有堅持
陰天,雲把藏好的雨灑了出來。
這一日暗色天幕中銀雷翻滾,悶悶響,似魚鱗閃光,一層層疊加在路邊行人身上,當下把影子拉長了,病懨懨的,要觸摸路邊那朵唯一鮮艷的花。
七月七是壬寅。
一身素衣,法布雷加斯-羅肯考特將頭髮紮成高馬尾,穿上襯衣,套上極為傳統的鎖子甲,然後簡單扎了個領巾,便握著槍, 從莊園正門出去了。
如今已是傍晚的七點。
自莊園前往紅晶石碑廣場的路不會堵塞,雖然一路都是無人問津的小林,可也勝在風景優美,配合雨,看綠葉稀稀疏疏,搖曳出別樣風情的海浪。
羅肯考特最後看眼莊園東側的那片紫樹林。被黑布裹好的長槍入盒,再由自家舅舅雙手捧著好生送到車上。他到此回頭,沉重的鎖子甲讓呼吸有些悶,抬起腿,剛熱身好的肌肉舒張感倒是很好,不過心跳終是太快了,不大像之前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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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法布雷加斯-羅肯考特不由抬手摸了下心口。
雨還在下,不算小,滴滴答答的落在髮絲間,一下就傳遞冷,騰起縹緲熱氣。
「該走了,考特。」萊恩-坎普將車廂門打開——八駕馬車的各種細節都很精妙,尤為車廂檐上的花藤紋理和盡頭的愛神壁圖,當真是波斯風格明顯的美。馬兒也套上了黑色又沉重的戰甲,立即身形魁梧了不少;甩鼻噴氣,也多出幾分肅殺意味。
舅舅的手還停在雨中。
法布雷加斯-羅肯考特於這一瞬中回神來,眼珠泛光;舅舅這隻殘有傷疤、刻痕、以及些許燒傷痕跡的手確是有些醜陋了——指甲也短,修剪得快見肉了,所以啊,讓整隻手掌更顯短小肥厚了。
他知曉舅舅是強烈牴觸這樣剪指甲的:這位粗農出身的南方波斯人本就珍視種種不可理喻的荒謬傳統,根骨里很軸,對每分毫斤斤計較,特別對僕人嚴苛,動輒打罵,而且對這些曾是一路的賤皮子十分不信任,以至所有衣物等貼身東西都由他自己來打洗——這真切是龐大的為難了,難怪指甲會這麼短。
念頭到此,羅肯考特的胸悶更甚,低頭呼吸,卻躲不開腦海中的潮。
難以想像。
難以想像一個憎鄙農婦、女僕的傳統南方人會蹲在井水邊或者木盆前搓洗自己以及自己外甥的衣服,乃至外甥的內襯,外甥極臭的襪子。
他本是可以留在南方本家享福的。
不需將這荒猛毒藥般的管家工作視為歸宿。
不需布置這些組合眼花繚亂的茶點,不需在意早中晚餐,不需絞盡腦汁思考外甥每一日日的衣服裝飾,一片片裡里外外的貴族細節。
可依稀就是這種能把人逼瘋的繁瑣工作。
他已然做到了七月,而且做得很好,好得讓整個莊園的正統管家和僕人都制不出一點毛病,徹底承認這位「私人管家」。
洶湧的潮愈加洶湧。
心中一點明。
舅舅的手依然停在雨中——是那樣的乾涸蒼老,布滿裂紋,仿佛風霜打磨的另一種瓷器。
「來吧。」萊恩-肯普繼續招手。
面前的外甥忽然把眼眸垂得很低,又因在雨里站了一小會兒,頭髮和鎖子甲上都有些水珠了,加之體溫烘烤,霧蒙蒙,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
法布雷加斯-羅肯考特至終伸了手;與舅舅的掌心一觸,感受後者這粗糙的皮膚,霎時鼻酸起來,只能低頭依託雨掩去痕跡,跨步登上車廂,彎腰走進這份放有滴答樂聲的薰香舒適內。
「不要太擔心了,羅肯考特。」萊恩-肯普取下一塊帕子利索擦拭外甥身上的水漬——手法很老道,已是一名真正的管家了,「我們不管怎樣都要打出我們自己的風采,那個該死的簡能輸你一次,就肯定還會輸你下一回,無論如何我們今晚都是贏家,只要打好就行了,剩下的事情,我會去幫你談。」
搓到皺成一團的帕子收回。
這位矮壯又喜愛髒話的舅舅的笑容稍顯滑稽,兩手好好在衣物上抹一抹,從內兜取出一封早已捂熱的密信,拍拍侄兒肩膀,說:「我早就在磨你那個同學和他的盟友,這群該死的想讓你沖前面就必須要付出代價,我們可不是好欺負的人!等你今晚的戰鬥完,就可以簽訂這份古德家族的契約,兩年五百多萬,又是補貼家用的好事。」
「而且……」
萊恩-肯普開始敘述古德-訥斯背後那些人,雙目懾著刺人的精光,雖挺著紐扣繃緊的大肚腩,可分明透顯一種兇悍的氣勢,仿佛護食且貪婪的癩皮狗,而且是皮毛最次,樣貌最丑的那一類。
可坐在座位上的年輕人心更加堵了,鼻子極酸,一種不知名的羞愧催使他偏開頭來,皺眉去看窗外風雨,連拳頭攥出咯吱聲都不自知。
萊恩-肯普還在侃侃而談、喋喋不休、且抑揚頓挫。
最後一個被敲詐者的名字被敲定。
萊恩-坎普把拳頭一砸,抹一下嘴邊的唾液,咳嗽兩聲,指揮管家端茶過來。
「先給我舅舅。」茶杯入眼帘,法布雷加斯-羅肯考特抬手一次,未有接觸萊恩-肯普的目光,好似在躲閃,並帶著心虛。
「怎麼了。」萊恩-肯普第五次檢查手裡的契約,抽空看外甥一眼,蹙緊眉,用生硬的語喊道,「我知道你的想法,考特。但是我的事情你不要管,我,」
「謝謝。」
啟唇,一輕聲在室內擴散。
捏契約紙的手忽然一緊,滿臉橫肉的萊恩-肯普訥訥愣在原地,眼睛慢慢張開,之後,又重歸低頭模樣的翻看契約,完全沒了一丁點端倪。
法布雷加斯-羅肯考特也側頭去看窗外的風。
整個車廂到底安靜起來。
這幅舅舅與外甥一站一坐極其風格明顯。
等到前頭車夫揚鞭,馬兒嘶鳴,萊恩-肯普才收好契約坐在外甥邊上,雙拳握住搭在雙膝上,布有脂肪的腰背不算直,加之身子稍稍前傾,愈像一隻狗,一隻蹲坐在領地內,沉悶烈氣的癩皮狗。
他最終明白了。
法布雷加斯-羅肯考特聽著自己心底的聲音 ,鬆開捏了許久的拳,偏頭看雨,卻意外看見了持傘站在街邊的某個行人。
此刻的雨幕未有阻隔他們的四目相對。
奧克斯拉德-內史密斯無聲看著他。
而法布雷加斯-羅肯考特也用波瀾不驚的眼回視,臉上神情,是之前從未有過的冷漠與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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