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古德-訥斯


  學院東區這條商業街還是非常熱鬧的:由岩沙和黑石構造的房屋結實耐看,與安靜生長的樹站在一起,風一吹過,滿目的燈籠便與落葉一同擺動起來,像是熱情的店員夥計,在這條青石路上招手。思兔閱讀520官網

  還沒來過這樣的酒館——入門處一壇壇紅色酒罐碼在一起,牆的最邊上還有幾壇已經打開,放在盆裝熱水裡,店內夥計來來回回在這裡取酒,不小心灑上一些,那酒香便隨著木地板下的熱氣一同升騰,熏紅了來客的臉。

  望著壇口豎著竹酒舀,這東西艾斯倒是認得,不由猜到這家酒館的來歷。

  呼出口濁氣,他脫鞋坐在高了一層的木板上,望眼對面的人,真不知是怎的就被喊了進來。

  對於這種繁華,他雖是嚮往的,但他的每一分錢都來之不易,每一種欲望都要克制。

  誰不想每天紙醉金迷、犬馬聲色呢?

  本來,簡-艾斯是要外出去一趟霍勒斯商會。

  「老夥計,溫一斤酒,兩隻壽喜魚,一盤手撕雞,辣醬要多。嗯……還有一碟蠶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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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面的人兒用手輕輕點桌,又看了眼艾斯,略略沉默後補充道,「一隻魚不要辣。」

  「好嘞!」店員躬身把油得發亮的桌面擦拭一邊,轉身去取酒。

  艾斯看著他的背影,再回頭,對上了面前這雙眸子。

  這人他認識,是那節歷史課上幫過艾伯特的黑髮同學,長相不錯,給人一種無聲的安全感,一雙眼睛……也是生的黑瞳。

  他像是個好人。艾斯慢慢的想。

  「你好。」思索之際,對方已伸過手來,是善意的笑容,「我叫古德-訥斯,很高興遇見你。」

  「喜歡吃辣嗎?」他又問。

  「我吃不慣,以前,也從未嘗過辣的滋味。」艾斯搖了搖頭,與他握了握手,算是有了個好的開頭。

  「那就試試。」古德-訥斯掰開筷子,先遞給簡-艾斯,接著才是自己。

  艾斯抹過這份細節,眼眸低了一些。

  這裡的酒菜上的很快,灑滿紅色辣椒的魚擔得起「壽喜」這份稱謂,木碗裡的酒很清澈,手指扶住碗沿,能覺著溫暖。

  「我經常來這裡,只要晚上還有課,大體都會來這溫上兩碗。」古德-訥斯十分自然的端起酒碗,低頭一聞,面上寫滿了愜意。

  艾斯聽得沉默,只能學他的樣子,端著碗聞。

  很舒服的呷一口酒,古德-訥斯呼出口氣;用筷子夾起點魚肉,再沾沾辣油,送入了嘴裡。

  他的吃相很斯文,慢慢的嚼,讓艾斯想起「斯文」二字。

  「你不吃嗎?」古德-訥斯發現了艾斯的目光,再一看擺在碗邊的筷子,問,「不會用?」

  「我會。」艾斯應了一聲,抿口酒,放下碗拿起筷子,姿勢熟練。

  古德-訥斯將這幕裝入眼裡,低下頭,安靜吃起魚來。

  桌上的氛圍十分安靜,兩人安靜用餐,倒是顯得其餘食客有些吵。

  再喝入一口酒,艾斯側頭看向窗外,耳邊忽然響起古德的聲音。

  「你,」古德像是在猶豫,「你身上的傷還好吧?」

  「沒什麼。」艾斯盯著他,用舌頭舔掉嘴邊的酒漬。

  「我能問問原因嗎?」古德抬起頭,一臉真誠。

  艾斯有些沉默,捏住筷,卻在對方要放棄時出了聲:「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我得罪了什麼人吧。」

  「誰?」古德放下了筷子。

  艾斯搖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雙方再次沉默,古德再次端起了酒碗,露出獨屬於少年的笑:「那也就算了吧,人在遠方,最主要是與人為善。」

  他話說得溫暖,艾斯本要端碗的手卻停住了。

  「凡事都要講道理的。」古德自顧自的飲,聲音平穩的勸道,「你先打人,對方還手,大家都被懲罰,這樣是最好的結果。」

  「別再多想了,簡,你要大度一點,畢竟,他們也是可憐的人罷了。」

  碗沿後的眼抬起,古德像是知心人。

  殊不知簡-艾斯,指關節已變得有些僵硬。

  「我知道你有些難過。」古德咽下溫酒,將碗慢慢放在桌上,「但人要善良,多想那一分好,有些事,也就過去了,哪像我……」

  到此,古德的話語變為了苦笑。

  艾斯看著他這抹苦澀,抿住唇,另一隻手也放下了筷子。

  「你怎麼了?」他開始有了耐心,茶黑色的眸子也泛起一層光。

  「沒什麼,只是一些兒時的瑣事而已。」古德用眼睛抹過他的面容,接著垂低了睫毛,又恢復沉默的樣子。

  「能說說嗎。」艾斯看著他的眼。

  聞言,古德又低頭看向酒碗,微微一笑,笑得有些發苦:「以前有個小孩,他很喜歡他的母親,有一天,他想他媽媽了,於是一個人出發,只想跟他的母親說一聲,『我愛你』。」

  故事停住,古德抬頭看了眼艾斯,發出更為苦澀的笑,

  「然後他那天走了好久好久,終於在莊園裡找到了他的母親,他興沖沖的說完,可那頭的母親卻是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說了一句:『你又想要什麼』。」

  「於是,男孩哭了。」

  悲傷的故事結束,艾斯沉默的看著古德這幅苦中帶笑的模樣,接著移開視線,閉上了自己的嘴。

  古德卻是打開了話閘,並好似陷入了這種情緒,聲音輕柔的繼續說道:「從那天以後,這個男孩喜歡上了音樂,也學會了微笑,因為他知道他的眼淚不會再有人擦拭,雖然他怕黑,但是依舊喜歡晚睡,他不愛說話,變得喜歡有口袋的衣服,否則不知道手要放哪裡。」

  「他明明害怕去人多陌生的地方,卻還是按照家裡的期望來學武,明明會莫名其妙地淚流,但也總是對自己說忍一忍就好了,變成一個強作笑臉的膽小鬼。」

  「他是不是很可悲的?」

  所有的語說完,古德眸里的滄桑濃如黑夜,再次端酒,閉眼享受這種割喉。

  至於艾斯,努力保持著正常的呼吸的答:「有一點。」

  「呵。」古德嘴角勾勒出一絲苦澀的弧度,繼續吃酒。

  這一下,氣氛徹底有些悶了。

  再次深吸口氣,艾斯側頭看向窗外,一隻手撐住了下巴。

  風又開始玩鬧了,窗外燈籠沙沙的一陣聲響,幾朵落葉從它飄起來的光里擦了過去,留下道道剪影,飄乎乎的,遮上簡-艾斯的額頭,一晃一晃的在他面上留過痕跡,最後藏入鉛色的土,使那裡的陰影更為深邃。

  「我該走了。」看著這片落葉消失,艾斯回頭對古德開口。

  「嗯,我一個人,也可以的。」

  古德望著他,笑得彎起眼,努力證明是開心陽光的樣子。

  艾斯無視這一幕,收起視線,眼線柔得像桃花。

  他是真要離去的樣子,古德-訥斯的表情凝滯,臉上籠上了一層薄灰,顯得有些陰沉。

  桌上的東西都未吃幾口,艾斯有些皺眉,忍住要打包帶走的心思,轉身下木板,穿上靴子。

  「你就一點都不內疚嗎?」古德忽而發問。

  「什麼?」艾斯側過頭,語氣平靜。

  「昨天,大家可都是因為了你而沒有及格。」古德直直看著他,像在指責,「你就沒有反思過,為什麼你總是會有這麼多的麻煩?」說完,他又歪起了頭,故作遺憾的蓋棺定論,「你這樣,真的很不好。」

  話音落,大概是底下的人聲過於吵鬧,窗外掛著的燈籠又打上屋檐了,「鐺」的一聲,驚動了靠在上面的烏鴉,使其不情不願的飛走。

  但艾斯卻羨慕起烏鴉的遭遇,望著它融入黑夜,再看眼前人,不知該用何表情。

  ……

  校外霍勒斯商會的對面,麥可-吉米與幾位同伴一同圍坐在簡陋木桌前,喝著桶裝的麥芽酒。

  「那真是簡-艾斯?!」

  拿穩酒杯,戴著黑色報童帽的兩撇胡同伴表情有些驚異。

  「對,我發現是他的時候也嚇了一大跳。」身材最為壯實的麥可-吉米端起酒杯大灌一口,臉上還殘餘某種情緒。

  「可惜了。」另一位同伴轉動牙籤,將目光移向吉米的臉,「要我們當時在一起,他會不會給的更多?」

  「我覺得你們還是不要想這個。」麥可-吉米咧嘴一笑,酒意上頭的眼神有些輕佻,「今天還好你們送的是其他地方,不然,你們也能感受我這種見鬼的感覺了。」

  「他想殺你?」最後一位同伴出聲,抬眼擠出抬頭紋。

  「這倒不至於。」

  麥可-吉米麵容思索的搖了搖頭,呼出一口酒氣,伸手拉鬆了點皮帶。

  「他那個地方,」吉米努力形容,三根手指卻怎麼都捏不到一塊去,「他那個地方太壓抑了,我感覺就像,像,」

  「像我們之前差點被抓到督察院那樣?」

  叼著牙籤的同伴揶揄出聲;與雙撇胡碰杯,仰頭喝完一大杯酒。

  「對對對。」麥可-吉米終於找到合適的形容詞,粗短的手掌一拍,摟住對方哈哈大笑,「就,就是這樣,噢我的天哪,我當時就只想趕快逃離那裡,他那個管家的眼神真是太恐怖了。」

  「就像這個商會裡的加布力。」

  回憶起霍勒斯商會裡的臭老頭,麥可-吉米縮脖將自己的聲音放得很小。

  牙籤男有些贊同的與他碰杯,喝完酒後發出一飽嗝兒,對著他問:「你今天見了他,就沒想過以後跟著他吃香的喝辣的。」

  「這怎麼可能。」吉米有些漲肚的呼出酒氣,接過平頭男重新裝滿酒的杯子,回道,「我,我跟他也回不去了,畢竟是兩個地方的人。再說了……」

  「現在養活我的,是奧卡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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