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放過我


  寒風依舊,不受庇護的科林斯衛山未有一丁點雨。思兔sto55.com

  這裡只有凜冬碎冰,一層層蓋滿高山河面,開出一朵朵霜之花;隨生物的足跡延伸出不一樣的紋理。

  漆黑甬長的隧道宛如巨龍伸直的喉管,風呼嘯進去,發出類似嗚咽的古怪聲音。

  在這樣吵鬧的夜色下,一襲黑衣悄然出現在隧道口,不帶一點兒光,更沒有一絲絲響動——確確實實像只幽鬼。

  吸入鼻腔的空氣還有一絲絲血味,這人轉過有些陰柔的眸子,在嗚嗚的風中輕撫耳垂,慢慢向前,與黑暗融為一體。

  斷木,碎肉,血漬,殘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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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艾斯望著這幅有些恐怖的畫;分屍在旁的馬頭的漆黑眼珠里倒映出他緩緩蹲下來的樣子。

  那是吉米他們使用過的毛毯,艾斯從血漬里摳出一根結有冰碴的髮絲,放在鼻下聞,桃花眸垂的更低了點。

  起身,打在臉上的風有些焦躁,前方亦是冰冷無情的,是容不得一絲活物的殘忍。

  再邁步,他將冷硬的土踩得嘎吱作響,像是復刻某人的足,一步一步的來到隧道口,最終找到了那被踩下去的土坑,聞到了……昨夜殘留下來的惶恐。

  艾斯沒有猶豫,踩住這片腳印,轉過身,模仿對方的姿勢縱身一躍,直直落入黑暗的懷,向下方的河岸下墜。

  已見快要落地,他在洶湧的風中露出雙手,呵出大口白氣;轉動袖環,甩出長長的勾索。

  「唰!」重新充盈的氣血宛如古獸咆哮,他於峭壁前翻轉舞蹈;旋轉腰肢,人如青燕卸完下墜的餘力,而後踮腳轟擊在冰面上,炸起一圈悶響,使無數冰碴崩裂在周邊。

  黑色斗篷又將身子籠罩,簡-艾斯抬起頭,看清了眼前這一大片血;眸底的剪影;一片片碎落。

  很疼的吧?

  眼裡重現某個傻子憨厚的笑,簡-艾斯寒風中低垂下了頭,順著這條血跡走,看著其內蘊含的掙扎,終是鼻子一酸,慢慢捏緊了拳頭。

  復行數十步,靴後跟貼在冰面上停住了。

  艾斯望著血跡盡頭的這團冰渣,舒展了五指,臉上再無一絲表情。

  傻子還是那個傻子,只是手腳有些扭曲,面色發黑罷了。

  「嗯……」簡-艾斯慢慢蹲下,抿住唇,在白色的霜里找到這張熟悉的臉,而後指尖撫去,摸著這灰白的發茬,看著對方無神的眼眸;兩指捏住完全凍僵的嘴角,妄圖拉出那抹熟悉的笑。

  「老大……」

  曾經在貧民窟的記憶咬碎了殘餘的理智;那時一同當著小偷被滿街的追,見人不爽就打架,偷襲手腳強壯的大人,每天都為了活著做盡一切骯髒勾當。

  不滿挨餓受凍,便手拉手在一起,也總算熬出了像樣的日子。

  那為何會變成如今這樣呢?

  艾斯認認真真的看著這張永不會再笑了的臉,沉默將其面上的冰碴血漬擦拭乾淨,而後環住這硬如石的脖,拉起抱緊了對方,抱緊這具冰冷的屍。

  那日別離,少年終未想過會是這樣再見。

  他止不住的流出淚來,側臉貼在傻子頸邊,哭得嗚咽。

  「為什麼就不能放過我們。」

  閉上眼睛,艾斯脆弱的呢喃,仿佛還能聽見昨夜的殺戮與吶喊,那馬鳴,那失控的音,更能聞到那一扇扇刀光,那同伴慘死在面前的目眥欲裂,和那熱血揮發的腥味,與恐懼到失控的惡臭。

  「傻子……」

  妄圖將懷裡的人抱到發燙,艾斯抓緊了手,卻只能抓住一片虛無,連同對方的憨笑,一同永存在記憶的潮里。

  失去一切聲音,艾斯放下了懷裡的人,指尖輕撫,找到了這張嘴上被撕裂的傷痕,而後再往裡一些,探指往前,順著對方的喉管一寸一寸的挖,最終將卡在其內的金鐲子取了出來。

  本是送給侄女的禮物有些變形了,夾起來左右看,其上布滿了血污,像是某種深沉的愛。

  「你可真的是個傻子。」

  捏緊手鐲,艾斯側頭迎著風輕聲的念,望著佇立有前哨站的山,如掙脫了鎖鏈的鬼,露出滔天的怨。

  ……

  大雨洗滌過後的枝頭掛滿了水珠,在清晨的光芒下,暈出七彩光暈,而後被鳥兒一踩,顫巍巍的浸入土壤里。

  空氣十分清新,莫瑞斯站在主臥外,第三次看了眼懷表。

  「主人……」

  他試探性的敲了敲門,毫無所獲,便又耐心的等,只當是主人昨夜與古德-訥斯談心談的太遲,一時被打亂了作息。

  「莫瑞斯。」還在等候之際,樓下的巴里德忽然來到跟前,看眼主臥大門,對莫瑞斯小聲開口道:「莫瑞斯,主人的同學現在在莊園外,說是要邀請主人一同去用早點。」

  「又是那個古德?」莫瑞斯問。

  「不是,是威爾莫特-披得。」巴里德搖了搖頭,醞釀一下,接著道,「93屆帝國班的倒數第一,為人懶惰驕傲,在帝國班圈子裡,名聲不大好。」

  「是他?」莫瑞斯皺起了眉,「他不是和拉提提-戴里克形影不離的麼,怎麼會來這裡?」

  「所以要把主人叫醒嗎?」巴里德咳嗽一聲,也有些奇怪的道,「怎麼會睡到這個時候,難道是太累了?」

  「我也不知道。」

  不知從哪湧出來一陣不安,莫瑞斯又看了眼這扇緊閉的門,思索片刻,在巴里德驚訝的目光中伸手握住門把,直接開門走了進去。

  「主人。」

  他邁步來到大床邊上,掀開被子一看,臉上的血色消退了一大半。

  「莫瑞斯,你這樣是……」巴里德跟著他進屋,發現此番場景後,嚇得牙齒一滑,在腔內咬出血口。

  主人他竟然……逃走了?!!

  巨大的不安充斥心肺,巴里德急得手掌輕顫,剛要踱步,站在床邊一聲不吭的莫瑞斯突然發現留在床櫃邊的紙,拿起來一看,緊繃的身子有片刻的舒緩。

  「我就知道那人是個麻煩。」莫瑞斯將紙張折好,深吸口氣,擠出很深的酒窩。

  「主人他說了什麼?」巴里德語氣焦急的詢問。

  「他出城了。」莫瑞斯回應的話使他如墜冰窟,整張臉唰的一下泛白。

  根據學院法規,學生擅自出城是要處以類似退學之類的嚴厲懲罰的!

  「他,他有告訴原因嗎?」巴里德有些僵直的轉過眼珠。

  「他去處理一些緊急的事情,之後會回來。」莫瑞斯又吸了口氣,轉過身,拍了拍同鄉的肩膀,「不要自亂陣腳,巴里德。事已至此,我們要做的是幫助主人將這件事情平靜渡過。」

  「可是……若被學院知道我們這樣做也是會受罰的。」巴里德鼻尖布上一層細汗。

  「那你有更好的選擇嗎?」莫瑞斯看了他一眼,一面邁步,一面說道,「簡先生要是被退學,我們大體也免不了離開這裡的命運,而且巴里德你要記住畢業典禮上我們老師說過的話,」

  「為仆則忠,為主則殆。」

  「為仆則忠,為主則殆。」

  巴里德與莫瑞斯一同念出這句話,接著長呼口氣,也有些冷靜下來。

  「你去佯裝尋找主人,我去應付那個威爾莫特。」

  莫瑞斯敲了敲門,在巴里德出來後將其關上。

  來到一樓大廳,他邊走邊整理袖口,剛抬頭,便看著一身華麗服侍的披得背手站在門邊上,漫不經心的觀賞這裡的修飾。

  「噢,威爾莫特先生,您怎麼親自來了。」莫瑞斯上前行禮,再望了眼其身後悄悄搖頭的僕人;打消了責問的心思。

  「我是來請簡先生一同去用膳的。」披得對著莫瑞斯露出笑容,雖是優雅作態,但總感覺缺少了某種韻味,「作為同班同學,我都還未宴請過他呢,這真是粗魯的失誤。」

  「那我先替主人謝謝您的邀請了。」莫瑞斯側身讓路,擠出兩道酒窩。

  「他還沒起床嗎?」披得邁步進入大廳,左右打量一下,嘴邊的弧度更甚,「要不……我上去叫他吧。」

  「謝謝您的好意,不過主人馬上就下來。」莫瑞斯望了眼紅木樓梯,微笑著拒絕。

  而在此刻,巴里德步態平穩的走下來,臉色有些蒼白,眉宇間卻十分平靜。

  莫瑞斯見此目光一凝,對著他語氣嚴肅的訓斥道:「巴里德,為什麼如此無禮。」

  「噢,對不起威爾莫特先生,我,我沒有休息好。」巴里德微微張嘴,額頭布上一層細汗,「而且主人剛剛訓斥了我。」

  「是你又惹主人生氣了嗎?」莫瑞斯皺緊眉,在披得的目光中腰板挺得筆直。

  「是的。」巴里德立即點點頭,長舒口氣的苦笑道,「主人昨夜與古德先生聊完天后又在主臥側廳看書,一直看到很晚才睡,我,我沒有注意到就去打擾他,所以被訓斥了。」

  莫瑞斯頷首回應,而後抬手對著披得道:「你就沒有提到威爾莫特先生已經到樓下了?」

  「我說過了。」巴里德擦了擦面色的汗珠,向又盯著自己的披得彎腰行禮,這才略微歉意的道,「可主人他說實在是困極了,恐不能與威爾莫特先生一同用膳,說要過段時間再登門向您致以歉意。」

  「這樣嗎?」披得煞有其事的點了點頭,在兩位僕人的目光里轉身,是十分利落的離開樣子。

  巴里德見此長呼口氣,而莫瑞斯則是看著披得的背影,白手套變得有些濕。

  披得就這般來到門邊,本要邁出這最後一步,卻忽然回過了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拍了拍腦門:「噢,見鬼的,我都差點忘了跟艾斯說一下宴會的細節了。」

  他說完不待莫瑞斯二人反應,眨眼就到了樓梯口,顯然是用了氣血的增幅。

  「威爾莫特先生,威爾莫特先生,你不能這樣做!」莫瑞斯立馬伸手大喊,一旁的巴里德則是面色如紙,嘴唇哆嗦的開始禱告。

  「簡-艾斯!簡-艾斯!」

  披得興沖沖的推開主臥大門,環視一圈,臉上的笑徹底舒展開來,「簡-艾斯!我來邀請你去聚會了!你還在睡覺嗎!簡-艾斯?」

  他邊嚷嚷著邊翻找空無一人的房間,將原本井然有序的布置全都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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