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時光


  曾唯一選了一套禮服,招呼著林穆森的女伴進更衣室,自己則半倚靠在衣架旁邊,雙手抱胸,一副很閒適的樣子。思兔閱讀sto55.com她偶爾眼睛一瞟,卻見著林穆森正在看她。

  「林大少爺,最近就是忙著陪女伴逛街買衣服?」曾唯一很慵懶地對林穆森來了這麼一句。

  林穆森只是笑笑,笑得很輕,也很無奈。他說:「我也老大不小了,總應該再找一個吧?」

  曾唯一扯著嘴角笑了笑,不想多說什麼。他找他的,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不是嗎?從更衣室里走出的女人穿著曾唯一推薦的禮服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覺得還挺不錯的,於是朝林穆森擠眉弄眼:「穆森,好看嗎?」

  這個畫面何其熟悉?當初的她和他約會逛商場,她從試衣間裡出來,不也是這樣問的嗎?那時候他們還年輕,往往喜歡用行動來表達自己的意思。尤其記得,那時的他牽著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眼神中一股似水的柔情,讓她怦然心動。

  她和林穆森有過快樂的時光,那種快樂,她自己知道。如今,什麼事情都已今非昔比,她不是他的什麼人,而他也慢慢地淡出了她的世界。

  現在他也不再是喜歡搞浪漫的少年,只是原地不動地點頭,眼裡最多只有讚許:「嗯,好看。」

  「紀太太,我就要這件衣服了。」

  曾唯一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是紀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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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撲哧笑了起來:「關注八卦的人都知道啦。最近關心靈有復出的打算,媒體拿你和關心靈的照片對比,說你們倆太像了,說不定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呢。」

  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至少曾唯一笑不出來。她臉上的笑容斂了斂,面上略顯尷尬:「我還有事兒,你們慢慢看。」她朝旁邊的營業員使了個眼色,便離開了。

  曾唯一重新坐到紅豆的旁邊,紅豆忍不住窺探,但也只能窺探到曾唯一的目光始終未曾停留在林穆森身上。

  也許,她並不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

  曾唯一扭頭盯著紅豆手上的針線看了好一會兒,原本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她突然道:「你說我老公適合什麼顏色?」

  「黑色。」

  「那對於新手而言什麼好織一點?」

  「圍巾。」

  「大概要織多久?」

  「看悟性。」

  「嗯,我這麼聰明,應該一天就能搞定。」

  「……」她真是自信得有些過頭了,雖然紅豆已經習慣了……

  女人心滿意足地提著包裝好的袋子,挽起林穆森的手臂,朝曾唯一這邊微笑著揮手道別。曾唯一微微一笑,算是回應。林穆森那雙曾經似水的眸子如今卻深不見底,依舊那樣認真地看著她,但她知道,這裡面並沒有當初的溫柔和浪漫。

  她不想窺探,所以,索性不看。曾經畢竟是曾經,而且還有不快樂的曾經,她沒有必要再想那麼多了。

  林穆森走後不久,曾唯一便拉紅豆去買毛線,打算織最簡單的圍巾。

  那天晚上,曾唯一為了學習圍巾織法,跟紅豆去開了房,一夜未歸,其間只給紀齊宣發了條簡訊。簡訊內容是:

  親愛的,我今晚跟別人開房不回去了,讓你獨守空房,實在抱歉,下次一定補上。

  這條簡訊,顯然是會讓紀齊宣奓毛的。樂呵呵的曾唯一等奓毛的紀齊宣的電話,她都想好怎麼惡整他了。可不到兩分鐘,便來了簡訊,她滿懷激情地去看簡訊:

  跟紅豆玩得開心點。

  她好一陣錯愕,他怎麼如此神通廣大,知道她是和紅豆開房?

  縮在床頭另一側的紅豆,偷偷地把手機擱在枕頭下面,俏皮地吐了一下舌頭。她不是有意打小報告的,她只是不想被捉姦在床而已。

  事實上,曾唯一確實不是自戀,她的確是個接受能力很強的女人,紅豆只是教了她十分鐘,她就可以獨自開始織圍巾了。她的手也巧,能讓針與線穿梭自如地交織在一起。

  那天晚上,紅豆教完曾唯一便睡下了,第二天醒來,紅豆驚訝地發現曾唯一還在聚精會神地在穿針引線。

  這樣的好精神,著實讓紅豆十分錯愕。她一時訝然,說不出一句話,隻眼巴巴地看著曾唯一。也不知看了多久,只見曾唯一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甩甩酸澀的手,繼續忙活。

  紅豆微微動了一下,被曾唯一察覺到了,她轉頭對紅豆笑了笑,獻寶一樣地將未織完的圍巾遞給紅豆看:「怎麼樣,夠長嗎?」

  一個晚上,曾唯一織的圍巾長度已經算是像紅豆這樣的老手織的了。雖然她的手工活不是很好,圍巾算次品,但她這種精神著實讓紅豆感動了。

  她很難想像紀齊宣要是知道這個一根筋的傻女人通宵給他織圍巾會怎樣。

  「夠長了,男士的織短款就行。」

  曾唯一聽後,很是歡喜。她把圍巾認真疊好,放在桌子上,便去浴室放水洗澡。紅豆一直看著曾唯一的背影發愣。

  感情,其實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看不出我愛你,卻在某個細節上表現了出來。

  紅豆一直在看電視,百無聊賴地不停換台。她怎麼覺得曾唯一進浴室時間太久了?紅豆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不禁愣了一下,哪有人洗澡洗兩個小時的?

  她起身走到浴室門口敲門,門裡無人應答。紅豆當即慌了,她二話不說,直接打開浴室門……

  結果……

  曾唯一正躺在浴缸里,微微歪著頭,皮膚都快泡脫皮了,卻還在酣睡中……

  紅豆當即哭笑不得。她的唯一姐,一向睡美容覺,不熬夜。這個通宵,看來是把她折騰夠了。

  紅豆拿出手機給紀齊宣打了電話:「紀少爺,你來接唯一姐回家吧。」

  通宵達旦,並不是曾唯一的作風。她雖沒有以前那麼注重保養自己的肌膚,但也絕對不會通宵來破壞。

  紀齊宣趕來時,曾唯一就動彈了一下。紅豆看著曾唯一那白皙的皮膚都泡皺了,甚感無奈。紀齊宣扶額:「你們倆昨晚幹了什麼,她怎麼累成這樣?」

  紅豆當即臉紅了:「紀少爺,我和唯一姐什麼也沒幹,你別誤會。」

  「……」看來誤會的不是自己,紀齊宣哭笑不得。他走到浴室拍了拍曾唯一的小臉,附在她的耳邊,誘哄般地說:「再不起床,我就把你吃掉了哦。」

  曾唯一吧唧了兩下嘴,本想拍一下在她耳邊嗡嗡叫的「昆蟲」,結果一個巴掌打在自己臉上,一時吃痛,終於有些清醒,幽幽睜開眼,抬眼望去,卻見紀齊宣站在旁邊。

  曾唯一眨了一下眼,似乎還處於迷茫狀態。她今天是跟紅豆來開房的,怎麼紅豆變成紀齊宣了?難不成她那顆萌動的心想紀齊宣想瘋了,以致她把紅豆看成紀齊宣了?

  天啊,她是不是瘋了,剛才做夢還夢見她睡在他懷裡,現在醒了,又看見他站在她旁邊,正似笑非笑地看她?

  「紀少爺,你瞧瞧,唯一姐給你織了一晚上的圍巾,累得跟傻子似的了。」紅豆走上前來,嘀嘀咕咕。

  不怪紅豆沒禮貌,主要是曾唯一看起來確實很傻。

  曾唯一見到紀齊宣後,把身子往後一縮,似乎紀齊宣是怪物:「老……公?!」

  「嗯哼,我是來捉姦的。」紀齊宣一臉笑眯眯。

  紅豆立馬紅了臉,囁嚅道:「紀少爺,我和唯一姐是清白的。」

  「……」紀齊宣佯裝淡定地對紅豆說,「你先回去吧,我來退房。」

  紅豆猶如被大赦一般,立馬消失在房間裡。

  曾唯一還處於吃驚狀態:「你……你怎麼……啊……」她未把話說完,紀齊宣就直接把她從浴缸里撈出來,將浴巾裹在她身上,把她抱出浴室。其間,曾唯一的目光不小心撞到自己織了一夜的圍巾上,她立即順手撈了過來,開始她的獻寶了。她笑眯眯地奉上自己的傑作:「老公,送給你。」

  這便是她熬了一夜的傑作,雖然真是個不起眼的東西,但是……紀齊宣的目光變得更柔了。

  可是下一秒,他直接把她扔到床上,開始寬衣解帶……

  曾唯一掙紮起來,把身上快要掉下去的浴巾裹好:「有你這麼對待老婆的嗎?直接摔到床上,幹嗎啊?」

  「說你呢。」紀齊宣微微一笑,原本很曖昧的話,出自他口倒有斯文之意,只怪他語氣太理所當然,也太過有謙謙君子的范兒。

  ……

  曾唯一問過紀齊宣不止一次,那天他為何那樣反常熱情,只不過是獨守空房一夜而已……紀齊宣不回答,永遠只是笑笑。不過後來,他每次看到那條黑色圍巾,目光總會變得格外溫柔!

  一晃兩個多月過去,迎來了冬季。

  紀老的六十六歲大壽將至,紀家開始忙於壽宴的安排。曾經是香港十大財閥之一的紀老「六六」大壽,壽宴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

  紀齊宣早就把地點選好了,設宴六十六桌。

  紀家請的人,只有那麼點範圍,香港上層社會中與紀家並駕齊驅的寥寥無幾,這六十六桌的客人,顯然是香港上流社會中的上流。

  紅豆店裡的生意特別好,主打色是紅與黑。雖然當初紅豆針對的人群是中產階級,但是曾唯一這塊活招牌,引得一群名媛富太也來賞光。

  曾唯一正在發呆,看雜誌也看得不專心。忽然,一個禮盒映入眼帘,曾唯一愣了一下,抬眼望去,但見紅豆正朝她微笑:「唯一姐,這個送給你。你第一次參加紀家的宴會,作為紀家媳婦,一定不能丟臉哦。」

  其實這場宴會對曾唯一而言很重要,這是她重新堂堂正正地回到上流社會的標誌,她要見的熟人會很多,要面對的也會很多。

  曾唯一接住,打開看了一下,那是一件炫目的火紅色禮服,她沒展開看,單看做工與上面的裝飾品,就知道這是一件費了很多心思的衣服。曾唯一一激動,當即捧著紅豆的臉,親了一口。紅豆傻眼了,通紅著臉,一副要哭的樣:「唯一姐,人家的初吻……」

  曾唯一抱著紅豆送給她的衣服,愛不釋手。她起身,朝剛進店裡的劉洪濤擠眉弄眼,在將要與他擦肩而過之際,扯了扯他脖子上的圍巾,曖昧一笑:「紅豆的手藝就是好啊,你有贈吻沒?」然後蹁躚幾步離開了。

  紅豆用一雙充滿虔誠的眼睛看著劉洪濤……

  劉洪濤繼續犯傻,對於剛才看到的那個畫面,他還沒回過神來——為什麼他總是看見人接吻?

  去參加體面的宴會,有衣服是萬萬不夠的,還需一雙很體面的新鞋子。曾唯一某天硬拉著紅豆去買鞋,結果劉洪濤好似擔心曾唯一還會對紅豆有不軌的行為,說什麼都要跟來。

  曾唯一拗不過,但……若真要三人行,她總覺得自己是個電燈泡。做慣了女主角的曾唯一,顯然不願意自己當電燈泡,於是乎,她把紀齊宣也拉去了。

  回到家,曾唯一把廚房搞得烏煙瘴氣,哭喪著小臉,委委屈屈地走到紀齊宣面前,扯著紀齊宣的衣角:「老公,相信我,我下次一定做個美味給你。」她把自己的傑作放在桌上,眼底蓄滿了淚水,滿懷期望地看向紀齊宣。紀齊宣看著一團黑的東西,嘆了口氣:「走吧,我們去外面吃。」

  然後……他們自然是順便去商廈……

  「這個好看嗎?」曾唯一正在試一雙金邊羅馬風格的高跟鞋,她的腳很瘦,穿起來鞋來相當稱腳。

  紀齊宣雙手抱胸:「很好。」

  於是,曾唯一瀟灑地掏出黑卡,遞給紀齊宣:「麻煩老公,去付款。」

  紀齊宣抽出自己的黑卡,笑了笑,轉身去收銀台付款。曾唯一低頭看向自己腳上穿的鞋,全球限量五百雙,首發香港只有三雙,價格可想而知。她壞笑起來,心想又可以節約一筆錢,作為下個月的開銷了。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營銷員剛從廁所里走出來,往鞋櫃檯走去,見曾唯一腳上穿的鞋,先是吃了一驚,然後連忙問旁邊的鬈髮營業員:「那雙鞋多少碼的?」

  「三十七啊!」

  「你難道不知道這款金色羅馬三十七碼的鞋子只有一雙,而且早被關心靈定下了嗎?」扎馬尾辮的營業員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而這成功地影響了鬈髮營業員的臉色。鬈髮營業員的臉色還要白一分,她囁嚅地問:「你怎麼不早說啊?電腦顯示沒有下訂單啊,這……這怎麼辦啊?」

  扎馬尾辮的營業員顯然也不知該怎麼辦,忍不住責備鬈髮營銷員:「我剛才肚子不舒服去廁所,來不及備註。但我記得跟你說了,你幹嗎去了?」兩人的聲音過大,引起了在一旁等待的曾唯一的注意。

  鬈髮營業員委屈地說:「你只說有人定了一雙金色羅馬,並沒有說鞋的大小啊。」

  扎馬尾辮的營業員一副氣得七竅生煙的樣子,想跟曾唯一說一說。未料,戴著墨鏡、身穿褐色皮草大衣的關心靈款款走來,身後還有她的經紀人。她的樣子跟電視上的差不多,恢復得不錯。

  「小姐,我的金色羅馬呢?」關心靈踏進專賣店,走進櫃檯,開門見山地問道。

  曾唯一聞聲抬頭,見是關心靈,臉上流露出不悅之色。而關心靈也在下一刻見到了曾唯一,她戴著墨鏡,看不出她的眼神是怎樣的,只是臉上微微僵硬了一下。

  扎馬尾辮的營業員視死如歸,硬著頭皮走過來,連忙鞠躬:「關小姐,不好意思,金色羅馬已經被紀太太買走了。」

  關心靈蹙了蹙眉,似乎有些生氣,直接把自己的墨鏡摘了下來,問:「剛才我定的時候不是說沒人定嗎?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扎馬尾辮的營業員縮了縮身子,一副要哭的樣子:「我沒來得及在電腦上打備註,上廁所去了,同事不知道三十七碼的鞋下了訂單,所以就賣出去了。」

  曾唯一聽了,微微眯起眼。關心靈瞪了扎馬尾辮的營業員一眼,便把目光轉向曾唯一,她很有禮貌地對曾唯一道:「紀太太,你也聽到了。」

  所以,鞋子是她的?

  曾唯一冷笑,身子往沙發上靠了靠,抬起那雙穿著金色羅馬鞋的腳:「那又怎樣?這雙鞋已經賣給我了。」

  「紀太太,」關心靈深吸一口氣,極力壓制自己的怒氣,「不要什麼都跟我爭,好嗎?」

  曾唯一原本和善的面孔一下子收斂起來,她站起來,第一次與關心靈面對面:「這話怎麼講?我跟你爭過什麼嗎?人家願意賣給我,我可沒強迫。」

  關心靈眯了眯眼睛:「好吧,我不跟你爭。對了,紀太太,我搬家了,請你幫我轉告紀先生,我很喜歡他送給我的房子,比上一套還要漂亮。」

  曾唯一倏然睜大眼,餘光掃到在場的幾個營業員正專注地聽她們的對話,也不知聽出幾分來。她壓住自己的情緒,勉強微笑:「那套房子還是我幫你選的呢,直接謝我就行了。」

  關心靈咬牙切齒,幾乎是氣急敗壞地說道:「靠子上位,你以為你能傲氣多久!哪一天其他女人給他生了兒子,你就直接被掃地出門了。」

  「我怎麼不知道,還有誰能給我生兒子?」紀齊宣走過來,手裡拿著收據,遞給鬈髮營業員,再走到曾唯一旁邊,臉上並無表情,但他的眼神已經表示他生氣了。

  關心靈抿了抿嘴,似乎有些心虛。

  紀齊宣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對關心靈說:「憑剛才關小姐那句話,我可以告你誹謗。如果你不想讓你毀容事件的真相被爆出來的話,請向我太太道歉。」

  關心靈的嘴唇在抖,眼裡似乎蓄滿了淚水,她十分不甘心地扭頭:「對不起,紀太太。」

  曾唯一倒是無所謂,只是剛才紀齊宣那句話讓她好奇。毀容事件背後的真相?

  曾唯一還有些不開心,紀齊宣竟然還在幫關心靈隱瞞!

  離開百貨商廈後,曾唯一終於爆發出自己的不滿:「紀齊宣,跟你在一起,我一點安全感都沒有,你個花心鬼。」

  紀齊宣忽然笑起來,摟住曾唯一:「我保證,關心靈只是過去,別生氣了。」

  曾唯一雖然臉上還是氣呼呼的,但心裡軟了下來。其實她怪紀齊宣是沒有道理的。那個時候,她和他已經分開了,他有女友很正常。她是個講理的人,可她這人總有那麼點占有欲,總會讓自己過不去。

  這就叫作吃醋!她承認,她剛才吃了好一大缸子醋。

  她佯裝還在生氣:「不生氣可以,那麼你要告訴我,關心靈毀容的真相。」

  紀齊宣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樣,苦笑:「這是別人的隱私,不方便告訴你。」

  「我是你老婆!自己人,告訴我嘛。」

  紀齊宣依舊不說。

  曾唯一見紀齊宣這般守口如瓶,怒氣沖沖道:「紀齊宣,你一輩子都別想上我的床!」

  「……」

  紀老的壽宴那天傍晚,曾唯一一襲火紅色深V禮服,腰間束寬版皮帶,身材極佳的她此時更是讓人艷羨,她盤起頭髮,淋漓盡致地展現出她修長的脖子,很是動人。

  宴席上,進進出出的賓客曾唯一幾乎都認識,無非就是曾經也常常在自己家裡走動的客人。

  曾唯一站在紀齊宣旁邊,他們作為東道主,自然要禮待賓客,既然大多是認識的,難免說話中帶點感慨。這些賓客畢竟是有身份、有見識的人,不會去揭人家的傷疤,儘量避免談到曾家倒台這件事,回憶的不過是曾經曾唯一與紀齊宣的那段「恩愛」日子。

  殊不知,這些也是曾唯一的致命傷。她其實並不願提及這些事,這些過往,會讓她想起年少無知的自己辜負了紀齊宣。

  她何其慶幸,他還要她。

  曾唯一實在不想再招呼這些舊友,於是直接把他們推給紀齊宣,自己逃到洗手間,準備讓自己透口氣,清醒清醒。不料,在洗手間門口,她遇見了一個抽菸的女人。

  女子穿著淺綠色紗裙,銀色耳墜垂得很長,幾乎可以碰到肩骨,一頭利索幹練的短髮。她的頭微仰,一隻手抱胸,一隻手撐在另一胳膊之上,手裡夾著一支煙,嘴裡正輕輕吐納。

  曾唯一錯愕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原諒她太過驚訝,她認識這個女人,只是,這個女人的變化大得讓她懷疑,是不是她認錯人了。

  曾唯一試圖喊出女人的名字,可話到嗓子眼,就是說不出來,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女人一下又一下地抽菸,眼神看起來頗為深沉。

  曾經溫爾文靜的女孩,現在……

  那個女人抽完一支煙,把煙按在旁邊的垃圾桶里,掐滅了,面無表情地回頭時,撞上了曾唯一投來的目光,時間似乎就在那一刻靜止了。

  「你好啊,曾唯一?哦,不對,該叫你紀太太。」

  「你好,青霜。」

  曾唯一的聲音相較於青霜的而言,很沙啞。她們以前也是點頭之交,但她們彼此知道有對方存在,沒有任何人的交情比她們之間的要複雜。

  青霜曾是林穆森的老婆,曾唯一極其嫉妒的女人。

  青霜朝曾唯一走來,細細打量曾唯一一番。不知是自嘲還是怎樣,青霜笑得並不友善:「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這樣漂亮。」

  曾唯一笑了笑:「這麼多年,你倒是變了不少。喜歡長發的你,剪了短髮;乖乖女的你,還抽上了煙?」

  青霜苦笑:「沒聽過從頭來過嗎?換個髮型重新來過。沒聽過抽菸解愁嗎?不知不覺就習慣抽菸了。」

  青霜難過,是因為和林穆森離婚嗎?在曾唯一的記憶里,青霜是愛著林穆森的,恬靜的,不張揚,但青霜的目光從未離開過林穆森。

  青霜再道:「其實我從非洲回來,聽說你嫁給紀齊宣了,挺吃驚的。」她兀自笑了起來,「按照正常的思路,你應該會嫁給林穆森,他現在可是單身。」

  「他單身,我就嫁給他?我可不想嫁給一個拋棄女人的男人。」曾唯一這話說得像是在開玩笑,又有些認真。曾唯一一直覺得林穆森不是個好男人,一聲不吭地拋棄她,然後又跟那麼愛他的青霜離婚。

  「曾唯一,我想你是誤會了。離婚是我提的,林穆森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曾唯一倏然愣怔,一臉茫然地看向青霜。那一刻,曾唯一的心裡卻在打鼓,在顫抖。她居然在害怕,害怕知道關於林穆森的事。她怕自己會誤會,她怕自己會動搖。

  曾唯一不想聽,可青霜還在說:「我跟你一樣很天真,以為沒有什麼是不能替代的,感情也可以。我自認為並不比你少愛他一分,但是他始終不愛我,他的人生里,全是你和他的記憶,我無從插手。」

  曾唯一抿緊雙唇,她不想再聽下去,她想轉身。可是,此刻她的腳就像是灌了鉛,她挪不動。

  青霜倚靠在牆上,從包里又抽出一支煙,點上。

  「他其實很笨,感情收得太假,誰都看得出來,他不是移情別戀。」青霜苦笑著望著曾唯一。如果當初曾唯一去追問,去糾纏,他肯定掩飾不了。那時候,他們的愛情才剛剛開始,小火苗燒得正旺,拿什麼理由說他移情別戀?可當局者在面對感情時,腦子總會短路。

  青霜忽然正眼看著曾唯一:「你想知道真相嗎?如果你依舊愛著林穆森的話……」她說得很認真,眼裡裝滿了嚴肅,似乎講出這個真相,曾唯一就會選擇和林穆森在一起,拋棄紀齊宣。

  曾唯一在猶豫,她沉默了。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把頭抬起來,問了青霜一句:「為什麼現在要告訴我真相?」

  青霜笑了:「因為我過得不好。」

  她過得不好,就希望讓曾唯一糾結,是嗎?這個理由很好。

  「你來參加宴會,就是想告訴我真相嗎?」

  「可以這麼說。本來是打算等宴會結束,再找個機會和你聊聊,沒想到這麼湊巧。我特意從非洲趕過來,你不會拒絕我的熱情吧?」

  「呵呵。」曾唯一乾笑兩下。青霜其實算是了解曾唯一的女人了,也許當初青霜就在看曾唯一演的鬧劇——她和紀齊宣的幼稚戲碼。

  被人無故拋棄,曾唯一有權知道真相。

  所以,曾唯一帶青霜去了一間包廂,聽所謂的真相。

  真相其實很簡單,只是對曾唯一而言,衝擊力並不小。十九歲生日過後,曾唯一才和林穆森正式開始,甜蜜了不到兩個星期。而之所以這麼短,是因為林穆森在一次偶然的機會,知道了一個他無法接受的事實。

  曾家早在半年前已經是一副空殼,負債纍纍,銀行貸款到期也無法償還。曾父一直採用拆了東牆補西牆的方法拖延時間。曾家勢力雄厚,怎麼虧空得這麼厲害?曾父其實是被人慫恿做了非法集資,事情敗露後,涉及刑事不說,錢也打了水漂。那利息就像是個無底洞,越滾越多,永遠沒有盡頭。

  而那個慫恿者就是林穆森的父親,他想吞掉曾家旗下的電子公司。林穆森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曾家無力回天。於是,林穆森的父親勸他提早和曾唯一斷了,不然有一天她若是知道了真相會恨他,而且是很恨,他無法承受的恨意,趁現在,兩個人的感情才剛開始,儘早斷了。

  林穆森很愛曾唯一,他無法想像失去曾唯一和她憎恨他的樣子會是怎樣的。因為太喜歡,所以更加害怕失去,她早晚會恨他、離開他,所以,與其將來失去,不如不要曾經擁有。這樣對他、對她都好。於是他以最快的速度斬斷情絲,經家裡介紹,娶了青霜。

  這樣的真相,這樣慘不忍睹的真相,曾唯一聽完後,苦笑了一番。

  青霜看在眼裡,曾唯一現在的神態與她想像的是一樣的。

  青霜接著說:「本來曾家維持不了多久,但你居然與紀齊宣訂婚了。我想,你家之所以能支撐,是紀家幫你們填補了空洞吧。」

  難怪一解除婚約,她家就垮了。

  曾唯一不喜歡哭,在她的記憶里,她只哭過兩次:一是家裡破產時,她被迫離開香港;還有是聽到爹地媽咪自殺後。不是其他的事情不足以令她悲傷,而是其他的事情不值得她哭。

  這次她沒有哭,因為她覺得不值得。

  青霜說:「林穆森不愛我。和我結婚以後,他總是做噩夢,夢裡總會喊你的名字,然後哭著醒來。他是個男人,他很堅強。你說要怎樣做,才能讓一個男人軟了他鐵石般的心腸?你知道,你在他面前秀恩愛,他是怎樣的心情嗎?喝醉酒撞牆!他想把你從他腦子裡撞掉。我是他老婆,是個看客,你知道我的感受是什麼嗎?」

  青霜此時眼眶有些濕潤:「就像是一把刀插在我身體裡,來回攪動。」

  曾唯一垂了眼帘,無話可說。

  「他知道,愛情的背叛,總比家族恩怨來得淺一點。可這都是上一輩的事情,跟他無關。你知道他的痛苦嗎?」

  曾唯一沉默了很久,忽然正眼看著青霜:「謝謝你告訴我真相。」

  「林穆森過得並不好。」青霜抬頭看向曾唯一,「他在你面前都是裝的。他嗜酒吸菸,身體早垮了。」

  「……」

  「我聽說,他得了胃癌。」

  曾唯一的手指不禁顫抖了一下。

  「想死的男人,生了病是不想治療的。」

  原來,青霜告訴她的真正目的是……

  曾唯一苦笑:「青霜,你比我更愛林穆森。」

  「但能救他的,只有你。」青霜的眼神空洞。

  「能救他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曾唯一起身,回頭朝青霜看了一眼,隨即離開包廂,關了門。

  屋內一片寂靜,青霜再次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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