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避風亭妖物【五】


  韋銅錘作為這一次的專業對口人員,繼續進行科普:

  「二十三號棚的難民死的已經沒有多少,那怨靈已經積累了極強的怨力。」

  「他一定會來這裡,只不過區別在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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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卿雪接過話茬,「他是在來的路上,還是....已經來了。」

  徐長樂右手輕敲桌面,理解了李卿雪喊他們來此地的意思。

  二十三號棚的難民死不足惜,可是留守在龍池村的村民卻是無辜的。

  徐長樂沉思片刻,說:「我的建議是去看看這個村子,因為對於先前那個故事我還是有些疑惑。」

  「哪點?」李卿雪好奇。

  好事人做事,哪怕遇見無法解釋之事,但整體流程也要講究基本邏輯。

  「其實在我看見卷宗後的第一反應,是好奇這些留在龍池村中的村民有沒有跟那群人一樣的死狀。」

  徐長樂平靜分析道:「現在我發現答案是沒有,這裡的村民沒發生任何事情,所以這就是問題所在。」

  「害他們的那伙村民,已經離開了村子,或許怨靈追隨而去,似乎也說得通吧?」李卿雪提出問題。

  「不,錯了,這就是最重要的邏輯轉點。」

  徐長樂搖了搖頭,緩緩道:

  「我們所推測的這一切,都是以我們常人的思維去考慮,但是卻忽略了一個問題,怨靈....並不是人。」

  「雖然我並不了解它們,但是我想若真是那米商死去的怨氣所生,那麼他並不會如此理智的去思考這些問題。」

  「按照正常思維,或者換成我,我會起來就直接屠了留在村子裡的所有村民,一個不留,然後再去追殺如今二十三號棚的難民,這才是最正常的邏輯。」

  「而不是在近一年過後,用這樣一種浪費時間和彆扭的方式動手。」

  聞言,李卿雪和韋銅錘沉默下來。

  對於徐長樂提出的問題,他們也無法解釋,並且覺得相當有道理....

  但是看著徐長樂的眼神,也莫名的有些古怪。

  特別是對方將那米商代入自己時,揚言肯定會先屠了整個村莊,雖然這無論換成誰都會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還是讓他們情不自禁又想起了案牘上那八個字。

  心狠手辣,喪心病狂....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徐長樂扯了扯嘴角,認真道:「可希望你們回歸案情,不要在自己的臆想中給我又安下了什麼莫名其妙的詞彙。」

  李卿雪乾咳兩聲,說道:

  「你說的有理,所以現在怎麼做?」

  徐長樂開口道:「查查這個村子,看看這裡有沒有出現過什麼奇怪的東西甚至故事。」

  祠堂外的地面上,突然傳來了些許吵鬧聲。

  村民們驅趕著那對母子,不願讓他們再靠近龍池村。

  當初離開時,這一支離開時幾乎搶走了村子糧庫里大半糧食。

  更何況,他們已經知道,那些離開的人陸陸續續死掉,是那米商的惡靈在作祟。

  如今又回來,豈不是又害了他們?

  「救救我孩子....我們錯了,可孩子是無辜的啊。」

  面色蒼白到極致的女人面色哀求,看著眾人,只重複著這話。

  小男孩捲縮在母親懷中,又是那般撕心裂肺的哭著。

  徐長樂三人從祠堂中走來,女人像是又看見了救星,眼含希望,朝前爬來。

  豈料,徐長樂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她下意識的,自覺停下了動作。

  「村長,你們這裡除了祖宗祠堂里的那幾本書,還有沒有記錄村子村史的古籍?」他轉頭問道。

  「祠堂後面瓦房那裡好像還有幾本書?老祖宗留下的。」村長愣了愣,流露出一絲慚愧的笑容:

  「我們村子識字的人不多,據說百年前外面來了個秀才,祖上花了重金,才讓那秀才幫著我們寫了幾本書。」

  徐長樂點了點頭,這種做法很常見,目的是想讓日後有出息的後人不至於忘了祖宗。

  「可以看看麼?」

  「當然,當然,您請隨便。」村長受寵若驚。

  「你們跟著我。」徐長樂對那對母子吩咐一句。

  那些村民臉色不解,但張了張嘴,終究還是不敢說些什麼。

  若是惹怒了官爺,一氣之下離開,那麼這個村子就真的沒救了。

  眾人走出祠堂。

  韋銅錘率先離開,在村子四周種些東西,若是怨靈真來,那麼自然會有些反應。

  村路上。

  李卿雪看了眼身後緊跟著的可憐母子,說道:「什麼用意?」

  「發一點善心。」

  徐長樂並不掩飾,誠實道:「不過主要是那怨靈來了,勢必會先殺她們,我也會提前知道。」

  「確定?」

  「確定。」

  「不,我的意思是....你確定你對她們有一點善心麼?」

  「好吧,沒有。」

  「.....」李卿雪看了眼異常誠實的徐長樂,只覺心狠手辣四字在他臉上越加顯眼。

  閒聊中路過村口,一個平平無奇的莊稼漢子蹲在地上,面容憨厚,神情木訥,只是笑起來,那純樸憨厚的五官頓時給人印象極深的好感。

  這種面相很好形容,一般人都將其說成單純,但是在腦子裡面則會出現另外一個詞彙:傻子。

  這個傻子正聳著肩,籠著袖,愣愣的看著遠方。

  「傻叔!」小男孩在身後怯怯叫了一聲。

  漢子轉過頭,呆呆的看著他,茫然歪了歪頭。

  「哥,是我們。」抱著孩子的女子羞澀笑了笑,單手掀開額前那隱約有些灰白的長髮,這時才能看出她的真實年紀。

  傻子看見這個似乎一會不見就老了三十歲的滄桑女子,卻笑了,咧開嘴流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更加憨厚:「回來...好....這....家...」

  「嗯....」女子聽懂了,眼眶一紅,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似是在懺悔,捂住嘴哭泣起來。

  「傻子叔叔小時候腦子受過傷,一輩子都沒出過村,但是人可好了,傻叔不傻,誰家的忙都幫,都去。」

  路上,小男孩轉過頭,遠處,傻叔又成了那副呆呆的樣子,愣愣的看著村外,露出憨厚的笑容,似乎那裡有極好的風景。

  徐長樂回頭也看到了這副景象,勾起回憶。

  在他那一世的農村,也有這樣的人。

  這種人一輩子都未曾出過出生時的村子。

  他們沒有接受過高等教育,沒有接觸過外面的世界,但是卻學會了用笑容待人。

  別人結婚,他們會比主人家更為高興。

  別人辦事,他永遠會在需要出現的位置。

  他們不傻,卻被人冠以傻的稱呼。

  他們不求多大回報,吃飯時永遠坐在一個人的角落中,受著眾人的排擠,卻面帶微笑,給所有人溫暖。

  「那傢伙三魂六魄缺失了小半,先天不足,難怪有些痴傻。」李卿雪眼神中隱約有清光涌動,隨即收回目光。

  聞言,徐長樂望向天空,四十五度角,眯著眼睛,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

  「他們不傻,他們只是世界遺棄的孤兒,日月新而天地異,事物變卻步不前,追不上時代的發展而已,他們的心靈雖然被歲月所沖刷,但孤高的靈魂卻讓他不曾低下他的頭顱,面對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他們仍然願意用笑容來面對,坦然.....」

  忽地。

  話語嘎然而止。

  徐長樂忍不住給了自己一巴掌,一個人文藝尼瑪喲...

  四人安靜繞過祠堂和後面的水潭,來到一座灰塵破敗的瓦屋前。

  瓦屋格外的大,四根充滿著歷史痕跡的承重柱立在那裡,周圍滿是灰塵和蛛網,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

  角落有一層書架,書架上面的書幾乎已全被灰塵和污穢所掩埋,年代感撲面而來。

  這裡的書,出乎意料的多,跟村長所說的幾本截然不同。

  徐長樂站在門口,輕輕拂袖,浩然氣如清風,掀開古籍和屋內的灰塵,剎那間,整個屋子都仿佛明亮了起來。

  「不愧是你。」李卿雪不知是夸是貶。

  徐長樂沒有反應,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古籍,隨意翻看幾眼。

  不出所料,確實如村長所言,這裡寫著龍池村的起源,

  是數百年前大魏崛起時,從遙遠的西南方遷移而來的前朝難民。

  書上省去了這戶難民祖先的姓氏和地位,似乎是怕引起什麼麻煩。

  不過在徐長樂看來都無所謂,反正現在已經擺爛成這樣了。

  簡單點來說:下限沒有,上限極高。

  「怨靈...是不存在實體的鬼怪麼?」

  徐長樂翻閱著古籍,突然開口。

  一旁的李卿雪不務正業,正在調戲著婦人手中的小男孩,兩個小屁孩玩的格外開心。

  「不,他是有實體的,像是你修行的儒家浩然氣,便可直擊他的本體。」李卿雪解釋道:

  「說到底,怨靈屬於精怪邪寐一說,甦醒的怨靈已經不再是先前死去的人,當妖殺便是。」

  徐長樂若有所思嗯了一聲。

  一整日。

  徐長樂都呆在這座瓦屋之中,從那些百年前流傳下來的雜記或者古籍,不停的翻閱著。

  由於很多地方都被污穢遮擋或者殘頁缺失,看的頗為艱難,但徐長樂的面色卻頗為樂此不疲。

  在面對一些極為有趣又破解不了的難題時,那茂盛的求生欲總是能讓他提起精神。

  或許,好事人確實是不錯的選擇。

  夜幕降臨,黑夜籠罩了山村,瓦屋內燃起黯淡燭光。

  年輕母子捲縮在角落,沉沉睡去。

  韋銅錘站在門外,感受到自己所布置的陣法,以免邪物入村。

  李卿雪找了個乾淨的住處,揚言要備好精神,迎戰那怨靈,將它變成自己功勞簿上濃墨重彩的一頁。

  安靜的氛圍中,徐長樂輕輕翻著書頁,翻頁的微風讓燭光不停晃動,忽地,風停了。

  徐長樂看著眼前那截然不同的內容,眉毛微挑,嘴角流露出一絲笑容。

  找到了。

  這是一本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敘事風格,看起來是那為其著書的秀才所寫,寫在一本雜技的後半部分,若不是一頁頁翻開,絕對看不見其中內容。

  字跡已經消失大半,但隱約能看清的部分,大致如下:

  「我本以為,他們只是一些未曾開化的村民。」

  「我沒有想到,這裡有著尊崇的古神最為謙卑的僕人。」

  「他們不是運氣好,而是收到了偉大存在的憐憫。」

  「我終於知道了,為何他們的歷史,他們的血脈之中,有著古神的注視....因為在近千年前,他們竟然直接供奉著古神!」

  「我決定了,我要守護這個村莊,我也是古神的僕人,我自要守護他們,等待神的誕生!」

  「後輩們,若是你有幸翻開這一頁,那麼我會很驕傲的告訴你,不用再俯視那高高在上的聖地,因為....」

  字跡到此為止。

  徐長樂靜靜的凝神著這些字,皺眉,低語道:「神?」

  .....

  .....

  深夜,龍池村村口。

  寒風呼嘯的刮著。

  被稱為傻叔,面容憨厚的男人聽著四周嗚咽而滲人的風聲,對著空無一人的空地上,支支吾吾道:

  「不...不行。」

  「你...你可以.....但他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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