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流韻小閣,徐長樂有感【下】


  徐長樂神色平靜,第一時間蹲下,用手指去探死者鼻息。

  事實上已經毫無意義,因為在他的眼瞳之中,死者的死氣已經開始朝全身蔓延,神仙難救。

  「死了....」徐長樂拍了拍手,看了眼死者面向,眉目卻微微皺了起來。

  這人見過,在閒來客棧有過一面之緣的綠氣成帽男,為此還讓他特地請教過劉祝茅一番氣運色彩一說,後果是被打手心一下午。

  那還不是尋常打手心,以浩然氣催動的鐵尺打手心,簡直無情,讓他有一種....額....跑題了。

  「死了?」王寶玉聽見這話,冷汗從額頭流了出來,臉色慘白,呢喃道:

  「不可能,不可能,我就輕輕打了他一拳,我沒用力啊....」

  徐長樂掃視這座小院,發現角落還站著兩名女子,此刻臉色皆為驚恐。

  一位容貌一般,身段高挑,正是王寶玉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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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位身材不逞多讓,一身紅裙,容貌上乘,此刻驚嚇過度,我見猶憐。

  「徐兄....」

  王寶玉神情難看,頗為六神無主:「這下怎麼辦,不會真是我打死的吧?」

  大魏律法森嚴,命案向來管的極嚴,只要案情定了下來,不管什麼身份,最起碼要被扒一層皮,甚至有可能連累父輩。

  「王兄莫急....」徐長樂看了眼死者,並不打算暴露身份,說道:

  「應該有隱情,等等看衙門來人怎麼說。」

  聞言,王寶玉臉色陰沉,喃喃道:「尋常衙門還行,千萬別讓那好事人知道!據說裡面的傢伙性情陰暗殘暴,男女通吃,被抓進去的犯人據說骨頭都是碎的。」

  徐長樂:「.....」

  王寶玉低著頭,越說越慌:「聽兵部的兄弟說,他們都有龍陽之好,斷袖之癖,男女通吃,不行,若是要被好事人那幫怪物抓進去審訊就廢了,我要找我大伯救我。」

  「???」

  徐長樂聽不懂,但又好像懂了什麼。

  怪不得尋常衙門捕快聽見好事人三字,便嚇得跟孫子一樣,除了好事人本身的威名,看來這種不靠譜的民間傳說在其中也占了不少分量。

  其實我們好事人內不僅有蘿莉,有御姐,有偉哥,還有吸血鬼....

  過了會,小廝帶著衙門兩三餘名捕快在小雪中低調趕來,為首之人也是熟人,子湖衙門捕頭劉宣貴。

  他也看見了徐長樂,臉色微愣。

  「見過大人,還請大人對此案明察秋毫,還我好友一個公道。」徐長樂彎腰作揖,裝作不認識。

  額....劉宣貴眼珠子一轉,臉色冷淡,嗯了一聲:「小事,小事。」

  封鎖消息,劉宣貴將眾人聚集在小院正屋,開始詳細詢問。

  快要大年,京城各處都秉持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態度。

  坐在炭爐前取暖的徐長樂,在室內眾人三言兩語之中,了解事情脈絡。

  「死者名許風,太醫院八品御醫許東嵐之子,年紀輕輕未取功名,整日跟狐朋狗友廝混。」

  「先前亥時一刻,許風酒意上頭,神志不清,認錯院子便闖了進來,跟即將乾柴烈火的王寶玉二人起了爭執。」

  「雙方爭吵起來,武夫出身的王寶玉情急之下給了一拳,後者便慘叫一聲,倒地不起當場逝去。」

  劉宣貴沉思片刻,先是瞄了一旁閉目養神的徐長樂一眼,再斟酌著開口道:

  「既然如此,王公子當時出拳可曾用過勁力?」

  武夫獨有的勁力,可破木摧石,殺傷力強悍。

  王寶玉連忙解釋道:「只用了一點,可我也沒打算把他打死。」

  「這麼看來,王公子確實是用了勁力...」

  「當時這傢伙胡攪蠻纏,神志不清一樣,我只想把它推開,誰知道他這麼脆弱。」

  「這樣啊....」劉宣貴笑了笑。

  聞言,徐長樂悄無聲息的搖了搖頭,這種最基本的招供誘供,王寶玉卻毫無警覺,話語太過隨意。

  在大魏,按照這種說法,就算他不是兇手也基本都可以定罪。

  呵呵....劉宣貴也覺得不用再問些什麼,看了一眼徐長樂,眼神帶著詢問之意。

  這是兵部侍郎的外甥,

  抓?

  還是不抓?

  大佬給個信號唄。

  「我覺得還有疑問。」徐長樂開口,掃了眼不遠處的屍體,說道:

  「死者七竅流血,看似是勁力摧毀頭顱,但他嘴唇和指甲皆為青紫,這是中毒跡象。」

  中毒?

  眾人皆是一愣,劉宣貴疑惑道:「生前許風在二樓喝酒,並無不適。」

  「臉色慘白,這是肝腎虧損,死後不久便轉為灰暗,這更是毒素不受控制,瀰漫全身後的跡象。」許長樂娓娓道來:

  「若是我猜的無錯,他應該早就已經被人下毒,只是這種毒素奇特且微弱,日積月累之下表面看不出來,實則早已損害五臟六腑。」

  「剛剛巧,王公子的那一拳,輕輕一催,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以說,其實王寶玉只是運氣不佳,碰巧成了那嫌兇的替罪羊而已。」

  話音落下,眾人對視一眼,眼神中都有些茫然,但又有了目標。

  「說得對,徐兄說的有理有據...肯定是中毒。」王寶玉眼神感激,好兄弟!

  劉宣貴聽懂了,但更重要的是明白了徐長樂的傾向,故作沉思,隨後感嘆道:

  「有理,這位徐公子實在是博學多才,英俊瀟灑,讓我臣服,對了,那接下來查哪?」

  好傢夥,比我臉皮都厚.....徐長樂點頭,提醒道:

  「長年累月的毒素積累,必然是最親近的人之中最容易進行,我建議你們查查這人的親屬,比如許府之中.....聽些風言風語,似乎他很令家人頭疼?」

  點到為止,徐長樂便沒有再多言,那綠氣成帽,太過顯眼,讓自己直觀上便很容易想清其中貓膩。

  若是猜得沒錯,這個案子應該是大魏版本的:【大郎,吃藥了。】

  「原來如此。」劉宣貴似乎也懂了,眯起眼,笑著對王寶玉道:

  「這件案子我會先去許府調查,只是王公子終究牽扯此案,這兩日還是老實在家呆著,聽從衙門傳喚。」

  王大公子莫名鬆了一口氣,老實點頭:「自然。」

  屍體被掩上一層白布抬走,小院子內恢復寧靜,王寶玉還有些沒回過神來,喃喃道:

  「我竟然沒一起被押走....」

  那是因為我在這裡,不然基本流程你也得在牢里蹲著等證據....徐長樂抱拳,笑道:

  「王兄,時辰不晚,你先好些歇息,我先告辭。」

  看了眼對方頭頂,那縷黑氣漸漸黯淡,想來很快便會徹底消失。

  自己的推測看來沒錯,果然是運背被牽連.....

  王寶玉道:「啊,不再呆會?」

  「有事。」徐長樂言簡意駭,忙著找人。

  「哦....」

  王寶玉看了眼角落嚇得不輕的兩名女子,看向右側那還仿佛活在夢裡的紅裙女子,呵斥道:

  「沒用的東西,還傻站在這裡幹什麼,」

  若不是這娘們做事不機靈,沒攔著那喝醉的許家蠢貨,他也不會惹上這麼一樁麻煩事。

  「是.....」紅裙女子自知犯下大錯,連忙小跑而出,半路追上徐長樂的身影,猶豫了會,柔聲道:「謝謝公子。」

  「小事。」徐長樂掃視小廝身影,沒尋找,便停步詢問道:「不知這位姑娘可知西香姑娘住在何處?」

  紅裙女子臉色微愣。

  「公子說的是流韻小閣的西香?」

  「嗯。」

  「公子,我就是西香.....」

  話音剛落。

  徐長樂停下腳步,心想這麼湊巧的麼。

  .....

  .....

  某間女子廂房,脂粉氣頗重。

  「西香姑娘。」

  徐長樂坐在凳子上,看著恭敬站在一旁的女子,微笑道:「別緊張,我只是想問些問題。」

  他打量了眼這眼前女子,杏眼柔弱,低眉順眼,氣質溫婉,可看不出是那寂寞難耐,能說出主動請人來嫖一晚上的彪悍女子。

  不過也正常,人性複雜,以外觀容貌判人,最為白痴,更何況在這勾欄之地。

  他說完這句話,又掏出二十兩銀子輕輕放在桌上,補充道:

  「這是報酬。」

  看著徐公子那帶著笑意的俊朗面龐,再看了眼桌子上的二十兩紋銀,西香不知為何便無了畏懼,堆起迎客笑容,嗓音柔糯:

  「公子問便是。」

  徐長樂開門見山道:「前些日子,一名遊方道士曾在這屋留宿?」

  話落,西香小臉堆上一層緋紅,似是想起了什麼,難以啟齒。

  「什麼時候來的?」

  「具體不記得了,似是半個月前。」

  時間是差不多....徐長樂接著道:「他做了什麼?」

  「......」紅香臉色漲紅,隔了半響,小聲道:「就是那些該做的事呀。」

  「說了話麼?」

  「就是事裡該說的那些話呀。」

  嗯....

  徐長樂陷入沉思,手指頗有節奏的敲擊在桌子上。

  難辦咯。

  自己只能從細節去推那道士線索來歷,可問題這種事都在床上,很難問出全部細節。

  但凡給我錄個視頻.....他神遊萬里。

  「公子找那道士有事麼?」女子柔聲問道,給徐長樂續了杯熱茶。

  「道士欠我錢。」徐長樂隨口道。

  「多麼?」

  「太多了。」徐長樂抿了口茶,心想那青蟲蠱還是值很多錢。

  「那公子請放心。」

  西香低著頭,臉上的小心翼翼化為燦爛笑容:

  「那道士臨走時說了,過些日子再來,還會找我,到時候我幫您要錢便是。」

  ....

  ....

  走出廂房。

  神清氣爽的徐長樂腳步輕快,哼著歌,剛到拐角便被嚇住。

  王寶玉蹲在角落,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這....」徐長樂眼神遲疑。

  「總感覺這裡不太踏實,便等著徐兄一起回府。」王寶玉解釋道。

  「行。」

  徐長樂笑著答應。

  得到消息不說,還有意外之喜,這讓他輕鬆不少。

  兩人走在路上,王寶玉由衷感嘆道:

  「多謝徐兄,不瞞徐兄所言,先前確實有些被嚇傻了,沒回過神來。」

  「小事....」徐長樂點頭。

  「嘿嘿,其實那子湖衙門的捕頭....認識徐兄吧?」王寶玉突然小聲笑道。

  「有過一面之緣,只是不便在這裡說出口。」徐長樂坦然承認。

  王寶玉作為國子監的監生,看著簡單,但不蠢,可以一時被糊弄住,事後反應過來時卻自然會回味出不對來。

  他也沒打算在這件事情上撒謊,因為沒必要。

  「不管如何,多謝徐兄慷慨相助。」

  王寶玉拍著胸脯,保證道:「我是個仗義人,不似那些官場上的酒肉朋友,以後若是有什麼難事儘管找我便是,赴湯蹈火!」

  「好」徐長樂笑著點頭。

  「客氣,兄弟等會坐我馬車,暖和!」

  「好兄弟!」

  談話間,兩人勾肩搭背,走出流韻小閣。

  此時深夜,燈籠高掛,但人聲顯然已經減弱許多,大街上頗為冷清。

  一個身穿黑卦,八字鬍的男人靜靜站在不遠處,雙手負後,不怒自威。

  王寶玉還在信誓旦旦拍著胸脯,餘光看見此人,雙腿一軟,直接掛在徐長樂身上。

  「回家說。」男人冷冷吐出兩字,像極了徐長樂前世那些老子網吧逮兒子的架勢,轉身便走。

  「爹....爹....您聽我說.....」大街上,王寶玉連忙跟了上去,語氣含淚,撕心裂肺:

  「爹,咱們講道理,這都是怪徐長樂那傢伙啊,他非引誘我來這喝酒,真不管我事。」

  「我發誓,以後不跟這色胚處了!」

  徐長樂:「.....」

  半路,中年男子轉過頭,看了眼徐長樂,眼神中寒意微緩,但還是冷淡道:

  「徐公子,我兒子還單純,以後這種地方少讓他來。」

  「.....」

  徐長樂無言以對,只能點頭。

  他站在孤零零的大街上,寒風冷冷的吹,像個小丑。

  ....

  【流韻小閣,游後感】

  有時候,嫖客之交就像君子之交。

  淡如水。

  有時雖然會給你暖意,

  但更多時候,

  還是弱不禁風。

  ----徐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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