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屍油蠟燭
濃郁的血腥味從兩米高的木門磚縫間直直地沖了進來,?屋子裡的人看傻了眼,依舊一動不動定在原地。思兔閱讀520官網
張婷的右手掌心死命地按在眼皮上,指甲陷入眼尾的皮膚里,?沒過幾秒就留下了幾簇深淺不一致的紅印。
屋外掛著「020」代號的木牌上同樣被濺滿了血,匯聚之後順著其中一角緩緩滴了下來。
啪嗒一聲。
徑直掉在了尤霧的衣領處。
所有人屏著氣息,?滿臉緊張地將目光從門口那堆血肉模糊的爛泥上,轉移到了尤霧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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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霧偏著脖子抬手隨意往自己的領口抹了一把,?隨後又瞅了一眼已經被染紅了一整片的手心。
他愣了幾秒,?神色有些不悅。
「操……」尤霧下意識低頭悶哼了一聲。
鹿顏的眸子暗了暗,?往前走了幾步重新關上了門。
簌簌的聲音掠過玻璃窗再次響起,?聽上去像是陣風,?捲起了散落在屋外青石板上的積雪。
鹿顏站到窗前看了過去。
「020」號女人剛倒下沒多久,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就緩緩融進了泥里,就連剛剛撲在牆上的大灘血跡,?也逐漸被旁邊的白雪沖淡。
「什麼都沒留下。」尤霧垂眸看著還殘留在自己手上的暗紅色血漬,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可我不明白,?那個女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完全可以不用死。」
為什麼。
恐怕也只有鹿顏知道這個問題的最終答案。
但他依舊沒做出任何的回應。
低壓的氛圍之下,?木易還和之前一樣低身蹲在牆角邊,?兩隻胳膊禁錮著自己的身體。眼珠胡亂地轉了幾下,?最後抬起頭重新看向門口的位置。
鹿顏突然瞪大了雙眼,從窗戶邊三兩步直接跨上了通向二樓的木質台階。
「哥?」尤霧很快跟了上去,眼睜睜看著前面的人大力地推開了所有房間的門。
鹿顏依舊一言不發,?眼裡帶著極為罕見的慌張,不停地在四處尋找著什麼。
「哥!」尤霧猛地拽過了鹿顏,將他的後背抵在了旁邊的牆上,自己的右手死死地捏在了鹿顏的肩上,?「到底怎麼了!說話!」
鹿顏:「……」
尤霧被這眼神盯的有些不自在,他鬆開了手,尷尬地抓了兩下脖子。
「我……我是看你有些著急所以才……我沒弄疼你吧?」
鹿顏微微搖了搖頭,淺瞳里印出來尤霧的側臉。
「那個女人的嬰兒,也跟著消失了……難道這也是遊戲設定里的一部分嗎?」
尤霧愣了幾秒,偏著頭往旁邊的房間裡看了過去。
果不其然,一整間屋子裡除了那一床略顯凌亂的被褥以外,什麼活物都沒。
鹿顏走過去伸出了手:「還有餘溫。」
言外之意,幾分鐘之前。
甚至是在所有人吃驚於發生在那女人身上的怪事的時候,那個嬰兒還在這間屋子裡。
尤霧攥緊了拳頭,目光從牆上的方形玻璃窗鑽了出去。
「發生什麼了!」蘇依依突然出現在了門口的位置,不停喘著粗氣,眼神也胡亂地往房間裡瞟了幾眼,「剛看到你們兩個急匆匆的跑上來,是不是有什麼新的發現?」
尤霧懶得回答,直接往旁邊的窗戶看了過去。
等等……
這個位置!
「哥……」尤霧左右側了兩下身子,眯著眼睛指了指窗外,「從這裡往外看,剛好可以看到我們中午去過的那片空地。」
鹿顏應聲看了過去,同樣皺了皺眉。
「可那塊空地上的雪是什麼時候沒的……」
傍晚來的比前些天還要快一些。
桌上點上了幾根白色蠟燭,好在這次並不是什麼屍油製成的,代號「020」的整個屋子裡也就只剩下了那股久久不散的霉味。
木易是被幾個男生架著胳膊推到桌邊的,他沉默了幾秒之後才緩緩開口。
「對不起,之前的事是我做的沒錯……」木易雙肩顫抖著,整個人看上去壓抑極了,「那,那天晚飯結束後,我,我確實去找了張強……我,我當時跟他說我晚上要去找他商量點事情,讓他記得,記得到時候給我開門……可是後來我後悔了,我又跟他說過不要開門了!我明明都跟他說過的……」
「可是,可是為什麼……我是真的沒想到,他會死……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試試……」
尤霧冷著臉,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他滿眼不屑盯著木易,輕笑著問道:「試什麼?試試看他那晚到底會不會死?如果死,對你來說那就是他活該?是嗎?」
木易垂著頭,嘴裡小聲念叨著幾句「對不起」。
夜幕再次降臨,從玻璃窗透進來的白光徹底消散,所有人的黑影隨著燭光在牆上微弱地跳動著。
鹿顏還是沒能開口,只是一臉坦然地從桌邊拿了雙新的筷子,夾起盤子裡已經涼了好幾個小時的菜直接塞進了嘴裡。
一如既往的難吃。
鹿顏皺了兩下眉頭。
尤霧的氣莫名散了一半,他一臉無奈地奪過了鹿顏手裡的筷子,沒好氣地問道:「我們正午的時候出過門,你就不怕現在這菜裡面有別的東西?」
鹿顏轉過頭:「別的東西是指給我們下毒嗎?這遊戲系統還沒到那麼弱智的地步。」
話畢,尤霧側過臉又看了木易一眼。「但人未必。」
果然如鹿顏之前所說那般,恐懼來源於人心,而人心的黑暗卻遠遠大於恐懼。
屋子裡依舊沉寂,其他人也紛紛將目光投向了木易。
就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你還敢吃?」尤霧接著問道。
「為什麼不吃?」鹿顏挪開視線,抬頭的瞬間對上了尤霧的雙眸,「明天有沒有吃的命都說不準。」
「……」
行吧,這的確是他哥能說出來的話。
尤霧將木筷塞回鹿顏手裡,重新端起了桌上的兩個餐盤。
他輕笑著彎下了腰,靠的更近了些:「哥,說句難聽點的話,別人的命怎麼樣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你的命,在我的眼裡可比他們的要值錢的多。所以,我怎麼捨得你就那麼隨隨便便地把自己的命搭在這鬼地方呢?你說……是吧?」
鹿顏的手頓了下,偏過頭不再去看尤霧那張臉。
反倒是旁邊一直坐著端正的汪真不自覺笑了出來,然後再次被尤霧一個眼神給盯了回去。
「行了,我不跟你開玩笑了。你坐著別動,這幾個菜已經有些涼了,我去廚房幫你熱一熱。」尤霧重新站直了身子,餘光依舊盯著鹿顏的眼角,直到那一小塊白皙的皮膚下逐漸透出微紅,他才接上了下半句,「你胃不好,吃不了太涼的東西。」
說完,尤霧轉身撩開門帘踏進了裡屋的廚房。
顧妄的胸膛起伏的厲害,任誰看都覺得他這憋了幾天的悶氣怎麼撒都撒不乾淨。
他忍無可忍,索性摔下了手裡的湯匙,轉身一把抓住了鹿顏的手腕。
「阿顏,你自己聽聽他剛剛說的那些都是什麼話!哪有弟弟對哥哥這麼……這麼沒羞沒臊的……你……你就任他這麼對你?」
顧妄家庭條件一向優越,父母兩人又都是出色的大學教授。從小以來他受過的家庭教育也比其他普通家庭要嚴謹的多,哪怕是一些小小的細節,在他眼裡都能放大無數倍來進行修正。
只要是他認為不正確的東西,就應該及時改正。
而尤霧這個人,無論是性格方面還是做人處事方法,正好跟顧妄成了兩個極端。
平日裡尤霧一個不懷好意的眼神都能分分鐘激起顧妄的怒意,更別提這幾天下來無數次撩撥鹿顏的滿篇騷話。
「阿顏,你現在可以慣著他,那以後呢?你為他做了那麼多的事可你又真正得到過什麼?更何況尤霧他,他只是你弟弟而已,不是你……」顧妄忍不住攥緊了拳頭。
鹿顏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他低聲道:「不是什麼?」
顧妄閉了嘴,他能感受到從鹿顏那雙淺淡的瞳孔里傳出來的涼意。
還有那從未見過的冷淡。
「沒什麼,你就當我什麼都沒說。」顧妄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順手拎起了段羽超的領口走向大門口,「這屋子也擠不下我們這麼多人,我跟羽超重新換一家住。」
汪真表情龐然,仿佛剛陪襯完了一出絕世好戲,他很是隨意地眨了兩下眼睛。
「那我呢?」汪真問道。
眾人:「……」
「你隨便。」
顧妄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又回頭看了一眼鹿顏,輕哼了一聲右手按上了門把手。
尤霧面無表情地端著盤子掀開門帘走了過來,他將重新清洗過一遍的銀勺輕輕放進了鹿顏面前的碗裡,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腕。
「哥,趁熱吃吧。」尤霧抬眸又看了一眼正站在門前按著門把的顧妄,「你那個室友是要走?用不用我去幫你送送?」
「不……」
「用」字還沒說出口,尤霧就轉身將顧妄直接推到了門外。下一秒,他的拳頭重重地落在了門框邊的牆上。
白灰嗆人,顧妄忍不住捂著鼻子猛咳了好一陣。
「尤霧你又要幹什麼?!」顧妄手腳瞬間無力,整個人癱靠在了牆上。
「幹什麼?這句話我應該問你才對吧?」尤霧晃了晃手腕,扯掉了胳膊上那帶血的繃帶,「能不能離我哥遠點?」
「憑什麼?你以為你是誰。」
尤霧突然笑了起來,他收回了按在牆上的手,身子往前靠了靠,居高臨下斜視著面前這個矮他多半頭的男生。
「你喜歡男的……不對,準確一點我應該這麼問你……」尤霧眯了眯眼睛,「你是不是喜歡我哥?」
嘭——
好像有什麼東西從顧妄頭頂的位置狠狠砸了下來,當頭一棒。
他雙手顫顫巍巍地垂了下去,眼睛胡亂地瞟向四周。
他沒否認,卻也不敢承認。
尤霧活動了下脖子,側身挨著顧妄站了過去。「不說話的意思,就是喜歡了?」
過了幾分鐘,尤霧又張了張嘴,面無表情看向前方:「但我覺得你們並不合適。」
一個連喜歡都不敢親口承認的人,又有什麼資格能夠站在鹿顏的身邊。
顧妄原地定了幾秒,目光投向了遠處一片黑暗之中。
「是,沒錯。阿顏很優秀,我是配不上他,但你也未必能。」
「哥們你想太多了吧,鹿顏他是我哥。我怎麼可能對我哥有那種心思……」
這是尤霧第一次正面回應關於「喜不喜歡」的問題,可說到一半的時候,他的聲音開始逐漸匿了下去。
「你沒有嗎?」顧妄突然淺笑著盯上了尤霧的眼睛,「呵,尤霧。你好像比我更可悲一點。我只是擔心失去,可你連想都不敢去想。」
尤霧攥緊了拳頭,沒過多久,殷紅的血從他的胳臂上那條血口中一路流淌至手腕,最後一滴一滴,滴在了腳邊的青石板上。
夜間的村子安靜極了,除了從「020」的玻璃窗透出來的弱光以外,四周依舊黑漆漆的。
目送顧妄和段羽超兩人的身影融進眼前的這片黑暗中,尤霧才長舒了一口氣,順著牆邊滑到了地上。
右手指尖也跟著摳進了旁邊的泥里。
聽完了整段對話的鹿顏只是靜靜站在門內,後背緊緊貼在了一邊的門框上。
「所以,他們幾個怎麼了……現在這到底什麼情況?」
蘇依依瞪著兩隻眼睛,硬是強撐到了銅鈴大小。
身後幾個人應聲搖了搖頭。
汪真往嘴裡胡亂塞了兩口青菜,微微擺了擺手:「好奇心就別這麼重了各位,這是人家兩兄弟的家務事,你們這些外人都跟在後面瞎湊什麼熱鬧,有這個時間還不如想想一會該怎麼分組吧。」
「還分什麼組啊,大家今晚都待在這裡算了!」
「就是就是……」
有個鵝蛋臉的姑娘吸了口氣,伸手推了推汪真的胳膊,眼角下方一片暗紅,扭扭捏捏又有些不好意思開口的樣子一下子映入了鹿顏眼底。
「那什麼,我還是先出去一會吧。」鹿顏向來不喜歡吵鬧的環境,看著汪真和那個女生又覺得有些不自在,索性直接丟下這句話推開了門。
木門外面的門把手剛好抵在了尤霧的耳朵邊,他顧不上胳膊上已經半乾的血跡站了起來,隨意拍掉了沾在腿邊的泥點。
「哥?你怎麼出來了?」尤霧的臉色依舊難看,「現在外面挺冷的。」
「知道冷還蹲這兒這麼長時間?」鹿顏的視線往下挪了挪,直到看清了尤霧胳膊上觸目驚心的殷紅血跡,他才逐漸冷下了臉。
剛抬起來的手停在了半空,幾秒之後又重新垂了回去。
顧妄說尤霧連想都不曾想過,尤霧也沒有反駁。
「受傷的是你又不是其他人,如果不想變成殘廢,這幾天就不要再亂動這條胳膊了。」鹿顏偏著頭不知道在看哪裡。
尤霧愣了下,輕聲「哦」了一句。
接下來迎來的只剩下了兩人間的沉默。
夜更深了些,桌上的白蠟燭已經重新替換了兩根。儘管所有人一臉睡意,哈欠連天。
但依舊沒有任何一個願意脫離這個只有十幾平米的屋子。
所有人親眼目睹過遊戲npc的處罰結果,無論分不分組繼不繼續留在這間屋子裡對他們來說,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如果它想要你的命,那麼無論你在哪做了什麼,他都會輕而易舉找到你並且想盡一切辦法搞死你。
一分一秒度過的及其煎熬,所有人都在閉眼祈禱希望自己可以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的時候,唯有尤霧一人單手托著下巴看著一個地方發著呆,腦海里不停閃回著顧妄之前留下的那句話。
「可你連想都不敢去想……」
想什麼?
應該想些什麼?
尤霧的腦子裡亂糟糟一片,不經意間扯動了胳膊上的傷口。
尤霧皺眉嘶了一聲。
這一聲下來,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張婷猛地抬起臉,眼睛直勾勾盯著尤霧的臉。
「我去,你幹嘛?」尤霧翻了個白眼,「詐屍啊?」
「你們就沒聽到什麼聲音嗎??」張婷額間爬滿了細碎的小汗珠,整個人臉色看起來比之前還要蒼白,架在桌上的胳膊也跟著一顫一顫。
顫的所有人都有些害怕。
鹿顏的右手突然按在了桌上:「你聽到什麼了?」
張婷目不斜視盯著幾米外的那扇門,緩緩抬起指尖指了過去。
「是她在笑……她們在笑。哈哈哈哈……」
張婷口中的她和她們到底是什麼東西無人知曉,蘇依依站了起來往旁邊挪了兩步,跟張婷之間保持了足夠的距離。
然後伸出手在張婷的眼前揮了兩下。
「喂,小婷……小婷!」得不到任何回應,蘇依依只好加快了擺動的頻率,「你醒醒啊!醒過來啊!」
未果。
張婷依舊面帶微笑,眼睛直直地盯著門口的位置。「她來了。」
「誰?誰來了?」
「她這是……在夢遊嗎?」
「哥們你是傻的嗎,你見過夢遊還睜著眼睛的嗎?!」旁邊另一個男生站了起來,「她這明顯就是被什麼東西給魘住了。」
鹿顏起身站在了張婷身後,目光隨著她指尖的方向看了過去。
「小霧,把門打開!」
「鹿顏你瘋了嗎!」蘇依依突然叫了出來,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雙手抱在了頭上,「萬一有什麼別的東西進來,我們一屋子的人都會死。」
蘇依依這麼說,尤霧未必會聽的進去。
他踢開凳子走到了門邊,猶豫了幾秒之後重新看了一眼鹿顏。
「打開。」鹿顏的眼神依舊堅定。
尤霧猛地拉開了那扇門。
冷風裡夾雜著被捲起的細雪,如煙的薄霧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鹿顏往前跨了兩步,抬著胳膊揮去了擋在眼前的白霧。
張婷說的沒錯,確實有漸隱的笑聲,而且從音色來判斷,很像是幾個月剛學會發聲的嬰兒。鹿顏下意識往門外的院子裡小跑了幾步。
一片黑暗中,有一團東西從旁邊的泥地里爬了過去,移動速度極快,沒過幾秒就徹底消失在了石子路邊的水渠溝里。
「那個方向……」
那個方向正好是白天他們查看的那塊空地的方向沒錯。
「哥,看清是什麼了嗎!」尤霧手裡護著一根蠟燭趕了過來,慘澹的光源下他們也看清了從路邊被重新翻上來的黑泥,「那到底什麼東西,跑的這麼快。」
鹿顏微微搖了搖頭:「不像是跑的。」
尤霧:「……」
屋外的東西還沒搞清楚究竟是什麼,屋內一行人卻已經亂成一團麻。
張婷不知又受到了什麼刺激,整個人瞪著雙眼死命抓著自己的頭髮,嘴裡小聲念叨著「救命」「不是我」「我錯了」之類完全沒有任何參考價值的詞語。
汪真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地按著她的肩膀,等到尤霧鹿顏兩人從路口處折回來,他才忍不住低聲罵了句「操」
「阿顏,這妹子到底是怎麼了你要不要過來先看一眼啊!」
鹿顏又搖了搖頭。
汪真一臉無奈,一時竟不知到底該不該鬆手。
如果鬆開,保不准這妹子可能會攻擊屋裡的人,如果不松……
靠,汪真突然有些後悔以前每節健身課上都在偷懶。
就在他糾結不清的時候,鹿顏突然嘆了口氣,目光對上了張婷那張逐漸扭曲的臉。
「別按著了,讓她走。」
「啊?」汪真愣了兩秒,「可她現在這個精神狀態,真讓她走?」
鹿顏沒再說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點了兩下頭。
「哦……」汪真果斷鬆了手,眼睜睜地看著張婷揮舞著四肢撞在了門框上,隨後又笑又叫地沖向了石子路的盡頭。
蘇依依趴在門口叫了幾聲張婷的名字,幾秒之後她回頭狠狠地瞪向身後的所有人。
再之後,蘇依依居然直接沿著張婷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門後的汪真直接看傻了眼,眨巴著眼睛問道:「她,她膽子這麼大嗎?剛剛不是還被嚇得不輕嗎?」
尤霧的表情靜如死灰,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情緒波動。
汪真又把視線挪到了正在關門的鹿顏身上。
「嗯?嗯?嗯嗯嗯?喂,能不能稍微給點反應啊?」汪真問道,「怎麼你們都這麼淡定的????」
「要不然呢?」尤霧緩緩開口,從桌上的茶壺中倒了半杯不知是什麼東西泡成的茶咽了下去,「你想跟著她兩一起去?」
「……」汪真乾笑了一聲,「呵呵,那倒也不必。」
鹿顏:「張婷剛剛說的確實沒錯,我的確聽到了有小孩子的笑聲。而且聽上去,更像是幾個月大的嬰兒聲音。」
鹿顏突然冒出的這句話無論在哪種情況下聽著都很是滲人,汪真當即後腦勺發了麻,自覺地坐回了桌前。
光是聽見幾句嬰兒笑聲就能這麼搞瘋一個人,木易和其餘人的臉色一樣的差,甚至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問為什麼你聽到了你卻沒瘋的問題。
尤霧重新倒了杯茶遞到了鹿顏面前,隨後滿臉尷尬地挪開了視線。
「阿顏,現在怎麼辦?」汪真給自己的杯子裡也添了一些溫茶水,三兩口順進嘴裡,抬眸接著看向鹿顏。「這已經……已經瘋了一個了,是不是代表,今天晚上不會再發生別的事情了……吧?」
猜測還是自動轉換成了疑問,而且沒有人知道最終答案。
鹿顏沒再說話,只是輕輕按了按太陽穴。
牆上掛著的破舊鐘錶突然敲了1下。
「啊——」幾個女生被嚇得不輕,瞬間抱成了團。
鹿顏順勢抬頭看了過去,牆上貢台兩邊的白色蠟燭不知在多久之前就徹底燃盡,陣風吹起了那塊黑布,隱隱約約能看到那東西全身呈血紅色,在昏暗的光影下愈發的恐怖。
尤霧同樣抬起了頭,順手指了指桌上還剩一半的蠟燭:「兩邊的蠟燭正好燒完,現在是要我們續上嗎?」
鹿顏一愣,皺了皺眉:「沒用。」
「為什麼沒用?」有個女生小聲問道。
鹿顏回頭看了一眼,指了指掉落在地板上的白色蠟油,「貢給那東西的是屍油蠟燭,我們沒有。」
一提到屍油蠟燭,所有人的眼裡充滿了未知的恐慌。
好像又過去很久很久,牆上的鐘又敲了2下。
「2點了。」鹿顏淺淺道,「最好別再出什麼事了。」
但最好並非最終,沒過幾分鐘屋子裡又有兩個玩家開始不斷重複著張婷之前的動作。
其中就包括之前那個鵝蛋臉的女生,她突然從汪真旁邊的位置躥了起來,四肢扭曲齜牙咧嘴地趴在桌上。
「我去!」汪真直接跳了起來,不顧踢倒的凳子直接撲到了鹿顏旁邊,滿臉驚恐看向面前七扭八歪的幾個人,「我這他娘的什麼運氣啊!」
鹿顏往後退了兩步,整個人側著身又站在了尤霧身前。
而後又似乎想到了什麼,鹿顏猶豫了幾秒之後又往汪真那邊挪了兩步。
尤霧:「???」
進門到現在,我這嘴好像沒說什麼不該說的吧……
但此刻尤霧好像也顧不上想那麼多,他徑直往前跨了兩大步,拎起長木凳就往那幾人的後脖頸拍了過去。
嘭的兩聲——
暈是真暈了,但安靜也是真安靜。這回鹿顏沒再能聽到那個嬰兒的恐怖笑聲。
木易重新蹲回了牆角,抱著脖子嘴裡還在不停念叨著「對不起不是我」。
「阿顏,剛剛鐘敲了兩下對吧?」汪真說,「那……敲三下的時候,該不會……」
該不會又瘋三個人吧???
汪真不敢繼續說下去,怕猜測成了真。
鹿顏深吸了一口氣,環視了屋子一圈。
「我們這裡這麼多人,難不成真是在賭誰的運氣會更好一點?」汪真轉頭看向閉眼暈在桌上的鵝蛋臉女生。
好運氣他剛剛已經用過了一次,他不能保證下次還有。
又有幾個自認為運氣一向不怎麼好的女生終於哭了出來,一聲接一聲。
在風嘯聲中難聽極了。
尤霧被吵的頭疼,他眯了眯眼,手背覆在了額頭上。
鹿顏的表情依舊沒什麼太大變化,直到幾分鐘後,他才緩緩站了起來。
「我記得村長家那個木盒子裡……還剩下三根屍油蠟燭。」
三根。
足夠他們安然無恙度過這一晚。
女生們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眼角還掛著幾顆反光的淚珠。
「可是,可是現在外面這麼黑……而且這村子裡連個路燈都沒有,萬一再碰上剛剛出現的那些玩意兒……」
鹿顏往旁邊看了一眼,除了幾個女生以外,剩下的男生全部偏著臉,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正視著他的眼睛。
鹿顏突然輕笑了幾聲:「不用你們,我自己去。」
「你自己?」汪真直了直身子。「阿顏你瘋了啊!剛剛鑽進地下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們還沒有完全摸清……」
「那我也去。」尤霧打斷了汪真,側眼看向鹿顏,「我倒挺想看看這場遊戲裡到底能同時存在多少個npc。」
「那你好像比我更可悲!」
「你,尤霧,比我更可悲……」
「我只是擔心失去,可你連想都不敢去想。」
「想都不敢去想……」
……
「小霧,小霧!」
尤霧猛地睜開了雙眼,胸口微微起伏,他低著頭緩了好半天后,才發覺鹿顏一臉擔憂地單手扶著他的肩膀。
貼在身後的白牆有些冰涼,摸上去又有些黏糊糊的,很是滲人。
鹿顏依舊沒動,只是在尤霧徹底清醒過來之後立馬收回了剛剛輕輕覆蓋在他肩上的右手。
「沒事吧?是太累了嗎?」鹿顏的聲音依舊很輕,聽不出來難過與否。
「我沒事。」尤霧抓了兩下頭髮,輕輕拍了拍太陽穴上方的位置,他抬眸往頭頂的方向看了過去,「村長的家裡不像是住過什麼人,可為什麼頂樓有燭光。」
鹿顏沒抬頭,只是認真盯著尤霧揚起的尖下巴。
「尤霧。」
鹿顏很少會直呼他的全名。
尤霧的喉結滑動了一下,整個人僵在了原地,眼珠胡亂地轉,視線不知鎖在了什麼地方。
「你真的不敢去想嗎?」
鹿顏的瞳孔生來就淺,尤霧每次盯著那雙眼睛看的時候總會想到凜然這個詞。
就像現在。
面對鹿顏突然起來的問句,尤霧突然連張張嘴說話的力氣都徹底沒了。
鹿顏的眼皮垂了垂,突然輕笑著揉了兩下尤霧的劉海。
「突然發什麼愣,我就是隨口問問。」
鹿顏每次輕輕一笑,尤霧就覺得全世界好像都虧欠過他。
他忍不住低聲咳了一聲,偏過頭去輕輕點了點頭。
而就在這時,從他們不遠處的地底傳來了一陣沙沙沙翻土的聲音,和之前鹿顏匆忙追出門時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尤霧後背貼在了牆上,左手緊緊按在了鹿顏的掌心上。
「噓——」尤霧微眯著眼,直盯著他們左前方的地面,「哥,剛剛那聲音……是你之前追出去看到的那東西發出來的?」
鹿顏往外側探了探頭,側著身子想聽的更清楚一些。
奇怪的聲音沒聽著幾句,這次倒是徹底聽清了身旁之人那頻率一致速度又比常人更快一些的心跳聲。
好像下一秒就要溢出胸口一樣。
鹿顏極力克制著自己想笑的衝動,抿了抿嘴搖著頭:「說不準。」
尤霧:「……」
嚯?
一個智商高的離譜,連校領導都稱之為天才學霸的鹿顏也有說不準的時候。
尤霧忍不住偏過頭嘴角上揚,為了防止鹿顏看到他的異樣,尤霧抬著胳膊不停蹭著自己的鼻尖。
蹭的久了,尤霧忍無可忍低頭捂著嘴打了個噴嚏。
代號為「G」的是村長家,頂樓的玻璃窗就是這個時候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推開的,鹿顏迅速貼回了原來的位置,他一動不動,微微仰著下巴看向頭頂不到三米距離的窗台邊。
像是個女人,黑影一下子就印在了他們的腳邊。
尤霧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往回縮了縮腳。
鹿顏沖尤霧點了點頭,抬手比劃了兩下。
「長發。」
「女人。」
尤霧輕微吸了一口氣,剛剛躁動不安的心跳也因鹿顏的動作而逐漸平緩了下來。
樓上那女人像是被尤霧的噴嚏聲驚擾到,她從窗台探出腦袋往外看了兩眼,可隱在黑暗中唯一能看得清的就是自己的影子。
完好無損地鋪在旁邊的雪地里。
從影子來判斷,那女人像是低了低頭。
再下一秒,她的兩條胳臂居然直接360度扭轉了好幾圈,最後被兩隻又長又細的軀幹所代替。
鹿顏貼近尤霧的耳邊,小聲地說道:「這個應該就是最後的boss,在她身邊有很多黑乎乎的東西。」
「你覺得之前來找過我們的東西,就是樓上這個女人養的?」尤霧冷下了臉,目光跟著轉移到了頭頂的窗台邊,「而且,有很多。」
鹿顏微微點著頭:「離三點應該還有20分鐘,我們必須知道村長家的頂層里到底有什麼東西。」
尤霧:「你怎麼知道還有20分鐘?」
鹿顏成績好歸成績好,但自從他們被強行拉進了這什麼自稱是異度高校的空間之後,鹿顏對時間的感知程度好像有些過分的敏決。
尤霧有些不解,但現下又不好再繼續追問。
那又長又瘦又像是被長發包裹著的黑影從窗口一躍而下,奔著他們來時的方向而去。
恰好也成了打破這份沉默的適時契機。
「那女人走了,我們現在上去。」鹿顏舔了舔微乾的下唇,起身先一步踏上了「G」號屋子門外的青石板。
木門未鎖,打開的瞬間依舊能聞到那種濃重的霉味,還有那高台上正燃燒到一半的屍油蠟燭。
整間屋子裡的香膩令人頭暈。
尤霧四處瞅了一圈,屋子裡的擺設跟白日裡完全一致,甚至是牆角邊木盒的位置也從未被人挪過半厘。
「也就是說,那個女人的目的壓根不在這裡。」尤霧緩緩盯上了一側的暗色門帘,「是樓上。」
「白天的時候,蘇依依看門帘後面的時候,那個村長神情看上去有些緊張。」鹿顏指了指黑色門帘,從旁邊的木盒裡隨手拿了根白蠟燭出來,「所以,一定是在2樓。」
蠟燭尖端的棉線被點燃,屋子裡比剛才亮了不少。
尤霧往前走了兩步,卻被鹿顏伸手給攔了下來。
「我還是走在前面吧。」鹿顏頭也沒回,直接一把掀開了那有些破舊的黑暗門帘子,下一秒鐘,更濃郁的味道從閣樓上撲了過來。
鹿顏捂著鼻子皺了皺眉頭。
「我去,這味道比1樓還要難聞。」尤霧不知從哪個桌兜里摸出了兩條灰色毛巾,不論乾淨與否直接貼上了鹿顏的鼻子。「別這麼看著我,別裝,我知道你沒潔癖。」
鹿顏有些無奈地撇了撇嘴,左手輕按在了那條毛巾上。
「走,上去。」
「嗯。」
樓梯很舊,雙腳踩上去還會發出細微吱吱吱的聲音,乍一聽像是有幾隻老鼠夜晚橫行攛掇。
拐了兩個彎到達一處視野受限的小平台,鹿顏側著身子,貼著牆邊緩慢踱了過去。
直到真正看清楚整個2樓結構布局之後,鹿顏才鬆開手,捏著毛巾的手跟著垂在了褲邊。
「這裡……」尤霧有著同樣的反應,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很快攥緊了拳頭。
放置在面前的,是兩排整齊排列的黑色木棺,細細數來,一共有9口。
在暖黃色燭光的光影下,尤霧看清了木棺上的紋路。
「這木棺,不是給成年人準備的。」尤霧左右看了一圈,「『天下棺材七尺三』,但這裡所有木棺的尺寸全部都對不上。我猜,這些應該全部都是為小孩子準備的。」
鹿顏將手裡的蠟燭立在了旁邊的窗台上,表情卻很坦然,完全沒有任何的驚訝之心。
就好像,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裡發生過以及即將發生的事情一樣。
「你還懂這些?」鹿顏輕笑著,走到最近的木棺前彎腰查看著棺體上的花紋。「那些恐怖遊戲裡面還涉及到這些知識?」
「當然不是。」尤霧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十年前我媽去世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鹿顏剛伸出去的手頓了下,很快又用指腹輕輕撫摸著紋路中深淺不一的溝壑。
「對不……」
「不用著急給我道歉,那些破事已經都過去十年了。」尤霧往前走了兩步,同樣彎腰仔細查看著什麼,「2樓這些東西應該都是村長做的。剛剛上樓梯的時候發現,樓梯旁邊有堆花型錐之類的東西,全部都是雕刻用的。」
「眼神挺好。」鹿顏說。
「你這是,在誇我嗎?」尤霧突然偏過頭,嘴角上揚。
「你可以勉強當做我在誇你。」鹿顏起身又在旁邊另一口木棺前彎下了腰,「畢竟你的猜測是對的,這些確實是村長做的。還記得他的手嗎?」
尤霧的記憶一下子就被扯回了白天,那個頭髮花白的村長死死捏著他的胳膊。
他也確實注意到了村長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木棺確定是村長一個人做的沒錯。」
那麼……
最大的問題來了。
「剛剛我們看到的那個女人,她又是誰?」尤霧輕輕觸碰著鼻樑,若有所思,「也是遊戲npc嗎?如果是npc,為什麼大半夜的要來村長家的2樓?她剛剛在這裡做過什麼?」
鹿顏沒再說話,只是盯著面前這幾口木棺。
玻璃窗大開著,鹿顏站直了身子看了過去,一片黑暗中依舊能看清對面那一整片極為空曠的空地。
沒了白雪的覆蓋,濕潤的泥土裡往外散著難得的清香。
「時間不早了,先回去吧。」鹿顏關上了窗,順手拿起已經燃掉五分之一的蠟燭,燭火跳動,鹿顏卻微微嘆了口氣。
但尤霧並未察覺,只是點了點頭走在鹿顏前面下了樓梯。
從牆角邊的木盒裡拿了另外兩根屍油蠟燭之後,尤霧才回頭看了鹿顏一眼。
「我從小到大,什麼人什麼事沒碰到過?顧妄居然跟我說我不敢去想?呵。他知道的又有多少……」尤霧突然笑了,聲音依舊低沉,他停頓了幾秒之後對上了鹿顏那雙淺瞳,「但有些事,我是真的不知道該不該去做……」
就比如,正視關於鹿顏的所有。
尤霧確實想過,但有時候越是去想,就越是磨人。
就像是被一個固定的框架束縛住了雙翼,他掙脫不開,自然也踏不出去。
鹿顏吸了口氣,吹熄了手裡的蠟燭,整間屋子瞬間暗了下去。
尤霧徹底看不清鹿顏的表情,只感受到了他的腕骨上多出來一隻略微溫熱的手。
「哥?」
「小霧,你有足夠的時間去想自己該不該。」鹿顏的聲音徹響在尤霧的耳邊,「如果你覺得不該,那就永遠不要去想。」
黑暗中,鹿顏的眼睛依舊暗暗發亮。
「020」號房間裡,牆上的鐘又敲了3下。
眾人目睹著尤霧腳踩著桌子將兩根白色蠟燭點燃,放置在了貢台的兩側。
屋子裡依舊安靜極了,沒有風聲,沒有說話聲。只剩下了幾個女生微微喘氣的吁嘆聲。
尤霧從桌上跳了下來,掃視了周圍一圈。
「人數跟我們離開之前是對的。」尤霧愣了兩秒,重新回過頭,「除了之前奔往石子路盡頭的張婷和蘇依依。」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早點睡。尤霧開竅進度65%/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