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記憶

  從楓樹群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4時35分，距離他們所有人接受懲罰時間更近了些。思兔閱讀sto55.com

  

  鹿顏的表情沒什麼太大變化，就像是幾個小時前沒碰到過路妍一樣。但越是這樣，尤霧反而越是擔心。

  十字路口處就有一個公交站台，雖說沒什麼人，但至少電車的運行還算規律。

  鹿顏一聲不吭靠在旁邊的路燈柱子上，閉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以為他有最愛他的母親，有著不同常人的智商，可到現在他才發現，這一切，都只是有人強加在他身上的。

  他的全部意識來源於身體裡的晶片……

  那塊，連接著整個遊戲系統運行的數據晶片。

  「小霧。」

  鹿顏突然張了張嘴，有些無力地往前伸了伸手。

  尤霧沒說話，只是走過來，右手捏了捏鹿顏的手腕。

  「鹿顏……」

  除了輕輕喊一聲鹿顏的名字，尤霧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如果這件事是發生在自己的身上，他此刻的情緒肯定不會像鹿顏這麼平靜。

  尤霧抿著唇，將鹿顏慢慢擁進懷裡。

  「十年前我通關了遊戲成為了第一個S是因為我身體裡的晶片，現在我們能走到這裡也是因為我身體裡的晶片……對嗎？」鹿顏的聲音沉得厲害，聽的人有些心疼。

  尤霧深吸了一口氣，微微搖了搖頭。

  「怎麼會？」尤霧點了下鹿顏的眼尾，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鹿顏的眉尾，「在我眼裡，顏哥很聰明，很勇敢，也很堅定。」

  鹿顏的雙眸微顫，最後忍不住抬起了頭。

  「那我愛你這件事呢？」

  「……」尤霧整個人僵了一下，他閉了閉眼沒再說話。

  「所以我那麼愛你，也是受到晶片的影響，對嗎？」鹿顏的聲音顫抖著，身子往下滑了下去。

  這是尤霧頭一次看到鹿顏如此落魄的樣子，他衣衫凌亂也懶得打理，左胸口的銀色胸針歪歪斜斜地掛在那裡，淺色的瞳孔越發的無神，眼眶有些泛紅，裡面夾雜了許多紅血絲。

  看上去有些疲憊，又好像多了份絕望。

  「不是的……哥。」

  尤霧眼前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他有些看不清鹿顏此時此刻的表情。幾秒之後，尤霧抬起雙手自然而然地蹭了下鹿顏的鼻尖，笑著說道：「晶片是晶片，你是你，你們從來都不一樣……哥，晶片是不會去教你怎麼去保護一個人，去愛一個人的。所以，鹿顏一直都是我的鹿顏……你明白嗎？」

  話畢，尤霧突然抱緊了鹿顏，毫不猶豫地吻了過去。

  有眼淚偷偷溜了進去，有些咸，又有些苦。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們錯過了通往內核區大樓的那趟電車，久到他們兩人相擁不願意分離。

  鹿顏的臉色依舊蒼白，就像失了靈魂的傀儡一樣。他的嘴裡一直重複著尤霧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最終打破這份沉寂的，是趙彥他們打來的那通電話。

  鈴聲有些刺耳，尤其是在這種空曠的環境之下。尤霧低頭摸了摸褲兜，可鹿顏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餵？趙彥……」尤霧深呼吸著，最後將鹿顏輕輕按在了旁邊的長凳上，「嗯，我們還在楓樹群的站台。」

  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又問了些什麼，尤霧一臉心疼回眸看向了鹿顏，最後蹲在了他的面前。

  「顏哥的狀態……有些不太好，我很擔心。」

  「你們已經找到汪真了？」尤霧的眼睛亮了一下，「怎麼樣？他沒事吧？」

  「人沒事，就是被關在了內核大區頂樓的小黑屋裡，我們剛剛用你的胸針打開的門禁。」趙彥輕飄飄的幾句話，像是給了尤霧最後一株救命稻草。

  他長舒了一口氣，又捏了捏鹿顏微涼的指尖。

  「好，你們先隨便找個人少的地方等著，我跟顏哥馬上過來。」尤霧安排好了所有，最後掛掉了電話。

  等到尤霧和鹿顏跟汪真他們匯合的時候，內核區玻璃大樓上掛著的鐘表敲了7下。

  內核區的天氣系統跟第一二校區的都不太一樣，更偏向於正常的日出日落。

  7點05分剛過，深色的雲靄便從其他地方蔓延到了他們頭頂。

  整個內核區燈火通明，依舊一片喧鬧。

  但這份喧鬧不屬於他們。

  因為再過幾個小時，就是他們要接受處罰的時間。

  鹿顏坐在凳子上，依舊一臉無神盯著同一個地方盯了許久。尤之一臉疑惑，不停喊著鹿顏的名字，無奈，鹿顏卻像根本聽不進去一樣。

  只有當旁邊的人提到尤霧的名字時，鹿顏才會轉一下眼珠。

  汪真瞥了一眼鹿顏，最後將桌前的熱茶一飲而盡。

  「你說，阿顏的身體裡有控制著整個系統的晶片？？」汪真並未覺得驚訝，語氣平緩，「所以要想脫離系統，就必須毀掉晶片？」

  「嗯。」尤霧仰著臉，輕聲應了一句。右腳尖輕輕踢著自己的木椅，看上去就像是在假裝鎮定。

  「如果毀掉晶片，阿顏他會怎麼樣？」段羽超往窗外斜了一眼。

  「……會死。」尤霧的小動作停了下來，偏頭看了一眼坐在身邊一言不發的鹿顏，「而且關於體內有晶片這件事，他還沒接受。在這之前，那個女人讓他看到了以前的全部過程。」

  說完，尤霧小心翼翼地牽著鹿顏的手，最後將自己的唇貼了過去。

  儘管只是輕輕一吻，鹿顏卻像受了很大刺激一樣縮回了手。

  「不要碰我，不要……」鹿顏的眼眶越發的紅，尤之忍不住將整張臉埋進了趙彥的胸口。

  不出幾秒，趙彥胸口處便多了幾點濕痕。

  「哥……」尤霧心疼極了，胸口有些悶。他又重新抓著鹿顏的手，帶著他的胳膊，貼近了自己懷裡。

  尤霧抬了下鹿顏的下巴，強迫他對上了自己的眼睛。

  「哥，你看看我，我是尤霧……」

  「尤霧……尤霧……小霧……」鹿顏依舊面無表情，嘴裡重複這幾個字。

  直到這瞬間，尤霧才終於相信了路妍之前說的那些。晶片是控制著遊戲系統的晶片沒錯，只不過裡面混進去了一部分鹿顏對尤霧的情感。

  「阿顏是受了強烈刺激才會變成這樣，但在他的潛意識裡，依舊認定你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汪真閉了閉眼，若有所思道，「那有沒有可能以你自己的方式讓他清醒過來？」

  「我的方式？」尤霧微眯了下眼。

  「對，你剛剛碰他的手，我發現他的眼睛會動。」汪真將視線轉移到了鹿顏身上，最後又指了指尤之，「但是小之剛剛晃阿顏的胳膊，他卻什麼反應都沒有。所以我猜，阿顏能不能恢復過來，突破點還得在你身上。」

  「……」尤霧愣了下，很快站了起來，「我知道了。」

  這家小商鋪里沒多少人，老闆娘正忙著在前台記帳。尤霧牽著鹿顏的手往裡側洗手間的方向走了過去。

  趙彥一臉尷尬，沖汪真眨了好幾下眼睛。常越有些不解，同樣回頭盯著汪真看了半天。

  氣氛突然沉默了起來。

  「那個……」常越突然拽了兩下汪真的袖子，低了低頭，「哥，我之前說的那些話……你別——」

  「我知道。」汪真突然笑了起來，忍不住伸手捏住了常越的指尖，最後蹭了好幾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都知道。所以常越，我們別分手……」

  常越下意識抬起了頭。

  「我其實……」常越咬了咬唇，「我其實沒打算跟你分——」

  「我愛你。」

  「……」

  「常越，我說我愛你。」

  洗手間的角落裡放置著幾盒一模一樣的香薰，味道有些濃，閉門的瞬間鹿顏還是忍不住皺了下眉頭。

  尤霧往前走了兩步，推開了靠近洗手台的那扇玻璃窗。

  從這裡往外看過去，恰好能看到內核區大樓，那裡依舊一片明亮，第十三層的落地窗上好像貼著什麼東西，但因為距離太遠，尤霧並未看清。

  「小霧……」鹿顏的嘴裡又開始重複著尤霧的名字，他整個人站在門後，有些手足無措。

  鹿顏的眼神胡亂地往四處瞟，最後終於定在了尤霧的身上。

  他伸了伸手，輕輕觸碰著尤霧胸口處的胸針。

  「胸針……數據……晶片……系統……」鹿顏閉了閉眼，攤開了掌心。

  一小片透明的玻璃碎片出現在了尤霧面前。

  「晶片……毀掉……」鹿顏的聲音很輕，他往前踉蹌了兩步，最後斜靠在了洗手台上。

  他直勾勾盯著站在窗前的尤霧，最後又開了口：「毀掉……晶片……回家……」

  尤霧突然輕笑了兩聲，攬著鹿顏的腰將他抵在了旁邊的牆上。

  他捏著那塊玻璃碎片嘆了口氣，閉眼從半開著的玻璃窗里丟了出去。

  「？？」鹿顏的手頓了下，隨後沉著臉看向了尤霧。

  「你什麼時候還學會用這麼極端的方法來處理事情了？」尤霧輕笑了一聲，指尖蹭著鹿顏的下巴，「你就不怕我生氣嗎？」

  「……」鹿顏沉默著，整個人有些無力地靠在了尤霧胸前。依舊用機械般的聲音重複著尤霧的名字。

  只不過這次，多了「回家」兩個字。

  鹿顏輕哼了一聲，整個身子下意識地往尤霧的身上貼。許是距離太近，尤霧低頭的瞬間，還是看到了鹿顏睫毛上沾著的小水珠。

  就像幾顆碎鑽，在燈光下一閃一閃，越發的楚楚可憐。

  「哥……」尤霧的唇從鹿顏的眉心一點一點滑到了他的唇上，他突然笑了笑，低著聲音說道，「張嘴。」

  像是接收到了一種指令，鹿顏幾乎是毫不猶豫張了張嘴。

  「哥，你還記得十年前系統內核大區出現了很多藍色閃電和缺口嗎？缺口的對面，就是我真正的家……」話畢，鹿顏又親親吻了下鹿顏的唇，嘴角跟著上揚了些，兩隻胳膊緊緊地環在鹿顏的背後，「那時候，系統里整個天都是藍色的，光很刺眼，你受了傷……可是我都來沒來得及多看你幾眼。」

  聽到這裡，鹿顏嘴裡念叨的幾句詞終於停了下來，他下意識眯了眯眼睛，隨後抬頭看向了尤霧。

  鹿顏的眼睛好像更紅了。

  「小霧……」鹿顏的理智像是被拉回了正軌，他張了張嘴，聲音沉的厲害，「我、我記得……其實那時候，我好想……好想跟你一起走。」

  尤霧瞬間堵上了鹿顏的唇，因為慣性的緣故，尤霧帶著鹿顏整個人往後退了好幾步。牆壁是白瓷磚貼的，那些涼意通過薄襯衫，一寸一寸地侵蝕進了皮膚里。

  尤霧下意識將自己的手，隔在了中間。

  「哥……我之前就說過，我在……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尤霧往旁邊看了幾眼，「我不會對你食言，我以前發過誓的。」

  「不為別的，只因為你是鹿顏。」尤霧輕笑著，將鹿顏前額微潮的劉海輕撫了上去，「是我的愛人。」

  尤霧指尖靈活，只是稍微動了幾下，襯衫上的幾顆扣子就徹底崩了一地。其中還夾雜著一顆黑色的暗扣。

  這種暗扣尤霧很是熟悉，因為在遊戲G.M的外套上，他也有顆一模一樣的。

  「哥，我愛你。」尤霧似乎想到了什麼，指尖輕輕貼在了鹿顏的嘴角邊，「你曾經說過，我們沒有血緣關係，所以法律也阻止不了我愛你。現在，這句話還能作數嗎？」

  「啊……頭、頭好疼。」鹿顏咬著唇，閉眼揚起了臉，「我說過……我愛你，誰也不能阻止我去愛你，尤霧……」

  頭疼的越來越厲害，鹿顏終於忍不住抻著胳膊，緊皺著眉頭。面前的玻璃鏡里依舊倒映著他們兩人的身影。

  在鹿顏逐漸模糊的視野里，也依舊能清晰映出尤霧那張揚的粉白色碎發，和他永遠都不會忘記的那張臉。

  「小霧……」

  「哥……」尤霧的氣音向來好聽，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之下。像是一種安撫藥劑，鹿顏皺著的眉頭也漸漸舒展而開。

  「我愛你……鹿顏，無論如何，我永遠無條件地愛你。」

  鹿顏緩緩閉上了眼，眼角的濕痕滑進了鬢角的碎發里。

  無數的資料庫里，怪異字符組成了各種等式中，鹿顏看清了關於尤霧的一切，無論是十年前，還是初見之時。

  鹿顏的意識好像也比之前清醒了不少，他低了低頭，看到了貼近他胸口處的尤霧。

  兩枚S形胸針的位置互相交錯，時不時閃幾下冷白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