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朋友,你慢些走


  就算有人死了,世界上其他的人還是一樣生活。思兔閱讀520官網

  秦青坐在計程車上看到窗外的車流和行人時這麼想。她很早之前就這樣想了。不管發生在個人身上的事有多可悲,有多痛苦,都跟旁人無關。

  她給方域打了個電話,她不知道這件事該跟誰說。

  「別太難過,我這就過去。」方域說。

  秦青說:「不用了。你那邊正在加班,我不會做危險的事,就是想……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從容榕那件事起,她就總是在找原因。可是最後她也未必能找到什麼原因,有些時候,事情並不一定都會有一個結果。已經發生的事才是真實的。

  計程車在醫院門口停下就立刻被等候在旁邊的病人家屬給叫走了。秦青下了車,雖然現在已經快八點半了,醫院門口仍然有許多人。這裡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沒有下班時間的地方了。

  任何時候都有人死,有人生。每一個人都需要醫院。

  她給許漢文打了個電話,卻是占線,她只好去前台詢問。前台的導醫小姐面前圍了很多人,看起來疲憊不堪。輪到秦青時,她說:「抱歉讓您久等了,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秦青說:「我有個朋友……猝死,送到這裡來了,我想知道我應該去哪裡找他。」

  導醫小姐:「請節哀,請問您朋友的姓名?」

  「易晃。」秦青說,「男,我不知道他多大年紀……」

  「可以了。」導醫小姐輸入姓名,問:「請問是男性,二十五至三十五歲之間是嗎?」

  「是。」

  「人現在已經送到太平間了。您從這裡出去,那裡有一個展板,上面有路線圖。您找東區23號就可以。」

  「謝謝。」秦青說完擠開人群,那個導醫小姐瞬間又被人包圍了。

  東區是在醫院東邊的另一幢十六層樓,比前面的急診樓、婦兒樓都要舊一些。秦青從急診大樓出來,越往東區走就越看不到人煙,只是偶爾能看到推著高高的不鏽鋼推車的護理人員經過。

  她沿著路牌來到23號,樓前的標牌上寫:1F太平間;2F法醫驗證室;3F停屍間;4F痕跡檢驗科;5F基因檢測;6F……

  秦青推開大門,旁邊是傳達室,裡面坐著一個保安,他從小窗口探出頭來說:「去太平間?明天八點再來。」說著指了指貼在窗口旁邊牆壁上的時間表。

  這時許漢文聽到大門口的聲音趕緊過來,對秦青說:「這裡。」

  保安探頭看他,「你怎麼還在?」

  許漢文趕緊過來說:「剛才那警察還沒走呢,他有事問我們。」

  保安就不趕人了。許漢文拉著秦青進去,一邊跟他說:「我昨天剛從佛西回來,今天本來給易先生打電話就是想去找他的,沒想到……他正跟我打著電話……」他皺眉搖了搖頭,重重的嘆了口氣。

  太平間在走廊縱深盡頭,兩側的辦公室都鎖著門,似乎都下班了。盡頭的大門頂上「太平間」三個大字還亮著,一個警察正在跟人說話,回頭看到許漢文帶著秦青過來,先是一愣,就不是很認真的責備他:「你怎麼又叫來一個?我都說了明天你們再去所里說,他這個還是要家人過來拿主意,你說了不管用。」

  許漢文帶著秦青過去,說:「其實我跟易先生也不是很熟,他們家就是委託我教授研究個東西。我師妹……」他轉頭看秦青,「認識易先生,能不能讓她進去看看?」

  「這不行!」警察以為秦青是易晃的女朋友,看小姑娘臉色發白神情呆滯,拒絕的話就不是太堅定,搖搖頭嘆氣說:「這又不是什麼好看的……行行行,想看就去看吧。」然後讓開了。

  其實一個普通人猝死根本跟警察也沒關係。除非家人或醫院懷疑他的死因報警了。易晃要不是死在警察面前,他也根本不用過來。

  人送到醫院前就已經涼透了。警察除了易晃的姓名外什麼都不知道,就把最後跟易晃通話的許漢文喊來了,還錄了份筆錄看兩人最後都說了什麼。

  醫院在人送到之後進行了基本的檢查後,因沒有外傷和明顯的毒物反應,只能認定為猝死。進一步的死因需要解剖後才能確定。但這個解剖也不是誰說都行的,警察需要家屬確認簽字。

  許漢文想起易晃跟秦青好像很熟,就給她打了電話。

  他領著秦青進去,太平間的人打開屍櫃,把屍體拉出來。

  易晃平靜的躺在那裡。他的臉色仍栩栩如生,唇色仍然是紅的,但若細看,能看出他臉上的表情定格了。人就算是睡著的時候,臉上也是有表情的。死人沒有。

  秦青站了一會兒,不知自己能做什麼。

  許漢文在旁邊陪著她,說:「當時我們正說到那個淘寶來的鐘,我說八鈴在我這邊,想一起研究,他說可以,他還說聽到八鈴響了……」

  秦青打斷他:「他聽到八鈴響了?」

  許漢文:「啊,我想可能是他們那邊有什麼鐘聲吧?我在手機里聽不到……青青?」

  秦青已經出去找那個警察了。

  警察看她出來,溫和道:「不看了吧?別太難過,這個走的很快,他沒受罪。節哀吧。以前我一個同事也是突然就這麼走了,人才四十多歲,家裡孩子才初中,唉……」

  秦青說:「警察先生,在易晃打電話時,你聽到外面有敲鐘的聲音了嗎?」

  警察:「沒有啊。你問這個幹什麼?哎?」他發現這個女孩不關心別的,問完這句又轉回去了。

  太平間的人已經準備把屍體放回去了,秦青擋住說:「對不起,我找個東西。」

  太平間的人說:「你找什麼啊?他的個人物品?我一會兒給你。」他把屍體放回去鎖上柜子,帶秦青出去,進庫房找了一會兒,拿出來一個貼著編號的塑封袋,裡面是易晃的錢包、鑰匙、紙巾、手帕和上回秦青看到他帶著的發舊的八鈴複製品。

  秦青把這個鈴鐺取出來,太平間的人說:「這個不能給你。」

  警察在外面探頭說:「給她,給她。」給太平間的人使眼色,這是女朋友,說不定是一對的東西。

  太平間的人就拿出登記本:「那你簽個字。」

  秦青簽了字,拿著八鈴2號出去。許漢文一直憋著沒說話,出去後悄悄問她:「你跟方域分手了?」

  「沒有。」秦青搖頭。

  「那這是怎麼回事?」許漢文用下巴一指,她手中拿著的易晃的鈴和她手腕上繫著的鈴一看就是一樣的。

  「這是八鈴的複製品。算是風水物件。」秦青說,「他說他聽到了鈴聲,這個……不太對……」

  許漢文瞬間從愛恨情仇跳到蘭若寺,他有點緊張的問:「……哪裡不對?」

  秦青搖一搖手,兩隻複製品一起響起來,聲音似近似遠,迴蕩起來。

  「聽到聲音了嗎?」她問。

  許漢文懷疑自己的耳朵不管用了:「響了?沒有啊!」

  「但是我能聽到……」秦青深吸一口氣。

  她能聽到,只是聲音沒有以前清晰,也有些小。

  「你能聽到?」許漢文看秦青,他從沒這麼深刻的感覺到秦青跟他的不同,這讓他毛骨悚然。

  「八鈴據施教授的研究,應當是用來招引孤魂的。」秦青說,「但我覺得有一點不一樣,我手上的這隻複製品,響過兩次。」她指著此地,「一次是在這裡,一次是在我們去博物館時去的那個停車場。」

  許漢文不太懂,他知道還有下文。

  「易晃跟我說,這鈴能感受到陰氣。我能聽到是因為我的氣不同於常人,它會響也是因為感受到陰氣。」秦青說,「但我上一回沒有跟他說,在細柳路26號時,它沒有響。」

  她給許漢文說:「易晃去過細柳路26號查那裡的問題,據他說那裡的陰氣之盛就像鬼門大開一樣。但它沒響。」

  許漢文有點懂了,「你是說……」

  「陰氣不是必備條件。陰魂才是。」秦青說,「有魂,它才會響。」

  許漢文:「那易先生聽到鈴聲是……」

  秦青說:「我有個猜測:他在那一刻,已經是靈魂了。」人聽不到,鬼魂才聽得到。

  許漢文打了個哆嗦,「艹啊!」

  這時警察先生把車開過來了,停在兩人身邊問:「要不要送你們一程?」

  許漢文還沒回神,秦青跑到警察車旁,問他:「警察先生,你們是在哪裡出的事?」

  警察說:「你想去?想去也不行啊。他不是在自己家出事的,是在別的地方。那是別人家,你們去不了。」

  秦青說:「有東西丟在那兒了。」

  「……」警察笑了,這一聽就是瞎話:「丟了也沒辦法啊,你報失吧,回頭讓那家的主人去給你找找。」他也不想留在這裡陪這兩個小孩子玩,發動汽車:「不用送是吧?」

  秦青抓住他的車窗,警察嘆氣:「撒手。哪學的?小姑娘,你看這都幾點了?我早該下班了,你行行好,放叔叔回家行嗎?」

  再一看,秦青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警察想想,把車停下,溫和的說:「知道你難過,可都這樣了,難過……也要過下去。」

  秦青此時此刻才有真實感:易晃死了。

  一個真誠的朋友就這麼突然走了。

  她克制自己,抹掉淚,對警察說:「警察先生,我跟易晃……算是同行。我知道他是去工作的,現在我擔心他的死是那個地方有穢物作祟。」

  警察的三觀告訴他別信,可下午那個人就那麼突然栽倒在地,死了,他這個不信又不那麼堅定。

  「……」他說,「那你是想現在去跟那個什麼東西斗一斗?你行嗎?不用回去請師傅出馬?」

  秦青坦然道,「不用。我自己就行。」

  許漢文在後面都聽愣了,上前道:「青青,你別衝動。」

  秦青趁警察也在發懵的時候上了車,警察轉頭看到她連安全帶都繫上了,「……」

  「我不衝動。」秦青深吸一口氣,平靜的說:「不管是什麼,我就不信它能連我都給滅了。」她能感覺到,她的氣在沸騰,憤怒讓她的氣現在充滿了攻擊性。

  警察突然覺得這個女孩不是在開玩笑,她是胸有成竹才能這麼說。

  平地起風,風捲起四周的垃圾落葉什麼的衝上天空。

  許漢文被風颳得眯著眼,拉開車門說:「我也去,我陪你去,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警察:「……等等,我沒說送你們去吧。」說著還是發動了車,怎麼說呢?去見識見識也不錯。

  秦青說:「到時你們全都躲在外頭。」

  許漢文連忙說:「不行!」

  警察也說:「別開玩笑,讓你自己上去?」

  「我怕誤傷。」秦青說。

  許漢文:「……」

  警察:「……誤傷?」

  秦青說:「我的氣,有時會讓人不太舒服。」

  警察:「……哦。」世界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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