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黑夜下


  一個地方治安如何,只有月亮升起的時候才能見分曉,因為夜是人心底里最深沉的黑,是埋藏秘密的門,夜幕能夠掩蓋惡行,就如人心生在血肉皮囊之下,一樣都是遮羞衣而已。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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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靜的村莊已經陷入沉睡,不甘於寂寞的人在此時悄悄行動起來,木門被輕輕的推開,熟悉的人影小心翼翼地移動出來,一縱,兩縱,三縱,踩著房子的屋頂行到村邊樹林裡,左右看看確定四下無人,從陰暗的樹下,翻出了藏得很好的籠子,將籠子裡的信鴿拿了出來。

  確定信鴿沒有受傷,將早已準備好的紙條插入信鴿左腿的蘆葦管里,手一撒信鴿便撲扇著翅膀飛起來了。

  完成這一系列動作,此人的嘴角勾起一抹邪惡的笑容,轉身折返回村子。夜幕昏暗,村人習慣了閉門造娃,哪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輕車熟路地回到住處,悄悄地打開門,屋裡面除了他自己,還睡著幾個人,都是相仿的年紀,他不想驚動他們,動作格外小心。漏風的木門被輕輕地拉開,再輕輕的關好,一切和往常一樣,直到燭光忽然亮起,顫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綠……綠童,真的是你?」

  後者猛然轉身,被燭火照亮的面孔不正是白天裡表現出冷靜和條理的綠童嗎。

  視線中,通鋪上睡著的人都不見了,只有木童後背貼著牆,遠遠地看著自己。

  這是在做夢嗎?難道壞事做多了,真的會有報應?

  綠童沒有掩飾自己的緊張,三步並做兩步衝上前:「木童,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應該被綁在木樁上嗎?是誰冒險把你救出來的?」

  「綠童,真的是你。一切都是你一手操控的對不對,我枕頭下面的兩個軟囊也是你故意放的,是不是。」

  「你是不是糊塗了木童,明明是你背叛了龍虎山,怎麼反倒冤枉起我來了。到底是誰把你救出來的,他在哪,你怎麼還不走,萬一被發現了,只會死的更慘。」

  「我遠走高飛,你就可以安枕無憂了是不是,你真是陰險啊,綠童。我真是看錯了你啊,綠童。」

  「你在說什麼呢,是不是發瘋症了,我完全是為你好啊。」

  「為我好,為我好會把軟囊塞在我的枕頭下面?虧得我一直以來都把你當成朋友。」

  「你快別胡說了,木童。你現在走還來的及,否則我就去報告仙人們了。」

  「好啊,你去啊,這不是正好,讓仙人們來搜搜你的身,看看能不能有所發現……如果沒有的話,我就算被冤枉死了,也認了。」

  「呵呵。」綠童見距離足夠近了,忽然一加速棲近了木童,手刀劈下,直奔木童後頸,這一擊足夠快,足夠狠,足夠突然,綠童很有把握。手刀向下,木童應聲倒地。

  綠童一腳踩住他的頭,「蠢貨,乖乖逃走不就好了,幹嘛非要回來污了老子的手。」

  他四下看看,確認無人,心說今天真是見鬼了,木童出現也就罷了,怎麼屋子裡人都不見了呢。當下背起木童,走出去,重新回到山上,找來藤蔓編織成足夠牢固的繩子,自己爬到樹上,將藤蔓慢慢放下勾住木童的脖子,往上提。

  提到高處時,砰的一聲,藤蔓斷了,木童掉下,幸好沒有醒來。綠童心說,難道真的見鬼了,這麼堅韌的綠樹藤,怎麼就被壓斷了呢。

  他不氣餒,又試了第二次,第三次,到第三次藤蔓又被壓斷的時候,綠童不禁想,坊間流傳鬼壓床的說法,木童不會是瀕死之前,像鬼壓床那樣,身體特別的重吧,那他死了以後,化成冤鬼會不會來找自己報仇呢。

  想到李鑫死後的慘狀,木童真的有些害怕,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也別裝什麼畏罪上吊自殺了,乾脆弄死他挖個坑埋了得了。這樣雖然風險大點,但總歸能封住他的嘴。

  綠童從樹上跳下,右手五指併攏成刀,對準了木童雪白的頸子。

  「喂喂喂,鬧夠了沒有,我都忍不住了。」忽然從身後傳來的聲音,讓綠童全身一顫,「是誰,是誰在那裡?」

  他警戒四視,見林影婆娑,夜月高懸,哪裡有人的影子。

  難道真的是遇到鬼了?

  他喊了幾聲,都沒有回應,心裡害怕,打定主意將木童處理掉,就算殺他的時候被人看到,也可以偽裝成為教派除奸的樣子。

  綠童再不猶豫了,俯身去砍木童,卻驚訝的發現,樹下空空如也,哪裡還有對方的影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綠童尖叫,瘋了一般四處尋找,始終找不到木童的蹤跡,直到對方的聲音自己傳來:「喂喂喂,我在這呢。」

  綠童向上看,看到了樹杈上笑嘻嘻的木童,從他露出的笑容里,終於看出了端倪:「你不是木童,木童不會這樣笑的,你到底是誰。」

  「你對木童似乎很了解。」樹上的人說。

  「呵呵,當然,那個傻子一直把我當成最好的朋友。」綠童不斷向後退,隨時準備逃離,因為他已發現形勢不對。

  「他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你卻陷害他。」

  「朋友不就是用來陷害的嗎?」

  「你還真是個人才呢。」四周火光騰的燃起,無數火把在一瞬間點燃,黑暗的叢林立時亮如白晝,山上的仙人們從四面八方圍攏上來,將綠童團團圍住。

  鐵背上人手裡捏著綠童早前放飛的白鴿,從白鴿腿上的蘆葦管里抽出用來通風報信的紙條,看了一眼,大怒撕毀:「綠童,你不僅私通魔教,向井裡下毒,更是設計陷害木童和李鑫,該當何罪。」

  「不不不。」木童從樹上跳下,拍拍鐵背上人的肩膀,「李鑫和他是同謀,綠童設計陷害的只有木童一個人。」聽到對方完全轉變的聲音,綠童有所領悟:「你是……你是主峰使者?」

  「你耳力不錯。」木童雙手捏印,持於胸前,嘴裡念念有詞。金光一閃,面容幻化分解,現出本來的樣子,正是鍾離睿。

  見到是他,綠童反倒釋然了,問道:「為什麼當時不拆穿我?」

  「為了找到你與魔教聯繫的手段。」鍾離睿坦然說道,「防止你狗急跳牆,吞毒自殺。」

  「呵呵,我可沒那麼傻。」綠童嘲笑,「不過我真的很好奇,這麼短的時間內,你到底是怎麼發現真相的?」

  「簡單的推理而已。」鍾離睿聳聳肩,「井水被發現有毒之後,被控制起來的只有你和木童,事後證明,因為你兩人被控制起來了,魔教那邊就失去了及時的情報,貿然上山落入陷阱,可見內奸就在你和木童兩人之間。落入陷阱的魔教門徒們,認為自己被算計了,盛怒之下找到了同樣身為內應的李鑫,將他殘忍殺死。在那樣緊急的情況下,在你被捆綁起來的時候,他們殺死李鑫的決定不可能是臨時制定的,為了保護你身份不暴露的策略,一定是一時腦熱所致,這從你剛剛向外傳遞的消息里就能看得出來。」

  「呵呵,不愧是主峰的人,比我們山上的這班酒囊飯袋強的多了。」綠童狂笑,肆無忌憚,打出生開始從未這般暢快淋漓過。

  「大膽妖孽,犯下重罪不知悔改,看我將你就地正法。」龍虎山仙人對綠童的詆毀怒不可遏。鍾離睿讓他們安靜下來,道:「大家都靜一靜,我想聽他怎麼說。」

  「鍾離!」鐵背上人憤怒,因為綠童接下來很可能說出許多對本山不利的言論。卻見鍾離睿向自己拱手道:「師叔稍安勿躁,只有聽背叛者親口講述背叛的理由,我們才好從內部反省自身,讓同樣的事情不再發生,您說是嗎。」

  「怎能允許他侮辱龍虎山。」鐵背上人不依不饒。

  鍾離睿鮮有的動怒,身上氣勢驀然一張,山嶽般陡增的壓力將身邊人的怒火盡數壓下,「都是自己人,聽聽真心話有何不可!」

  連鐵背上人都被震懾住,這一刻,站在所有人面前的不再是一個孩子,而是山嶽般偉岸的神明。鐵背上人在心裏面感嘆,「主峰人傑地靈,是仙緣匯集之處,我龍虎山怕是永遠趕不上了。」

  「你說吧,我想聽聽你的感受。」鍾離見眾人終於安靜下來,示意綠童可以開始了。

  對方也確不像魔教教徒那般沉默而陰狠,一旦事情敗落馬上自殺,他的心裏面充滿了委屈,不甘,在這一刻全部爆發開來。

  「仙人指路,引有緣人入仙途,我們一族作為長久以來,侍奉仙人的族群,早已習慣了奴僕般的生活,做任何事情無不盡心盡力,只盼學到仙術的鳳毛麟角,好有朝一日光宗耀祖。」綠童悲哀地苦嘆:「多少年來,一直是這樣。但龍虎山的味道卻漸漸變了。越來越多的酒囊飯袋,越來越多心智不正的人因為各種原因進入龍虎山修道,像李鑫,他根本就是一個***小小年紀居然做出禽獸不如的事情來,強姦了木童的妹妹;像你早上見到的,和我年歲相仿,一起守井的仙人,以他那副酒囊飯袋的樣子,只因為是龍虎山三當家鐵背上人的親侄子,就被收到了山上。我們兩人同時出事,除了你之外,甚至沒有人敢去責罵一句,可笑不可笑。」

  想到今天早上,自己問誰是當班仙人時眾人的默不作聲,鍾離睿深深地望了鐵背上人一眼,嘆了口氣。

  「這樣的人都能上山,為什麼我不行!我****夜夜侍奉仙人,我自問比他們聰明得多,為什麼我不能修仙,為什麼!這一切太不公平了,就是因為我出身在道童的家族裡,所以一輩子只能作為道童,奴才一般侍奉主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一輩子都如此。所以,當發現了魔教的蹤影的時候,我其實是很開心的。一來,他們許諾給我,做好內應工作可以傳授我仙法;二來,可以藉此讓山上這班有眼無珠的傢伙付出代價。」

  「原來你是從魔教那裡學會掌控仙力的方法的。」

  「你以為會是這班道貌岸然的傢伙傳授給我的嗎,他們只關照自己人。而我,不,是我們,作為他們的奴才根本就不是人。」綠童大聲的咆哮,被他目光掃過的道童們,紛紛低下了頭。只有二十七歲以下的凡人才能作為道童伺候仙人,年齡再大,如果混的好的話,可以成為總管,主管仙人飲食起居的其中一項,混的不好,就要下山去,回到普通人的世界娶妻生子,過普通人的生活。

  而這正是凡人爭相上山侍奉仙人的原因,萬一能在山上學得一招半式,回來之後,就是一頂一的高手,可以被當地的勢力重用,可以光宗耀祖。

  但綠童所在的村子比較特別,這是一個世世代代以伺候仙人為生的村落,村莊裡的人常年不會下山,永遠呆在仙人的身邊,永遠都低人一等,沒有什麼盼頭。

  「綠童,你這個自甘墮落的無恥之輩,附近的村莊都是在龍虎山的庇護下豐衣足食的,成為道童也是你自己和家人共同的選擇,山上從未逼迫過,你怎麼能反咬一口,侮辱我們。」鐵背上人實在聽不過去了,含威怒斥,「你這個井底之蛙,外面的世界壓根連去都沒去過,你現在走出蜀山試一試,在人間,不僅吃飯都吃不飽,更是隨時可能人頭落地。受仙人庇護,卻還指責仙人,你簡直豬狗不如。」

  「呵呵,庇護?你去山下看看,看看被你們庇護的村落一共死了多少人。」

  「本末倒置,黑白不分,他們的死是你和魔教裡應外合所致,與我龍虎山有何關係。」

  「如果不是你們正道和魔道你來我往互相爭鬥個沒完,魔教會血腥的屠殺村民嗎,你告訴我,會嗎。」

  「綠童!」

  「別再喊我綠童了,混蛋,我是有名字的,我叫徐鍇。」生死邊緣,綠童再也不怕了,再也不隱藏了,歇斯底里地咆哮,「什麼仙人指路,什麼引有緣人入仙路全都是狗屁,我的資質不知道比那般廢物好多少倍,你們卻有眼無珠的無一人看得起我,既然你們看不起我,不願意教給我仙術,那我就只能去尋找其他的力量之源了。」

  綠童的臉上露出邪惡的笑容,看起來陰森森的,但說出的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將死之人是沒必要撒謊的,因為死就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瘋了,瘋了,你真是瘋了,吃在龍虎山,睡在龍虎山,常年得到龍虎山庇護,卻還處處責罵龍虎山,你真是一頭養不熟的狼。」

  「呵呵,你應該說,我是一隻餵不飽的狗,在你眼裡,我和一條狗有什麼區別。」

  「你!」

  鍾離睿止住鐵背上人和綠童的爭執,因為是非黑白不是語言能夠說清楚的,正邪曲直也不是尺子能夠度量的,他現在只關心兩件事情,問道:「綠童,有一點我不明白,死去的李鑫是仙人,按理說實力在你之上,你是如何控制他為自己效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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