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那所古老的大房子一團漆黑,只有一個窗亮著,但窗簾使得燈光有點暗淡。思兔閱讀sto55.com
拴在院子裡的那隻狗突然間汪汪地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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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涅婭迷迷糊糊地聽見母親那低低的說話聲:「沒有,她還沒睡。進來吧,琳莎。」
好友的到來,一下子就趕走了她的睡意。
冬涅婭面帶倦意地笑著說:「琳莎,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我們一家子都鬆了口氣——爸爸昨天已經脫離了危險期,今天安靜地睡了一整天了。媽媽和我好幾天都沒合眼了,今天倒是休息了一會兒了。呵,琳莎,你快說說,最近這幾天外邊有什麼新聞?」
冬涅婭邊說邊把朋友拉到長沙發前一起坐下了。
「嗨,新聞多的是!不過,有些新聞我只能告訴你一個人。」
琳莎狡黠地笑著,瞟了瞟冬涅婭的母親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
她長得很端莊大方,雖然已是三十六歲了,她的性格仍很活潑。她長了一對伶俐的灰眼睛,臉龐充滿和悅而明亮的神情,雖不算美麗,但卻令人喜歡。
「好,過幾分鐘我就走開。現在,請你講講我們大家都能聽的新聞吧。」
她風趣地說著,把自己的座椅拉近了長沙發。
「第一件好事就是我們不再上學了。校務會議已經決定將畢業證發給七年級學生了。我真是太高興了!」琳莎喜笑顏開地講著,「我快被那些代數和幾何煩死了!咱們念這些東西幹什麼呀?那些男生,興許還能繼續求知上學,可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念書好。到處都打仗。太可怕了!
「咱們將來都要嫁男人的,沒有一個男人希望他的老婆懂代數!」
她說到這兒,便大聲笑起來。
冬涅婭的母親過了不大一會兒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琳莎靠近了冬涅婭,伸出兩個胳膊摟住她,悄聲而又激動地把岔路口的事情告訴了她。
「呵,親愛的冬涅婭,你想想看,當我認出那個逃跑的人時,我多麼驚訝呀……你猜,那人是誰?」
聚精會神的冬涅婭,沒說什麼只是聳了聳肩。
「就是保爾?柯察金!」
琳莎出其不意地說。
冬涅婭猛然一驚,十分哀苦地蜷縮了一下身子。
「保爾?柯察金?」
琳莎看見自己的「新聞」產生了效果,心中十分愜意。
接著,她把她和威克多吵嘴的情形也告訴了冬涅婭。
她自顧自地說,沒有注意到冬涅婭的臉色變得慘白難看了,她那扯動著藍色罩衫的手指頭在不住地發抖。她一點也不知道冬涅婭是多麼擔心,也不曉得她可愛的睫毛為什麼顫抖不只。
冬涅婭沒有往下聽琳莎講的事情,她心中默默地責問著:「威克多?列辛斯基已經知道是誰救走犯人的了;琳莎怎麼告訴他呢?」
她想著想著,便不由自主地把這話說出來了。
「我怎麼告訴?」
琳莎一時沒有明白冬涅婭的意思,反問了一句。
「你怎麼把保夫蘭薩,我是說柯察金,柯察金的事兒告訴列辛斯基呢?你不知道,他肯定會出賣他……」
琳莎聽了很不服氣,反駁道:「嗨,不,我認為他不會的!那對他會有什麼好處呢?」
突然間,冬涅婭挺直了上身,雙手狠命地抓住了兩膝,直到她自己覺出疼來。
「琳莎,你一點也不清楚!他和保爾是死對頭,更何況……你把保夫蘭薩的事兒告訴威克多,唉,真是好糊塗啊!」
琳莎這才發現冬涅婭異樣的神態。
她聽到冬涅婭走嘴說出的「保夫蘭薩」,心中才恍然了——原來她一向猜疑的冬涅婭和保爾的事是真的。
她立時也感到了自己的疏忽,很不好意思地閉上了嘴。
「呵,真是這麼回事兒!」
琳莎心中想著。
「真也怪了,冬涅婭怎麼會愛上一個——什麼人?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人……」
她特別想跟冬涅婭談談她猜測的事情,但為了慎重,又把話咽回去了。
為了補救自己的糊塗與過錯,她緊緊握著冬涅婭的兩隻手說:「冬涅婭,親愛的,你真的很著急嗎?」
冬涅婭神情迷茫地回答:「不,也許威克多沒有我所想的那麼壞。」
過了一會兒,她們的同班同學,老實巴交的傑米亞諾夫進來了。
這之前,兩個女同學的談話一直不投機。
冬涅婭終於把兩個同學送走了。
她獨自一個人靠在柵欄門上,久久地凝望著那條通往鎮上的陰暗的道路。
風,永遠也不想歇下來的風,夾著春天濕土的霉味兒和潮濕的涼勁兒,朝著她吹過來。
遠處,小鎮郊外有許多燈火,那兒有許多慘紅的窗戶……就在那個小鎮上,在某一座屋子裡,她那個生來就不安分的朋友,可能還什麼都不覺得呢——其實,大難就在頭頂了。
或許,他早已把她忘了……
自從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到現在,已經過去許多天了!
那次,的確怪他,但她早就不計較他了。
是啊,明天再看到他,那往日的友誼,那可愛又令人激動的友情,立時就會恢復如初的。
會恢復如初的——這是冬涅婭深信不疑的。
但願這一夜平安無事!
可她總覺得這不祥的黑夜藏匿著深重的災難,正籠罩在他頭上…… 好冷啊!
冬涅婭又朝大路深情地看了一眼,然後走進了屋子。
上床之後,她還一直默默祈禱——今夜平安無事,保爾能安全無恙……第二天一大早,全家人都還沒醒呢,冬涅婭就急火火地起床了。
她穿好衣服,為了不驚動家人,輕手輕腳地來到院子裡。
她解開特列左爾——那隻又大又胖的狗,一同去了鎮上。
來到柯察金家的門前了。
她猶豫了一分鐘後,推開了柵欄門,走進了院子。
特列左爾搖著尾巴給她帶路……就在這天早上,阿爾吉莫也從鄉下回來了。
他是和一個鐵匠師傅一起坐大車回來的。
他扛著掙來的一袋麵粉走進院子,鐵匠師傅幫他拿著其他東西,跟在後面。他走到敞著的門口,便放下那袋面,叫了一聲:「保爾!」
沒人應答。
「放到屋裡去吧,在這兒幹什麼?」
那個鐵匠走過來問他。
阿爾吉莫把面袋子放進廚房,然後進了屋子。
眼前的情景讓他大吃一驚。
房間裡亂七八糟的,破衣爛衫扔得到處都是。
「這是怎麼回事呀?」
他回頭朝鐵匠高聲說道。
「嗨,怎麼這麼亂糟糟的?」
那鐵匠也有點納悶兒。
「這個小傢伙跑到哪去了?」
阿爾吉莫有點生氣了。
家裡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問誰去呢?
鐵匠把東西放下後,也沒坐坐就告辭了。
阿爾吉莫跑到院子裡,四下望了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門大敞著,保爾卻不在家。」
忽然,他聽見背後有腳步聲。
他轉過身來,只見一隻毛茸茸的大狗,豎著耳朵站在那兒,還有一個陌生的姑娘走進院子來了。
姑娘上下打量著阿爾吉莫,輕聲地請求道:「我想見見保爾?柯察金。」
「我也想找他。誰知道他跑哪去了。我這是剛到,進來一看,門敞著,卻沒他的人影。您是來看他的?」
他問姑娘。
姑娘沒有說是,卻反問:「您是他哥哥阿爾吉莫嗎?」
「是,有什麼事兒嗎?」
可姑娘仍然沒有回答什麼,她的雙眼驚恐不安地望著那大敞著的房門。
她心中暗暗自責:「我怎麼昨晚不來呢?或許,真發生了那種事?」
她感到沉重的陰影籠罩了自己的全身。
她問一直驚訝地看著她的阿爾吉莫:「您來的時候門就開著,保爾就不在了嗎?」
「請問您找保爾有什麼事情嗎?」
冬涅婭走近前來,看看四周,急切地說:「我知道的也不太準確,不過,保爾不在的話,肯定是被抓走了。」
「什麼?」
阿爾吉莫著實沒有料到這一點。
「進屋裡說話吧。」
冬涅婭提醒他。
阿爾吉莫一聲不吭地聽她說了事情的前前後後,心中十分沮喪。
「唉,真倒霉!出了這種事兒……」
他焦急地感嘆著。
「怪不得屋裡這麼亂啊!這孩子真是鬼迷心竅了,怎麼惹這麼大的禍事!現在,叫我上哪去找他?」
「不過,真的,小姐,您是誰呢?」
「我是林務官杜曼諾夫的女兒。我認識保爾。」
「呵——呵」
阿爾吉莫的長聲應答,讓人弄不清是什麼意思。
「您看,我還給他帶了一袋麵粉呢,沒成想出了這種事兒……」
冬涅婭和阿爾吉莫面面相覷。
「我走了,也沒準兒,您很快就能找到他。」
臨走的時候,冬涅婭又低聲叮囑。
「晚上我還來,聽您的消息。」
阿爾吉莫默然地點點頭。
從冬眠里剛醒過來的一隻瘦蒼蠅在窗子旁邊嗡嗡地飛旋著。
城防司令辦公室里。
一個年輕的村姑坐在破舊的沙發邊兒上,雙肘撐住膝蓋,正盯著那骯髒的地板出神。
司令官嘴角叼著一支香菸,用一筆花體草字結束了他的書寫,然後又洋洋自得地將一個花體的字名簽在了「謝別托夫卡城防司令」的印章下面,還在字尾處任意地甩了一個鉤兒。
聽到門口的馬刺聲,他抬起了頭。
薩洛梅加站在了他面前,他的一隻手上扎著繃帶。
「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呀?」
司令官和悅地說出了歡迎詞。
「是好風吹來的,連胳膊也被鮑貢團給吹斷嘍。」
薩洛梅加根本不在意那裡還坐著個姑娘呢,粗鄙地罵了起來。
「哦,那麼你是來這兒治傷的啦,對不對?」
「下輩子才會有工夫治傷。前線非常吃緊了,我們被壓得連氣都不敢喘。」
司令官朝那村姑點了點頭,示意他別說了。
「咱們過一會兒再談吧。」
薩洛梅加便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隨手摘下了那頂帶帽徽的軍帽。
那帽徽的三支交叉的槍的圖案是烏克蘭民族共和國的國徽。
「格羅波派我來的。」
他低聲說明。
「謝喬夫狙擊師團就要開過來了。你這兒真要有大麻煩啦,所以說,我先到這兒來整頓一下。『大頭目』自己也有可能過來,並且還有什麼外國的大佬們也一道來,因此啊,這裡的人不管是誰都不准再提那次的『消遣』。你在寫什麼?」
司令官把香菸從這個嘴角挪到那個嘴角,然後說:「我這兒押著一個小混蛋。我們在車站上抓住了那個朱赫來,這你是知道的,還記得不,就是那個煽動鐵路工人的傢伙。」
「哦,哦,我記得!怎麼了呢?」
薩洛梅加興奮地湊到近前。
「嗨,車站司令奧麥利欽科那個傻瓜只派了一個哥薩克兵押送他。就是押在我們這兒的那個小傢伙,他竟敢在大白天裡攔截!哥薩克兵的武裝被他和朱赫來兩個人解除了,他們打掉了他的門牙,而後就跑了。現在朱赫來沒抓著,這個小混蛋卻落在我手裡了。這不,材料全在這兒,你看看。」
他把寫好的一堆文件送到了薩洛梅加面前。
薩洛梅加用那隻沒有傷著的左手翻看著,隨後抬起頭來問:「你沒能得到他一點口供?」
司令官氣惱地扯了扯帽檐。
「我審了他五天了,他就是不招,一口咬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真是個小土匪。你知道,那個哥薩克兵認出了他,差點兒把他給掐死。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拉開了。那個哥薩克兵被那個奧麥利欽科打了二十五軍棍,所以他都快恨死這個小混蛋了。現在沒有再把他關下去的理由了,我正呈請司令部批准我對他執行槍決。」
薩洛梅加不屑地碎了一口,然後陰陽怪氣地說:「要是他在我手裡,保管他乖乖地招出來!說老實話,你這神父的兒子哪裡會審問呢?一個神學院的學生怎麼能當城防司令?你拿通條打過他嗎?」
司令官怒氣沖沖地反駁道:「別狂了!笑話你自己去吧!我是本地的司令官,請你少管閒事!」
薩洛梅加一見司令官真的發火了,便哈哈地笑了。
「小神父,哈哈,別真動肝火,小心肚皮炸嘍。我才不管閒事兒呢!廢話少說,還是弄兩瓶酒喝喝吧!」
「這還差不多。」
司令官轉怒為喜了。
「至於那個小混蛋嘛……」
薩洛梅加指著材料上保爾的名字,提醒道:「你要真想結果了他,就得把十六歲改成十八歲。要不,他們可能不批。」
庫房裡囚禁著三個人。
一個是留著大鬍子的老頭子,他穿著破外套和寬鬆的麻布褲,縮著兩條細腿,側躺在木板床上。
他被捕的原因是,拴在他家板棚里的一匹馬(匪兵的)給丟了。
另一個是上了年紀的婦人,她坐在地板上。她長了一對賊溜溜的小眼,有一個尖尖的下巴。
她是個專門造私酒的,因為偷了表和其他貴重東西而被抓了進來。
再就是保爾?柯察金了。他枕著帽子,迷迷糊糊地躺在窗子底下。
這時,一個鄉下打扮的少女被帶進了庫房。只見她驚慌地睜著一對大眼睛,頭上扎了塊花頭巾。
她站了一會兒後就坐在了那個造私酒的老婦人身旁。
老婦人端詳著她問道:「姑娘,你怎麼也坐牢?」
因為沒有得到回答,她又追問:「你是因為什麼給抓進來的?也是為了造私酒?」
村姑站了起來,看了看這個自作聰明的老婦人,低聲說:「不,我是因為我哥哥被抓的。」
「那你哥哥是怎麼回事?」
老婦人窮追不捨。
睡在床上的老頭子開口了:「你怎麼一個勁兒地問她呢?人家心裡夠難受的了,還不管不顧的……」
那老婦人扭過來朝他搶白:「你教訓誰呢?我說話也沒跟你說呀!」
老頭子當面就啐了一口。
「我讓你別跟她囉嗦!」
庫房裡靜下來了。
村姑把大頭巾鋪在地上,枕著胳膊躺在那兒。
老婦人開始吃東西了。
老頭子把腳耷拉到地板上,不緊不慢地卷了一支煙後吸了起來。
濃臭的煙霧充滿了整個庫房。
老婦人滿嘴滿口地嚼著,一邊嘮叨個不停:「別噴那麼多臭煙了,讓我安安生生地吃頓飯行不?成天就知道抽!」
老頭子狠狠譏笑道:「怕餓瘦了呀?再過兩天,你連那扇門都擠不過去了。你也給那孩子吃點兒嘛!別只管往自己肚子裡填!」
老婦人氣急敗壞地把手一揮,分辯道:「我讓她吃,她不吃嘛!你少管我!我又沒吃你那份兒。」
村姑轉過臉來對著老婦人,把頭朝保爾那邊示意了一下,詢問:「您知道他因為什麼坐牢嗎?」
老婦人見有人跟她搭話,一下子就來了興致,樂呵呵地說:「他是本地老媽子柯察金娜的小兒子。」
接下來她彎下身子湊到近前神秘地介紹:「他救了一個布爾什維克。那是個水兵,住在我的鄰居佐祖利哈家。」
村姑一下子就想到了司令官的那句話——「我正呈請司令部批准我對他執行槍決」。
兵車接連不斷地開進車站。
謝喬夫狙擊師的官兵們亂鬨鬨地跳下車來。
四輛包著鋼板的車廂所組成的裝甲列車「扎波羅什哥薩克」號沿著鐵軌慢慢地爬著。
從敞車上卸下了大炮;從貨車上拉下來了馬匹。
騎兵們就地騎上馬背,擠開雜亂的步兵群,向車站廣場奔去,到那兒集合整隊。
軍官們來回奔忙著,喊叫著各自部隊的番號。
車站亂成了一鍋粥。
喧鬧而混亂的人群終於組成了許多長方形的隊伍。
於是,武裝的人流湧向了市鎮。
一直到傍晚時分,那些輜重馬車和隨軍人員才踏上車站通向市鎮的公路。
司令部的警衛連走在最後。
一百二十個嗓子,邊走邊亂鬨鬨地叫嚷著:
為什麼吵翻了天?
為什麼在大聲喊?
因為彼德留拉
來到了烏克蘭……
保爾站起來,走到小窗戶前。
在暗淡的黃昏中,他清楚地聽見了滿街的車輪聲和腳步聲,以及歌聲。
他身後有人輕聲地推測說:「哦,看來,軍隊進城了。」
保爾轉過身。
說話的是昨天進來的那個村姑。
保爾已經聽過她的敘述了。
那得感謝造私酒老婦人——她終於問清楚了。
原來這個村姑的哥哥格里茨科是一名游擊隊員,村里建立蘇維埃政權時,他曾當過貧民委員會的主席。
紅軍撤退時,格里茨科也紮好了機槍子彈跟著一道撤走了。因而,現在全家就得不到安生了。
家裡唯一的馬被牽走了。爸爸被抓進城裡,在牢里受盡了折磨。
村長因為吃過格里茨科的苦頭,時時都在報復,故意把各式各樣的壞蛋分配到她家去住,最後把她家糟蹋得不成樣子了。
昨天,謝別托夫卡的司令官去村里抓人,村長又把他帶到她家。
因為看中了她,司令官第二天早上就把她帶進城裡「審問」。
保爾睡不著,他的心裡很亂,腦子裡反覆出現一個問題:「往後該怎麼過呢?」
他渾身上下都很疼。那哥薩克的押送兵出手特別重,兇狠得像個野獸。
為了不再去想那惱人的問題,他便聽起了牢房裡這兩個女人的談話。
那村姑低低地講著司令官威逼誘惑她的經過,後來因為她堅決反抗,他便暴跳如雷了,他罵道:「我把你關進地牢里,一輩子你也甭想見天日!」
黑暗漸漸地占據了牢房的角角落落,充滿殺機令人不安的夜又向他們襲來,而明天依然是不可預測的。
這是他入獄後的第七個黑夜了。
僅僅七天,對他來說卻十分漫長。
他隻身躺在硬得硌人的地板上,渾身疼得要命,這種疼痛的感覺幾乎一刻也沒有停止。
現在牢里只有三個人了。
那老頭子呼呼地睡在木板床上,就像睡在自家的熱炕上。或許因為他能不想更多的事情吧,所以每夜都睡得很香。
造私酒的老婦人被司令官放出去給他們找酒去了。
村姑霍列斯金娜跟保爾都睡在地板上,幾乎是緊緊挨著。
昨天,保爾從窗子裡看見了辛遼沙。
辛遼沙在街上站了很長時間,悲傷地眺望著這牢房的窗戶。
「很明顯,他已經知道我在這兒了。」
一連三天都有人將帶酸味的黑麵包送過來。到底是誰送來,他們沒告訴他。
兩天來,司令官加緊了對他的拷問。
這是怎麼回事呢?
拷問中,他什麼也沒招認,對一切都否認;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堅決。
是的,要勇敢,要堅強,要像在書里看到的那些人一樣!
可是當那天晚上,他聽到押解他的一個匪兵說了那句話後,他真有點害怕了。
「司令官怎麼不從後面給他一顆槍子?那多痛快!把他拖到這來幹什麼呀?」
真的,多痛快呀,一槍就死了!十六歲就死了,真是太可怕了!一死就永遠地醒不過來了呀!
霍列斯金娜也在想著心事。
她比她身邊的這個少年知道得更多些。
那件事,他可能還一點都不知道呢……而她親耳聽說了。
他每夜都輾轉反側不能入睡。
她特別同情他。當然,她自己也有著不盡的憂愁——她的耳鼓中一直迴響著司令官的話。
「明天我再跟你算帳!要是你再不依我,我就把你交給衛兵們,那些哥薩克兵才不說不要呢。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唉,想起這些,真讓人難受啊!上哪去找同情和幫助呢?格里茨科跟紅軍走了,她本人到底有什麼過錯呢?
「唉,這年月活著真是受罪呀!」
痛心與哀苦堵在喉嚨里,無奈的絕望和可怕的明天折磨著她。
她忍不住啜泣起來。
因為極度的悲憤,她整個身子都戰慄著。
有個人影在牆角里動了一下。
「你怎麼啦?」
霍列斯金娜激動地小聲講出了她的心事。
這個沉默的難友靜靜地聽著,伸出一隻手放在霍列斯金娜的手上。
「那些千刀萬剮的畜牲,他們想欺辱我!」
她吞咽著痛苦的眼淚,仿佛是面對著死神那樣恐懼。
她低聲哀嘆:「我算是完了!刀握在他們手裡呀!」
在這種情形下,保爾真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有什麼適當的話呢?生活正嚴酷地把他們倆緊箍在一個鐵環里。
不讓他們明早把她帶走?跟他們幹上一場?那麼他們一定把他打個半死,甚至拿軍刀砍他的腦袋——那也就全完了。
為了能給這個可憐的女孩一點安慰,他充滿柔情地撫摸著她的胳膊。
她不再哭了。
門口的哨兵不時地喊著向過路的人問:「口令!」
隨後又恢復沉寂。
老頭子睡得正酣。
時間就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
當她伸過雙臂緊緊地摟住他,並把他拉向自己時,他並沒有一下子明白過來。
「你聽我說,親愛的。」她熱切而又低沉地向他訴說,「不管怎樣,我是得失身的:不是那軍官,就是那些大兵!我把我這女兒身給你吧,親愛的,我給你吧,我決不讓那些畜牲來破壞我處女的貞潔。」
「霍列斯金娜,你說什麼?」
她用力地擁抱著他。
她的嘴唇溫暖而又豐滿,是無法逃避的。
那少女的話簡單而又溫暖,是再明顯不過的了。
眼前的苦痛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他忘記了門外的鎖、紅頭髮的哥薩克兵、殘暴的司令官、野蠻的抽打以及七個痛苦的長夜……在這剎那間,只有火熱誘人的嘴唇和滿是淚水的清純少女的面頰了。
突然間,他想起了冬涅婭。
「怎麼把她給忘了……那對美麗的、可愛的眼睛!」
他周身頓生了一種掙脫的力量。
他陡然站起來,像從沉醉中清醒過來。
他緊緊地抓住了鐵窗子,控制住滿身的熱血。
霍列斯金娜雙手摸著了他。
「你為什麼不來呢?」
這句問話含著多少深厚的感情呵!簡直不可抗拒!
他彎下身子,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說:「霍列斯金娜,我不能這樣做,你多麼好啊,你……」
他還說了些其他的連他自己都聽不懂的話,然後,他直起身來。
為了打破牢房裡難堪的沉寂,他快步走到了板床邊,坐在床沿上,推著那個老頭子請求:「我說,老大爺,你給我抽口煙吧!」
姑娘裹著頭巾,坐在角落裡失聲痛哭了起來。
第二天上午,司令官領著幾個哥薩克兵帶走了霍列斯金娜。
她用眼睛朝他告別,眼神里滿是責備。
她走出去後,牢房的門砰地關上了,保爾的心也隨之強烈地震撼著,沉重和陰暗落在他的心頭……從早到晚,老頭子也沒從保爾的嘴裡問出半句話來。
衛兵和司令部的值班員都換了崗。
傍晚,又進來一個新犯人。
保爾一眼就認出他是糖廠的木匠多林尼克。
他長得很結實,個子不高,身段挺胖,穿著掉了顏色的黃襯衫和破舊的外衣。
進了牢房後,他先用銳利的目光朝四周打量了一遍。
一九一七年二月間,保爾見過他。
那時,革命第一次衝擊了這個市鎮。在無數次的示威中,保爾只聽到過一個布爾什維克的演講。那人就是多林尼克。
他爬上了馬路邊的牆頭,給兵士們演講。
至今,保爾也沒有忘記他那時候的結束語:「弟兄們,請永遠信任布爾什維克,他們是決不會出賣你們的!」
打那以後,保爾就再也沒見到他。
老頭子一見有生人進來喜不自禁。也難怪,他整天坐在那一聲不響是很難受的。
多林尼克坐在他那木板床的邊沿上,跟他一道抽開了煙,同時,打聽各種事情。
後來,他又坐到了保爾旁邊。
「有什麼好事要告訴我嗎?」
他親熱地問保爾。
「你因為什麼被關進來!」
多林尼克得到的答案非常簡略,他覺得保爾不信任他。
但當他得知保爾的罪名時,他驚訝地睜大了他那兩隻聰明的眼睛。
「看來,真是你把朱赫來放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在這之前一點也不知道你被抓到這裡來了。」
保爾警覺地撐起身子來,故意反問:「你說哪個朱赫來?我不知道他。在這兒,什麼罪名還不是硬給我安!」
多林尼克會意地笑了笑,又湊近了些。
「得了吧,小朋友!」
他神秘地說著。
「你用不著瞞著我。我知道得比你還多呢。」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怕老頭子聽見。
「是我親自送走朱赫來的。現在,如果順利的話,他應該差不多已到了目的地了。他把事情的經過全部都告訴我了。」
沉默了一會兒。
他似乎在努力思索著,而後又說:「你這次做對了,孩子。但你要明白,既然被捕了,他們又都知道這事的經過,那就很糟了!」
他脫下上衣,鋪在地上,背靠牆根坐下,又卷了一支紙菸。
他最後的話,已經等於把所有的嚴重性都告訴了保爾。
由此可見,多林尼克不是外人;既然他將朱赫來送走了,也就是說……傍晚時分,保爾得知了多林尼克被抓的原因。他是在匪兵中進行煽動時,當場被抓的,當時他正在散發省革命委員會號召士兵們投誠紅軍的傳單。
多林尼克十分機警,他告訴保爾的並不多。
「誰能保準兒不出事?」
他心裡默想著、擔心著。
「他們會用通條揍他的。他還小呀。」
夜間,當他們準備睡覺時,他用簡短的話說出了心中的不安:「柯察金,咱倆的處境不妙啊。結果不會太好,不信你等著瞧。」
第二天,牢房裡又增加一個新犯人。
他是全鎮有名的理髮匠什廖馬?佐列柴爾。他脖子很細,耳朵卻很大。
他指手畫腳地告訴多林尼克:「瞅瞅,這是怎麼啦?福克斯、勃盧夫斯坦、特拉赫坦貝格那幫傢伙準備用鹽和麵包歡迎他呢。我說,你樂意歡迎就歡迎吧。但甭想讓誰代表猶太居民們簽名!他們有他們的小九九兒。福克斯有他的商店,特拉赫坦貝格有他的麵粉廠,但我有什麼呢?其他猶太窮鬼又有什麼呢?我們這些窮鬼什麼也沒有!不過,我倒是有條長舌頭。今天,我正在為一個軍官收拾臉,他像是剛到這兒。『請告訴我』,我問他,『大頭目彼德留拉知道上次屠殺猶太人的事嗎?他會對猶太代表團進行接待嗎?』」
「唉,我這長舌頭真是自找苦吃!你猜猜看,我給那軍官刮完臉、撲完粉後,他怎麼對待我?
「他站起來,不但不付錢,反而說我煽動鬧事兒,當場就把我逮捕了!」
佐列柴爾頓足捶胸地講著。
「煽動鬧事兒?我說什麼了我?我只不過跟那人問了一句,他們就把我給關了進來。豈有此理!」
佐列柴爾越說越激動,他不停地扭著多林尼克襯衫上的鈕扣,還不停地扭動著他的兩條胳膊。
佐列柴爾的講述讓多林尼克啼笑皆非。
最後,他十分認真地說道:「唉,什廖馬,你這個聰明人怎麼反而干出糊塗事來了?這時候是胡說亂扯的時候?我覺得你進來可得格外小心點兒。」
佐列柴爾會意地看了看他,又頹喪地搖了搖手。
這當口兒,牢門開了。
那個造私酒的老婦人又被推了進來。
她氣惱地詛咒那個押她的哥薩克兵:「喝了我的酒不但不給錢,還要關我!叫你們都不得好死!」
門砰地帶上了,接著是上鎖的聲音。
她坐在了木板床上。
老頭子又逗她:「怎麼,又回來啦?舌頭長的老婆子。快請坐,歡迎歡迎。」
她惡狠狠地瞟了他一下,然後提著包袱走到了多林尼克旁邊,坐下了。
那些兵從她那兒得到幾瓶私釀酒之後,根本不想放她,又把她押了回來。
突然,從門外的衛兵室里傳來一陣叫喊聲和腳步聲,好像有一個人在大聲發布著命令。
牢房裡的人都扭過頭來仔細地聽著。
廣場上。
有一座古老鐘樓在頂部的那個簡陋的教堂旁邊,正發生著鎮上少有的新鮮事。
全副武裝的謝喬夫狙擊師,正圍著廣場的三面列成了長方形的陣形。
從教堂的台階到學校的圍牆,三個步兵團排列成了棋盤式的四方陣形。
彼德留拉「政府」的這個最精銳的師團亮相了。士兵們穿著髒乎乎的灰軍服,頭上戴著可笑的、像是半個西瓜似的俄羅斯鋼盔,步槍緊貼著大腿,身上滿掛著子彈。
這個師團穿著前沙皇陸軍留下的很好的制服和靴子,其中一多半是堅決反對蘇維埃的富農分子。
這次來謝別托夫卡,主要任務是保護這裡兵家必爭的鐵路樞紐。
閃亮的鐵軌從這個鎮朝五個方向延伸著。
失去了這個地方,彼德留拉就等於失去了全部。目前,他那「政府」所統轄的地盤已經很小了。無奈之下,他只能將溫尼察那樣的小城作為了首府。
「大頭目」準備親自檢閱各部隊。
現在鎮上一切都安排好了,等著迎接他。
新編的一個團被安置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廣場最邊緣。
這是一些赤腳雜裝的青年人,他們都是夜裡被巡查隊從炕上或街上給抓來的。
這些農民沒有一個樂意打仗,他們都說:「誰都不傻。」
彼德留拉軍官們的最大成績就是:用武力把拉來的人押到鎮上,再將他們分為中隊和大隊,並發給他們槍械。
不過,總是到第二天人數就少三分之一,而且天天都在減少。
因而發給他們靴子就是件蠢事了,而且也沒有那麼多的靴子。於是發出了一道命令:要他們都各自穿好鞋襪參軍。這個命令的效果非常驚人,也是世上少見的。誰也不知道他們從什麼哪裡收集了那麼多破鞋子,全憑鐵絲或麻繩綁在腳上。
這樣也就只好讓他們赤腳被檢閱了。
格羅波的騎兵團橫列在步兵後面。騎兵阻擋住了那看熱鬧的密集人群。
誰都想看看這閱兵式。
「大頭目」要來了!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讓鎮上的居民傾城而出,誰都不願意放棄看這種免費的演出。
教堂的台階上,站著一群「上流社會」的代表人物:軍官和參謀將校、神父的兩個女兒、一群烏克蘭教師、一夥「自由」哥薩克以及稍稍駝背的市長。在他們中間的步兵總監,身穿「契爾克斯」袍子,他是閱兵式的總指揮。
教堂裡面,沃希利神父也穿起了復活節才穿的法衣。
盛大的儀式已經準備就緒了,要對彼德留拉進行歡迎。藍黃旗也升起來了,因為新兵要對著它進行效忠宣誓。
師長坐了一輛癆病鬼似的破福特牌汽車,親自去車站迎接彼德留拉。
步兵總監將切尼亞克上校叫到了身邊,他有著完美的身材,留著兩撇十分考究的小鬍子。
步兵總監吩咐道:「帶一個人去檢查一下城防司令部和後方機關,看看是不是整齊乾淨。假若有囚犯的話,排查一下,把那些不是很重要的統統趕走。」
切爾尼亞克叩著靴後跟敬了個禮,叫上身邊一個哥薩克騎兵上尉,騎馬走了。
步兵總監溫存備至地問神父的大女兒:「宴席怎麼樣了?全部預備好了?」
「對呀,城防司令官正在那操持呢。」
她邊答邊瞟了一眼英俊的步兵總監。
正說著,人群騷動起來了。
只見一個騎兵伏在馬背上,沿著公路箭一般飛馳而來。
他揮著手高喊:「來啦——」
「各——就——各——位!」
總監大聲發令。
所有的軍官都趕緊跑到各自的隊伍中。
當那輛福特汽車停在教堂的正門口殘喘的時候,軍樂隊開始演奏《烏克蘭仍活在人間》。
師長下車後,大頭目彼德留拉呆頭呆腦地跟下來。他中等個兒,一個有稜有角的大腦袋牢牢地栽在紫紅的脖子上,身穿頭等藍呢料子做的近衛軍的上衣,扎著黃色皮帶,還佩著一支精巧的、裝在軟皮套里的白朗寧手槍,他戴著的軍帽上面嵌著一個三叉槍的帽徽。
西蒙?彼德留拉一點也不像軍人,他的體態毫無英武的氣質。
他聽著步兵總監簡短的報告,不知怎麼顯出不滿的神情。
接下來市長致歡迎詞。
他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一邊從市長的頭上方望過去,遠遠地看那排列好的隊伍。
「咱們開始檢閱吧。」
他朝總監點頭髮令。
彼德留拉邁上了那個豎著軍旗的小檢閱台,給士兵們作了十分鐘的演說。
演說無精打采,顯然他是在路上累壞了。
演說結束的時候,士兵們按預先安排好的齊聲喊道:「萬歲!萬歲!」
而後,他走下了檢閱台,拿手巾擦了擦前額,在總監和師長的陪同下,開始檢閱各個部隊。
當走過新兵隊列時,他氣惱地咬著嘴唇,輕蔑地皺起了眉頭。
檢閱快要結束時,高高低低的新兵隊列向旗子走來。
旗子旁邊站著手裡拿著一本《聖經》的沃希利神父。
新兵們一個接一個地吻《聖經》、吻旗角。
偏偏在這時,出現了一個代表團。全場的人誰也沒留意,這個代表團是怎麼擠進廣場的。
他們來到了彼德留拉的面前。
有錢的木材商人勃盧夫斯坦在代表團的最前頭,按照風俗,他雙手捧著一盤象徵款待的麵包和鹽,他後面是雜貨商人福克斯以及其他三個大富商。
勃盧夫斯坦謙卑地彎下身子,把盤子獻給了彼德留拉。
站在彼德留拉身旁的一個軍官替他收下了這些獻禮。
勃盧夫斯坦說:「敝鎮的猶太居民,對您,國家的元首,表示最深切的感激和敬意。請您接受這份由猶太人簽名的祝賀書。」
「好吧。」
彼德留拉輕聲哼了一下,測覽了一下祝賀書。
福克斯開口了:「我們極為恭敬地懇請您,允許我們開店營業,並保證我們猶太人的安全。」
他幾乎是擠出這句話的。
彼德留拉兇惡地皺著眉頭答話了:「你要牢牢記住,我的部下不迫害猶太人。」
福克斯雙手一擺,作出了一個很失望的姿勢。
彼德留拉怒沖沖地聳了聳肩。
代表團偏偏此時出場,這使他氣不打一處來,他轉過身來,看見格羅波正站在他身後咬著他的小黑鬍子。
「上校,這些人正在對你的哥薩克兵進行控訴。請你查明後給予適當的處理。」
彼德留拉對格羅波說完又轉向總監,命令道:「閱兵式開始。」
可憐的代表團沒有料到會碰上格羅波,扭頭就走開了。
此時,全場的觀眾密切注視檢閱的部署。
只聽得尖嘯的口令聲四處響起。
格羅波趕上勃盧夫斯坦,鎮定而又惡毒地威脅道:「快給我滾開,找死的異教徒!否則,我就將你們剁成肉醬。」
軍樂響起來了。
首批部隊開始通過廣場。
士兵們經過彼德留拉面前時,機械地齊聲高喊「萬歲!」然後順著公路轉向側面的街道上去。在各中隊的前頭走著便步的是穿著嶄新的茶色軍服、手裡擺弄著手杖的軍官們。這種做法是謝喬夫狙擊師的部隊首先創立的。
最後那些你擠我碰走得很不齊的是才抓來的新兵。
他們那光腳板踩出了柔軟的沙沙聲,聽起來更是紛亂。軍官們努力想讓他們保持秩序,但徒勞無益。
當第二中隊走過來時,一個走在右翼排頭的穿麻布襯衫的小伙子,只顧張望「大頭目」,不小心一腳踩在泥坑裡,撲通一聲摔在了公路上,槍掉在石頭上,嘩啦啦滾出老遠。雖然他拼命想爬起來,但後面的人立刻又把他撞在地上。
觀眾哄然大笑了。隊列一下子就亂了陣腳。士兵們像趕羊似地通過了廣場。那倒霉而可憐的小伙子,急忙地撿了步槍,追趕自己的隊伍。
彼德留拉轉過身子,他不想看這種尷尬的場面。沒等隊伍走完,他就朝汽車走去。總監跟在他後頭,知趣地問了一聲:「長官閣下,不留下來吃午飯嗎?」
「不!」彼德留拉沒好氣地答道。
辛遼沙、瓦麗婭和凱利莫卡也混在人群中,他們站在高高的教堂圍牆後面看著熱鬧。
辛遼沙兩手緊抓著鐵欄杆注視著下邊的士兵們,眼裡充滿了憎恨。
不久之後,他離開欄杆,故意拿一種嘲弄的口氣高聲喊叫:「咱們走吧,瓦麗婭,雜貨店要關門了!」
聽到這話的人都驚奇地轉過臉來看他,可他卻像沒事兒人一樣,大大咧咧地走向柵欄。
瓦麗婭和凱利莫卡跟著他走了。
切爾尼亞克上校同那個哥薩克上尉副官飛馬直奔城防司令部。
到了門前,他們跳下馬來,把馬交給了一個勤務兵,大步跨進了衛兵室。
切爾尼亞克厲聲向一個衛兵發問:「司令官在哪兒?」
「不清楚,他出去了。」衛兵吞吞吐吐地回答。
切爾尼亞克四處掃了兩眼。
衛兵室髒得出奇,好像從來沒有打掃過。所有的床上都亂七八糟的,那些守衛的哥薩克兵很放鬆地躺在上面,看見長官進來也沒有一點站起來的意思。
「看你們這兒像什麼?簡直是豬圈!」切爾尼亞克厲聲罵了起來。「你們不會好好站著,偏像一群豬似地躺著?」他邊罵邊走向那些躺著的士兵。
有一個衛兵坐了起來,毫無顧忌地打了個飽嗝,十分莽撞地嚷嚷:「你在這兒吼什麼?我們這兒也有會吼的,知道不?」
「你說我吼?」切爾尼亞克搶進了一步。「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嗯,畜牲!我是切爾尼亞克上校,聽見了沒有?狗雜種!快給我滾起來,要不然,我給你們好好吃一頓棍子!」
怒氣衝天的切爾尼亞克在衛兵室里走過來走過去。
「快給我打掃乾淨!整好床鋪!把你們那鬼臉收拾得像個人樣兒!你們自己看看!哪還像哥薩克兵啊!跟叫化子沒兩樣!」
他越數落越生氣,抬起一腳把過道上的一個髒水桶給踢翻了。
那副官也毫不示弱,他不停地罵著,還揮動著他那條三根皮帶的馬鞭,將那些懶兵趕下了床。
「大頭目正在閱兵,他或許要來這看看。快點滾起來,快點收拾利落。」
那些士兵感到了事態的嚴重,都怕吃鞭子,於是都慌亂地打掃起來。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不知道切爾尼亞克的名字。
他們急火火地幹起來了。
「咱們還得去看看囚犯。」副官提示著。「誰知道他們關了些什麼人。要是讓『大頭目』看見了,真得遭殃!」
切爾尼亞克嚴肅地問衛兵:「誰拿著鑰匙?把門打開!」
班長慌忙上前打開了門。
「司令官到底去哪兒了?就讓我們在這等他不成?馬上去給我找他,叫他快點來!」切爾尼亞克威嚴地命令。「告訴衛兵就在院子裡站隊……步兵怎麼不上刺刀啊?」
「我們昨天才換班兒的……」班長解釋完,就衝到門外找司令官去了。
副官踢開了牢房的門。牢里有幾個人站了起來,其餘的仍然躺著。
「把門全打開!」切爾尼亞克不耐煩地說著。「這兒怎麼這麼黑!」
他細緻地觀察著囚犯們的臉面。
「你是因為什麼被抓進來的?」他冷冷地問那個木板床上的老頭子。
老頭子拽著褲子站起身來,被這場面給唬住了。他支支吾吾地回答:「我自個兒也不清楚。他們把我關進來,我就在這呆著。在我的院子裡丟了一匹馬,可那怨不著我呀。」
「誰的馬?」副官插了一句。
「公家的。住在我家的那些人把它換了錢喝酒了,愣是怪我。」
切爾尼亞克飛快地看看這老頭子的全身,很是氣惱地聳了聳肩。
「收拾你的東西,快點滾吧!」他喊著轉向老婦人。
老頭子一時還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眯起那對昏花的老眼問副官:「那,我真可以走啦?」
副官點了點頭:「真的,快滾吧,越快越好!」
老頭子趕忙從木板床上拿起自己的袋子,側著身子跑出牢房。
「你怎麼回事兒?」切爾尼亞克問那個老婦人。
她急急地把嘴裡的肉餅咽下肚子,嘮叨開了:「老爺,我是冤枉的呀。您聽我細說,老爺,我是一個寡婦,他們白喝了我自己造的酒不算,還把我關了起來……」
「哦,你是專門賣私酒的?」切爾尼亞克又問。
「老爺,您竟然把這叫買賣呀?」老婦人說著就有了氣。「他,司令官,沒有給我半個子兒,卻拿了我四瓶酒。他們都是這樣,喝我的酒不給錢。白喝嘛,這叫買賣?」
切爾尼亞克打斷了她:「夠了,夠了,快點滾吧!」
老婦人沒等他再重複命令,就抓起籃子,給他鞠了個大躬,朝門口退去。
她嘴裡沒忘了說感謝話:「好老爺呀,祝您長命百歲!」
多林尼克眼巴巴地看著這齣喜劇。說實在的,每個囚犯都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但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進來的這兩人是大官,他們有釋放囚犯的權力。
切爾尼亞克接下來問多林尼克:「你犯的是什麼罪?」
「上校老爺問你話,你怎麼不站起來?」副官斥責道。
多林尼克慢騰騰地爬了起來。
「我問你,你犯的是什麼罪?」上校又問了一遍。
有幾秒鐘,多林尼克只是盯著上校颳得很乾淨的臉和拈得非常考究的小鬍子,後來他又瞅了瞅那頂克倫斯基式的小帽子的遮檐以及三叉槍的帽徽。突然,他的腦子裡閃出一個念頭——「萬一能混過去呢?」
「我沒幹別的,只是夜裡八點鐘之後在鎮上走路來著。」
他靈巧地編著話。與此同時,心中有種痛苦的期待。
「你為什麼要在深夜遊盪呢?」
「不是深夜,才十一點來鍾。」
他說這話時根本沒有抱著多大的希望。
「走吧!」
他聽到這道命令,兩腿直顫,連上衣也顧不上拿了,兩步就跨出了牢房。
這時,副官正問另一個犯人。
保爾被輪到最後了。
他依然坐在地板上,剛剛發生的一切叫他糊裡糊塗的。他見多林尼克走了,他們各自都走了……可他聽多林尼克說是在戒嚴後被抓來的……保爾一下子就恍然大悟了。
上校開始用那一套話審問精瘦的佐列柴爾了。
「你是因為什麼被抓進來的?」
理髮匠臉白心慌,急火火地回答:「他們說我煽動,可我不知道,我到底煽動什麼了?」
切爾尼亞克馬上提起了注意。
「什麼?煽動?怎麼煽動的?」
佐列柴爾把手一攤,認真回答:「我哪兒知道啊!我只說有人召集猶太人在請願書上簽名,請願書要呈給大頭目。」
切爾尼亞克和副官全都走到他的近前。
「什麼請願書?」
「懇請停止對猶太人進行迫害的請願書。你們可能不知道,這裡發生過對猶太人的搶劫和屠殺,好厲害呢,我們都怕得要命。」
「我知道了。」切爾尼亞克打斷了他的話。「我們會為你們猶太鬼起草請願書的!」他又朝副官吩咐:「最好把這傢伙關到更安全的地方,把他帶到總部去。我得親自問他,弄清楚是誰打算呈遞請願書。」
佐列柴爾想要分辯,但副官已狠狠地抽了他一鞭子。
「住口,畜牲!」
佐列柴爾被抽得扭著身子倒在角落裡,他的雙唇顫抖著,勉強才沒哭出來。
這時,保爾站起身來。現在,牢房裡只剩下他和佐列柴爾了。
切爾尼亞克來到了保爾面前,用那對黑眼睛打量著他。
「喂,你是因為什麼關進來的?」
保爾馬上就答:「我割了一塊兒舊馬鞍子做了鞋底子。」
「誰的馬鞍子?」切爾尼亞克沒聽清楚。
「我們家裡住了兩個哥薩克兵,我把他們的舊馬鞍子割了一塊當了鞋底子,他們就把我送到這來了。」因為保爾極想出去,便又認真地補充道:「要是我早知道這是不許可的……」
上校漫不經心地看了看他。
「我真弄不明白這個城防司令官都幹了些什麼好事!關了這麼多這樣的犯人!」
於是,他轉向門口,喊著:「你回家去吧。告訴你父親,以後得嚴加管教!嗯,快點走吧!」
保爾幾乎不相信這運氣,心撲通撲通地跳得飛快。他急忙抓起多林尼克丟在地上的外衣,跑了出來。他穿過衛兵室,從那剛出來的切爾尼亞克身後溜進院子,跑出邊門,到在了大街上。
牢房裡只剩下佐列柴爾一個人了。他悲哀地四下看著,本能地朝門口走去。就在這時,一個哨兵進了衛兵室,關好門,上了鎖,然後坐到了門邊的板凳上。
台階處,切爾尼亞克十分滿意地轉過臉來對副官說:「幸虧咱們到這裡來看了看。你瞧,這兒關了多少廢料……倒應該把這個司令官也關上兩星期!好,咱們走吧。」
班長早已在院子裡整好了他的隊伍。他一見上校出來了,就趕緊跑過來報告:「上校老爺,全班在此等候命令。」
切爾尼亞克輕捷地上了馬。
副官上馬時卻很費了點勁兒,那馬很是調皮。
切爾尼亞克拉住馬韁繩,命令班長:「告訴司令官,說我已經放了他關在牢房裡的一群廢物。憑他幹的這些好事兒,我得把他關上兩星期。把剩下的那個傢伙,馬上給我送到總部去,注意警衛。」
「是,上校老爺!」班長應答敬禮。
上校和副官奔向廣場,那兒的閱兵式快要結束了。
保爾翻過第七道柵欄就停了下來。
他精疲力竭了。在那個足以憋死人的牢房裡餓了這麼多天,他渾身實在是沒氣力了。他不敢回家。要不就去辛遼沙家?可萬一走漏風聲,不就給他家惹來大禍嘛?
保爾不知如何才好。於是,他又跑。直到穿過了許多菜園和莊園的後院,胸脯撞到了一道柵欄時,他才穩定下來。
他看了看,就愣住了。原來,這高高的木柵欄後面竟是林務官的花園。嗨!他那兩條腿怎麼把他帶到這兒來了?是他想要來的嗎?不是!
然而,他怎麼沒到別處去呢?偏偏來了這兒!為什麼?他自己也說不出。現在他渴望的是能休息休息,然後再打算下一步。他知道,花園裡有個涼亭,去那兒是很不起眼的。
他跳進了花園,望了望那隱現在樹林後的房子,直朝涼亭走過去。涼亭四面開敞。要是在夏天,還能有野葡萄遮掩些,而現在什麼也沒有。
他見此情景打算還回柵欄那裡去,但已經來不及了。身後狗在叫著。從屋子裡跑出了一隻大狗,衝過小道直朝他撲來。
保爾無路可退,只得抵擋了。
狗的第一次進攻被他一腳踢開了。但第二次的進攻馬上又開始了,這戰鬥讓人無法預測哪方能勝利。
這當口兒,保爾聽到了一個十分熟悉的喊叫聲:「回來,特列左爾,快回來!」
冬涅婭沿著小道跑了過來。她上前一把拉住了狗頸上的皮帶,朝靠在柵欄上的保爾說:「您怎麼到這裡來呀?這狗會咬傷您的。幸虧我……」突然間,她愣住了。她的雙眼瞪得老大——這個少年怎麼這麼像保爾?柯察金呀!
眼前的少年動了動,低聲問:「你……您還認得我嗎?」
冬涅婭叫了一聲,直朝保爾撲來。
「保爾,親愛的,是你?」
特列左爾把她的叫聲當成了襲擊的信號,立時就竄過來了。
「回去!」
冬涅婭踢了它兩腳,它便夾著尾巴悻悻地回了屋子。
冬涅婭緊緊抓住了保爾的雙手,急切地問:「你自由了?」
「你原來都知道了?」
冬涅婭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開口就說:「我什麼都知道了。琳莎告訴我的。但是,你是怎麼跑到這兒來的呢?他們放了你?」
保爾全身都沒了氣力,低聲解釋:「他們錯放了我,我才得以逃出來的。他們現在肯定又在搜查我了。我是無意間跑到這兒的,原本打算在涼亭里歇一會兒。」
他好像有些歉意,補充道:「我實在是太累了。」
她久久地凝望著他,心中驚喜交加,周身湧起了一股憐愛與溫情的熱浪。
她緊握著他的手說:「保爾,我親愛的保爾,我親愛的,我心上的人……我愛你……你聽見沒有……你這倔強的孩子,那天你為什麼要離開呢?現在你到我家去跟我住在一起吧。不管怎麼樣,我也不放你走了。這兒清靜無比,你想住多少天都行。」
可保爾卻搖了搖頭。
「一旦他們在這兒找到我,那就連累你們家了!我不住在這兒!」
她一聽這話,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雙眸閃著奇異的光芒,睫毛顫個不停。
「要是你不住下,那以後你就別再見我了!你不知道吧,阿爾吉莫已經不在這兒了,他被押著開車去了。所有的鐵路工人全被徵調走了。你能去哪兒呢?」
保爾明白她的感情,但又怕牽連這個可愛的心上人,所以很是矛盾。但連日來的折磨讓保爾沒有堅持下去的氣力了,他多麼想好好休息一下啊,肚子裡餓得難受…… 他最後答應了冬涅婭。
當他坐到了冬涅婭房間裡的沙發上時,母女二人正在廚房裡商量:「聽我說,媽媽。我的那個學生,保爾?柯察金正坐在我的房中。你還記得他吧?我什麼也不瞞你。他放走了一個布爾什維克水兵,所以被抓了起來。現下他逃了出來,沒處可躲。」
她說得聲音都顫抖了。
「媽媽,我求你,讓他暫時住在咱們家裡吧。」她的雙眼充滿懇切與熱望。
母親拿話探著女兒的心思:「好吧,我沒什麼。不過,你打算把他安頓在哪兒呢?」
冬涅婭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她激動而又難為情地說:「我想把他安頓在我那房中的長沙發上。不過,咱們可以先不告訴爸爸。」
母親盯著她的雙眼,問道:「唔,這就是你哭的原因嘍?」
「嗯。」
「但他還是個孩子嘛。」
冬涅婭激動不已地拽著自己的罩衫袖子,一本正經地說:「是的,不錯,但要是他逃不出來,他們會把他當成一個大人給槍斃掉。」
母親由衷地擔心:保爾住在家裡的後果以及冬涅婭對他確定無疑的愛情。而且,她對保爾一無所知。
冬涅婭熱誠地忙活開了。
她對母親說:「媽媽,他應該洗個澡,我這就去準備。他髒得跟真火夫沒兩樣兒了。多少天都沒洗臉了……」
她跑出去了,又收拾浴池,又準備衣服,把水也燒好了。接著,她又跑進自己的房間,一句話也不說,抓住保爾的手,把他拉進了洗澡間。
「把你身上的衣服都脫下來,換上這套。你的衣服要洗洗了。」她指給保爾的那套衣服是一件藍色水手衫和一條肥腿褲子,水手衫還有帶白條的領子。
保爾驚訝萬分地四下看了看。
冬涅婭笑呵呵地解釋:「這是我化妝用的衣服。你穿肯定合身兒。好了,你洗吧,我先走了。趁這空兒,我給你弄吃的去。」
她隨手帶上了門。
保爾也只有趕快脫掉髒衣服,迅速跳進浴盆。
一小時過去了。他們三個人——母親、女兒和保爾——在廚房裡吃午飯。
因為餓得要命,保爾一口氣吃了三盤子。剛開始吃的時候,他面對冬涅婭的母親還有點不自在,後來,他覺得她很親熱和氣,也就放開了。
吃完飯後,他們一齊來到了冬涅婭的房間裡。保爾答應了冬涅婭母親的要求,將他遭受的折磨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那您以後有什麼打算呢?」母親關切地問。
保爾想了想回答道:「我打算看看我哥哥阿爾吉莫後就離開這兒。」
「去哪兒?」
「去烏曼或基輔吧。不過,連我自己也沒決定呢!但不管怎麼樣,我必須離開這兒。」
保爾對眼前的一切真有點不敢相信。早上,他還在牢房裡呢!而此時此刻,才過了半天,他卻跟冬涅婭並肩坐在了一起,穿上了乾淨的衣服。尤其是,他現在自由了。
生活本就如此,變幻莫測!正像天氣——一會兒晴一會兒又陰。
如果沒有人再追捕他,此時,他可以說是無比幸福的人了。
但,即便是在這寬敞安靜的房子裡,也有再被抓走的可能。
他得離開這個市鎮,不管什麼地方都行,就是不能再呆在這個市鎮。
但是他又捨不得這裡。真不像話!以前讀加里波第英雄的傳記時,多麼羨慕他啊,加里波第的生活是多麼艱難,仇敵滿世界地追他。而自己呢,僅僅才經過一星期的苦難,就像艱苦了一年多那麼漫長。
由此可見,他不可能成為偉大的英雄。
「你在想什麼?」冬涅婭彎著身子關切地問。他覺得她那碧藍的眼睛像無底的深淵一樣誘人。
「冬涅婭,我想把霍列斯金娜的事情告訴你。」
「你說吧……」冬涅婭興奮地請求著。
「……她就這樣一去不返了。」他十分沉重地說出了最後的一句。
屋裡的時鐘有節奏地滴答著。冬涅婭聽得幾乎要哭了,她緊咬嘴唇控制著自己。
保爾望著她,堅定地說:「我今天就得離開這兒。」
「不,不,今天不管怎樣你都不能離開這兒,哪兒也不許去!」
她把溫柔纖細的手指輕輕地伸到他那頭亂髮里,無限深情地梳弄著……「冬涅婭,你幫我一個忙吧。去調車場給我找找阿爾吉莫,再送個條子給辛遼沙。我那支手槍藏在老鴰窩裡。我不能去拿,叫他給我拿來。這些你能替我辦到嗎?」
冬涅婭聽了立時就站了起來。
「我這就去找琳莎,跟她一道去調車場。你先給辛遼沙寫條子吧,我給送去。他住哪兒?要是他想見見你,我可以告訴他你在這兒嗎?」
保爾思考了一下,答道:「就讓他今天晚上送到花園裡來吧。」
等到冬涅婭回來時,天早已很晚了。保爾睡得很沉。
她小心地摸了摸他,他立刻就睜開了眼。
她歡樂地說:「阿爾吉莫馬上就來。他剛好出差回來。由琳莎的父親擔保,他請了一個小時的假。機車正停在車廠里。我沒有告訴他你在這兒。只是說,我們有要事相告。你看,那不,他來了!」
冬涅婭迎向門口。
阿爾吉莫正驚訝地站在那兒。此時,他真有點不大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進來後,冬涅婭隨手把門關上,為的是不打擾父親——他患傷寒病剛好,現在正躺在書房裡休養呢。
阿爾吉莫緊緊地抱住保爾,直抱得他骨節咯咯地響。
「親愛的弟弟!保爾!」
他們終於做出決定:保爾明天動身。阿爾吉莫想法把他藏在辛遼沙的爸爸開的機車上,去卡扎亭。
一向要強的阿爾吉莫,這些天一直牽掛著弟弟,既著急又愁苦。現在他喜不自禁,非常放心了。
「就這麼說定了。明早五點,你去材料庫那兒,等機車裝木材,你就上去。我本想跟你多聊一會兒,但現在得回去了。明早我送你走。我們現在被編成一個鐵路員工大隊了。跟德軍占領時差不多,在武裝衛兵的監督下幹活。」
他一會兒就走了。
天黑下來。
辛遼沙大概該來了。保爾在黑暗的房間裡走來走去,他等著辛遼沙。
黑暗之中,他終於見到了辛遼沙。他倆緊緊地握著手,有種生離死別的感覺。瓦麗婭也來了。他們小聲談論著。
「我沒能把手槍給你拿來。你們院子裡都是匪兵,停著馬車,生起了火。沒法上樹啊。真是倒霉。」辛遼沙解釋著。
「甭管它了。」保爾十分理解他,便安慰道,「沒準兒這樣反而更好呢。在路上,要是查出有槍,就會掉腦袋的。不過,日後你抓空兒一定得把它拿下來。」
瓦麗婭湊近了問:「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瓦麗婭,天一亮就走。」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給我們講講吧。」
保爾小聲地概述了一遍,話說得很快。
最後,他們親切地告別了。辛遼沙沒有開玩笑,他心裡很不好受。瓦麗婭則哀哀地囑咐:「保爾,祝你一路平安,別忘了我們啊!」說完,他們走進了黑暗中。
屋子裡鴉雀無聲。時鐘不知疲倦地走著,步子十分準確。兩個年輕人誰也沒有睡覺,因為再過六個小時,他們就要離別了,或許很可能是永遠的離別。就在這短短的幾個小時中,他們兩個人的心裡都有著千言萬語要訴說呀!
啊,青春,多麼美好的青春啊!
當情慾還沒有完全覺醒,只是從急切的心跳中被隱約地感覺到的時候;當無意之中觸及了愛人胸乳的手像受驚一樣顫抖並立刻縮回來的時候;當純淨的友愛阻住了那最後的一道堤壩的時候;還有什麼能比摟著脖頸的手臂、比觸電般熾熱的親吻更甜蜜可愛的呢!
自建立友情以來,這是他倆第二次接吻。除了母親之外,誰也沒有愛撫過保爾;而且恰恰相反,他經常挨別人打。冬涅婭的愛撫叫他感到無比的甜蜜與幸福。他真不知道,在殘酷的生活中還有這種青春的快樂!人生的路上,遇到這個姑娘,真是莫大的幸運!黑暗中,他清晰地聞到了姑娘的發香,仿佛也看見了她的眼睛。
他激動地傾訴著衷腸:「冬涅婭,我多麼愛你呀!我真是說不出多麼愛你——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告訴你。」
他的頭暈眩而目光迷離……
她那柔綿的肉體是多麼溫潤順從啊…… 但,青春的友情高於一切!
他溫情地對她說:「冬涅婭,等太平的時候,我一定要當個電工。如果你不拒絕我,我的愛是真誠的,那時我願意當你的好丈夫。我一輩子也不欺負你,要是我對不住你,就讓我不得好死。」
他們不敢擁抱著入睡,他們擔心母親看見了會生氣,因而就分開了。
他們睡著了的時候,天已經麻麻亮了。
睡前,他們相約終生不忘。
清晨,冬涅婭的母親早早就把保爾叫醒了。
他趕緊起身。
當他在浴室里換上他自己的衣服、鞋子和多林尼克的外衣的時候,冬涅婭的母親又叫醒了女兒。
他倆匆匆趕往車站。晨霧潮濕地瀰漫著。
他倆又繞過車站走到了木堆旁。
阿爾吉莫正在一輛被木柴填滿的機車附近萬分焦急地等著他們。
高大的機車嗤嗤地冒著蒸氣,慢慢地朝他們開來。
老布洛扎克透過機車的窗子向外張望著。
他倆匆匆地說了再見。
保爾緊抓住機車的扶梯,爬了上去。
當他回頭看時,那兩個他十分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映入了他一生的記憶中:高大魁梧的阿爾吉莫、嬌小玲瓏的冬涅婭……晨風吹拂著冬涅婭的衣衫,她那栗色的鬈髮招展著…… 她脈脈含情地揮著手。
阿爾吉莫瞥了一眼冬涅婭。
他心中暗忖:「不是我傻,就是他倆傻。保爾啊保爾,你才多大一點呀!」
列車已經轉彎了,他轉過身來問冬涅婭:「唔,這下咱們倆可以自報姓名了吧?」
於是,冬涅婭的小手握在了他那隻厚實有力的大手裡。
嗚——遠處傳來了正在加速的火車的轟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