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立在那裡的兩根柱子標示出國境線。思兔閱讀520官網

  孤寂、沉默而又威嚴的柱子,象徵著兩個國家。

  一根柱子,很光滑很直溜,柱面上漆了黑白相間的線條。

  這根柱子的頂上,釘著一隻獨頭鷹。

  它大張著雙翅,好像正要用利爪去抓撓那根漆著線條的界標;它伸著那專挑腐肉的鉤嘴,眼睛兇狠地瞪著對面的鐵牌。

  對面六步以外的是另一根柱子。

  這是根巨大的橡木柱,柱頂上的鐵牌上鑄著錘子與鐮刀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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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這兩根界標很近地立在這平原上,但是一條很大的鴻溝卻橫在這兩個世界之間。

  你要跨過這六步之遙的距離是有著生命的危險的。

  這就是國境!

  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那些沉默而又威嚴的哨兵,頭頂鑄有偉大的勞動標記的鐵牌,像一條鋼鐵鎖鏈,南起黑海、北至北冰洋,綿延了數千公里。

  蘇維埃、烏克蘭與波蘭的國境線,便是那一個釘著老鷹的柱子。

  大森林裡的小鎮別列茲多夫,離國境有十公里。

  對面,正好是波蘭的小鎮科列茨。

  這兩鎮之間,就是邊防軍某營的防區。

  國境界標的長鏈跨過積雪覆蓋的平原,穿越森林的空地,躍進幽深的峽谷,緊接著又爬上去,聳立在山崗上,然後到達河邊,自高高的河岸上關注著異國的冰天雪地……一個高大的紅軍戰士,頭戴一頂英武的尖頂軍帽,走過那帶著錘子與鐮刀的界標,有力地邁著步子,開始巡邏了……  天特別冷。

  他氈靴下面的雪在咯吱咯吱地響著……他身穿灰陸軍大衣,佩戴著綠色領章,外面又披了一件高領的羊皮大外套,一直到腳踝處。

  他頭上戴著暖和的呢子軍帽,手上戴著羊皮手套。

  他肩背步槍,將自己卷的馬合煙抽得津津有味,在巡邏線上來回走著。

  那長長的皮外套不斷地刮著地上深深的積雪……在平原上,蘇維埃國境哨兵每兩人間隔一公里,彼此能看見。

  而波蘭那邊的間隔是兩公里。

  一個波蘭哨兵正順著他自己的巡邏線朝紅軍哨兵迎面走來。

  他穿著粗質的軍靴、灰綠軍服,外面是一件綴著兩排亮鈕扣的黑外套,頭戴四角軍帽,上面有個白鷹標記。

  另外肩上和領章上也都有這種標記。

  但這些鷹並不能讓哨兵感到暖和。

  凜冽刺骨的寒冷已經逼進了他的骨頭裡去了。

  他走著,兩隻腳互相踢著腳後跟,兩隻手搓著兩隻凍麻了的耳朵。

  他那戴了一副薄手套的雙手,早被凍僵了。

  他走著,幾乎不敢停下半分鐘,如果一站住,寒冷會立刻凍住他的關節。

  他只好來來回回不停地走著,偶爾還小跑一陣。

  這時,兩國的哨兵碰頭了,其中的波蘭哨兵轉過身來,在他那面與紅軍並行朝前走起來了。

  國境上嚴禁交談。

  可是,在這荒原一公里以內,再沒有人影了,誰也不知道他倆到底是在默不出聲地走,還是在違背著國境規定。

  那波蘭兵特別想抽菸,可卻把火柴丟在軍營里了。

  而迎面的風好像有意地把紅軍的馬合煙香味兒吹向他。

  他不再搓耳朵了。

  他回頭望望——說不定會有一個班長或中尉領著一個騎兵巡邏隊突然間從小山後出現來查哨的。

  這會兒四周空無一人。

  雪在陽光下閃出刺眼的白光,天空中沒有一片雪花。

  波蘭兵最先破壞了國際公法。

  他把一支上著扁刺刀的法國連射步槍挎到了肩上,那凍僵了的手指頭在外套的口袋裡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包廉價的菸捲來。

  他用波蘭話說:「同志,給根火柴使吧。」

  紅軍哨兵聽到了波蘭人的聲音,但他清楚國境軍令,而且也不懂波蘭話,所以繼續朝前走自己的路。

  「布爾什維克同志,麻煩扔給我一盒火柴,點根煙。」

  波蘭人又請求道,這回用了俄語。

  紅軍仔細看看他,心中琢磨:「看樣子,他都被凍透了。雖說他是資產階級的士兵,可過得也夠慘的!這麼冷的天兒,只穿一件薄外套,凍得都跟兔子差不多了,不抽口煙哪行啊。」

  想到這兒,紅軍頭也不回地扔了一盒火柴過去。

  那波蘭人接住了火柴,劃了好幾根,才點著了煙。

  那盒火柴又被以同樣的方法扔回來。

  紅軍哨兵無意地也破壞了公法,對他說:「你用吧,我還有。」

  但,從那邊又傳來這樣的回話:「不了,謝謝你,我留這一小盒火柴,就會蹲上兩年大牢。」

  紅軍看著火柴盒。

  上面印著一架飛機,代替螺旋槳的是一隻力拳,盒上還印有這樣的字:「最後通牒」。

  「咳,他說得對。這留給他太不合適了。」

  他自言自語。

  那個波蘭兵繼續和紅軍哨兵並肩前行。也難怪,在這荒無人煙的平原上,他獨自一人非常孤單。

  馬鞍有節奏地響著,馬步輕快而又平穩。

  黑兒馬鼻孔四周的毛須上掛著一層白霜,它呼出的白色水汽,不斷地消失著。

  營長騎的那匹花騾馬十分神氣,邊走邊彎過細脖子,玩弄轡頭。

  兩個馬上的人都穿著灰色軍大衣,扎著武裝帶,袖子上都有三個紅方塊。

  營長加弗里洛夫帶著綠色的領章,而他同伴的則是紅的。

  加弗里洛夫是邊防軍人。由他指揮的一營哨兵,分布在七十多公里長的防線上。在這兒,他是當家人。

  他那同伴是民兵大隊的政委柯察金,他是從別列茲多夫來的客人。

  夜裡剛剛下過雪。

  雪原上潔白而鬆軟,沒有什麼印痕。

  兩個騎馬的人走出林間窄路,來到曠野之上。

  馬在小跑前行。

  側面四十步之外,又出現一對界標。

  「吁——停下!」

  加弗里洛夫勒住馬。

  保爾也把馬頭調過來,想問問停下來的原因。

  他看到加弗里洛夫自馬鞍上俯下身去,正細看雪地上一排古怪的印跡呢。

  這是一隻狡猾的小野獸留下的,它走的時候,故意用後腳踩在前腳的腳印上,並且還兜了許多圈子,讓人無法尋找它。

  但營長察看的並不是這些,而是另外一些已經被雪蓋上的印跡。

  這裡曾有人走過。

  腳印不亂,一直朝樹林裡去了,而且肯定是從波蘭那邊過來的人踩的。

  於是營長驅馬上前,沿著那行腳印,到哨兵線上。

  在波蘭那邊,腳印在十幾步開外還能看得清楚。

  「夜裡有人越境了。」

  營長小聲推測。

  「這回又穿過了第三排的防區,可是早晨的報告上,卻一個字也沒提。這些鬼東西!」

  加弗里洛夫的小鬍子本就已花白了,又加上結了白霜,便像銀的了。

  兩撇銀胡威嚴地掛在他的嘴唇上。

  有兩個人迎面走過來。

  一個是矮小的黑衣人,他槍上那支法國刺刀閃爍著亮光,遠遠地就很扎眼。

  一個是高大的披著黃色羊皮外套的人,衣著很奪目。

  花騍馬得到它的騎者的信號後,便跑了起來。

  他們很快就到了那走著的兩人面前。

  紅軍正了正肩上的步槍皮帶,吐掉了菸頭。

  「同志,你好!你這地段上有什麼情況嗎?」

  營長朝哨兵伸出手,因為他個子很高,營長几乎不用彎腰。

  大個子哨兵飛快地扯掉手套,跟營長握了手。

  波蘭兵遠遠地看著他們。

  兩個紅軍軍官跟普通士兵問好握手,還那麼親熱!

  他立時想像到自己和扎克爾熱夫斯基少校握手——不可能的!

  他因為這荒唐的想像,不由自主地東張西望起來,好像擔心有人看透他的想法。

  「我剛接班,營長同志。」

  紅軍哨兵報告道。

  「你看見那面的腳印沒有?」

  「還沒有。」

  「夜間,兩點到六點,這兒是誰值班?」

  「蘇羅堅科。」

  「哦。你得留神呵,眼睛睜大點。」他臨走又嚴肅地警告哨兵,「你儘可能別跟波蘭兵並排走!」

  兩匹馬沿著邊境線一路小跑著走上了去別列茲多夫的大路。

  營長告訴保爾說:「在邊境上時時都要瞪大眼睛。大意一點兒就出事。干我們這工作不能睡覺,白天越境的不多,但到了夜裡,你就得豎起耳朵。柯察金,您自己也能夠看出來,在我負責的這地方,有四個鄉村是跨界的。不論你怎麼布置哨兵線,也有人越境。婚禮呀、節日呀,親戚朋友便紛紛越境聚在一起。能制止得了嗎?相距才不過二十步,這條小河,連母雞都能趟過去!走私的事兒也難免。比方說吧,一個老太婆帶了兩瓶波蘭的四十度香草酒,這自然是小事兒;可是還有很多大走私犯,他們的規模很大呢。

  「你知道,波蘭人在幹些什麼?他們在邊界的各村子裡開設了一些大百貨商店,商品應有盡有。當然不是為當地窮人開的。」

  保爾對營長的話十分感興趣。他說:「告訴我,加弗里洛夫,事情只是限於走私嗎?」

  營長苦惱地回答:「問題正在這兒!」

  別列茲多夫是個小鎮。

  這裡從前被指定為猶太居民點。

  鎮上擠著二三百戶人家。有一個大集市,分布著二十來家可憐巴巴的小店鋪。

  集市上很髒,到處都是馬糞。

  小鎮周圍便是農民的住宅。

  從猶太人居住區到屠宰場的路上,有一個破舊的猶太教堂,東倒西歪,看上去格外淒涼。

  每逢禮拜六,教堂里總有很多人,但光景不比過去了。

  祭司的生活和他所希望的樣子也相去甚遠了。

  因為自一九一七年以後,青年人對他失去了起碼的尊敬,褻瀆神明的事兒也處處可見……尤其是這小鎮成了區中心,這更叫祭司不高興。不知從哪兒跑來這麼多共產黨,鬧得越來越厲害。昨天,祭司鮑魯赫看見,神父莊園的大門口掛起了一塊新牌子:烏克蘭共產主義青年團別列茲多夫區委員會這可決不是什麼好事——他邊走邊想。

  走到教堂門口,他看見門上貼著一張小布告,寫著:

  今晚勞動青年群眾大會將在俱樂部召開。執委會主席列西查同志以及區團委代理書記柯察金同志將於會上發表講話。會後由九年制學校的學生出演歌舞節目。

  祭司一氣之下撕下了這張布告。

  「瞧,真幹起來了!」

  本鎮小教堂的兩面都緊挨著過去神父莊園的大花園。

  花園裡有一座寬敞的古舊房屋。

  過去,神父和他的妻子就住在那兒,他們的生活像房子一樣腐爛而空虛,令人寂寞而厭惡。

  新的主人一搬進這所房子,便立時趕走了那陳腐而又寂寥的氣氛。

  那間大客廳每天都擠滿了人,一派熱鬧景象。

  神父莊園已改為黨委會的辦公處了。

  前門往右拐,一個不大的房間的門上,寫有幾個粉筆字:「共青團區委會」。

  每天,保爾都在這裡工作一些時候,因為除了出任民兵第二大隊的政委外,他還兼任剛成立的共青團區委書記。

  自從安娜家那次晚會到現在,已經有八個月了,但歡樂的場面仿佛就在眼前。

  保爾推開一堆公文開,靠著椅子回憶起來了……  屋子裡很靜。

  夜已深了,所有的人都離開這裡了,只剩下保爾一個。

  窗子上凍出了奇特的霜花……  桌上擺著一盞油燈。

  爐火燒得特別旺。

  保爾想起了前不久的事情:

  八月,鐵路工廠團組織派他率領一批青年,隨修理車去了葉卡特林諾斯拉夫。

  他帶著一百五十個青年,轉戰在各個車站,恢復秩序,修理車輛,一直干到深秋時節。

  他們的路線是:從錫涅爾尼可沃到波洛吉。

  以前,這裡正是馬赫諾匪幫占領的地方,到處都衰敗荒涼,滿目瘡痍。

  在古利亞伊至波列那一段,他們修水塔補水箱整整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

  保爾本是電工,不太懂鉗工技術,也沒幹過,但是在那兒,他親手用扳子擰緊了成千上萬個螺絲帽。

  晚秋的時候,列車才回到工廠。

  工廠里各車間都熱烈地歡迎他們回去……在安娜那裡,人們又可以常常見到保爾了。他額上的皺紋不見了,他總是發出富有感染力的開心大笑。

  工友兄弟們又能聽他講各種戰鬥了:窮苦的俄羅斯農民的起義、斯捷潘?拉辛以及普加喬夫的起義……一天晚上,安娜那兒又和往常一樣聚集了好多年輕人。

  保爾竟然戒掉了那幾乎是從少年時期就養成的抽菸習慣。

  那天,他就那麼斷然宣布:「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抽菸了!」

  這事兒真叫突然。

  當時大夥在爭論:習慣比意志要厲害,一旦養成就很難改變,例如抽菸。

  保爾始終沒開口,可塔莉亞非讓他亮亮自己的觀點。

  於是他說:「人應該支配習慣,不能讓習慣支配人。我別無他論!」

  茨維塔耶夫在牆角喊出了聲:「話倒說得挺漂亮。柯察金就愛說漂亮話。真讓他改改習慣嗎?那怕就完了!他知道抽菸沒好處,可就是戒不掉!」說到這兒,他變了語調嘲弄地問,「讓他答覆咱們,他現在還罵不罵人?凡是認得保爾的,都會說:『倒是罵得少了,但罵起來卻很兇!』咳,傳教容易,當聖徒難啊!」

  一陣少有的沉默。

  聽了他那種腔調,大傢伙都很反感他。

  保爾並沒有立刻答覆。

  只見他從嘴邊緩緩拿下菸捲,將它揉成了碎末末,然後輕聲說:「今後,我再也不抽菸了!」

  靜默了片刻之後,保爾又補充說:「誠然,這是為我自己,不過也多少有點為茨維塔耶夫著想。如果一個人改不掉自己的壞習慣,那簡直是一文不值。我還有個罵人的壞習慣,現下,還沒有完全戒除掉。不過,連茨維塔耶夫也承認我罵得少多了。罵人是上下嘴唇一碰,不好攏住,不比抽菸。所以呢,我現在還不敢誇下海口一定改掉,不過,我是有這個打算的。」

  快入冬了。

  許多順水而下的木筏堵塞在河道裡面。

  晚秋泛濫起來的河水,氣勢洶湧地衝散了木筏,這樣河水漂走許多好木材。

  索洛緬卡區又派出團員去打撈河裡的木材。

  保爾也不甘落後。

  當時他正鬧重感冒,他瞞著大夥,一聲不響地苦幹著,不顧個人的安危。

  但是,病魔沒有放過他。

  他發燒了,得了急性風濕病,住進了醫院,進行治療。

  兩星期後,他又回到工廠,但只能趴在工作檯上幹活。

  車間的工長見了,著急得干搖頭說不出半句話來。

  又過了幾天,一個沒有絲毫偏見的委員會認定保爾失去了勞動能力,決定發給他撫恤金,讓他退職。

  保爾憤憤然地拒絕了。

  他十分傷感地離開了他心愛的工廠。

  保爾拄著手杖慢慢走著,他疼得額頭直冒冷汗。

  以前,母親曾多次寫信要他回去探親……這時,保爾又想起了老人家臨別時說的那句話:「只有在你們生病或受傷的時候,我才能見到你們。」

  他到省委領了兩張卷在同一個紙筒里的證件:一張是黨的,一張是團的。

  為了免得太傷感,他沒有同任何人告別,就回到母親身邊。

  在那半個月中,母親百折不撓地給兒子按摩、熏治那兩條腫腿。

  一個月後,他終於又扔掉了手杖。

  喜悅再次浮上了他的心頭,黑暗又變成了光明。

  列車歡快地把保爾送回省城。

  三天後,組織部交給他一個文件,分配他到省軍委部下面去做地方武裝的政治工作。

  一個星期之後,他便來到了白雪皚皚的小鎮別列茲多夫,當上了民兵第二大隊的政委。團地方委員會又讓他負責把散在這新區各個地方的團員組織起來,建立一個團組織。

  從此,保爾的生活又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外面太熱了。

  櫻桃樹把自己的一條長枝伸向執委會主席辦公室的窗子……辦公室的對面,是一座波蘭天主教教堂,它那尖頂鐘樓上的金色十字架,明晃晃地閃耀在陽光下,恰似一團火。

  窗外的小花園裡,有一群可愛的小鵝,毛茸茸的身子跟周圍的小草差不多是同一種顏色。它們是看門人的妻子飼養的。

  執委會主席看完了剛剛接到的一封緊急電報,臉上立時閃過了一道陰影。

  他那隻又大又長的手在漂亮的捲髮上搔著。

  別列茲多夫執委會主席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列西查今年剛剛二十四歲,可由於他威嚴高大、老成持重的外表,讓人覺得他有三十五歲。

  他的身體特別結實,脖子粗壯,腦袋碩大,目光冷峻,下顎有力。

  他穿著藍馬褲和弗列奇式灰軍服,左胸上掛著紅旗勳章。

  十月革命前,列西查在圖拉兵工廠做車工。

  他的祖父、父親和他自己,可以說祖祖輩輩都在工廠里切鐵、削鐵。

  後來,在革命的風暴中,這個工人,由一個普通紅軍戰士成長為團長和團政委。

  戰爭結束後,他到了國境地區,過上有規律的和平生活。

  他經常研究農作物收穫的報告,往往是很晚才休息。

  他剛接到的急電是這樣的:

  絕密。別列茲多夫執委主席列西查。國境發現波蘭的大批匪徒,可能竄擾邊區。應採取防範措施。將財務科的款項和其他有價值貴重的物品移至州中心,請勿滯留稅款。

  從窗戶望出去,他可以看見每個走進區執委的人。

  這時,他看見柯察金正走在台階上。

  一分鐘後,傳來了敲門聲。

  「請坐!咱們談談。」

  他握住保爾的手,提出要求。

  在一個小時之內,他沒再接待第二個人。

  保爾走出辦公室時已經是正午了。

  這時,列西查的小妹妹紐拉從花園裡跑出來。

  保爾向來都叫她安紐特卡。

  她是個很羞怯的小女孩,莊重得和她的年齡不相稱。

  平常她看見保爾,總是笑笑就走,這一回,倒含羞地打了聲招呼,把額上的捲髮往後甩了甩。

  「是列西查一個人在辦公室嗎?我嫂子在等他吃飯,等了半天了。」

  「安紐特卡,你去叫他吧,就他一個人在辦公室。」

  保爾告訴她。

  第二天凌晨。

  三輛大馬車趕到了執委會門前。

  隨車的人都壓著嗓子說話,天兒還很黑。

  幾隻密封的袋子從財務科搬出來了,又放到馬車上。

  幾分鐘後,馬車趕上了公路,車輪滾滾一直朝前。

  保爾率領了一隊武裝衛兵,保護著馬車。

  最後,他們安全到達了距離小鎮四十公里——其中二十五公里全是森林——的州中心,順利地把公文和錢幣存放在州財務處的保險柜里。

  過了幾天,一個騎馬的人由國境疾馳向別列茲多夫。

  這使悠閒的小鎮為之驚異。

  在執委會門前,騎馬的人撲通一聲跳了下來。他扶著軍刀,踏著沉穩的步子,鏘鏘鏘地上了台階。

  列西查鎖著雙眉,收下來人送的信,在信封上簽了字。

  緊接著,那邊防軍人不讓馬歇息,立刻又從原路飛馳而去。

  那封剛送來的信,只有執委主席才看到了內容。

  但是,小鎮上的人們長著極其靈敏的鼻子。在當地每三個小商人中間,一定有兩個小走私販,這種行業已令他們養成了一種預測危險的超級本領。

  有兩個人正急著趕向民兵大隊部——其中一個就是保爾。因為保爾老是帶著槍,所以當地的居民全認識他;但今天連黨委書記特羅菲莫夫也紮起了武裝帶,佩起了左輪手槍——這就有點反常了,怕是要出什麼事了。

  幾分鐘後。

  從大隊部里跑出來十五個人,他們個個提著上好刺刀的步槍,朝十字路口的磨坊奔跑過去。

  其餘的黨團員也都武裝起來了。

  執委主席戴著哥薩克皮帽子,腰間掛著毛瑟槍,騎著馬跑了過去。

  顯然是出事了。

  無論是廣場還是小巷,都悄然無聲的,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轉眼間,小鋪子的門全都上了中世紀的大鎖,關起了窗板。

  只有那些不懂得害怕的雞和豬,仍在糞堆上找尋著什麼。

  在鎮邊一些園子的圍牆上,全部設了瞭望哨。圍牆外是大片田野,有一條公路筆直地伸向了遠方。

  列西查剛才接到的信是很簡略的。

  就在昨夜,一夥百餘名的騎匪,配輕機槍兩挺,于波杜勃齊區通過戰鬥竄入蘇維埃國境。請立即採取有效措施。匪徒進入斯拉武塔森林後便失去蹤跡。

  茲預先對您進行通知:本日將有百名哥薩克騎兵經別列茲多夫對匪徒進行追擊。

  切勿誤會。

  邊防軍獨立營營長

  加弗里洛夫

  一小時之後。

  大路上出現了一個騎兵。

  他正奔向小鎮,就在他身後大約一公里的地方,有一隊騎兵。

  保爾警覺地觀察著。

  那個騎兵很小心,但仍是沒有發現埋伏在園子裡的崗哨。

  他是隸屬於紅軍哥薩克第七團的一個青年戰士。看來,在偵察方面,他還是個生手。

  當突然被那些跳出園子的人包圍後,他發現這些人的軍便服上都佩有青年共產國際的徽章,於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崗哨把紅軍的哥薩克騎兵放過去後,又重新臥倒,繼續在花園裡警戒。

  騷動的日子終於過去了。

  列西查接到了報告:匪軍妄圖擾亂邊境,未能得逞。由於紅軍騎兵的追擊,已狼狽退回波蘭境內。

  這裡共有十九個布爾什維克。

  他們每天的工作都十分緊張,十分忙碌。新建起一個區,一切得從頭開始。而且,還得時時警惕著來犯之敵。

  列西查、特羅菲莫夫、柯察金等人每天都是忙到深夜。

  每天,保爾的身影奔波在小鎮上。

  他跳下馬,就坐在辦公桌邊;一旦離開辦公桌,就到新兵訓練場上去;而後參加俱樂部、學校等地方的各個會議。

  每到夜間,他又騎上馬,帶著毛瑟槍,四處巡視。

  他總是大聲喝道:「站住!什麼人?」

  他總是細聽走私馬車的輪聲,辨別其動向……這個民兵第二大隊的政委就這樣不知疲倦地操勞著。

  保爾、莉達?波列維赫和任卡?拉茲瓦利欣共同組成了別列茲多夫共青團委員會。

  莉達是婦女部主任,長著一雙小眼睛,她出生在伏爾加河附近。

  拉茲瓦利欣是一個高個兒的漂亮小伙兒,不久前還是中學生。他熱衷於驚心動魄的冒險和刺激,喜歡福爾摩斯和路易?布斯納的驚險小說。

  他在區黨委幹過總務工作,在四個月前加入了共青團。但他總是擺出「老布爾什維克」的架勢。

  因為沒有別的人選,專區黨委經過反覆考慮,還是把他派來了。

  他負責政治教育。

  正午前。

  暑氣已充斥了各個角落。

  所有的動物都躲進了陰涼里,連狗也趴在了倉檐下邊,熱得吐舌頭。

  乍看上去,村子裡像是沒有更多的雞狗了,只有一頭豬在井邊的泥塘里,快樂地哼哼個不停。

  保爾解下馬來,強忍膝上的疼痛,咬著牙,騎了上去。

  女教員用手遮著陽光,站在學校的台階上,微笑著對保爾說:「再見了,政委同志。」

  那馬煩躁地刨了一下蹄子,昂了昂頭,繃緊了韁繩。

  保爾說:「再見,拉基金娜同志。就這樣定了:明天您上第一課。」

  馬感到韁繩鬆開了,便小跑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撕心裂肺的呼號傳過來了,就好像火災中女人的悽慘怪叫。

  保爾用力拉了一下轡頭,馬便急促地迴轉了身。

  只見一個年輕的村婦從村外跑過來,拉基金娜攔住了她。

  於是各家門口都跑出了上了年紀的人,因為年輕的都下地去了。

  「呵,鄉親們啊,真是可怕呀,怎麼得了啊!」

  保爾驅馬趕上前去。

  一群人已圍住了喊叫的村婦,七嘴八舌地提問著,都很驚慌。

  可村婦卻只是喊叫,一邊斷斷續續地嚷個沒完:「殺人啦!他們在那兒拼命啊……」

  一個鬍子亂蓬蓬的老頭,提拉著粗布褲子,火火地跳過來:「別亂叫了!像個瘋子似的!他們到底在什麼地方打呢?為哪樁事?亂叫什麼,聽不清楚,呸,活見鬼!」

  於是,那女人才說:「咱們村和波杜勃齊的人……打架了……為了田界。他們正在殺咱們的人!」

  大家這才明白過來。

  女人們立時大聲哭叫起來,老人們憤憤地高聲罵著。

  這消息如同警鐘一樣傳遍整個村子:「波杜勃齊的人正在為了田界用鐮刀殺砍咱們的人哪!」

  所有能走的人都衝出來了,紛紛抄起叉子、斧頭和棍子,朝村外打架的地方跑。

  這兩個村為了田界,年年都發生械鬥。

  保爾狠狠打著他的黑馬,馬跑得越來越快。

  小山上的風車張著翅膀,像是要擋住他的去路似的。

  風車右邊是河旁低平的草地,左邊是一望無際的麥田。

  風,像手一樣撫摸著熟了的黑麥。

  路旁的罌粟花十分鮮艷。

  這裡很靜也很熱。

  從遠處,從下面,從那條似乎是在陽光下取暖的銀蛇般的河流那兒,傳出了廝打的喊叫。

  馬朝下面的草地飛馳而去,幾乎達到了瘋狂的地步……「如果它的蹄子被什麼東西絆住,我和它就全完了。」

  保爾腦子裡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但再想勒住馬是不可能的了!

  保爾只好把身子緊貼在馬背上,聽憑耳邊的風呼呼向後刮去。

  馬奔到草場。

  一群人正在廝殺,兇猛殘酷的樣子跟野獸差不了多少。

  保爾的馬直衝過去,胸脯撞倒了一個大鬍子。

  他手裡拿著一截長鐮把兒,正在追趕一個血乎乎的青年。

  另外一個黝黑的農民正在和一個倒在地上的對手交手——用他那沉重的靴子猛勁兒踹著,恨不得一腳把他踹死。

  保爾策馬驅散了混戰的人群——他知道對待這些發瘋的人只有用這種野蠻的方式,別無選擇了。

  保爾兇猛地喊著:「該死的東西們,散開!我要將你們統統斃嘍!強盜!」

  他從皮套子裡抽出毛瑟槍,朝一個滿臉殺氣的人揮了一下,縱馬向前,放了一槍。

  有些人扔下鐮刀逃走了。

  保爾就這樣一面騎馬繞著草場奔馳,一面不停地開槍,徹底驅散了毆鬥的人們。

  人們四散而逃了,為了避免事後受到法律追究,也為了避開這個出其不意的兇猛傢伙——他手裡拿著一個連響兒的「要命的小機器」。

  不久後。

  地方法院的法官到波杜勃齊來了。

  但仍是沒有查出禍首。

  幸好這次械鬥中沒有鬧出人命,受傷的也都復原了。

  法官耐心而嚴肅地告訴他們這種行為的不可取以及違法性。

  他們卻說:「法官同志,那完全是因為地界,我們的地界弄得糊裡糊塗的,每年的打鬥都是為這個。」

  但有的人受了處罰。

  一星期後,丈量隊走遍了乾草場,將一些木樁釘在了雙方爭執的地界上。

  一個汗流浹背的老丈量員,一邊卷著軟尺,一邊對保爾說:「這事我幹了三十年了。到處都是因為地界糾紛不已。你看這劃分草場的界線,多可笑,就是醉鬼走路也會比它直。

  「至於那些耕地呢?一片僅有三步寬,這片繞著那片,要分清,那得讓你氣死。還不只這樣。這些地是一年比一年小——兒子跟爸爸分了家,一小片又分成兩小片。我敢說,再過二十年,這些田地都會變成地界了!現在,地界就已經占去了百分之十的耕地。」

  「丈量員同志,再過二十年,就沒有地界啦!」

  保爾笑著說。老丈量員也笑了:「您說的是共產主義社會吧?但是,您要知道,那還遠著哩。」

  「您知道過布諾夫卡集體農莊嗎?」

  「喔,您指的是它呀!」

  「對。」

  「我去過那兒……那是例外,柯察金同志。」

  丈量隊繼續工作著。

  有兩個丈量員在釘木樁。

  兩邊站著許多農民,他們都在盯著那些新釘上的木樁。

  原來的地界標誌都爛得看不清了。

  馬車夫是個愛說話的人。

  他用鞭杆打了一下瘦乾的轅馬,轉過身來對車上的人們說:「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本地也搞了共青團。原先可沒有過這玩意。這全是那個叫拉基金娜的女教師折騰出來的。你們都認得她吧?她還挺年輕的,卻是個害人精!她把村裡的女人都煽動起來了,又開會又組織的,弄得家家不安生。要是誰在氣頭上打了老婆——給個耳光是常事兒,在從前,她一聲不敢吭。現在可不行啦,你還沒碰她一下,她就吵翻了天。什麼去法庭告你呀,什麼背哪條哪條兒法津呀,年輕點的還提出離婚呢!

  「就拿我那老伴甘卡來說吧,她從前沒半句大言語,可現下卻當起代表來了。也算是個婦女頭目吧,村裡的女人這事那事兒的全來找她!最初那會兒,我真想用馬韁子好好抽她一頓,到後來呢,我還是決定算了。讓她們鬧吧!不過,說到管理家務,她倒是把好手,算個好老婆!」

  他搔著毛茸茸的胸毛,隨手在轅馬的肚子上抽了一下。

  車上的兩個人是拉茲瓦利欣和莉達。

  他倆到波杜勃齊都有事兒——莉達是去開婦女會,拉茲瓦利欣是去安排團支部工作。

  莉達故意逗馬車夫:「怎麼,您不喜歡共青團員?」

  他摸了摸鬍子,慢聲慢氣地回答:「說哪兒去了,怎麼不喜歡……年輕人玩一玩可以。像演戲呀或別的玩意兒,都沒什麼,我自己就喜歡看笑話戲,當然得演得好才成……別人告訴過我,他們對喝酒、撒野之類的事管得挺嚴的。他們主要是學習。不過,他們就是老反對上帝,把教堂改成俱樂部。這可了不得呀!」

  「為這,老人們都不高興,氣的唄!別的嘛倒還湊合。」

  「我告訴你,他們辦得不對:只接受窮光蛋、僱工什麼的,不收一個有錢人家的兒子。」

  馬車趕下山坡,便到了鄉村小學的大門口。

  女工友安頓好下了馬車的人,她自己到乾草棚里睡覺去了。

  莉達和拉茲瓦利欣開了好半天會才回來。

  屋裡很暗。

  莉達摸著脫下她的皮靴,爬到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但拉茲瓦利欣粗魯的觸動,卻驚醒了她。

  他的動機顯而易見。

  她沒好氣地問:「幹什麼,你?」

  「小點聲,莉達,嚷什麼嚷?我一個人躺著怪悶的,真的!你就想不出比打呼嚕更好玩的事情嗎?」

  「快給我撒手,下床去,滾你的!」

  她猛地推了他一把。

  她一向受不了拉茲瓦利欣那股淫猥的勁兒。這會兒,她真想臭罵他一通,但過度的疲勞讓她沒有精神,眼睛又閉上了。

  「撒什麼嬌呢?瞧你這知識分子的彆扭勁兒。你不是貴族女校出來的吧?你以為我真信你呀?別裝模作樣了,莉達。要是你真聰明,那就先滿足我,然後你睡多久都可以。」

  他認為沒必要再囉嗦,就又坐上她的床沿兒,伸手去扳她的肩膀,態度非常強硬。

  「滾蛋!」她驚醒了,威嚇他,「明天我一定告給柯察金!」

  拉茲瓦利欣抓牢她的肩膀,氣鼓鼓地低聲反駁:「我才不怕什麼柯察金呢。你最好老實點兒,不管怎麼樣,我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他們兩個爭鬥開了。

  靜靜的屋子裡,響起了耳光聲:一下,兩下……拉茲瓦利欣閃到了一邊。

  莉達奪門而出,站在月光下,肺都氣炸了。

  「進來吧,傻丫頭!」

  拉茲瓦利欣惡狠狠地叫著。

  後來他帶著他的鋪蓋到屋檐下過夜了。

  莉達關上門,上了閂,蜷縮在床上。

  第二天早晨。

  回家的時候。

  拉茲瓦利欣和車夫並排坐著。

  他不停地抽著煙,心中盤算:「這個碰不得的女子十有八九真告訴柯察金。嘖,真是個不懂快活的小娃娃!樣子挺漂亮,什麼也不知道!我應該跟她和好,否則,後果會很嚴重的。柯察金本來就看不上我。」

  他想著,便坐到了莉達旁邊,裝出悔過的表情,眼裡充滿憂鬱。

  儘管他的話自相矛盾,但是他得到了諒解和寬恕。

  馬車快到小鎮的時候,莉達說她不把昨夜的事告訴任何人。

  在邊境的各個鄉村里,團支部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了許多。

  保爾和莉達整天在村子裡忙碌。

  拉茲瓦利欣不愛去鄉村,他跟村裡的年輕人說不到一塊兒,往往得不到信任。

  保爾和莉達跟鄉下青年交朋友一點也不覺得棘手。

  莉達把鄉下姑娘們團結在自己的周圍,像好朋友一樣,保持著密切的往來,細緻入微地引導她們。

  保爾呢,在青年中享有極高的威信。

  民兵第二大隊接受了一千六百名即將達到入伍年齡的小青年參加了軍事訓練。

  在農村的晚會中和大街上,手風琴給宣傳工作帶來了巨大的幫助。

  保爾的手風琴使他結交了無數青年。他那動人的琴聲,領著許多農村青年走上了共青團之路。

  這隻琴拉起雄壯的軍歌時是激動而又熱烈的,奏起細膩的烏克蘭民歌時是親切而又溫柔的。青年們用極大的熱忱傾聽著這美妙的琴音,思考著演奏者的講話……和諧美好的理解與信賴建立起來了!

  村里能聽到新歌了,各家也出現了新書。

  走私活動受到了極大的限制。

  國境線安寧了許多。

  團支部的同志們由於渴望親手捕捉敵人,有時免不了過火些,結果保爾不得不前去對他們進行援救。

  有一次,波杜勃齊團支書戈利薩?霍羅沃季科——一個藍眼好鬥、堅決反宗教的青年——通過自己的線索,得到了一個消息,了解到一批走私物品將在某夜送交當地的磨坊主。

  於是他召集支部的全體同志,拿起武器,包圍了磨坊。

  而與此同時,邊防哨所派出了他們的哨崗武裝。

  於是,兩方發生了誤會。

  多虧了保安人員,共青團才沒有死傷發生。保安人員解除了他們的武裝,把他們送到四公里之外的鄰村關了起來。

  這時,保爾正在加弗里洛夫處。

  第二天早上,營長把這事告訴了保爾。保爾立刻騎馬去救援他們。

  保安負責人笑著說了經過,要求道:「咱們這麼解決吧,柯察金同志。他們都是好青年,這不假。但為著讓他們得個教訓,你嚇唬嚇唬他們。」

  衛兵將倉門打開,十一個小傢伙從泥地上站起身來,都很窘迫。

  保安負責人生氣地說:「您瞧他們,干出這種事兒;現在我也只好把他們送到州里去了。」

  戈利薩一聽火冒三丈:「我們幹了什麼壞事了?我們只想保衛蘇維埃。我們早就盯上那個富農了,可你們卻把我們當壞人關起來!」他說著,很委屈地扭過身子。

  保爾和薩哈羅夫兩人好不容易忍住笑,板起面孔,交涉一番後,才停止了「嚇唬」。

  「如果你保證他們今後不再到邊界上亂來一氣,並且在其他方面協助我們,那我就放了他們。」薩哈羅夫對保爾這麼說。

  「好吧!」保爾表示,「我來擔保。我也希望他們今後別讓我為難了。」

  整個支部一路上唱著歌,回了波杜勃齊。

  這事沒被張揚出去。

  磨坊主也很快就被依法逮捕了。

  德國移民住在麥丹別墅附近的森林田莊裡,他們過著富有的日子。

  那裡有一些彼此相隔半公里左右的富農莊院,建造得都十分牢固。

  莊院旁邊有些附屬建築物,就像一些小小的關塞。

  安托紐克匪幫就躲藏在麥丹別墅裡面。

  這個沙皇軍隊的司務長將他的親屬們組織成了一個「七人幫」,在附近的大道上殺人越貨。

  他們既不輕饒走私商,也不放過政府工作人員,而且行動格外迅捷。今天劫掠兩個農村合作社職員,明天又於二十公里以外解除一個郵遞員的武裝。

  他同他的夥伴戈爾季比賽。這兩個匪首一個比一個壞,給州里的民警和保安機關找了許多麻煩。

  安托紐克就活動在別列茲多夫一帶。

  這個匪幫之所以難以落網,就是因為它嗅覺靈敏,聞到風聲,就躲到國境線以外,伺機又捲土重來。

  每當聽到他們又突襲而來的消息時,列西查就氣得咬住嘴唇。

  「什麼時候才能把這條毒蛇打死呢?可惡的東西,早晚我得親手捉住他!」他的話從牙縫裡狠狠地擠出來。

  曾有兩次,他親自帶著保爾和其他三個黨員,緊緊跟蹤過這個強盜,但最後,仍是被他逃脫了。

  為了剿匪,州里派來了一小隊人。可負責指揮的卻是個花花公子,叫菲拉托夫。

  這個自負得像小公雞似的傢伙,不按照邊防軍的規定行事,沒經過執委主席的同意,就擅自把他的小隊開進了就近的小村莊謝馬基。

  他帶領這一隊人深夜進村,駐紮在村邊的一個小房裡。

  他們來歷不明又鬼鬼祟祟,立刻引起鄰舍一個團員的注意,他立時報告了村主席。

  村主席事先沒得到一點消息,就把他們當成了匪徒,急忙派人快馬報到區里。

  列西查夜裡一得到這個情報,馬上就召集人沖向小村。

  他們火速趕到小房子前,跳下馬,穿過籬笆,竄到房門口。

  門口的哨兵挨了一槍托,像口袋似的倒了下去。

  房門被列西查有力的肩膀嘩啦一下撞開了,剎那間他便撲進這間燈光昏暗的小房裡。

  列西查一手拿著手榴彈,一手緊握毛瑟槍。

  他大喝一聲,震得玻璃直響。

  「趕快投降!要不我就把你們炸個稀巴爛!」

  一秒鐘後,衝進去的人用槍托把那些剛從睡夢中跳起來的人打倒了。

  列西查的樣子把他們嚇得立刻就舉起了雙手。

  一分鐘過去了。

  這一小隊只穿著襯衣的人被趕到院子裡來了。

  這當口兒,菲拉托夫才看見列西查胸前的勳章。

  他說明情況後,把列西查給氣得不知怎麼好。

  列西查憤然地啐了一口,輕蔑而惱恨地罵道:「飯桶!」

  德國革命的消息傳到了區里。

  漢堡巷戰的槍聲也傳到了區里。

  人們都興高采烈地讀著報紙,滿含著熱切的希望。

  革命的風從西方吹過來了。

  要求參軍的申請像雪片似的飛到團區委。

  保爾竭力說服大家,向他們強調蘇聯的和平政策——不打算跟任何鄰國開仗。

  但沒有效果。

  每逢星期天,各村團員都聚到鎮上,在神父的大花園裡集合後開大會。

  有一天中午。

  全部波杜勃齊的團員排隊開進區委的大院子。

  保爾從窗子裡望見他們後,立刻出去,站在了台階上。

  以戈利薩為首的十一個穿著長靴,背著大袋子的青年站在門口。

  保爾不知怎麼回事,問道:「戈利薩,這是幹什麼?」

  戈利薩朝他使了個眼色。

  兩人走進屋裡。

  莉達等人把戈利薩圍攏起來。

  他嚴肅地皺著他那淺色的眉毛說:「同志們,我這是在進行一次戰鬥考驗。今天我正式向我們支部的團員宣布,區里發來一個機密電報,說我國與德國資產階級之間的戰爭開始了,而且不久就和波蘭開戰。

  「命令已經從莫斯科那裡發了出來——要求所有團員都上前線。我命令他們保密,並準備大量麵包和醃肉,沒有醃肉的,就準備些大蒜或洋蔥。一個小時後在村外秘密集合。我說,咱們先開到區里去,再到州里,在那兒領武器。

  「我特別擔心會沒人來,可一個接一個地都來了。有些人像是哭了一通,但都裝作沒事兒似的。十個人,到齊了,一個逃避的也沒有,真的。你們看,我們的支部怎麼樣?」

  他滿臉得意的笑容,又用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脯。

  莉達嚴厲地責備了他。

  他卻驚愕地睜大了雙眼:「你怎麼教訓起我來了?這是多好的考驗啊!藉此可以認清每一個人。為了更像是真的,我還得把他們領到州里去。不過,他們都累了。現在先讓他們回家吧。但是,柯察金同志,你一定得給他們講講話,不然的話,我真沒法下台了……不進行一場演說是不合情理的。你就說,動員令已被撤消了吧……可他們表現出來的勇敢是光榮的。」

  保爾輕易不去州中心。

  因為去州里得好幾天的時間,而且手頭工作忙得抽不出一點空閒。

  可拉茲瓦利欣一有時間就跑到城裡。

  他每次進城都把自己武裝起來,暗自將自己比作庫柏驚險小說里的主人公。

  他特別愛出門作這種旅行。

  他一進到森林裡,就開槍打烏鴉和松鼠,要不,就攔住那些獨個的行人,裝模作樣地盤問人家。

  直到城附近,才收起武器,將步槍塞到乾草堆里,手槍裝在衣袋裡,規規矩矩地走進州團委。

  「說說,你們那兒有什麼新聞?」

  費多托夫問他。

  州團書記費多托夫的辦公室總是滿滿登登的,大家都爭著搶著跟他說話。

  面對這種工作環境,要同時聽四個人說話,給第五個人答覆,而且手裡還得寫著什麼才算可以。

  他很年輕,但早在一九一九年就入了黨——當然,也只有在戰爭時期,十五歲的小青年才能成為黨員。

  拉茲瓦利欣對書記的提問沒太在意,隨便回答道:「新聞嘛說不完。一天從早忙到晚。全部的漏洞都得去堵。一切都是從零開始,我們又建了兩個支部。你們讓我過來有什麼事情?」

  說著,他很有架子地坐在靠椅上。

  「我們叫的是柯察金,沒叫你來。」經濟部主任克雷姆斯基回過頭來說「柯察金不願意來這兒,所以這種事兒都落到了我的頭上……有些書記做得可舒服啦:什麼事也不干,只有我這樣的笨驢,才肯讓人家騎著到處跑。

  「柯察金一去邊境就是兩三個星期,我只好把全部工作都擔當下來。」

  拉茲瓦利欣故意讓人覺得,只有他才最適合擔任區團委書記。

  「我真討厭這個傢伙。」

  當拉茲瓦利欣出去的時候,費多托夫直率地說。

  無意之中,拉茲瓦利欣的把戲被戳穿了。

  有一次列西查去費多托夫那兒取信(誰都是順便給大傢伙取信),在他們漫長的交談過程中,拉茲瓦利欣便被揭穿了。

  「你最好還是把柯察金派來,讓大家見見面,我們還都不認識呢。」

  在列西查走的時候,費多托夫囑咐著他。

  「好,但有個條件,你們別想調走他。那樣,我死也不答應。」列西查認真地說。

  這一年的十月革命節,邊境上十分熱鬧。

  保爾被推選為邊境各村十月革命節紀念委員會主席。

  露天大會之後,鄰近三個鄉村來波杜勃齊參加大會的五千名男女,排成的遊行隊伍足有半公里長,由民兵大隊和樂隊共同領頭,舉著大紅旗,挺進邊界。

  縱隊秩序嚴整地沿著國境界標,朝那幾個共同屬於蘇聯和波蘭的鄉村進發。

  波蘭哨兵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

  營長和保爾騎著馬走在最前面,後面是銅號聲、紅旗嘩嘩的飄動聲和此起彼伏的歌聲!隊伍里的人們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裳。個個都歡天喜地,笑逐顏開……人流像一條大河似的從遠方涌過來,而這河流的堤壩恰恰是國界,但沒有一隻腳踩過邊境界線,離開蘇維埃的國土。

  保爾讓這一洪流從身邊奔涌過去……在遊行的隊伍中響起了《共青團之歌》:

  西伯利亞的大森林,

  到不列顛的海濱,

  紅軍都是,

  最強大的力量。

  接著是女聲合唱:

  嗨——在那邊山崗上,

  婦女們啊收割忙……

  紅軍哨兵們滿面春風地迎接著遊行的隊伍,波蘭兵卻滿臉驚恐和羞慚。

  雖然事先已將這事正式通知了波蘭指揮部,但此時他們仍然是手忙腳亂的。

  戰地憲兵騎巡隊加緊巡邏;哨兵多了四倍,在窪地里還埋伏了應付事變的後備隊。

  但是歡樂的遊行隊伍始終走在自己的國土上。

  大地天空迴蕩著他們雄壯的歌聲。

  一個波蘭兵站在一個小丘上。

  當第一聲進行曲傳進他的耳鼓時,他卸下肩上的步槍,槍把碰住腳,向大隊行了軍禮。

  保爾清楚地聽見他說:「公社萬歲!」

  於是保爾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哨兵。

  一個朋友!在波軍的外套里跳著一顆正直而友愛的心。

  保爾用波蘭話輕聲對他說:「向你致敬,朋友!」

  在整個遊行隊伍經過的時間裡,他始終保持著敬禮的姿勢。

  保爾滿懷尊敬與感激地不只一次地回過頭去,瞭望他那黑色的身影……前邊又遇見了另一個波蘭兵。這個人蓄著灰色的短鬍子,四角帽邊上鍍著鎳,帽檐下是一雙呆板的眼睛。

  保爾依然被剛才那個哨兵所感動著,便輕聲對這個波蘭兵用波蘭話說:「你好,朋友!」

  沒有回聲。

  這時,加弗里洛夫微笑了一下——顯然,保爾兩次開口說話,他都聽見了。

  「你的希望太大。」

  他對保爾說。

  「他們的邊境上,有步兵,也有憲兵。你看清他的袖章了嗎?他是個憲兵。」

  這時,遊行隊伍的排頭已經走下了小丘,正奔向一個兩國共有的鄉村。

  屬於蘇聯的這半個村子正準備隆重的歡迎儀式。所有的人都集中在界河上的小橋附近。那些青年男女正在兩旁排隊。

  在波蘭那半個村子裡,屋頂和板棚頂上擠滿了人,他們在朝對岸眺望,還有不少農民站在自家的門口和籬笆旁。

  當遊行隊伍進入青年人排成的夾道時,樂隊開始演奏《國際歌》。

  緊接著,許多人在臨時搭成的、掛著青綠枝葉的講台上,激動地演說。

  保爾也用烏克蘭語發了言。

  他的每一句話都飄過河的另一岸,傳到對面那些波蘭人耳朵里。

  只見一隊憲兵用皮鞭把他們趕進屋子,又朝屋頂開了槍。

  街道上立時就沒有人了。屋頂上的青年也都被子彈趕走了。

  這一切在這邊都看得一清二楚,大家全都皺起了眉頭。

  一個老羊倌被青年們擁上講台,他氣火火地喊道:「好!孩子們,你們瞧見沒有?他們從前就這樣對待我們。但現在呢,在咱們村,用鞭子抽農民的事再也沒有了……孩子們,要堅決擁護現在的政府啊!我是個老頭子,拙嘴笨舌的,但我想說的話很多。在沙皇時代,咱們祖祖輩輩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看著那邊的人,真的是好難受啊……」

  他舉起乾枯的手朝河那面指了指,就嗚嗚地哭起來……接著戈利薩也走上了講台,他也十分地激動……加弗里洛夫勒轉馬頭,看了看河的那面。

  對岸沒有一個人影,連在橋頭值班的哨兵也撤走了。

  他開玩笑地說道:「這次不至於向外交部提抗議吧……」

  十一月底。

  一個陰雨連綿的秋夜。

  匪頭兒安托紐克和他的七個死黨終於被逮捕了。

  這些豺狼到麥丹別墅出席一個富裕的外來地主的婚禮——赫羅林的黨團員乘機抓住了他們。

  是婦女們的閒談把他們參加婚禮的消息泄漏出來的。

  整個支部十二個人立刻集合,他們全副武裝乘車趕到了麥丹別墅莊園。

  與此同時,又派出了一個特別通訊員去別列茲多夫報告。

  這個通訊員在謝馬基村遇到了菲拉托夫的隊伍,於是這隊人也飛奔而來。

  這時,赫羅林的青年們已包圍了那個莊園,與安托克匪幫接上了火。

  匪幫們躲在一間廂房裡,見人就開槍。後來,他們企圖突圍,但被趕了回去,還倒下一個。

  安托紐克陷入這樣的絕境不只一次了,但每次他都能溜之大吉。手榴彈和黑夜成為他的兩個福星。

  赫羅林支部不小心損失了兩個人。

  可就在這節骨眼兒上,菲拉托夫等人趕到了。

  這使匪幫真正陷入絕境。

  但他們負隅頑抗,從窗戶里猛烈地朝外射擊,作垂死的掙扎。

  天亮時,安托紐克被捕了。

  這次戰鬥中,蘇維埃一方犧牲了四位同志,其中三位是新成立的赫羅林團支部的團員。

  保爾的大隊奉命參加地方部隊的秋季大演習。

  大隊在清早出發,冒著大雨開到了四十公里以外民兵師的宿營地。到達時,已是深夜時分了。

  大隊長古謝夫和政委柯察金騎馬率領著他們的八百名青年,一到達營房就躺下睡了。

  因為民兵師司令部把命令下達給他們這一大隊時已經晚了,所以第二天清早,演習就開始了。

  這個大隊照樣得接受檢閱。

  全隊都集合在操場上。

  大隊長古謝夫和保爾對自己的大隊花費了許多時間和精力,因此充滿信心。

  當正式的檢閱已完畢,大隊表演了操練和變隊之後,一個面孔漂亮但皮肉卻很鬆弛的指揮官嚴厲地朝保爾責問:「您為什麼騎馬?民兵大隊的隊長和政委在演習時不准騎馬!我現在命令您將馬送到馬圈,徒步參加演習。」

  保爾很清楚自己,不騎馬根本參加不了演習,因為雙腿步行連一公里也走不了。

  可該怎麼向這個身上裝飾了許多皮帶的花花公子解釋呢?

  他硬著頭皮回答道:「我不騎馬就參加不了演習。」

  「為什麼?」

  保爾低聲說:「連跑帶走一個星期,我兩條腿都腫了,實在是離不開馬。其次,同志,我還不清楚您到底是誰?」

  「第一,我是你們的團參謀長。第二,我再次命令您下馬。您要真是個殘廢的話,和我也沒有任何關係,這可怪不了我。」

  保爾感到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他猛地拉起馬轡子,但古謝夫那強有力的大手阻止了他。

  這樣的侮辱,保爾真是無法忍受了,他想發作,但他又不得不抑制自己,內心的鬥爭持續了好幾分鐘。

  他想到自己已不再是一個普通士兵了,而是大隊的政委。況且這個大隊的全體隊員就在他身後!

  應該給自己的隊伍樹立最好的紅軍榜樣!又不是為眼前這個花花公子訓練部隊!

  保爾下了馬。

  他忍著關節的劇痛,朝右翼方面邁去。

  接下來的幾天,天氣非常好。

  演習即將結束了。

  在第五天,演習的舉行地是最後的目的地謝佩托夫卡。

  奉上級命令,別列茲多夫大隊將從克里緬托維奇村方向進攻奪取車站。

  保爾十分熟悉這一帶的地形,他把全部的捷徑都告訴了古謝夫。

  大隊共分成兩部分,神不知鬼不覺地便進行了深入的迂迴,包圍了「敵軍」,高喊著「烏拉」,沖入了車站。

  根據評判員的意見,這次作戰非常成功。

  別列茲多夫大隊已經占領了車站,而防守車站的大隊,被斷定損失了一半兵員,退到森林裡去了。

  保爾指揮著半個大隊。

  正當他和第三中隊長、指導員站在大街中央布置兵員時,一個紅軍戰士跑到他面前,氣喘吁吁地問:「政委,大隊長問你,機槍射手們有沒有占領了鐵路交叉點。評判團很快就要來了。」

  保爾和中隊長去道口那邊了。

  團司令部的人早已到那兒了,他們正在向古謝夫表示祝賀。

  戰敗的大隊代表們狼狽地站在那兒,並不想分辯什麼。

  古謝夫說:「這不是我的功勞,這全是柯察金領我們打的,他是這裡的人。」

  團參謀長騎著馬走到保爾跟前,嘲笑道:「同志,您的腿還挺不錯的嘛,看來,您騎馬只不過是為了出出風頭吧?」

  本來他還想多說幾句,但他被保爾眼中的怒火嚇住了。

  他走了之後,保爾悄聲問古謝夫:「你知道他叫什麼嗎?」

  古謝夫拍了拍保爾的肩膀,勸道:「算了,甭理這個騙子。他好像叫做契察涅——革命前是個准尉。」

  那天,保爾努力想了好幾次,但還是沒想起他過去在哪兒聽說過這個名字。

  演習徹底結束了。

  大隊帶著極高的榮譽回到了別列茲多夫。

  但保爾實在是累得不行了,他便留在家裡和母親一起住了兩天。

  他把馬牽到阿爾吉莫那兒。

  這兩天,他每晚都要睡十二個小時。

  到了第三天,他去調車場看阿爾吉莫。

  煤煙燻黑的廠房裡,散發著一股保爾十分熟悉的味道,他聞到這個,就覺得像是回到了家中。

  他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吸著煙味兒——這是他從兒童時期就熟悉的,他同這種氣味兒分不開,因為他是伴隨著這種氣味成長起來的。

  而此時,這種氣味兒更加強烈地吸引著他,讓他有種失而復得的喜悅。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火車頭的尖叫聲了。

  就如同大海激動著一個久別重逢的水手一樣,這個火夫和電工習慣了的環境也在真誠地呼喚著保爾。

  他心潮澎湃著,很久也不能抑制住這種熱烈的感情……保爾和哥哥沒更多地談什麼;他發現阿爾吉莫的額上又增加了一道皺紋。他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

  儘管阿爾吉莫沒有說,但保爾能看出來,哥哥的日子十分艱難。

  哥倆在一起幹了一兩個小時的活就分手了。

  在路口,保爾勒住馬,回過頭來朝車站望了好久,然後給了黑馬一鞭子,飛奔在森林裡的大路上。

  森林裡和平而寧靜,再沒有打劫的匪幫和令人恐懼的槍聲了……

  中午。保爾回到了別列茲多夫。

  莉達出來迎接他:「你終於回來了!沒有你,我們很寂寞。」

  她邊說邊抱住他的肩,跟他一起走進了辦公室。

  「拉茲瓦利欣呢?」

  保爾一邊脫大衣,一邊詢問。

  莉達不太高興地回答:「不知道。喔,想起來了!他早上說要到學校替你上政治課。他說這是他的分內事,不是你的事。」

  保爾聽了又驚又喜。

  但保爾一向不信任他。

  「這傢伙又想到學校去打什麼歪主意吧……」

  保爾心中暗想。

  「得,就讓他去吧。你說說,這兒有什麼好消息?你到格魯舍夫卡去過了嗎?那邊的情形怎麼樣?」

  保爾坐到沙發上,揉著他那兩條疲憊而沉重的腿。

  莉達將全部事情都告訴了他。

  「前天,已經批准拉基金娜為候補黨員了;她是個好姑娘,我十分喜歡她。你看,教師們開始進步了,有些個已經完全走到我們的行列里來了。」

  圍著列西查房間裡那個大桌子坐到深夜的,經常是這三個人:列西查、保爾和新上任的區黨委書記梅奇科夫。

  那扇通到臥房的門已關上了。

  安紐特卡和列西查的妻子已經睡熟了。

  這三人仍在研讀一本不厚的書。每天他們也只有這時才有時間。

  有一天,波杜勃齊傳來了消息:  戈利薩夜間被人暗殺了。

  保爾一聽,忘記了腿疼,沒幾分鐘便跨進了馬圈。

  他火速備好鞍子,飛身上馬,直朝國境奔去。

  戈利薩躺在村蘇維埃的一張大桌子上,桌子周圍鋪滿了綠葉,一面紅旗蓋在他身上。

  保爾走上前去,伸手掀開了那面紅旗。

  戈利薩躺在那兒,頭歪向一邊,臉色蠟黃,眼睛睜著,還保持著臨死前的痛苦樣子。

  他的後腦被銳利的兇器給擊碎了,現在腦袋枕在樅樹葉上。

  是誰下的毒手呢?

  戈利薩是個獨生子,母親已守寡了——他父親早為革命犧牲了。

  那可憐的老婦人一聽兒子被打死的消息,立馬昏倒了,直到現在仍然不省人事,這可憐人呵。鄰居們正在看護著她。

  戈利薩的死震動了全村。全村中他的朋友要比敵人多得多。

  拉基金娜十分傷痛地在房子裡哭著。

  保爾沉重地坐在一把椅子上,低聲問她:「你看,誰是兇手?」

  「除了磨坊主那一夥,還能有誰!」她氣憤地說,「明擺著,戈利薩妨礙他們走私。」

  兩個村子的人都來參加戈利薩的葬禮。

  保爾帶領著他的大隊和全部共青團員跟他們的朋友訣別。

  加弗里洛夫將二百五十名邊防軍排列到村蘇維埃前的廣場上。

  悲悽的哀樂聲中,人們將那覆蓋著紅旗的棺材抬放到了廣場上。

  在內戰時期布爾什維克游擊隊員的埋葬處,已經挖好了一個用來安葬他的墓穴。

  戈利薩的死使他的朋友們更緊密地團結起來了。每個發表演說的人都憤怒地要求處死兇手,抓住他們,帶到廣場上公審,讓每個人都記清他的嘴臉。

  接下來他們放了三排槍,又在那新墳里舖上了剛砍下來的常青樹枝。

  當天的晚上,支部選舉拉基金娜為新的書記。

  與此同時,保爾自國家政治保安部的邊防哨所得到了消息:他們那邊已經找到了兇手的線索。

  一個星期後。

  在別列茲多夫戲院隆重召開了第二屆區蘇維埃代表大會。

  列西查嚴肅而又莊重地報告著:「同志們,很高興我能夠向本屆大會匯報以下情況:過去的一年裡我們取得了非常大的成就。

  ……

  「最近,我們已經破獲了那起兇殺案,殺害戈利薩同志的兇手是磨坊主和他女婿,他們不久將受到審判。許多村的代表團都要求大會通過一個決議案,把這些殺人的匪徒判以死刑……」

  會場上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呼聲:「贊成!將蘇維埃政權的敵人判以死刑!」

  這時,莉達出現在一個側門的門口,她朝保爾招了招手。

  在走廊上,她將一封加蓋有「急件」字樣的信交給了他。

  他拆開了,裡邊是調令:

  共青團別列茲多夫區委會:省委決定調回柯察金同志,重新委派他負責重要的共青團工作。

  看來,保爾不得不和這個區告別了。回想這一年的工作他不無感慨。

  區黨委特地召開了一次專題會議。會上,准許柯察金同志成為正式黨員,並對他的品德和工作能力作出了鑑定。

  列西查和莉達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並親切地擁抱了他……大家不捨得分手。

  當保爾的馬由院裡走向街上的時候,十幾支手槍一起打響了,這是一種深情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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