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一個專科醫院。思兔閱讀sto55.com

  住進醫院,保爾此時此刻有許多感想:對於一個身強體壯的年輕人來說,堅強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但對於一個病魔纏身的人來說,堅強則是難能可貴的。

  阿維爾巴赫教授直截了當地告訴保爾,他的視力無法恢復了。如果以後炎症消失了,那麼可以試著對瞳孔做手術。

  於是為了使炎症減退,教授提議先做個外科手術。

  保爾當下就同意了。

  當他躺在手術台上,頸部被割開,一側甲狀腺被去掉的時候,死神的黑翅曾經先後三次碰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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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保爾的生命是無比頑強的。他拒絕了,勇敢地拒絕了死神。

  保爾堅決地選擇了一條道路,他決定從這條道路重新回到創造新生活的隊伍之中。

  冬天過去了,春天推開了窗戶。

  當失血過多的保爾挺過最後一次手術後,他便決定離開醫院。

  當醫生建議再做一次手術時,他堅決地回答:「不用了,已經夠了。我已經將我的一部分血獻給了科學,餘下的留給我自己來做點別的事情吧。」

  當天保爾就寫信給中央,請求中央幫助他在莫斯科尋個住處,因為他的妻子在當地工作,並且他本人也不想再奔波了。

  他這是第一次請求黨的幫助。

  他得到一間房子之後,就懷著一個永遠不再回來的希望離開了醫院。

  現在達雅已是正式黨員了。不管個人的生活中出現什麼悲劇,她都沒有落在別的突擊工人的後頭。對這個沉默寡言的女工,工人們表示了信任,並推選她成為工廠委員會的委員。

  保爾因此而深深地感到自豪,這也大大減輕了他病體上的苦痛。

  有一天巴扎諾娃來看保爾。

  保爾熱情地對她說,他已選定了一條道路,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夠回到戰士的隊伍中去了。

  看見保爾鬢上的白色髮絲後,她小聲說:「看得出,您經受了許多折磨。但您仍然沒有失掉您那不熄的熱情。還有比這更可貴的嗎?您已下定決心開始這五年來您在不斷準備著的工作,這很好。可您怎麼工作呢?」

  保爾胸有成竹地微笑著說:「明天他們會給我拿一個硬紙格子板來。沒有這玩意兒,我是寫不了字的。上下兩行常常給串起來。我想了好久才想出這個辦法……」

  保爾開始寫作了。他的計劃是寫一個關於科托夫斯基的英勇騎兵師的中篇小說。小說的題目是他自然而然就想出來的——《暴風雨所誕生的》。

  他將整個身心都投入到小說的創作上了。

  緩慢地,認真地,一行又一行地,寫出了許多頁。

  有時候,那些難忘的景象清晰地重現出來,但他卻不能運用文字加以表現,他寫出的字句是那麼呆板、無力而又缺乏感情。這時,他才初次體會到創作的痛苦。

  母親擔心地看著兒子,她有點不理解。

  在寫作中,他時常得憑著記憶對整頁甚至是整章進行背誦。

  在他寫作的時候,母親總不忍到近前去打擾兒子,只有當她進去收拾掉落到地板上的稿紙時,才惴惴不安地說:「保爾,親愛的,你難道不能幹點別的嗎?有誰像你,寫起來沒完沒了的……」

  他聽見母親的話,就笑了起來,並安慰說,他還沒有完全「發瘋」。

  計劃中的小說寫好了三章。

  保爾把它寄到敖德薩,讓科托夫斯基師的老同志們看,並徵求他們的意見。

  很快,他便得到了讚揚的回音,但原稿竟在寄回的途中被郵局弄丟了!

  六個月的心血白費了。這對保爾如當頭一棒,他十分後悔,當時也沒留下一份底稿。

  他將這事告訴了列傑尼奧夫。他鼓勵保爾重新開始。

  保爾只好重新寫作。

  列傑尼奧夫給他弄來一些紙,又把他寫好的原稿拿了過去,並用打字機將它打了出來。

  一個半月後,第一章重新寫成了。

  後來,母親又請來鄰舍的姑娘嘉麗婭來幫忙,她對此報以極大的熱忱。

  文學寫作的進程以雙倍的速度推進著。

  一個月內,保爾完成了那麼多的工作,連他自己也驚訝不已。

  這所房子裡只有嘉麗婭一個人認為保爾的寫作是有價值的。其餘的人都認為他是在徒勞無益地消磨時間。

  後來,列傑尼奧夫來了,他讀完頭幾章說:「寫下去,朋友!勝利是屬於我們的!我堅信你會成功,會歸隊的!孩子,千萬別泄氣!」

  嘉麗婭總是按時地過來,隨著她的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響聲,那些追述難忘往事的字句一行行地增加著……保爾凝神深思,因為那些回憶而感動時,嘉麗婭就能夠看到他的睫毛是怎樣顫動的,他的眼睛怎樣出現各種不同的表情。這些正是他思想活動的反映。

  如果說他雙目失明,那簡直是難以令人相信的。

  瞧他那對清澈又沒有斑點的瞳孔,仍舊是那麼的富有生氣。

  每天工作結束後,嘉麗婭就將記下來的讀給他聽;他在仔細諦聽的時候,總是蹙著眉頭。

  「柯察金同志,為什麼您蹙眉頭呢?您聽,這寫得多好啊!」

  「不,寫得不好。」

  當他覺得寫得不好的時候,就親自動手重寫。有時,他實在無法忍受格子板的狹窄框框的束縛時,就會把它扔掉。這時他對那將他視力剝奪了的生活特別憎恨,他將鉛筆一支接一支地弄斷,將嘴唇咬出血。

  工作越是接近尾聲,他那被抑制住的感情也就會越發經常地衝擊著他向來毫不鬆懈的意志。

  那被抑制的感情其實就是憂傷,以及除他之外,任何男女都有權力抒發的那種人類通常的或熱烈或溫柔的感情。

  要是他向那些感情中的任何一種屈服,事情的結果就會變得很悲慘。

  達雅每天非常晚才從工廠里回來,她同保爾的母親小聲說了幾句,就上床休息。

  最後一章寫完了。

  嘉麗婭用了幾天時間,將小說全篇念給他聽。

  明天就要把原稿寄到列寧格勒州委員會文化宣傳部了。假如他們給它開「許可證」,稿子就會送到出版社去,這樣一來……想到這裡,保爾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這麼一來……新的生活就會開始了,這是靠多年的緊張而又頑強的勞動換來的。

  書的命運決定著保爾的命運。假如原稿被退回,那麼,他就沒有希望了。如果缺點是局部的,他還可以進一步修改來完善的話,他馬上就開始新的進攻。

  母親將那沉重的包裹送到了郵局。

  緊張而又期待的日子開始了。

  保爾的一生還從沒有像現在這麼焦急地等待著來信。從早班的信等到晚班,但是列寧格勒仍然沒有回音。

  這種沉默越來越讓人著急了。

  失敗的預感一天強似一天。

  保爾覺得,如果他的小說遭到無條件拒絕,那也就意味著自己生命的終結。

  如果真是這樣,他就活不下去了。

  想到這兒,郊外海濱公園的那一幕情景又摹然出現在跟前。

  於是他便反覆問自己:「為了掙脫生命的枷鎖,為了能夠重新戰鬥,為了實現自身的價值,你是否盡了最大的努力了呢?」

  他每次都堅定地回答:「我盡了最大的努力了!」

  許多天過去了。

  就在開始失望的時候,母親突然衝進屋子,驚喜地喊道:「列寧格勒來信啦!!!」

  其實不是信,只是一封電報。電報上只有簡明的幾個字:  大作即將出版。恭喜!

  那顆死寂的心又怦然而動了。那個深重的夢想終於成真了!

  是啊,生命的枷鎖真的被砸碎了,他又精神抖擻地拿起了嶄新的武器,他又開始了嶄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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