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Page 2
「你那裡可以過夜嗎?……」
問過了之後,她便覺得自己全身的肌肉和筋骨都緊張了起來。思兔sto55.com
她挺直了身體,呆定定地望看他,在她的頭腦中不斷地閃現著一個好像刺痛了她的念頭。
「我害了尼古拉·伊凡諾維奇。我要很久地不能看見巴沙了……,他們會把我打死的!」
那農民眼睛看著地面,用手將上衣把胸口掩上,不慌不忙地說:
sto55.🎉co🌸m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過夜?怎麼不可以?可是,我們家裡的房子不好……」
「我是不會在乎的!」母親無意識地回答著。
「那就行!」那人以驚奇的目光打量著母親,重複了一句。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在暮色中,他的眼睛裡發出冷冷的光來,臉色也顯得十分的蒼白。
母親懷著好像下山時的心情,輕輕地說:
「那麼我就去吧,你替我拿一拿箱子……」
「好。」
他聳了一下肩膀,又重新將前襟掩上,低聲說:
「看——馬車來了……」
雷賓出現在鄉政府的台階上。他的雙手被捆綁著,頭和臉上好像用灰色的什麼東西裹著。
「鄉親們,再見!」
他怕聲音在寒冷的黃昏的暮色中迴響著。
「你們要尋找真理,保護真理,相信那些帶給你們真話的人們,為了真理,不要貪生怕死!……」
「閉嘴,狗東西!」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局長的聲音。
「鄉警,趕馬走快些,傻瓜!」
「你們有什麼貪戀呢?想相你們過得是怎樣的一種生活呢?……」
馬車動了,雷賓坐在兩個鄉警中間,仍用低沉的聲音喊道:
「餓死有什麼名堂呢?為自由而奮鬥吧,自由可以帶給我們真理和麵包,——再見了,鄉親們!……」
車輪急速響聲和馬蹄雜踏聲,局長的呼喊聲,混合在一起,沖亂了他怕話,淹沒了他的話。
「這是對的!」那個農民猛地搖了搖頭說。接著,他又對母親囑咐道:「你在驛站裡面坐一下,——我就來……」
母親走入室內,靠著桌子在茶炊前面坐下了,拿起一塊麵包看了一看,又緩緩地把它放回盤裡。她不想吃東西,心裡又有了一種想嘔吐的感覺。
那種感覺溫暖得令人難受,吸引著她心裡的熱血,使她疲憊無力,更叫她感到暈眩。
在她眼前,浮現出了那個藍眼睛的農民的那張臉——有的樣子很怪,輪廓看上去很不清楚,不能讓別人對它產生信任。
她不知究竟為了什麼——她不敢大膽地推斷,這個農民可能會去告密。然而,這種想法已經在她心頭產生了許久,並且十分沉重而又牢固地壓迫著她。
「他已經看破我了!」母親懶懶地無可奈何地想著。「已經看破了,猜出了……」
可是,這種想法沉溺在難堪的灰心和執拗得要嘔吐的感覺里,並沒里能夠持續下去,或得到發展。
窗外,喧鬧已被無聲的靜寂代替了,充分地暴露出鄉村里特有的那種沉悶而令人擔驚的氣氛,這種氣氛增加了人們心裡的孤獨之感,叫每顆心都充滿了晦暗的情緒,像是一種灰燼般的灰色的、軟軟的東西堵塞在胸口。
姑娘進來了,站在門口問:
「要來個煎蛋嗎?」
「不要了,我現在覺得什麼也吃不下去了,剛才的吵鬧打架把我嚇壞了!」
姑娘走近桌旁,激動不已地卻仍是低聲地說:
「那局長打得真兇啊!我當時站得很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個人的牙齒都被打掉了,吐出來的都是濃濃的紫血,顏色那麼深!……眼睛差不多已經看不見了!那個人是柏油工人。警官在我們那兒躺著,喝醉了酒了,還是一個勁兒地嚷著再拿酒來。他說他們結了幫,那個長著絡腮鬍子的就是首領。
「一共抓了三個,聽說呀,還有一個逃了。另外還抓了一個小學教師,也是和他們在一起的。他們都不相信神,勸人們去搶教堂,你看,他們就是這種人!我們這兒,有些鄉下人很是可憐他,但也有人說——應該把他幹掉!我們這兒有些鄉下人凶得很呢——真嚇人!」
母親聽著她的話,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靜,忘掉不安,忘掉可怕的期待,儘量集中注意力。雖然這個姑娘的話不聯貫又說得很快。
姑娘看見有人專心聽她講這講那,心中很高興,所以越說越起勁兒,幾乎透不過氣來了。然而,她並沒有停下話頭的意思,仍是喋喋不休地說下去:
「告訴您吧,聽我爹說,這都是因為災荒年頭的緣故!近兩年啊,我們這兒一點收成都沒有,老百姓都要苦死了!所以才出了這樣的鄉下人——真倒霉!在集會時也總是大喊大叫,爭吵打架,不久之前,瓦修柯夫因為欠稅,村長要賣他怕家具,他就打了村長一個耳光。嘴裡嚷嚷著說,這就是還給你的稅……」
這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母親兩手按著桌子站了起來……
藍眼睛的農民走進來了,他連帽子也不摘,就愣愣地問:
「行李在哪兒?」
他毫不費力地提起了箱子,順手把它搖了搖,說道:
「空的?瑪利卡,把客人領到我家來。」
說完後,他什麼也不看地走了出去。
「在這裡過夜?」姑娘問。
「是的!我這是來收花邊的,買花邊……」
「這兒不織花邊!在企尼考伏和達利諾那邊有人織,可是,我們這兒沒人織。」姑娘對她說。
「我明天就到那邊去……」
母親付了茶錢,另外給了她三戈比的小費,使姑娘非常高興。
走到外面,她的光腳在潮潤的泥土上啪噠啪噠地走著,步子邁得很快。一邊走,一邊對母親說:
「您要不要我到達利諾去跑一趟,叫她們把花邊都拿來;
要是她們來呢,您就不用去了。總共有二十里路呢……」
「用不著了,好孩子!」母親和她並排走著,無比感激地回答她。
不能不承認,寒冷的空氣使她的精神大為振奮,於是,她心裡產生了一個不很明確的決定。而這種模糊的、但卻有所預示的決定慢慢地發展擴大著……
而母親想要加速這種決定的成長,便不停地反覆問自己:
「怎麼辦?如果老老實實說了……」
周圍又暗、又冷、又濕。
各家各戶窗子裡那一動不動的,發紅的燈光,模糊不明地閃動著白黃色的光暈。在一片寂靜里,可以聽到家畜那帶著濃濃的倦意的哞叫聲,以及偶爾的一兩句的人們的呼叫聲。
陰暗而沉重的悲哀裹住了整個村莊……
「這邊來!」姑娘叨叨著,「您投錯了人家了,這家子窮得很……」
她摸到了門,隨即門打開了,活潑地朝里喊:
「塔齊揚娜大娘!」
喊完之後,姑娘就迅捷地走開了。
從一片黑暗中傳來了她告別的話音:
「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