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主人的臉上有麻子,據說,這種臉在明治維新之前十分盛行。思兔sto55.com不過到了今天,日英同盟已經成功締結,這種臉就有點兒落伍了。與人口增長相比,這種麻子臉的衰落成反比。所以,用不了多久,在這世上恐怕就再也找不出麻子臉了。這結論十分準確和高明,是以醫學統計為基礎計算出來的,就算我是一隻貓,也不能多加質疑。在現在的這個地球上,還有多少麻子臉在生存呢?這是無法確定的。不過對我來說,我敢肯定的是,在和我有交往的貓中,沒有一個有這種麻子臉。至於我認識的人類,我家主人就是唯一的一個。所以,我頗為同情他。
面對主人的臉龐時,我每次都會想:「看看這張臉吧,真是難看。想必他前世一定罪惡滔天,否則怎麼會在二十世紀的今天,頂著這樣一張臉四處生活呢,而且還沒有絲毫羞愧之情。」對這種麻子臉來說,如果是在古代,逞逞威風倒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到了現在,遵照命令,麻子已經撤退到了雙臂上,可是主人的麻子卻依然固執地駐守在他的鼻子和臉頰上。這值得驕傲嗎?當然不,反而對麻子本身的顏面有所損害。如果可行時,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其立即除去。事實上,就麻子本身而言,待在臉上,想必它也覺得不穩固吧?在今天,麻子們的勢力越來衰弱了,所以說不定它們還有其他想法。譬如企圖依靠強硬地固守此臉孔,帶領其他麻子們再攀高峰。倘若果真如此,那在面對這些麻子時,我們一定要加倍小心。可以將它說成一個坑洞集合體,抗擊世上俗流卻存在了千萬年。也可以將它比喻為生命中的坑窪不平,令人敬佩。唯一欠缺的是,這些東西看起來怪髒的。
當主人還是個孩子時,在牛込區的山府街上有個中醫,叫淺田宗伯。據說,每次出門去給病人看病時,這個老傢伙總是乘坐轎子,一路晃蕩而來。不過可惜的是,這轎子在他去世後就被其養子變成了人力車。所以,等到其養子死的那天,到了下一代,原本的葛根湯說不定就會被繼承家業的子孫變成氨基匹林。在東京的大街上,坐著轎子一路晃蕩而來,在宗伯老生活的那個時代,這已經夠不成體統的了。敢於這樣無所顧忌自行其是的人可不多,除了固執的死人、裝上汽車的豬玀,大概就只有宗伯老這麼一位了。
與宗伯老的轎子相比,在不成體統這點上,主人的麻子臉倒是毫不遜色。即便是從旁邊掃一眼,你也會對他充滿同情。不過就固執程度來說,與那位老中醫相比,主人也並不遜色。所以,才會像如今這般,青天白日地就敢頂著那少見的麻子臉大搖大擺地去學校教英語,而且沒有一天例外。
他就這樣站在講台上,臉上鐫刻著上個世紀的遺蹟。他不僅給同學們講課,還給他們以沉重的教誨。像「猴子有手腳」這種話他很少重複,但如果講「麻子對臉面的影響」這種關鍵問題,他顯然能做出最明確的詮釋。甚至都不需要他開口,同學們就已經能知道答案了。如果沒有像主人這類的老師,要想研究這個問題,對那些同學們來說,就必須花費像我們依靠木乃伊去探索古埃及人那樣的氣力,去圖書館或博物館調研。可見在無形中,主人的麻子臉竟還立了大功,真是出人意料。
不過主人的臉上之所以長滿痘瘡,當然不是為了立大功。面對這些麻子時,千萬不要輕視。實際上,按原本的計劃,這痘是要長在手臂上的,但不知是出於何種原因,最後竟弄得滿臉都是。那時,主人還很小,除了嚷著「痒痒!痒痒」外,對俊美之類的詞還沒什麼意識。所以,他使勁抓撓父母給的這張臉,將其禍害得夠嗆,就猶如火山爆發時的熔岩在上面流過一樣。「我在沒得痘瘡之前可好看了,粉嫩的小孩兒可愛極了。」這是主人時常對妻子說的話。更有甚者,他還炫耀說:「我長得白白淨淨的,家人抱我去淺草觀音堂那兒燒香,路過的外國人都忍不住回頭看我。」不過他這話卻半點兒證據都沒有,著實遺憾。
這張麻子臉能用來教誨人,能立下大功,但是它到底髒得很。所以,自懂事以來,為了消除這些難看的傢伙,犯愁的主人可謂想盡了一切辦法。不過可惜的是,這跟宗伯老的轎子可沒法兒比,不能根據自己的意願決定它的去留。所以,哪怕到了今天,在主人的臉上,這些麻子依舊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據說,對於這個「一清二楚」,主人十分記掛。所以走在街上的他總要數一數,像這樣的麻子臉今天碰上了幾個。這些麻子臉長在誰身上,男的女的?是在哪兒碰上的?小川街的商場還是上野公園?這些事都被主人認真地記錄在日記里。在他眼中,和麻子有關的知識,與其他人相比,他肯定了解得最多。對此,他深信不疑。前幾天主人家來了一個客人,是主人的朋友,剛留洋回國。主人向他問道:「在西方,這樣的麻子臉也有嗎?」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那朋友將腦袋一歪,好半天都沒吱聲,似乎在思索,最後才說道,「這種人不常見。」
「雖然不常見,但並不代表沒有,是吧?」主人問道,語氣頗為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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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是有,但要麼是乞討者,要麼是拾垃圾者。總之,在有文化的人中,沒有這樣的。」朋友答道,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如果是這樣,和日本相比,倒是有些差別。」主人說道。
對於那些落雲館的學生,主人已經聽從了哲學家的勸告,不再抱怨了。從那以後,每天他都待在書房不停思索。看來,對於哲學家的忠告,他可能是打算遵從了,通過靜坐,在消極主義中鍛鍊自己的精神。但主人這個人原本心胸就不夠寬廣,所以這樣天天陰鬱地坐著,估計下場不會太好。在我眼中,與其這樣,還不如讓他當掉自己的書,然後找個藝妓去學吹喇叭呢。不過對於我的忠告,那麼乖張的主人才不會聽從呢,所以隨他的便吧。自此以後,我都離他遠遠的,就這樣過了五六天。如果從那天開始算,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佛家有云:很多打坐的人會在第七天時明悟。那我家主人又會如何呢?無論是生還是死,總得有個頭吧?我心裡不免惦記。於是,我邁著從容的腳步,從走廊上來到了書房門口,預備查看一下屋裡的動靜。
主人的書房坐北朝南,裡面有六張蓆子大小。書房裡有一張大大的矮腳桌,擺在日照充足的地方。要想知道它到底有多大,一個「大大的」怕是不夠。實際上,它有六尺長、三尺八寸寬,與書房整體相比,高矮也正合適。不僅如此,這個東西還很不簡單呢,它並不是現成品,而是和附近的家具店定做的。不但能當桌子,還能當床。為何要定做了一張這樣的桌子呢?能當床用,難道是要在上面睡覺嗎?主人為何會這麼想呢?我無法解答這些問題,因為我沒有向主人求教過。也許主人之所以弄來這麼一個大傢伙,不過是因為偶然間的一個念頭罷了。他到底是出於什麼奇怪想法才弄來這種東西呢?將桌子和床兩種毫無關係的東西硬拼湊到了一塊,這種想法在精神病患者的身上倒是常見。要說這個東西,確實夠有特色,不過可惜的是,實用性不強。我曾親眼看見,主人就曾躺在這桌子上睡午覺,結果一個翻身就掉到走廊上去了。自此以後,這東西就只被用來當成桌子用,主人再也沒用它來睡過覺。
桌前放著一個綢紗做成的坐墊,看起來很輕薄。不過上面有三個孔洞,是被香菸燙的,裡面露出了黑了吧唧的棉花。我家主人此時正坐在這個薄墊上,背對著我。灰色的腰帶系在主人腰上,繞了兩圈,帶子的兩頭耷拉下來,一直垂到主人的腳上。這帶子最近還被我擺弄過,並且我的腦袋還為此被打了一下。可見,這條帶子是不能隨便靠近的。主人竟然還在思索?我心裡頗為疑惑。俗話不是說了嗎?「這人要是笨啊,思索也沒用。」我探頭看向主人身後的桌子,上面放著一件亮閃閃的東西。我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眨了兩三次。這真是個古怪的東西,竟然還能發光,我緊緊地盯著它,連眨眼都顧不上了。後來我終於發現,原來是桌子上那不斷晃動的鏡子發出的亮光。
鏡子?主人擺弄它幹嗎?按道理來說,鏡子不是應該放在洗漱間的嗎?今天早上,我在在洗漱間見過這面鏡子。為何要強調「這面」呢?因為在主人家,「這面」就是唯一的鏡子。主人每天洗完臉都要對著這面鏡子梳頭髮。或許有人會質疑道:「主人這種人也梳頭髮?」實際上,對於其他事,主人倒不甚在意,可單單十分重視自己的頭髮。能夠被這家收養,對我來說,十分幸運。自從到了這兒以後,直到今天,就算天氣再熱,主人也沒理過平頭。他的頭髮總是留得稍長一些,大約有二寸。在梳頭時,他會在左邊把頭髮分成兩份,那樣子別提多認真了。不僅如此,他還會把右邊的頭髮往回梳,看起來頗為服帖。不知道這種舉動是否也意味著他就快得神經病了。
這種分發十分有架勢,但和這張桌子卻不大相配。不過無論對誰來說,這都是無所謂的小事,所以也就沒人說什麼,他自己也揚揚自得。先拋開他這種時尚的分發不談,實際上,他把頭髮留那麼長也是有原因的。據說,他除了臉上有麻子外,在早些時候,頭皮上也開始出現麻子了。所以,如果他像其他人那樣理個平頭或半寸短髮,那從他的頭頂上看去,就會有幾十個麻子暴露無遺。這些痕跡如此深刻,是用撫摩根本無法消除的。這就好像在空曠的原野上,突然浮現了一個個流螢,雖然有些風雅之姿,但肯定會讓人厭惡。如果想把這些東西遮蓋住,最好的辦法無疑是將頭髮留長無疑,這樣也就掩蓋住了自己的缺陷。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讓臉上也長一些毛髮,以便於將臉上的麻子也遮蓋住。所以,對主人來說,將自然長出的頭髮剪短,實在沒必要花那個錢。而且他也不想向人家宣布:「看看我的腦袋,上面患過痘瘡。」因此,主人才會將頭髮留長。因為頭髮長,所以就得梳分頭;因為梳分頭,所以就得照鏡子;因為需要照鏡子,所以才把鏡子放在洗漱間。而且實際上,在我們家,確實只有一面鏡子。
可見,這面唯一的鏡子原本是應該放在洗漱間的。可是現在,我卻在主人的書房理發現了它。那它是怎麼出現在這兒的呢?顯而易見,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鏡子靈魂出竅,自己飛來的,另一種是主人拿來的。如果是第二種,那原因是什麼呢?難道對他那消極主義的鍛鍊來說,這鏡子還是必不可少的工具嗎?
據說,在之前,有位學者去某高僧那兒拜訪。彼時,這高僧正在磨瓦片,上身沒有穿衣服。於是,學者詢問他在幹什麼。高僧答曰:「看到這瓦片沒?我要使勁把它磨成一面鏡子。」聽見這樣的回答,學者嚇了一跳,立馬說道:「你是高僧,這點不假,但要把瓦片磨成鏡子也是不可能的。」「哈哈哈……」高僧大笑著說道,「此言不假,那就算了吧。不過與我想將瓦片磨成鏡子相比,那讀罷萬卷書也不懂我佛門至理的人,應該是一個意思吧!」
主人正在高興地擺弄那面從洗漱間拿來的鏡子,他為何會這樣做呢?估計也是受上面故事的影響吧?我偷偷地觀察著主人的舉動,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心裡覺得也許要發生一些出乎意料的事了。主人完全沒有察覺我的舉動,只是緊緊盯著那面鏡子,看起來聚精會神。要說鏡子這種東西,其實挺嚇人的。據說,深夜時候,在大屋子裡,只有那些膽子非常大的人才敢點著蠟燭自個兒面對鏡子。就拿我來說吧,當我第一次照鏡子時差點兒沒嚇死,那種恐懼的感覺在我圍著屋子跑了三圈後才平息。而且那次是孩子們硬逼著我做的,她們把鏡子直接拿到了我面前。現在是青天白日,但是像主人這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那也是夠嚇人的了。就算通常情況下,哪怕只看一兩眼,那張臉也讓人心裡厭惡。
主人隔了一會兒後,喃喃自語道:「這樣子……是不太好看。」真是不容易,對於自己的醜陋,他竟然承認了。雖然他說的話是事實,但他的神態卻像個瘋子。如果他再更深一步面對自己的醜陋,估計就該感到畏懼了。對一個人來說,只有徹底地意識到自己是個可怕的壞人,此人才能稱得上是久經風雨,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得到解脫。既然如此,主人本應再進一步說道:「嘿!真嚇人。」但不管怎樣,他都不肯說,只能以一句「這樣子是不太好看」來敷衍了事。後來,他還鼓起了兩腮,也不知道究竟想幹什麼。接著又用手拍打著鼓起的兩腮,大概打了兩三下,似乎是一種魔法,但不知道是哪種。
這時,我突然有一種感覺,好像有誰的臉長得和主人類似。是誰呢?哦,想起來了,是女僕阿三。在這裡,我也就順便說說阿三的臉,那張臉真是圓咕隆咚的。最近,主人家曾收到過一件禮物,那是一個外形是河豚樣子的燈籠,是人家從穴守稻荷神社買來的。阿三的兩腮與那脹得圓圓的河豚相比,簡直是一模一樣的。而且因為太圓了,所以阿三的兩隻眼睛都給擠沒了。不過對河豚來說,它一直是按照圓形脹大的。可是對阿三來說,她的頭骨本來就有很多稜角,再加上她的臉越脹越大,結果就把自己弄成了一座六角鍾,而且還是水腫的。如果這話傳到阿三耳朵里,只怕她會氣死吧。接下來言歸正傳,還是把話題扯回我主人的身上吧。他利用吸氣將自己的兩腮鼓得渾圓。與此同時,還像之前提到過的那樣,用雙手不停地拍打著。然後喃喃自語道:「要想看不見麻子,就得像這樣,繃緊臉皮。」
主人這回又把臉轉了過去,讓那半邊暴露在陽光下的臉對著鏡子。然後,他似乎有所發現地說:「這麼一來,太明顯了。如果正面衝著陽光,倒顯得平滑些,奇怪。」鏡子被主人拿在右手裡,此時,他將右臂前伸,儘量讓鏡子離得遠些。然後好半天沒有說話,只是在不停地端詳著鏡子裡的自己,接著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麼似的,說道:「離得遠些就看不大清了,反倒不能離得太近。臉上是這樣,其他事也是這樣。」在此之後,他突然將鏡子橫拿,讓眼睛、腦門兒、眉毛都擠向中間的鼻子。我看了一下,這張臉可真是難看。「這招不行。」說著,他就停止了這個舉動,看來他自己也意識到了。然後他又自言自語道:「這張臉也太兇惡了,怎麼會這樣呢?」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接著他又把手收回眼前,讓鏡子停在眼前,離眼睛只有三寸。他伸出右手食指,在自己的鼻翼上摸了一下。桌子上放著吸墨紙,他將自己摸過鼻翼的手指在上面狠擦了一下,抹掉了鼻子上擦下來的油。於是,紙上立即留下了一些痕跡,圓圓的。
這個主人啊,花招還真多。接著他轉過那個手指頭,又在自己的下眼皮上使勁扒了一下,這個「鬼臉」被主人做得十分利落。他到底在幹什麼呢?是在對自己的麻子臉進行研究?還是在和鏡子玩瞪眼比賽?真是讓人弄不明白。可見,主人這傢伙,性情不定,要不然也不會在我觀察他的這段時間裡想出這麼多花招。或許不僅如此,如果從好的角度做一些答非所問的說明,也可以說主人之所以要對著鏡子做出各種動作,很可能是一種用來明心開悟的方法。實際上,人類所做的研究都在於研究自我。口中的天地、山川也好,日月、星辰也罷,說到底,其背後的實質依舊是自我。罔顧自己,反而對其他事物進行研究,無論對誰來說,要想做到都是極其不易的。
一個能夠超越自己的人,他的自我在超越的瞬間也就喪失了。而且研究自我這種事,執行者只能是自己,別人代替不得,就算雙方都懷有這種強烈的願望,同樣不行。所以,自古以來,英雄之所以能成為英雄,憑藉的都是自己的力量。如果他人能夠代替自己了解自我,那豈不是說我們也可以借用他人的嘴來判斷牛肉是否鮮嫩?那些所謂的「早知學,晚聞道」「窗前燈下徹夜讀書」都只是一種便利手段,目的就是為了更好地認識自我。要想找到自我,如果依靠他人的高論和辯論的道理,或者是浩如煙海的書本,都是不行的。就算有,也不過是自我的陰魂罷了。當然,有些時候,與什麼都沒有相比,即便是陰魂,也要更好一些。要想抓住本體,偶爾追逐虛無的陰魂,也未必不是種可行的方法。一般情況下,大多數的陰魂與本體都是如影隨形的。主人對鏡子的擺布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是很合情理的。起碼與那些機械地硬搬愛比克泰德學說的假學者相比,主人要好得多。
鏡子這種工具,很容易造成孤芳自賞,但是與此同時,卻又是一個消毒機,能夠消除驕傲自大。如果在面對鏡子時,心中是一些虛浮不實的想法,它自然成了最能鼓動那些蠢貨的工具。自命不凡害人害己的例子從古到今數不勝數,其中大部分都和鏡子脫不了干係。因此,鏡子最早的製造者估計也要心懷愧疚,就好像法國大革命時,因為獵奇,一位醫生創造了殺頭機,很多罪惡因此而產生一樣。不過當感到自我憎惡或頹廢時,最好的辦法同樣是照鏡子。因為一旦站在鏡子面前,美醜自然就一目了然。這樣一來,人們就會覺察到一個事實,那就是我長成這樣竟也能活到現在,並且在面對其他人時,還能理直氣壯地宣稱自己是人。在人的生命中,最該感到高興的就應是覺察到這點時。在這世間,最難能可貴的就是承認自己的愚蠢。在面對這種有自知之明的人時,所有自命清高的人都應仰視。如果有一個這樣自命清高的人對我十分輕視,站在我的立場來看,表面上他自高自大,但實際上這正表明了他的低頭認輸。當然,主人並沒有那麼機靈,不可能照個鏡子就有自知之明。但是儘管如此,好歹通過照鏡子,他能夠承認自己是個麻子的事實。能對自己丑惡的面目加以認識,勢必有利於進一步認清卑劣的自我。主人這傢伙,還真是不錯,之所以會這樣也許和哲學家的批評有很大關係。
我心裡這樣尋思著,與此同時,對主人的觀察也沒停下。當然,主人對此絲毫沒有察覺,他在扒完眼皮後自語道:「慢性結膜炎嗎?有點兒充血。」此時眼瞼已經頗紅,他說完後,可能是因為發癢,所以又狠命揉了幾下。這樣一來,原本就紅的眼瞼根本無法忍受,估計用不了多久,他那像醃鯛魚一樣的眼珠就會腐爛得僅剩兩個孔洞。沒過多久,他又把眼睛睜開,再次伸到鏡子前去照了照。細看之下,果然和我預想得差不多,雙眼無神,簡直和北方冬天陰鬱的天空有得一比。當然,他的眼睛平時同樣不是特別有神兒。他的雙眼非常混濁,甚至連黑白眼珠都無法分清,當然,這種說法略有誇大。他的眼神兒就和他那總是漫不經心的精神差不多,總是在眼眶中模糊不清地浮動著。是什麼原因造成這樣的呢?有人說是因為胎毒,還有人說是因為痘瘡。據說,當主人還是個孩子時,試過一些偏方,例如吃了很多柳樹上的毛毛蟲和山蛤蟆。母親擔憂兒子,可以說為他竭盡全力地想辦法。可直到今天,與剛出生時相比,主人的腦袋依舊沒什麼差別,依然是個糊塗蟲。在我眼裡,他之所以會這樣跟胎毒和痘瘡可沒什麼關係。主人的頭腦昏暗不明,當它達到一個極致時,在形體上自然會有所呈現,所以他的眼睛才會如此模糊不清。不過他的母親顯然不了解這點,所以才會為他浪費了那麼多的心力。必須有火,才會有煙飄起,同樣,正是因為他頭腦蠢笨,所以眼睛才會如此不清晰。由此可見,眼睛是他心靈的一種表現。他的心就和天寶銅錢一個樣,中間帶個窟窿,所以他那大大的眼睛也是如此,沒那麼好用。
他這會兒捻起了鬍子來。他的鬍子原本就參差不齊,每一根的生長似乎都各成一體。長著這種雜亂無章的鬍子,真是悲慘。就算是在盛行個人主義的時代,對鬍子的主人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關於這點,主人已經有所意識。所以最近一段時間,他對鬍子大加修整,希望每一根都能得到統一安排。當然,主人的努力也沒有白費,最近,他的鬍子總算整齊劃一了。以至於他可以自豪地宣稱自己是在「留」鬍子,而非「長」鬍子了。在對待事物時,發乎真心,則效果愈加顯著,所受鼓勵也愈大。自己的鬍鬚有大好前途,主人已經意識到了這點,所以只要一得空閒,也不管是白天晚上,就會對自己的鬍子修整一番。他企圖將鬍子留成向上翹的那種形狀,就像德國君主那樣。所以,對於毛孔的朝向,他全然不顧,無論是橫著長的,還是豎著長的,他都一把抓住使勁兒向上拽。這樣一來,對鬍子來說,難免有些不知所措,就算是作為鬍子主人的苦沙彌偶爾也會感到非常疼痛。可是,最重要的就是修整。鬍子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橫豎都得被一把抓住,使勁往上拽的。也許在局外人眼中,這種愛好真是古怪。可是對主人來說,這事卻是天經地義的。就好像那些非要與學生的本性相違背的教育家一樣,非得誇誇其談什麼「瞧我的能耐」。所以,也就沒什麼理由去責備他了。
主人對鬍子大加修整,興致頗高。廚房的阿三頂著那個六棱形的腦袋這時跑進了書房,伸著紅彤彤的手,對主人說道:「您的信。」主人這時朝書房門口扭過頭去,並保持著原有的左手持鏡右手拽著鬍子的姿勢。於是,他那非得要弄成兩撇「八」字的鬍子,末梢還在向上翹著,正好落入阿三眼裡。結果送完信回到廚房的阿三立即靠著鍋蓋大笑起來,想停都停不下來。對此,主人依舊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然後從容地將鏡子放下,把送來的信拿了起來。第一封鉛印的信寫得頗為正式,拆開來看,主人才發現它的寄信人是一位貴族。內容如下:
向閱信人致敬,望您身體健康。現在的太平盛世都有賴於日俄戰爭接連勝利的功勞。現在,我國大部分的勇士都已在「萬歲」聲中凱旋。國民歡呼雀躍自不必說。憶之前宣戰時,我國忠勇的戰士長期駐守在遠隔萬里的他鄉,忍受嚴寒酷暑,積極爭戰,並將所有心力和忠誠都奉獻給了我們的國家。對此,我們必將銘感五內,時刻不忘。因為在本月末,各位將士就將凱旋。所以,在下月二十五日,本會將代我區所有市民為本區一千多名出征的各級將士舉辦一場慶祝會,並對將士家屬進行撫慰。所以,熱烈歡迎各軍屬參加,以便聊表感謝之情。望各位能夠大力支持,使慶典得以圓滿舉行,對本會來說,此乃無上光榮。為此,特望各位能積極踴躍捐款,在此萬分感謝。敬啟。
主人讀完信後又裝回了信封里,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對這種捐款的事可是興致缺缺。前幾日為了幫助農業受災的東北地區,主人曾捐了點兒錢,可能是兩元,也可能是三元。自那以後,但凡見到外人,他就會大聲嚷嚷,他被人敲詐了一筆捐款。按理說,捐款都是主動給人家的,絕不存在敲詐一說。這種說法顯然不合適,又不是碰上了盜匪,何來敲詐一說呢?然而,在主人眼中,這和被敲詐了沒什麼區別。所以,就算這次的名目是為了歡迎軍人,發起人是位貴族,但如果只想通過一封信就讓主人拿錢,那根本是不可能的。當然,如果能使用一些強硬的手段,那事情又是另一種結果了。在主人眼中,與其先歡迎軍人倒不如先歡迎他,然後再歡迎其他人倒也沒什麼。此時他早晚還在為生計奔波,所以,只能讓這些貴族老爺為歡迎儀式操心了。接著,他將第二封信拿了起來,結果驚訝地發現同樣是鉛印的。內容如下:
敬啟,正值寒秋,恭祝貴府興隆。我校之事一如閣下所知,從前年開始,受到兩三位野心家之干擾。一時間,困難重重。然而儘管如此,暗中以為之所以會這樣,都是因為鄙人無德的關係。所以,應以此事為教訓。後來,刻苦自勵、發憤圖強,終於憑藉自己之力找到了一條新路,以便於能夠獲得足夠的經費來建設理想中的新校舍。此路就是鄙人新出版了一本書,名為「西方縫紉秘法要領特刊」。在這本書中,鄙人多年研究的成果都蘊含其中,並且以工藝學原理為基礎,乃我費盡心力寫得。現在,希望一般家庭都能積極購買,除了成本費用外,鄙人只收很少的利潤。這樣一來,既能弘揚縫紉技術,又能為我校建立新校舍略盡綿力。鄙人原本深感惶恐,但依然希望諸位或能為家中女僕踴躍購買此書,也算是幫助我校新建校舍。望諸位大力支持,三叩九拜。
日本女子縫紉最高等學府
校長縫填針作
看完信後,主人隨手將其揉成一個團扔進了垃圾簍中,態度頗為淡漠。可見,這位針作先生當真不幸,就算是誠心叩請、刻苦自勉,依然毫無效果。接著,主人又將看起來頗為新穎奇特地第三封信拿了起來。這封信的信封頗為醒目,上面印著像賣糖果招牌一樣的紅白格子。在這信奉正中寫著幾個大字:「珍野苦沙彌先生謹啟。」是隸書,看起來墨色頗重。信里的內容和魚鋪老闆娘有關係嗎?這可說不準。但是不管怎麼說,光從外表來看,這信封倒是夠鮮艷的了。至於內容,如下:
如果由我掌管天地,西江水就已經被我一口飲盡了;如果由天地來掌管我,那我不過是一粒塵埃罷了。也許有人要探究我和天地的關係……第一個吃海參的人膽量無疑是值得佩服的,第一個吃河豚的人勇氣無疑是值得敬重的。所以,就算將吃海參者和食河豚者比作親鸞[91]和大日蓮[92]轉世,也絲毫不過分。至於只知道吃用醋醃製的干葫蘆的苦沙彌先生,難道也想憑此而成為天下名士嗎?這我倒是沒有見過。
為了榮華富貴,即便是親密的朋友,也會出賣你。即便是父母,也有自己的私心。還有那些你愛的人,也有一天會將你捨棄。無論是榮華富貴,還是功名利祿,都有消散的一天。就算是你頭腦中私藏的學識,也有一天會腐朽霉爛,到了那時,你還有什麼可倚仗的呢?在這個天地間,你要倚仗什麼呢?難道是神明嗎?要知道,所謂的神明,不過是深陷苦痛的人們隨意捏造出的泥偶罷了。而所謂的人,不過是一具臭皮囊罷了,是由那些排出的屎尿堆砌而成的。沒有足夠的倚仗,卻又心安理得,嗚呼!這不過是那些正搖搖晃晃走向墳墓的醉鬼的胡言亂語罷了。如果油燒光了,燈自然就滅了。如果前世的善惡因緣都消弭了,那又會留下什麼呢?苦沙彌先生,您慢坐,且進清茶一杯。
如果不將其他人視為人,那就沒什麼可畏懼的了。可是,在面對這種不將我視為我的社會時,那些不將他人視為人的傢伙又會感到憤怒,這又是怎麼回事呢?對那些榮耀顯貴之人來說,在他們眼中,他人自不必視為人。可是,如果他人也不將他們視為人的話,他們就會勃然變色。可見,這可真是一群渾蛋,隨你變不變色吧。
如果在我眼中,不將他人視為人,或者在他人眼中,不將我視為我,那些好打抱不平的人就會突然爆發一般地降臨。這種爆發式的活動就是所謂的革命。革命是由那些打抱不平的人掀起的嗎?當然不是。事實上,之所以會產生所謂的革命,不過是那些榮耀顯貴之人故意為之的。
朝鮮有很多人參,先生為何不用呢?
天道公正再次拜啟於巢鴨
與上一封信中有九拜的針作先生相比,這位來信者可要蠻橫得多,這從他免了七拜只有個「再次拜啟」上就能看得出來。畢竟不是來募捐的,這也正常。不過即便這樣,要想讀懂這封信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所以,我認為如果把這封信投遞給雜誌社,無論是哪家,恐怕都會將其棄之不用。再加上主人的頭腦一項不大靈光,所以,我想主人一定會將此信隨便撕掉丟棄。然而事實截然相反,主人竟將這封信反覆讀了好幾遍。或許在他眼中,信里的內容滿含深意。所以,他已經下定決心,非把它鑽研出來不可。
要知道在這天地間,有太多的東西都是我們所不了解的。所以,無論何事,你都可以對其信口雌黃一番。因此,無論這信有多麼難懂,如果你非要解讀它,倒也不是什麼難事。人類的愚蠢或聰明是顯而易見的,根本無須浪費唇舌去解釋。不僅如此,就連「人是豬、狗」這樣的命題,要想解釋,也不是什麼難題。無論你是說山是矮的,還是說宇宙是小的,這都不是什麼問題。或者你說烏鴉白,小野小町丑,苦沙彌是君子,也沒什麼說不通的。所以,即便這封信艱深難懂,但如果你硬要解讀它,總能弄點兒意思出來。面對那些不懂的英文,主人尚且還會生拉硬扯地說明其意思。所以,在面對這封艱深難懂的信時,主人想要解讀的欲望恐怕會更加強烈。
曾有學生向主人提問:「在天氣糟糕時,也要以Goodmorning問好,這是為何呢?」為了搞清這個問題,主人竟花費了七天來思考。還有人問,在日語中,怎麼稱呼「Clumbus」這個英文名。為了解答這個問題,主人不分晝夜地整整研究了三天。所以,無論是只吃用醋醃製的干葫蘆的天下名士,還是食用朝鮮人參掀起革命,對主人這種人來說,要想解釋清楚,顯然不是什麼難事。利用那種解釋Goodmorning的方法,在過了一段時間後,主人似乎終於將那些艱深的字句弄懂了。他不停地發出讚賞,說道:「這信寫得可真深刻,在哲理方面,來信者肯定頗多研究。這信里的見識真是高深啊!」在這番話里,主人的愚蠢可謂彰顯無遺。不過如果從相反的方向來看,有些地方似乎也沒錯。對主人來說,任何看不懂的事都是值得讚賞的,這幾乎成了他的一種習慣。當然,除了主人,有這種習慣的人恐怕還有很多。因為,在很多人眼裡,那些難以弄懂的東西里必然飽含深意,神秘得很,所以很容易將其視為什麼神聖之所在。因此,在面對那些不懂之事時,為了抬高自己,那些凡夫俗子總是裝作很精通的樣子。而那些學者卻正好相反,有些事原本淺顯易懂,但經他們一解釋,反而弄不清了。
例如那些眾所周知的大學教授,他們的話總是讓人聽不懂,但卻往往具有很高的名望。那些總是講得淺顯易懂的人卻正好相反,只有很低的名望。再例如這封信,正是因為裡面忽而出現什麼「海參」,忽而出現什麼「排出的屎尿」這些不知所云的東西,所以主人才會如此讚賞。由此可見,正是因為根本弄不懂,所以主人才會如此讚賞這封信。這就和道家、儒家、佛家分別讚賞《道德經》《易經》《臨濟錄》是一個道理。可是,又不甘心完全看不懂,所以就瞎扯一些解釋,好像自己懂了一樣。從古代開始,這種不懂裝懂對某事大加讚賞的行為就是一件快事。然後,主人卷好了這封用隸書寫成的信,並將其放在了桌子上,態度顯得頗為恭敬。之後將雙手交叉伸進袖子裡,開始沉思。
門前的招呼聲恰好於此時傳進屋子裡:「家裡有人嗎?有人嗎?」雖然聽起來這聲音和迷亭先生的差不多,但是這種來拜訪時打招呼的舉動顯然不符合迷亭先生的行事風格。這聲音早早地就傳入了書房裡主人的耳朵中,但他依舊保持原樣沉思著。或許在他眼中,這種到門口迎客的事可不歸他管。因此,就算他在書房裡,也從不應答。女僕阿三出門買香皂去了,女主人尚在茅房裡。這樣一來,除了我,再沒有能開門迎客的了。不過我也懶得緊,想讓我去開門也是沒可能的。於是,從換鞋處,客人直接跳上台階開門走了進來,一副大搖大擺的樣子。無論是主人還是客人,都夠奇怪的了。從客廳的拉門那兒傳來多次開合的聲音,可見,客人先去了客廳。接著書房裡出現了迷亭的身影,果真是他。
「嘿!來客人了,你這傢伙在做什麼呢?真能胡鬧。」迷亭說道。
「是你呀!」主人說。
「你在家怎麼不答話呢?還說什麼『是你呀』,我還以為家裡沒人呢。」
「哦,我在思考呢。」
「就算是在思考,也總能說句『請進』吧。」迷亭說道。
「那倒沒什麼問題。」主人回答。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無論遇到何事,都能如此巋然不動。」
「前些日子,我倒真是開始修身養性了。」
「修身養性就不能開口應客了?這事可夠稀奇的了。對客人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你總這麼巋然不動,那可受不了。我今天還給你帶來了另一位客人,你快出去看看吧,厲害著呢。」迷亭說道,頗有催促之意。
「客人?誰啊?」主人問道。
「甭管是誰,你快出去就對了,他一定要來見見你。」迷亭答道。
「你究竟把誰帶來了?」主人接著問道,依然沒什麼行動。
「你快去吧,管他是誰,快點兒。」迷亭說道。
像往常一樣,主人依舊交叉著雙手站在原地,心裡想:「估計又是耍我玩呢。」然後,他就邁開腳步經過走廊來到了客廳,看起來頗為散漫。接著他就看見一位老人坐在客廳里,正對著六尺的壁龕,坐姿頗為端正。主人情不自禁地就將兩手放了下來,然後在彩紙糊的隔扇旁邊猛地坐下了。這樣一來,主人要想和老人打招呼可就不太方便了,因為他們朝向了同一個方向,都是面西而坐。而且對於禮節,過去的老人是非常講究的。
於是,那位老人對主人說道:「哦,請到那邊坐。」同時把手指向了壁龕。如果是在兩三年前,對主人來說,隨便坐在客廳哪裡都可以。可是後來有人告訴他,壁龕那兒原是王侯派來的使者的專座,是貴賓座席演變而來的。於是自那以後,對主人來說,壁龕那兒就成了禁區,他絕不會坐到那兒去。更何況,他與面前這位看起來頗為固執的老人是第一次見面,招呼都沒來得及打一個,更談不上誰坐在上座了。所以,主人只好彎身行禮,重複說道:「還是您來這邊坐吧,有請!」
「您太客氣了,為了方便和您說話,還是您來這邊坐吧。」老人說道。
「不敢,不敢……哦……還是您來這邊坐吧。」主人嘴裡不斷客氣著。
「哪裡,哪裡……您這樣客氣實在讓我不好意思,還請就座,不要客氣了。」老人說道。
「嗯……這可不合適,我……我……還是您請吧。」主人嘴裡模糊地說道,漲得滿臉通紅。可見,對他來說,修身養性的作用著實不大。至於迷亭先生,他正在隔扇的後面站著,看著眼前的情景,臉上帶著笑容。當他覺得差不多時就從後面推了一把主人說道:「哎喲,你快坐到前面去吧,我還想坐下呢。」說完就向前邊擠去。迫不得已之下,主人只能向前邊邁了幾小步。
「苦沙彌,這位是我伯父,就是住在靜岡縣我常向你提起的那位。伯父,這位就是苦沙彌。」迷亭說道。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據說,迷亭時常來叨擾您。所以,很早之前,我就想來向您討教了。今天正好途經貴府,所以特來向您叨擾,並表達謝意。」老人說道,語氣乾脆利落,是那種老式打招呼的方式。最開始時,面對這種老派作風,交際面窄又不善言辭的主人顯得很不適應,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之後,老人這一通流利的招呼又迎面撲來,使得什麼朝鮮人參、紅白相間像糖紙似的信封,都被主人拋到了腦後,只餘下一句不知所措模模糊糊的回答。
「我……我也是……請多關照……按理說……應該我去拜訪您……」說完後,主人將頭微微抬起,結果發現老人依舊低著腦袋。於是,匆忙間,他又把頭低下,額頭和鋪席緊緊貼在了一起,看起來頗為惶恐。
禮差不多行夠了,老人將腦袋抬起來說道:「原來很長時間裡,我也在德川將軍的腳下生活,就住在這邊王侯的公館裡。不過後來江戶幕府崩潰,所以我就移居靜岡了。從那以後,基本上再沒回來過。結果沒想到,現在重回故地,連方向都分不清了。好在有迷亭陪著,要不然想辦成事,估計會很難的。時代已經滄桑巨變,就連傳承了三百年的德川將軍府最後的結果也……」
「明治時代也挺好的,伯父。您不能光念著江戶時代的好啊,那時候可沒有紅十字會,對吧?」迷亭耗盡耐心地插嘴說道。
「這話說得倒沒錯,紅十字會在那時確實不存在。而且明治時代確實聖明,否則我也不可能見到親王。多虧了我活得夠久,否則也不能像今天這樣恭聽親王的仙音了,那得多遺憾啊!」老人說道。
「對您老人家來說,在這麼長時間以後,還能來東京逛逛,也就沒什麼可遺憾的了。苦沙彌,這次我靜岡的伯父之所以會來東京,都是因為此次紅十字會召開的大會。今天,我和他去逛了上野公園,現在才剛剛回來。所以,他此時身上穿的大禮服正是我給他定做的那套,就是在白木店定做的那個。」迷亭說道,意在故意提醒主人。
聽了迷亭的話,主人細看之下,果然發現老人身上套著一件頗大的禮服,看起來頗不合適。看看袖子,太長了;再看領口,大敞四開的;還有後背和腋下,前者塌了下去,後者又吊了起來。可見,這套衣服確實不大合體。不過即便如此,能不合體到如此地步也著實不易。更有甚者,他的白襯衫和白襯領根本沒合在一起,如果你看向中間就會發現,他抬頭時總是會露出他的喉結。更何況你根本分不清他的黑色領結是系在哪兒的,也許是襯衫上,也可能是襯領上。與禮服相比,更為奇特的是他腦袋上留著的那個髽髻,整個都是白色的,奇特得緊。除此之外,還有他那把著名的鐵扇子,此時正在他的膝蓋旁放著,看起來頗為老實。這時,主人也恢復了鎮定。於是,他開始觀察起老人的衣著,將修身養性的本事發揮得淋漓盡致,他也因此嚇了一大跳。要知道在以前,對於迷亭的話,主人還是很懷疑的。可是通過此次見面他才發現,迷亭之前說得還算輕的呢。倘若他的麻子能夠作為素材,用於歷史研究的話,與之相比,這位老人的髽髻和鐵扇恐怕更值得研究。對於鐵扇的來歷,主人似乎非常好奇,可是他又不能光針對這點提問,這太沒禮貌了。於是,為了避免尷尬,他隨便地問道:「去了公園?那裡人肯定不少吧?」
「確實如此,有很多人,而且都一個勁兒地盯著我看。與以前相比,現代人的好奇心倒是越來越重了。」老人說道。
「這話說得對,以前人們的好奇心可沒這麼強。」主人附和道。這話可能只是主人腦袋中隨便冒出來的,倒不是他故作行家。
「看見我這把『砍盔』了吧,大家都在看它。」老人說道。
「這把鐵扇?不輕吧?」主人問道。
「苦沙彌,你自己拿起來試試,著實不輕。伯父,您快讓他試試。」迷亭說道,神情頗為急切。
「勞駕。」老人說著拿起沉重的鐵扇遞給了主人。主人將鐵扇拿到手裡,態度頗為恭敬,看起來就像參拜東京黑穀神社的人接過蓮生和尚[93]用過的寶刀一樣。然後,他說道:「確實不輕。」就把鐵扇還了回去。
「事實上,這個東西和鐵扇是兩碼事,這是『砍盔』,並不是大家說的『鐵扇』。」老人說道。
「哦,原來是這樣啊,那它有何作用呢?」主人問道。
「它的作用是對敵人的頭盔進行砍殺,並趁敵人眩暈時殺死他。據說,這種用法開始於大楠公[94]時期。」老人說道。
「大楠公?這是他的舊物嗎?伯父?」迷亭問道。
「那倒不是,我也不知道誰曾用過它。不過它在建武時期估計就被造出來了。」老人說道。
「或許吧。不過對寒月先生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東西。今天回來時,因為正好順路,我們就去拜訪了大學理學院,並在寒月先生的帶領下,對物理實驗室進行了參觀。不過沒想到的是,實驗室很多儀器有磁力,結果因為鐵『砍盔』的關係,全都失靈了。這下可遭殃了。」迷亭說道。
「那種情況絕不可能發生,它是建武時期的產品,那時的鐵質非常好,所以那種事兒根本沒可能發生,沒什麼好擔心的。」老人說道。
「就算鐵質好也沒什麼用,寒月是不會撒謊的。」迷亭說道。
「寒月?就是之前你說磨玻璃球的那個嗎?年紀輕輕的,怎麼不干點兒正經事呢?竟搞這些亂七八糟的。」老人說道。
「這您就不懂了吧,不管怎麼說,那也是科學研究嘛。只要成功磨好了玻璃球,成為一名厲害的學者就指日可待了。」
「照你這麼說,豈不人人都能當厲害的學者,反正只要磨個玻璃球就可以了。就算是我,或者做玻璃器皿的老闆,估計也沒什麼問題。在漢人的土地上,幹這行的人身份卑微,被稱為『玉匠』。」老人說道。與此同時,似乎為了獲得主人的支持,眼睛向他看去。
「確實如此。」主人附和道,態度十分謙恭。
「在當代的社會中,形而下學的學問橫行於世,乍看之下,似乎挺好的。但事實上,一旦陷入危急,一點兒作用都發揮不出來。與之相比,以前可截然不同。那時武士們的工作常有性命之憂,所以對修心非常重視,以便於能夠從容鎮定地面對危局。這個道理,估計您應該也明了吧?與之相比,那些什麼磨玻璃球、擰鐵絲了,都是小兒科。」老人對主人說道。
「確實如此。」主人附和道,依舊是一副謙恭的模樣。
「修心?是指捨棄磨球,交叉著雙手在那打坐嗎,伯父?」迷亭問道。
「照你這麼說,那就完了。想要修心,可不是那麼容易的。無論是孟子說的『求其放心而已矣』,還是邵康節說的『心要放二』,甚或是佛門高僧中峰說的『絕不後退』,都不是那麼容易領會的。」
「不管怎麼說,我是領會不了,究竟要做什麼呢?」迷亭又問。
「《不動智神妙錄》你看過嗎?就是澤庵宗彭禪師的那個。」老人反問道。
「不僅沒看過,甚至都沒聽說過。」迷亭答道。
「心,應該專注於何處呢?如果專注於敵人的身體舉動,就會被敵人身體舉動所掠;如果專注於敵人的武器,就會被敵人的武器所掠;如果專注於一定殺敵的念頭上,就會被一定殺敵的執念所掠,就不能沉溺於一定殺敵的執念中;如果專注於自身之長劍,就會被自身之長劍所掠;如果專注於不想死於敵手的念頭中,就會被不想死於敵手的執念所掠;如果專注於與他人交際上,就會被與他人交際所掠。由此可見,心不能專注於任何一處。」老人說道。
「您竟然還能流利地背下來,真是不容易。這段話這麼長,您竟然還能記得住,伯父,您倒是有個好記性。你懂了嗎,苦沙彌?」迷亭問道。
「確實如此。」像之前幾次一樣,主人再次這樣答道。
「沒錯吧?心,應該專注於何處呢?如果專注於敵人的身體舉動,就會被敵人身體舉動所掠;如果專注於敵人的武器……」望著苦沙彌的老人再次說道。
「老早之前,苦沙彌就明白這道理了,伯父。最近,他正在書房裡修身養性呢,日日如此。他已經夠『修心』的了,要不然也不能來了客人都不應答一聲。」迷亭說道。
「這可不容易,你應該多向苦沙彌先生學習啊,迷亭。」老人說道。
「呵呵,做這種事嗎?我可沒工夫。伯父,您雖然一身清閒,但也不能認為所有人都跟您一樣呀。」迷亭說道。
「難道你很忙嗎?我看未必吧。」老人說道。
「雖然我好像很清閒,但有時還是很忙的。」迷亭辯解道。
「你呀,無論遇到什麼事,總是出錯,所以很有修身養性的必要。還有你剛才說的那話,我根本沒聽說過,人家都是說什麼平時很忙,偶爾才有點兒清閒。是這麼回事吧,苦沙彌先生?」老人問道。
「嗯……嗯……好像是吧。」主人含糊地答道。
「哈哈哈,我可受不了您這麼教訓。伯父,我們去吃東京的鰻魚吧,如何?做電車去竹葉亭飯店,很近的。怎麼樣,伯父?我請客。」迷亭問道。
「這倒是個好主意,不過可惜的是,我今天已經約了賽原先生,所以去不了了。」老人說道。
「是杉原先生那個老傢伙嗎?他身體還好吧?」迷亭問道。
「聽聽你的讀音,就沒有準確的時候。這裡要讀成賽原,不能讀杉原。這是人家的姓,讀錯了是很沒禮貌的。你以後要小心一點兒。」老人叮囑道。
「不過那杉原兩個字不是顯而易見嗎?」迷亭說道。
「如果是寫,就寫成杉原,但是讀的時候,賽原才是正確讀法。」老人說道。
「可真是古怪。」迷亭嘟囔道。
「這種讀法古已有之,很正常。按照這種讀法,在日本,蚯蚓和蛤蟆還分別被叫作『看不見』和『望天兒』呢。」
「嘿,這裡面的學問還挺大,真是出人意料。」迷亭說道。
「之所以要叫蛤蟆『望天兒』是因為它一旦被殺死就會肚皮衝著天。只有土包子才會將漢字寫的杉原讀作杉原,你可不要犯這種錯誤,太丟臉了。」老人說道。
「哦,這樣說來,一會兒您要去拜訪賽原?這下可麻煩了。」迷亭說道。
「我自己去也行,你不用非得陪著我,沒什麼麻煩的。」老人說道。
「自己去?能行嗎?」迷亭問道,語氣頗不放心。
「給我找輛人力車,我自己坐車不就可以了,如果步行,那倒是有可能會迷路。」老人說道。
聽見這樣的吩咐,主人馬上招來女僕阿三,然後命令她去人力車夫家雇輛車來。之後,為了告別,老人又說了一段很長的話,然後將大帽子戴在有髽髻的腦袋上就離開了。至於迷亭,他倒是沒有走。
「這就是你伯父?」主人問道。
「可不是嘛,這就是我伯父。」迷亭答道。
「這樣啊。」依舊在墊子上坐著的主人將兩手交叉地伸進袖子裡,再次冥想起來。
「哈哈哈,有意思吧?對我來說,有這樣一位伯父,可是件光榮的事。看看他那一套,甭管去哪兒都一樣。嚇人吧?」迷亭問道,語氣頗為高興,顯然很滿意能嚇到主人。
「也沒什麼嚇人的。」主人答道。
「你倒是有副好膽量,遇上這老傢伙竟然還能保持鎮定,這可不容易。」
「不過你這伯父有些地方看起來似乎頗不簡單,例如對修身養性的提倡,我倒是很佩服的。」主人說道。
「佩服?估計你離六十歲也不遠了吧。到了那時,你就會像我伯父一樣落伍嘍。所以,你可得小心點兒,如果真成了那樣可就糟糕了。」迷亭說道。
「你這個人,除了擔心落伍還知道什麼?但是要知道,在不同的時間和條件下,落伍也許反倒沒什麼不好的。就說當今的學問吧,一味地向前,仿佛沒有盡頭,不知滿足似的。不過,如果提到我們消極的東方學問,倒是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地方,因為它本身對修心就是非常支持的。」主人說了好大一通,這些看法是他前段時間從哲學家那兒聽來的。
「聽聽你這話,還真是厲害,你簡直能和八木獨仙君相媲美了。」迷亭說道。
迷亭突然提到獨仙君,讓主人吃了一驚。因為實際上,前幾天,來臥龍崗規勸主人的那位哲學家正是獨仙君。而現在,主人正是照搬獨仙君的話,裝模作樣地發表了這一通看法。現在,迷亭突然提起獨仙君的名字,這讓原以為他不知內情的主人怎麼能不吃驚呢?顯而易見,這對私下照搬別人見解的主人是個不小的打擊。
「你對獨仙君的見解有了解嗎?」主人問道。
「有什麼可了解的,在學校里,十年前那傢伙就著那麼一套,現在還是沒什麼變化。」迷亭答道。
「正是因為它不那麼容易改變,所以才更可信,真理都是這樣的。」主人說道。
「嘿,獨仙君那套之所以混得下去,正是因為有人信服他。你就看看他的姓吧,八木,真是古怪得緊。還有他那鬍子,和山羊鬍有什麼區別?而且從住在學校宿舍開始,他那鬍子就沒變過樣。除此之外,他那獨仙的名字也夠奇怪的了。他以前去我那兒住的時候,總是將他那套消極的修身養性的理論掛在嘴邊。那些論調都快被他說爛了,沒完沒了的。於是,我就說:『差不多了,快睡覺吧。』結果沒承想,他卻全無顧忌地答道:『我還不想睡覺。』然後仍然在那兒誇誇其談,真是讓我受不了。迫不得已我只好說:『你不想睡,我還想睡呢,所以,你還是快睡吧。』最後好歹是讓他老實去睡覺了。不過如果這事兒就這麼結束倒好了,可惜的是,沒想到這傢伙的鼻子當晚被老鼠給咬了。這下好了,大半夜的,他就折騰開了。可見,他嘴上雖然說得超然,但實際上,對死亡還是很畏懼的。他可是被嚇壞了,一個勁兒地埋怨我說:『你快出個主意啊,如果讓老鼠的細菌擴散到全身,那我就完了。』他這麼一折騰,弄得我也不知所措。最後迫不得已,我只好去廚房找幾個飯粒抹在紙片上敷衍過去了。」
「敷衍過去了?你怎麼弄的?」主人問道。
「我告訴他那是膏藥,是德國大夫剛發明進口來的。被毒蛇咬了的印度人就貼這東西,立馬就好了。所以,只要你用用,就什麼問題都不會有了。」迷亭答道。
「可見,你從那時就很擅長和人開玩笑了,對吧?」主人說道。
「獨仙君這個傢伙就是老實,他竟然相信了,然後就安心地睡著了。不過他第二天醒來時的樣子可夠有意思的,他那山羊鬍子都粘到膏藥下邊去了,看起來跟白線似的,笑死人了。」迷亭一邊說一邊笑了起來。
「不過,他從那以後倒是進步不小。」主人說道。
「最近這段時間,你見過他?」迷亭問道,語氣頗為疑惑。
「嗯,一周以前,他來拜訪過我,和我聊了很久才離開。」主人說道。
「哦,這就對了,難怪你說的那些話和他那套消極理論一個樣。」迷亭說道。
「其實,對於他的那套論調,我還是很敬佩的。所以現在,我正努力為修身養性做準備呢。」主人說道。
「你肯努力自然是好的,至於他的話,我勸你還是別太相信了,否則會吃虧的。無論是誰,人家說的話你都相信,這個毛病可不好。而且雖然聽起來,獨仙君是那麼說的,但事實上,他在關鍵時刻和大家也沒什麼區別。九年前的大地震,你還記得吧?那次可只有獨仙一個人受了傷,是從宿舍樓上跳下來弄的。」迷亭說道。
「他自己對那件事不是自有一番解釋嗎?」主人說道。
「確實如此,不過照他那麼說,這還是件值得驕傲的事呢。他說:『禪機是玄妙的,往往發生在一瞬間,其反應的速度十分快,甚至讓人敬畏。當地震來臨時,其他人馬上驚慌失措。只有我,因為平時修身的功夫發揮了功效,所以才當機立斷地跳下了樓。這可真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啊。』雖然腿瘸了,但他卻高興得緊。可見,這個傢伙真是死要面子。在我眼裡,最不可信的就是那些整天談論什麼佛啊、禪啊,故弄玄虛的人了。」迷亭說道。
「真是如此嗎?」主人感嘆道,看起來有些沮喪。
「前幾天他來你這兒,是不是又亂七八糟地說了一堆啊,就是和尚們常說的那種話?」迷亭問道。
「確實如此,他還告訴我一句詩呢,是什麼『電光影里斬春風』。」主人答道。
「又是這句,從十年前開始,他就總是拿這句話來唬人,簡直讓人笑掉大牙。整個宿舍就沒有不知道無覺禪師這句話的。而且這傢伙著急時,還常常把話說錯,好好的一個『電光影里斬春風』就被他誤說成了『春風影里斬電光』,笑死人了!如果你下次再見到他,他又提起這句話,你可以試著全力反駁他。這樣一來,他肯定會急躁起來,到時候又該把話說錯了。」迷亭說道。
「你這傢伙,就是愛開玩笑。對獨仙君來說,遇上你可不是什麼好事。」主人說道。
「我愛開玩笑?這可說不準。什麼禪師、悟道的,最煩人了。在我家周圍有座寺廟,叫南藏院。廟裡有個已經不問世事的老和尚,八十多歲了。最近打雷下暴雨,劈死了廟裡的一棵松樹,正好在老和尚住的那個院子裡。可是聽說,那個老和尚卻十分鎮定自若。後來我一打聽才知道,這老傢伙原本就是個聾子,聽不見一點兒聲音。所以,他能保持鎮定也就沒什麼可奇怪的了。實際上,就是那麼回事。如果獨仙君只是自己悟道,那就隨他去吧。可討厭的是,他還總鼓動別人。就說最近的事,因為他,都瘋了兩個人了。」迷亭說道。
「誰瘋了?」
「還能有誰,理野陶然唄。他受獨仙君蠱惑沉迷於禪學,於是去鎌倉的寺廟學禪時就瘋掉了。那裡有個鐵路口,正好在圓覺寺的前邊。這個人就跑到鐵路上去修禪,還揚言說有了禪法,他連迎面駛來的火車都能抵擋。不過好在火車停下的及時,要不他早沒命了。後來,他又說自己的身體刀槍不進、水火不侵。然後就跳進了廟裡的蓮花池中胡鬧,冒出了一串水泡,咕嚕咕嚕的。」
「結果呢?他給淹死了?」主人問道。
「那倒沒有,他被一個路過的和尚給救了。不過後來,他回東京後就得了腹膜炎,最後還是死了。之所以會得腹膜炎,是因為他在寺廟裡時每天的飯菜就是大麥飯和鹹菜。所以,雖然表面看來,是腹膜炎害死了他,但不管怎麼說,獨仙君還是有責任的。」
「可見,太過認真雖然有好處,但也有弊端啊。」主人感嘆道,臉上的表情有些驚恐。
「這話沒錯。而且不只是他,在咱們的同學中,還有一人也被獨仙君禍害了。」迷亭說道。
「還有一人?誰啊?這也太不安全了。」主人問道。
「就是立町老梅那傢伙唄,獨仙君也蠱惑了他。他也總是說些不知所云的鬼話,什麼鰻魚會升天之類的。不過沒想到的是,最後倒是成真了。」
「成真?什麼成真了?」主人問道。
「鰻魚升天,豬變仙人唄。」迷亭答道。
「什麼意思?」主人又問。
「八木以獨仙自稱,那立町老梅就以豚仙自稱唄。他這個人,原本就貪吃,現在再加上修禪,能不糟糕嗎?我們最開始也沒怎麼留意,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他那時說的話根本就是在胡扯。來我家拜訪時,他說什麼:『那棵樹上飛來炸肉排了,對吧?』還說:『我故鄉的魚糕正坐在木板上游泳呢。』聽聽這些話,可不就是胡扯嗎?如果只是一味胡扯,倒也沒什麼,可沒承想,他後來竟然非要拉著我去河溝,要在那裡挖什麼栗子團。我簡直不堪其擾。不過沒過多久,也就兩三天吧,他那豚仙倒成真了,直接給關進了巢鴨的精神病院。一頭豬原本是沒有成為瘋子的資格的,可他之所以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受了獨仙君的蠱惑。所以可見,千萬不能輕視了獨仙君的本領。」迷亭說道。
「哦,他現在還在精神病院待著嗎?」主人問道。
「當然,而且不僅如此,他還十分狂妄,總是說些故弄玄虛的話。他原本叫立町老梅,可是最近,他又看不上這個名字了,非要改叫什麼天道公正,自以為代表了天道。你可真應該去瞧瞧,簡直瘋得不得了。」迷亭說道。
「天道公正?」主人說道,臉上十分疑惑。
「對,就是天道公正。雖然他是個瘋子,但這名字倒是有點兒意思。而且,偶爾寫的時候,他還會用孔平來代替。這個傢伙,千萬不能小看嘍。在他眼中,世人皆醉,他還打算挽救他們呢。所以,他總是給別人胡亂寫信,我也收到不少,至少有四五封吧。而且那些特別長的信還得補交郵費,我都幹過兩次這樣的事了。」迷亭說道。
「照你這麼說,我收到的信應該也是他寫的。」主人說道。
「你也收到了?有意思。信封是什麼顏色?紅色嗎?」迷亭問道。
「中間確實是紅色,還有白色的邊,與一般信封相比,很是與眾不同。」
「那信封可不簡單,據說,他特意托人從中國買來的。白色代表天道、地道,中間的紅色則代表世人。這是代表他的規勸之意。」
「真是出人意料,一個信封而已,竟然還有這麼多意思。」主人說道。
「雖然他是個瘋子,但倒是挺講究的。不僅如此,他是個瘋子,但卻一如既往地貪吃。他的信里總會有些內容和吃有關係,古怪著呢。你受到的那封信里有嗎?吃的東西?」迷亭問道。
「確實有,提到了海參。」主人答道。
「這倒沒什麼奇怪的,海參很對他的胃口。除此之外呢?」
「還有河豚和朝鮮人參。」
「河豚和朝鮮人參?這麼搭配,味道肯定不錯。我估計他的意思是,如果河豚中毒了,可以吃朝鮮人參吧。」
「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管他是怎麼回事呢,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個瘋子,這都是胡扯的。還寫了別的嗎?」
「嗯,還說什麼『苦沙彌先生,您慢坐,且進清茶一杯』。」
「哈哈哈,這可不像話了。估計在他眼裡,這樣就能打擊打擊你吧,讓你什麼話也說不出。這本事可夠厲害的,真該為他叫個好。」迷亭說著說著,不禁大笑起來。
在此之前,主人曾包含敬意地看了好幾遍那封信。沒承想,現在發現那竟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瘋子寫的,白白浪費了他開始時的誠摯和苦心。所以,他不禁十分惱怒。另一方面,他又不好意思起來。因為他竟然花費了很大功夫去思考一個瘋子寫的信的意思。自己竟然對一個瘋子的信敬佩有加,所以最後他對自己的精神都開始懷疑起來。在這種心態的影響下,他不免又生氣又羞愧又擔心。他懷揣著這種複雜的心情呆坐在那裡,看起來頗為惶恐無措。
這時,最外面的格子門被人使勁兒拉開了。有兩聲很沉悶的響聲從換鞋處傳來,似乎是皮靴落在地上的聲音。某人的招呼聲也跟著傳來:「有人嗎?有人嗎?」要想讓主人站起來可不容易,迷亭反而是個閒不住的人。於是,搶在女僕迎客之前,他已經開口說道:「進來吧!」然後就快步迎向了門口。迷亭來主人家時十分失禮,總是不打招呼逕自跑到裡屋去。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這也是有好處的。因為他進門口就能幫主人迎客,像個「讀書人」一樣。可是不管怎麼說,這到底是於理不合的,苦沙彌先生身為主人,在有客人來拜訪時,竟然一動不動地坐在客廳里,反而讓身為客人的迷亭去門口迎客。就算迷亭再如何地肆意妄為,這事也是不合適的。一般人大概會跟著迷亭一起去門口看看,但苦沙彌可不會這樣做,要不然他也就不是苦沙彌了。他依然一動不動地坐在墊子上,看起來頗為泰然自若。不過雖然表面看來,這種泰然和平時的坦然沒什麼區別,但事實上,其本質是截然不同的。
迷亭跑到門口去,似乎在和來客交談。接著他的聲音就傳進了裡屋:「嘿!要想解決問題,你這個主人還是趕緊出來吧,真得麻煩你了。」於是,迫不得已,主人只好叉著手走了出去,那模樣別提多從容了。來到門口後,他看見迷亭正擺著一個不大像話的姿勢,半蹲著與來人交談,還有一張名片被他握在手裡。在這張名片上寫著:籍田虎藏,警察局刑事警官。與此同時,還有一個個頭很高的男人與這位虎藏先生並排站著,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身上的衣服是唐棧布質地的,看起來頗為英俊。這男人站在那兒一句話也沒說,和主人一樣,也將雙手交叉伸進了袖子裡,看起來頗為奇怪。定睛一看,這男人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又認真看了看,結果發現這不就是那個小偷嗎?正是那個前段時間半夜來偷走主人山藥的傢伙。「這可不得了,這大白天的,他竟然從正門闖進來了。」我心想。
「嘿!前幾天的那個小偷落網了,正是這位刑警抓的。他這次前來是希望你能去趟警察局。」迷亭說道。
直到此時,主人才算明白警察為何會來他家。於是,他將頭低下行了個大禮,不過對著的卻是那個小偷。估計主人將小偷和警察搞混了,因為與警察相比,這小偷反而長得更英俊一些。這樣一來,那小偷可是嚇了一大跳,不過他也沒說什麼,依舊叉著手泰然自若地站著,畢竟聲稱自己是小偷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當然,他不想叉著手也不行,因為他的手腕上還戴著手銬呢。一般情況下,面對這種景象,大部分人都能一目了然。可是與那些人相比,我家主人卻與眾不同。他有個毛病,就是對於警察和當官的,十分畏懼。在他眼中,當官的具有十分駭人的威勢。當然,實際上,他心裡也十分清楚,這些警察不過是人民的衛士,是人民花錢雇來的。然而他雖然清楚,但在現實中依然會變得十分恭順。在以前,主人的父親做過里長,不過管轄的地方不大。在面對上司時,總是一味地叩頭,一生都是如此。顯而易見,主人也繼承了這種習性。真是可悲至極。
在那位警察眼中,此時的情景頗為滑稽。於是,他笑著說道:「明天請來趟日本堤警察分局,最好趕在上午九點之前。對了,都有什麼東西被偷了?」
「什麼東西被偷了……」主人說了半句就沒了動靜,可見那些被偷的東西早都被他拋到腦後去了。唯一記得的只有一箱山藥,那是多多良三坪先生送來的。其實,在他眼中,只是一箱山藥被偷了,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不過既然已經說了半句,那這話總得說下去。否則就會像相聲里叫「與太郎」的那個傻子一樣,丟了面子。如果被偷的是其他人,自己不知道被偷了什麼倒還說得通。可是現在被偷的是自己家,如果也說不知道,那就太丟臉了。思及此處,他終於下定決心地說道:「被偷的東西有……一箱山藥。」
這時,那個小偷似乎也覺得十分好笑,只好將腦袋低下,用衣領擋住了自己的下半邊臉。
「山藥?看來你和它感情很深啊!」迷亭說道,同時大笑起來。
不過那位警察卻頗為嚴肅,他說道:「好像沒有找回來山藥,不過其他東西基本上都找回來了。嗯,你去看看就清楚了。而且去時還要帶圖章,因為認領東西時得寫份證明。淺草警察局下屬的日本堤分局,上午九點之前趕到,千萬別忘了。那就這樣吧,我告辭了。」說完這一大通,警察就離開了,身後跟著那個小偷。甚至連門都沒關,因為後面的小偷戴著手銬,要想關門幾乎是不可能的。主人雖然對警察頗為畏懼,但此時也生氣地鼓起了腮幫子,然後使勁地拉上了門,發出「砰」的一聲。
「哈哈哈,面對警察時,你倒是挺尊敬的。如果你平時也這樣,恭恭敬敬的,那倒是個好人了。不過可惜的是,你這恭敬只針對警察。」迷亭揶揄道。
「這也是應該的,畢竟人家特地來一趟,就為了通知我。」主人辯解道。
「應該的?這本來就是他的職責,你只要正常接待就可以了。」迷亭說道。
「這職責可不一般啊!」為了保住面子,主人還在辯解著。
「確實不一般,與普通職責相比,這些探子的職責更卑劣,更讓人厭惡。」
「聽聽你說的這話,是要吃虧的。」
「哈哈哈,不說那些警察了。面對警察時,你恭恭敬敬的,這倒也正常。可是面對小偷時,你怎麼也那麼恭敬呢?這倒嚇了我一大跳。」迷亭說道。
「誰對小偷恭敬了?」主人問道。
「除了你,還有誰啊?」
「我對小偷恭敬?這不可能。」
「沒恭敬?那你還向他行禮?」
「我何時向他行禮了?」主人問道,一臉疑惑的樣子。
「就是剛才啊,你對著小偷行了個大禮。」迷亭說道。
「你在胡扯什麼,那明明是警察。」
「你沒看見他穿的衣服嗎?警察才不會那樣穿呢。」
「那身衣服本來就該是警察穿的。」主人反駁道,他的固執可見一斑。
「固執的傢伙。」
「你也一樣。」
「警察去別人家會像他那樣嗎,光叉個手站著,一動不動?」
「叉著手怎麼了?警察就不能那樣做嗎?」
「嘿,聽聽你這口氣,反正你是認定了,真是麻煩。那傢伙在你行禮時也沒動啊,這你總看到了吧?」迷亭又問。
「那又如何?這也不能說明他不是警察啊!」
「你這個傢伙,真是自信,反正你認定了,我再說什麼也沒用了。」迷亭說道。
「當然沒用。你又沒親眼見過小偷闖進來,不過是嘴上說說罷了。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主觀臆斷,你卻一口咬定,太不全面了。」主人說道。
迷亭聽見這話後沒有再說話,這跟他平時的態度截然不同。顯然,在他眼中,主人已經沒法兒救了。如果從迷亭的角度來看,他覺得我家主人因為越來越固執也越來越貶值。如果從主人的角度來看,他越是堅持己見,就越是比迷亭越厲害。這種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在這世上著實不少。在本主兒眼中,越固執就越接近勝利。可是他的人格卻會因此大打折扣。不過奇怪的是,在這些人自己看來,他們已經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即便到死,他們都會這樣認為。可是他們就算做夢,也絕對想不到的是,事後,在別人眼中,他們已經不值得再重視和理睬。短時間內,他們確實得到了快樂,不過據說,這只是一種「豬玀的快樂」。
「別的先放到一邊,就說明天,你去不去?」迷亭繼續問道。
「怎麼可能不去?我八點就出發,九點前肯定能到。」主人答道。
「那學校呢?如何是好?」
「課不上了唄,學校有什麼可擔心的……」主人說道,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聽聽你的口氣,真是厲害。不上行嗎?」
「這有什麼不行的。我們學校的工資按月計算,所以不會扣工資,沒什麼可擔心的。」主人坦白地說道。說他狡詐吧,也說得通。說他天真吧,倒也不是不行。
「哦,你當然可以去,不過你知道怎麼走嗎?」迷亭又問。
「我上哪兒知道去。為了保證萬無一失,我可以坐人力車。」主人說道,有些不滿。
「與靜岡的伯父相比,你對東京的了解也真差不到哪兒去,我真是佩服至極。」
「隨你佩服。」對於迷亭的譏諷,主人一副置之不理的樣子。
「哈哈哈,你了解日本堤分局嗎?它在吉原,那個地方可不一般。」迷亭說道。
「什麼?」
「我說在吉原。」
「吉原?就是有妓院的那個?」主人問道。
「就是那個,除了它,東京就找不出第二個吉原了。現在如何?還去嗎?」迷亭又揶揄起主人來。
一聽見吉原,主人心裡不免猶豫起來。不過最後,他還是下定決心地說道:「肯定要去,隨它是什麼吉原還是妓院。」在這種不該堅持的地方,主人又堅持起來。這就是所謂的蠢貨,常常在這種地方一意孤行。
「你真去?那倒有趣。也好,去瞧瞧吧!」迷亭說道。
警察引起的風波至此就先暫時結束了。迷亭一直待到黃昏時分,中間又胡說八道了一堆。然後說了句:「得早點兒回去了,否則伯父會發火的。」就離開了。
主人在迷亭離開後著急忙慌地吃了晚飯,然後再次鑽進書房,將雙手交叉伸進袖子裡,接著沉思起來:「原本,我十分敬佩八木獨仙,還想效仿他呢。可是聽了迷亭的話,似乎不值得效仿了。而且他的那套論調確實有悖常理,像迷亭說的那樣是瘋癲之語。更何況最危險的是,他還有兩個崇拜者都是瘋子。如果我被他蠱惑了,很可能也會這樣。那個天道公正就是立町老梅,虧得在文章上,我還挺敬佩他,以為他是個高明的大人物呢。原來,他就是個住在巢鴨精神病院貨真價實的瘋子啊。雖然迷亭愛胡扯,說的話往往誇大其詞。但他說立町老梅在精神病院自稱天道代表,聲名遠播,這應該不是撒謊。我也效仿那套,可能也會有那個趨勢呢。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既然對於瘋子的論調,我都能十分讚嘆,或者說對他的文章,感同身受,這是不是說明,我也離瘋子不遠了呢?就算我還沒有完全變成他們那樣,離他們還有一牆之隔。但長此以往,沒準兒哪天這堵牆就沒了,我就和他們一樣了。這可了不得!細細想來,我的腦袋最近確實不太正常,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單說它奇怪可能都不夠了,還得加上荒誕。先不說這一瓢腦漿的化學變化,只看那意志轉成的行動和言辭。只要仔細查看,最近確實有很多地方十分失當。雖然舌上甘泉、腋下清風不好弄,但也不能齒下惡臭、筋骨瘋癲吧,那就太糟糕了。真是越想越瘮人,沒準兒自己現在就是個瘋子。好在我還未對他人造成傷害,也沒有對社會造成危害,所以才能繼續待在這兒做一名東京市民。要不然,早被其他居民趕走了。相比之下,那些消極積極的問題都是小事了,我得去查查脈搏,這才是頭等大事。不過脈搏似乎很正常,那腦袋熱嗎?好像也沒有。不管怎麼說,還是擔心啊!」
主人轉念又想:「或許是我的方法錯了,怎麼總拿自己和瘋子比呢?一味地尋找相似之處,自然覺得自己越來越像瘋子。之所以會得到這樣的結論,肯定是因為我非得把自己往瘋子身上扯的關係。如果我把自己往正常人那方面想,結果自然相反。既然如此,我就先把周圍的人當作第一標準吧。最先想想迷亭的那位伯父,穿著身大禮服。哦,這是把心放哪兒了?這標準可不怎麼樣,連普通人都算不上。那如果是寒月呢?整天帶著盒飯去上班,只知道磨玻璃球。這可不行,不能看他。還有誰呢?迷亭怎麼樣?那傢伙簡直和個積極的瘋子差不多,就愛胡亂開些玩笑。再之後是誰呢?金田太太?她也是個名副其實的瘋子,看看那副心腸,太毒辣了,完全有違常理。還有金田先生,我和他素未謀面,不過即便如此,看他對金田太太恭敬順從、舉案齊眉的樣子,此人也肯定不一般。不一般就是瘋子的另一種說法,可見,他和瘋子也是一路貨色。接著還有誰呢?還有……還有落雲館的諸位。雖然看起來年紀不大,不過卻都是浮躁輕率的能手。這樣看來,一個個的都和瘋子差不多嘛,我倒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了。如果從整個社會的角度來看,也許就是由瘋子們組成的,一群瘋子圍在一起,彼此鬥爭、彼此殘殺、彼此吵鬧。所謂的社會就是被瘋子組成的一團,然後一會兒裂開,一會兒擴大,一會兒擴大,一會兒又裂開,就和細胞差不多,每天都是如此。而之所以會有精神病院,很可能是因為有些人與眾不同,通情達理、分得清是非,所以才會被關入精神病院,免得他們給社會造成阻礙。如果真是這樣,豈不是瘋子在精神病院外面折騰,正常人反倒被關進了精神病院裡面?如果只是一個人,無論如何,在人們眼中,他就是個瘋子。可如果是一大群人,擁有力量後,沒準兒反倒成了正常人。在大瘋子的帶領下,小瘋子們迫於金錢和權力的威勢,肆意妄為。但是在人們眼中,大瘋子反倒成了個厲害人物。這種例子不勝枚舉,我實在想不清楚為何會這樣。」
那天晚上,在清冷的燈火下,我家主人心裡想的就是這些事。我在此向大家敘述出來,絕無半點兒假話。通過這些話,顯而易見主人頭腦之愚蠢。他留著和德皇威廉二世一樣的八字鬍,但即便如此,卻是個糊塗鬼,連瘋子和正常人都分不清。不僅如此,他能利用自己的理性提出這樣的問題實屬難得,然而沒想到的是,結論尚未出來,他竟半途放棄了。主人這傢伙,思考力嚴重匱乏,無論對於任何事,都是如此。他的結論變化無常、縹緲難尋,就好像他用鼻子噴出的朝日牌香菸的煙霧一樣。千萬不要忘記,在大發議論時,這是他唯一的特色。
我是一隻貓,僅此而已,可我卻如此詳細地敘述了主人的心中所想,這不免惹人懷疑。我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實際上,對我們貓來說,這不過是小事一樁。因為我會讀心術。如果您好奇我是何時學會的,那我勸您還是不要問了,因為您完全沒有知道的必要。不管怎麼說,這就是我的一項本事。有時我爬到人們身上,睡在他們的膝頭。此時,我會將自己柔軟的皮毛和人類的肚子緊挨在一起。這樣一來,他腹中所思就會通過一段電流映射到我的心裡,十分清楚明白。
就說前幾天吧,主人摸著我的腦袋,看起來十分親密。可是突然間,有一個十分可怕的念頭出現在了他的心裡。他想:「應該剝下這隻貓的皮,做成一個暖和的皮坎肩,那就太棒了!」他這個想法一出現,我立刻察覺到了,簡直快被嚇死了,身上的冷汗層出不窮。我之所以能得知主人心中所想,並將其敘述給諸位,這種幸運和光榮都有賴於這項本領。不過主人的想法到「我實在想不清楚為何會這樣」後就告一段落了,接著他就發出了鼾聲。明天起來後,今天沉思到哪兒了,他肯定早都忘了。如果以後他還想思考瘋子的問題,那必然得再重新開始。所以,那時他會怎麼想,是否還會再來一次「想不清楚為何會這樣」,那就很難確定了。不過有一點,我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無論他想了多少次,採用了什麼方法,最後得出的結論肯定還是「弄不清楚究竟是什麼」。�當。雖然舌上甘泉、腋下清風不好弄,但也不能齒下惡臭、筋骨瘋癲吧,那就太糟糕了。真是越想越瘮人,沒準兒自己現在就是個瘋子。好在我還未對他人造成傷害,也沒有對社會造成危害,所以才能繼續待在這兒做一名東京市民。要不然,早被其他居民趕走了。相比之下,那些消極積極的問題都是小事了,我得去查查脈搏,這才是頭等大事。不過脈搏似乎很正常,那腦袋熱嗎?好像也沒有。不管怎麼說,還是擔心啊!」
主人轉念又想:「或許是我的方法錯了,怎麼總拿自己和瘋子比呢?一味地尋找相似之處,自然覺得自己越來越像瘋子。之所以會得到這樣的結論,肯定是因為我非得把自己往瘋子身上扯的關係。如果我把自己往正常人那方面想,結果自然相反。既然如此,我就先把周圍的人當作第一標準吧。最先想想迷亭的那位伯父,穿著身大禮服。哦,這是把心放哪兒了?這標準可不怎麼樣,連普通人都算不上。那如果是寒月呢?整天帶著盒飯去上班,只知道磨玻璃球。這可不行,不能看他。還有誰呢?迷亭怎麼樣?那傢伙簡直和個積極的瘋子差不多,就愛胡亂開些玩笑。再之後是誰呢?金田太太?她也是個名副其實的瘋子,看看那副心腸,太毒辣了,完全有違常理。還有金田先生,我和他素未謀面,不過即便如此,看他對金田太太恭敬順從、舉案齊眉的樣子,此人也肯定不一般。不一般就是瘋子的另一種說法,可見,他和瘋子也是一路貨色。接著還有誰呢?還有……還有落雲館的諸位。雖然看起來年紀不大,不過卻都是浮躁輕率的能手。這樣看來,一個個的都和瘋子差不多嘛,我倒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了。如果從整個社會的角度來看,也許就是由瘋子們組成的,一群瘋子圍在一起,彼此鬥爭、彼此殘殺、彼此吵鬧。所謂的社會就是被瘋子組成的一團,然後一會兒裂開,一會兒擴大,一會兒擴大,一會兒又裂開,就和細胞差不多,每天都是如此。而之所以會有精神病院,很可能是因為有些人與眾不同,通情達理、分得清是非,所以才會被關入精神病院,免得他們給社會造成阻礙。如果真是這樣,豈不是瘋子在精神病院外面折騰,正常人反倒被關進了精神病院裡面?如果只是一個人,無論如何,在人們眼中,他就是個瘋子。可如果是一大群人,擁有力量後,沒準兒反倒成了正常人。在大瘋子的帶領下,小瘋子們迫於金錢和權力的威勢,肆意妄為。但是在人們眼中,大瘋子反倒成了個厲害人物。這種例子不勝枚舉,我實在想不清楚為何會這樣。」
那天晚上,在清冷的燈火下,我家主人心裡想的就是這些事。我在此向大家敘述出來,絕無半點兒假話。通過這些話,顯而易見主人頭腦之愚蠢。他留著和德皇威廉二世一樣的八字鬍,但即便如此,卻是個糊塗鬼,連瘋子和正常人都分不清。不僅如此,他能利用自己的理性提出這樣的問題實屬難得,然而沒想到的是,結論尚未出來,他竟半途放棄了。主人這傢伙,思考力嚴重匱乏,無論對於任何事,都是如此。他的結論變化無常、縹緲難尋,就好像他用鼻子噴出的朝日牌香菸的煙霧一樣。千萬不要忘記,在大發議論時,這是他唯一的特色。
我是一隻貓,僅此而已,可我卻如此詳細地敘述了主人的心中所想,這不免惹人懷疑。我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實際上,對我們貓來說,這不過是小事一樁。因為我會讀心術。如果您好奇我是何時學會的,那我勸您還是不要問了,因為您完全沒有知道的必要。不管怎麼說,這就是我的一項本事。有時我爬到人們身上,睡在他們的膝頭。此時,我會將自己柔軟的皮毛和人類的肚子緊挨在一起。這樣一來,他腹中所思就會通過一段電流映射到我的心裡,十分清楚明白。
就說前幾天吧,主人摸著我的腦袋,看起來十分親密。可是突然間,有一個十分可怕的念頭出現在了他的心裡。他想:「應該剝下這隻貓的皮,做成一個暖和的皮坎肩,那就太棒了!」他這個想法一出現,我立刻察覺到了,簡直快被嚇死了,身上的冷汗層出不窮。我之所以能得知主人心中所想,並將其敘述給諸位,這種幸運和光榮都有賴於這項本領。不過主人的想法到「我實在想不清楚為何會這樣」後就告一段落了,接著他就發出了鼾聲。明天起來後,今天沉思到哪兒了,他肯定早都忘了。如果以後他還想思考瘋子的問題,那必然得再重新開始。所以,那時他會怎麼想,是否還會再來一次「想不清楚為何會這樣」,那就很難確定了。不過有一點,我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無論他想了多少次,採用了什麼方法,最後得出的結論肯定還是「弄不清楚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