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終點篇 河童


  序

  某精神病院第二十三號患者經常跟人講這個故事。思兔閱讀sto55.com這個瘋子的年齡應該已經超過三十歲了,猛地一眼看上去卻顯得很年輕。他前半生的經歷——不,先不講這些事了。他一動不動的雙手抱膝,不時的望向窗外(鐵窗外,一棵掉光葉子的槲樹,椏杈伸向正在醞釀著下雪的天空),絮叨的向院長S博士和我講了這個故事。當然了,他也不是紋絲不動的。比如,講到「很是詫異」的時候,他就忽然往後仰了下臉……

  我很有把握自己詳細記下了他說的所有話。假如有人看完我的筆記覺得不甚滿意,那麼請親自去東京市外××村的S精神病院找瘋子本人吧。面向顯得很年輕的二十三號患者一定會尊敬的點頭致意,讓你坐在那把沒有靠墊的椅子上。接著,面帶猶豫笑容的詳細的把這個故事跟你再說一遍。最後——我還清晰的記得他跟我們講完這個故事之後的臉色——他剛站起來就掄起拳頭,無論面對誰都惡語相向:「滾出去!壞蛋!你也是個愚蠢、多疑、色情、厚臉皮、傲慢、利己主義的畜生!滾出去!壞蛋!」

  一

  三年前的一個夏天,我和別人一樣,背著行李,從上高地的溫泉旅館出發計劃攀登穗高山。眾所周知,要登頂穗高山,只有沿著梓川逆流而上這一條路。我曾經還攀登過槍岳峰呢,穗高山更是易如反掌。因此,我沒帶什麼嚮導,獨自一人行攀爬在曉霧瀰漫的梓川峽谷路上。

  梓川峽谷的霧絲毫沒有消散的跡象,反而愈來越濃。我在路上走了約莫一個鐘頭,中間曾經一度想要回到出發地——上高地的溫泉旅館。但是即使折返回去,也要等霧散了才行。可是,霧卻越來越濃。算了,乾脆接著爬到山頂吧。——我默默決定。因此,為了繼續向梓川峽谷前進,得從矮竹林穿過去。

  可是,濃霧始終遮擋在我眼前。當然也不是完全看不見,時而也能從霧裡依稀看到粗壯的山毛櫸和蔥蔥鬱郁的樅樹枝,以及放牧的牛馬。不過,這景物都只是匆匆一瞥,就又消失在濃霧裡了。沒過多久,走的雙腿疲憊,肚子也咕咕叫了——被濃霧打濕了的登山服和絨毯都變得愈加沉重。我不得不認輸了,只能順著岩石被水流擊打的聲音向著梓川峽谷方向前進。

  我找了個水邊的岩石休息,準備吃飯。光是諸如打開牛肉罐頭啦,尋找枯枝生成篝火啦等等,就花費了十幾分鐘。不知何時一直跟我作對的濃霧消散了。我啃著麵包,看了一眼手錶,上面顯示已經一點二十分了。令我更加詫異的是,手錶的圓玻璃盤上出現了一張可怕的臉。我受驚過度,回頭一看,就這樣,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了河童。我身後的岩石上出現了一隻河童,一隻和畫上一摸一樣的河童。它抱著白樺樹枝,一隻手平支在前額上遮陽光,滿眼好奇的俯視著我。

  我愣了一下神,一剎那紋絲不動。河童好像也很驚訝似的,連平支在前額上遮陽光的手都沒動一下。不久,我一躍而起,撲向站到岩石上了河童。與此同時,河童閃開了。或者說,它是逃跑了,因為他身子一閃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我更加驚訝了,私下觀察周圍的竹林。原來河童並未消失,而是做出一副隨時要逃走的樣子,在離我兩三米的地方盯著我呢。其實這倒不讓我驚訝,我驚訝的是河童身上的顏色。之前在岩石上看著我的時候河童身上是灰色的,現在卻變成綠色了。我大喊一聲:「畜生!」再一次向它撲去。毫無疑問河童又跑了。就這樣,我穿過竹林,越過岩石,玩命的追了它約莫半個小時。

  河童跑的比猴子還快。我玩命追著它跑,好幾次險些跟丟了。還有幾次我踩滑跌倒。得虧當河童跑到一顆生長粗壯的大橡樹下的時候,被一頭長著粗壯犄角、眼帶血絲的公牛攔住了去路。河童一看見公牛,嚇得尖叫連連,翻筋頭兒一樣躍進了高高的竹林叢里。我心裡想著:這次讓我逮個正著,太好啦,於是跟著也躍了進去。我沒想到是那竟然有個洞穴。我的手指頭剛剛夠著河童光滑的後背脊樑時,卻突然掉進了黑乎乎的深淵。人類真是千鈞一髮的關鍵時刻也會胡思亂想。我愕然的同時,腦子裡閃過上高地的溫泉旅館旁邊的那座「河童橋」。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麼我一點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摔得眼冒金星,不知何時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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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好不容醒了過來,我睜眼一看,我仰面躺在地上,周圍圍著很多河童。其中一隻厚嘴唇上戴著夾鼻眼鏡的河童,正跪在我身邊,把聽診器放在我胸脯上。那隻河童見我睜眼醒了過來,向我打手勢示意「安靜」,接著對後邊圍著的河童招呼道:「Quax,quax!」另有兩隻河童不知從何處找了一副擔架過來。我被放在擔架上,在一群河童的簇擁下,不知要被抬到哪裡。我們安靜的走了幾百米。道路兩邊的街道和銀座沒什麼差別。道路兩邊生長著成行的山毛櫸樹,樹後面也井井有條的排列著裝了遮陽幕布的各種商店,林蔭道上甚至還有幾輛汽車奔馳而過。

  沒過多久,我們拐進了一條狹窄的胡同里,我被抬著進入一座房子裡。後面我才了解到,這個房子就是戴夾鼻眼鏡的河童——被大家稱為查喀的醫生的家。我被查喀醫生安排在一張整潔舒適的床上躺著,他還讓我喝了一杯透明的藥水。我躺在床上,聽由他們的指揮。說真的,我全身上下的關節都在疼,我根本動彈不了。

  查喀醫生每天一定會來幫我診視兩三回。我最早看到的那隻河童——一隻被稱作巴咯的漁夫,約莫三天來看望我一次。河童對人類的了解,遠遠超過人類對他們的了解。我猜這可能是因為河童捕獲的人類比人類捕獲的河童多得多的緣故。也許說是捕獲不是很準確,但在我來到河童國之前早有人類來過這裡,並且一生都住在河童國的也不在少數。因為什麼緣故呢?在這裡,人類可以只靠自己不是河童而是人類這個特權就可以不勞而獲度過一生。聽巴咯說,以前有個年輕的修路工人偶然到了河童國,並且娶了雌河童當妻子,終老在此。據說這個雌河童不但是本國第一美女,她哄弄修路工人丈夫的手段也分外厲害。大概過了一星期,依據河童國法律,我這個人類身為「特別保護民」,被安排住在了查喀醫生家的隔壁。給我安排的房子雖然不大,但是房子裝修的很精緻。而且,河童國和人類國家的文明程度沒什麼差別——至少跟日本差不多。客廳在臨街的一面,角落裡擺放著一架小小的鋼琴。牆上掛著一幅蝕刻類似的東西,並且鑲了鏡框。可是,這房子面積大小、桌椅尺寸,都是以河童的身材比例定製的,我在裡面就像進了兒童房。這是唯一讓我覺得不方便的地方。

  每天傍晚時分,我都會邀請查喀和巴咯到這裡來做客,教我學習河童的語言。當然,來我這裡的河童不僅有他們,因為好奇心,就連玻璃公司的老闆嘎爾——查喀量血壓的患者,也來過我這裡。不過,在剛開始的半個月時間裡,我最好的朋友還是漁夫巴咯。

  一個暖暖的傍晚,隔著桌子,漁夫巴咯和我對面而坐。不知道為什麼,巴咯突然不說話了,他瞪著兩隻大眼盯著我。我感覺很奇怪,就問:「Quax,Bag,quoquelquan?」翻譯過來的意思是說:「喂,巴咯,怎麼啦?」巴咯不僅沒回復我,還突然站起身來,伸出舌頭,像青蛙似的作勢要撲到這身上。我越想越害怕,默默從椅子上起身,計劃一躍就躥到屋外去。幸虧這個時候,查喀醫生進來了。

  「喂,巴咯,你在幹什麼?」查喀依舊戴著夾鼻眼鏡,兇狠地瞪著巴咯說。

  巴咯應該是害怕了,數次用手摸摸腦袋,對查喀表達歉意:「真的太抱歉了。我就想逗這位老爺玩,覺得挺有趣的。請老爺你原諒吧。」

  三

  接著講下去之前,得先跟他們解釋下河童到底是什麼。河童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至今還尚未有定論。但是對我來說,我已經跟它們一起住過,當然確定它們是存在的了。那麼河童究竟是種什麼動物呢?它們腦袋上長著短毛,手腳上有蹼,就跟《河童考略》記載的差不多。身高約莫一米左右的樣子。據查喀醫生描述,一般體重在三十磅的樣子,當然偶爾也會有五十幾磅的超大河童。頭頂上有一個凹進去的橢圓的一塊,年齡越大就會變得越來越硬。老年的巴咯頭頂上的凹處跟年輕的查喀醫生的凹處完全不一樣。河童的皮膚是最為奇怪的。它們跟人類不同,沒有固定的膚色,它們的膚色會隨著環境的變化而變化——舉個例子來說,在草叢裡,會變成草綠色;在岩石上,就變成岩石那種灰呼呼的顏色了。就跟變色龍差不多。也許在某種皮膚組織方面,河童和變色龍有相似的地方吧。關於它們皮膚這件事,我記得民俗民俗學上有過記載,西國河童的皮膚是綠色的,東北河童的膚色是紅色的。我還想起來,我當時追趕巴咯的時候,他從我眼前失蹤了那一次。此外,我估計河童的皮下脂肪應該非常厚,因為這個位於地下的河童國氣溫挺低(平均在華氏五十度左右),但是它們卻都不穿衣服。當然也沒必要說,每隻河童都戴眼鏡,攜帶紙菸盒和錢包之類的東西,河童的腹部有一個跟袋鼠類似的袋子,所有東西都扔在裡面很是方便。讓我覺得好笑的是,它們連腰身也不遮擋起來。有一次,我忍不住問巴咯為什麼會這樣。巴咯聽完哈哈大笑,回復我說:「我覺得你遮擋起來更加好笑呢。」

  四

  我慢慢學會了河童日常講的語言,也漸漸了解了河童的風俗習慣。可是,其中有一個讓我很費解的荒唐的習慣:人類認為嚴肅正經的事,河童卻覺得是笑話;而人類覺得是笑話的事兒,河童卻當做嚴肅正經的事兒。諸如說,人類認為正義、人道之類的是天經地義的;但是河童卻覺得這些十分可笑。總的來說,它們對滑稽可笑的看法,和人類完全相反。有一次,我和查喀醫生說起計劃生育的事兒,查喀笑的夾鼻眼鏡差點掉下來。毫無疑問我生氣了,於是質問他為什麼笑。我記憶里查喀是這樣說的——也許我的記憶會有點偏差,因為當時我對河童語言還不是特別精通。

  「不過,只從父母利益的角度來考慮問題,本身就十分可笑,太自私啦。」

  此外,在人類看來,河童的生育確實非常奇怪。沒過多久,我到巴喀的診所參觀它老婆分娩的過程。河童的分娩跟人類差不多,需要醫生和產婆的協助。但是,臨產時,准父親會對著准母親的下身大聲喊道:「你想好了要來到這個世界了嗎?想好了再跟我說。」巴喀也一樣,跪在地上反覆說這樣的話。接著用桌上的消毒藥水漱漱口。她妻子肚子裡的孩子可能想的比較多,就悄聲回答:「我不想生到這個世界。第一,我不想遺傳我父親的精神病。第二,我認為河童的存在是很罪惡的。」

  巴喀聽了,不好意思的摸摸了頭。旁邊的產婆立刻給妻子的下身注射了一粗玻璃管的液體。他妻子放鬆的長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本來很大的肚子就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癟了。

  河童寶寶有本事做出這樣的回覆。剛生下來,自然就會走路說話。聽查喀說,有個寶寶出生二十六天就做了一個關於是否有神存在的演講。遺憾的是,這個孩子第二月就夭折了。說到分娩,我順便提一句,來到河童國第三個月的某一天,我偶然在街道上看到一大張海報。海報下半部分畫著十二三隻河童——其中有的吹號,有的執劍。上半部分是寫著密密麻麻的河童文字——就像時鐘發條般的螺旋文字。翻譯後的大概意思就是(可能有點小錯誤,但是我是根據與我同行的河童學生拉卟朗誦出來的話,逐一記錄在本子上的):

  召集遺傳義勇隊——

  健壯的雌雄河童們,

  為了打敗惡性遺傳,

  去不健康的雌雄河童結婚吧!

  當時我跟拉卟說,這不可能實現。然而,包括拉卟在內周圍的合同都哈哈大笑起來。

  「不可能實現?但是根據你之前說的,我以為我們都是一樣的呢。你認為少爺愛上女僕,千金小姐愛上司機,是因為什麼呢?難道那不都是消滅惡性遺傳嗎?首先,和你之前談到的為了一條鐵路而互相殘殺的義勇隊相比,我覺得我們的義勇隊要更加高尚呢!」

  拉卟一本正經的說著,但他的偏偏大腹卻不停起伏,似乎這件事很搞笑一樣。但卻沒時間笑,忙著要去抓一隻河童——一隻趁我不在意偷走我鋼筆的河童。可是,河童的皮膚十分光滑,很難抓住。那隻河童撒腿就跑,他像蚊子般的瘦軀幾乎趴在地下了。

  五

  這個叫拉卟的河童對我的照顧並不比巴咯少,最讓我心存感謝的是它把一個叫托喀的河童介紹給我。托喀留著長發,是河童詩人,在這一點上跟我們人類差不多。我為了消遣時間,經常到托喀家去玩。托喀的房子很是窄小,房子裡總是擺著一排盆栽的高山植物,他一邊寫詩一邊抽菸,過得相當舒服愜意。房間的一角,一隻雌河童(托喀崇尚自由戀愛,因此不結婚)在織毛線活什麼的。托喀看見我,就微笑著說(不過,河童笑起來不怎麼好看,至少剛開始看的時候我覺得很可怕):「啊,熱烈歡迎,請坐。」

  托喀對談論河童的生活和藝術十分感興趣。在他眼裡,河童的正常生活就是世界上最荒唐的事兒。父母兒女、夫婦、兄弟姐妹共同生活,把互相折磨當成生活唯一樂趣。最荒唐的就是他們的家族制度。有一回,托喀指了指窗外,啐道:「你看他們多麼愚蠢可笑!」外面的馬路上,一隻年輕的河童脖子上掛著七八隻雌雄河童——中間有兩個像是他的父母,累得氣喘吁吁。我很佩服這個年輕河童大無私的犧牲精神,反而大加讚揚。

  「嘁,你就是當這個河童國家的公民也綽綽有餘了。……講起來,你是社會主義者嗎?」

  我當然回覆:「Qua。」(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是的。」)

  「為了一百個庸碌凡人,你情願犧牲一個天才啦。」

  「那麼你崇尚什麼主義呢?聽人說,托喀先生堅持的是無政府主義……」

  「你是說我嗎?我是超人。」托喀趾高氣揚地斷然說。

  在藝術上,托喀也有自己獨有的見解。在他眼裡,藝術不被任何支配,要為了藝術而藝術。因此藝術家必須是超越善惡的超人。這不光是托喀的想法,也是跟托喀一夥的詩人們的想法。我就常常跟托喀一起在超人俱樂部玩。詩人、小說家、戲劇家、評論家、畫家、音樂家、雕刻家和其他藝術的業餘愛好者都聚在這裡談論,都是超人。燈光明亮的客廳里,總有他們愉快交談的身影。偶爾還會互相炫耀彼此的超人本領。比如,曾經就有個雌性小說家為了顯示自己的超人本領,就站在桌子上喝了六十瓶艾酒,但是喝到第六十瓶的時候,她就滾到桌子底下徹底完蛋了。

  在一個月光明朗的晚上,我和詩人托喀手挽著手,一起離開超人俱樂部。托喀一句話也不說,沉鬱的很是反常。沒過多一會兒,我們路過一個亮著燈的人家,從窗口裡可以看到屋裡面有雌雄夫婦河童,和三隻小河童,圍在桌子旁邊正在吃晚飯。

  托喀長嘆了一口氣,忽然對我說道:「我是個不婚主義者,但是看到那種溫馨的家庭場景,還是不由得羨慕啊。」

  「但是,你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皎潔的月光下,托喀交叉抱著胳膊,隔著小窗一動不動的看著那五隻河童共進晚餐的溫馨場景。過了一會兒,他說:「無論如何,那家裡的炒雞蛋應該比戀愛有益健康啊。」

  六

  的確,河童和人類的戀愛方式完全不同。雌河童一旦對某隻雄河童中了情,就會想方設法去抓它。即便是最老實的雌河童,也會不擇手段的追求自己中意的雄河童。我就目睹過一隻雌河童痴迷瘋狂的追一隻雄河童。不光是這樣,小雌河童自己去追無可厚非,可是她的父母兄弟也會一起去幫著追呢。雄河童真是讓人同情,它玩命地逃,就算幸運沒被抓到,也要大病二三個月。有一次,我在家裡看托喀的詩集。突然河童拉卟翻了個跟頭跑起來,累的倒在床上,氣喘吁吁地說:「完蛋啦!我被人家抱住啦!」

  我立刻扔下詩集,把門倒鎖上了。透過鎖匙孔我偷偷地往外一瞧,外面正有一個臉上塗著硫黃粉的小個子雌河童堵在門口呢。自從那天開始,拉卟在我家的床上睡了好幾個星期,並且他的嘴也徹底爛掉了。

  時而也有雄河童不顧一切的追逐雌河童。不過那都是雄河童被雌河童勾引的。我也親眼目睹過雄河童玩命的追雌河童。雌河童假裝一會兒逃跑,一會兒停下來,一會兒趴在地下。並且等到情緒最高的時候,雌河童假裝精疲力竭跑不動了,束手就擒。雄河童抱住雌河童,兩兩抱著在地上打滾。可是等雄河童好不容易爬起來的時候,他臉上不知道是後悔還是失望,總而言之是一幅讓人非常同情的可憐樣子。這種還算比較好的例子呢。我還親眼目睹過一隻小小的雄河童在追逐一隻雌河童。雌河童照樣是誘惑性的邊跑邊停。這個時候,一隻大個子雄河童一面打著響鼻一面從對面的街上迎面走來。這隻雌河童偶然看上了這隻雄河童,便厲聲尖叫:「天啊!救命啊!有隻小河童在追殺我啊!」毫無疑問,大河童立刻捉住小河童,把他按倒在馬路上。小河童那帶著蹼的手在空中掙扎了兩三下,終於嗚呼哀哉了。這時,雌河童已經面帶笑容地緊緊抱住了大河童的脖子。

  我認識的所有雄河童都被雌河童追逐過,無一例外。即便是已經結了婚的巴咯也被追逐過,而且還被捉住了兩三次。唯一沒被捉住過的是一個被稱作馬咯的哲學家,他也是詩人托喀的鄰居。至於原因,其一是馬咯長得無比醜陋,其二是馬咯很少上街,總是宅在家裡。我也經常去馬咯家串門聊天。馬咯的房間有些幽暗,他喜歡在屋裡點上七彩玻璃燈,爬在高腳桌子上拼命讀一本很厚的書。我和馬咯也討論過一次河童的戀愛。

  「對於雌河童追逐雄河童這種現象,為什麼你們的政府不嚴加取締呢?」

  「官吏當中雌河童較少可能是其中一個原因。相比較來說,雌河童比雄河童的嫉妒心要更強。一旦雌河童的官吏增加了,雄河童被追逐的情況必然會減少。不過效果也是非常有限的。這是因為即使是在官吏裡面也是雌河童追逐雄河童的緣故。」

  「照這麼說來,像你這樣過日子應該是最幸福的啦。」

  馬咯從椅子上站起來,握住我的雙手,長嘆了一口氣說:「你不是我們河童,自然不理解。但是偶爾我也希望那些可怕的雌河童來追我呢。」

  七

  我時常與詩人托喀一起去參加音樂會。其中第三次音樂會的情景讓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會場的布置跟日本並無二致,座位也是一排排從低到高排列,三四百隻河童都手上捏著節目單,全神貫注地傾聽著。第三次去參加音樂會的時候,和我坐在一起的,不僅有托喀和他的雌河童,還有哲學家馬咯。我們都坐在第一排。大提琴獨奏節目結束之後,一隻有著一對眯縫眼兒的河童抱著琴譜輕輕鬆鬆地登上了舞台。節目單里有介紹,這是著名作曲家庫拉巴喀。節目單上印著他的名字(根本不用看節目單:庫拉巴喀和托喀一樣,也是超人俱樂部的會員,我知道他):「Lied-Craback」。(河童國的節目單基本上都是使用德文。)

  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庫拉巴喀向我們施了一禮,安靜的走向鋼琴,接著輕鬆自在地彈起了他自己作詞作曲的抒情詩。根據托喀的說法,庫拉巴喀是河童國有史以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天才音樂家。吸引我的不僅是庫拉巴喀的音樂,還有他的另一個特長——抒情詩,因此我無比認真的傾聽鋼琴彈奏出的宛轉悅耳的旋律。托喀和馬咯恐怕甚至比我還要沉醉其中。唯獨托喀的那隻美麗的(以河童們的審美來說)雌河童卻緊緊捏著節目單,不斷煩躁地吐出長長的舌頭。聽馬咯提過,十來年前她曾經想捉庫拉巴喀而沒有捉住,因此直到現在還把這位音樂家看作眼中釘肉中刺呢。

  庫拉巴喀傾盡全神、鏗鏘有力地彈奏著鋼琴。忽然,「禁止演奏」的聲音如雷鳴般地在會場迴響。我嚇了一跳,不禁回頭望去。沒錯,聲音是坐在最後一排、比其他河童高出一頭的警察發出來的。我扭頭看的時候,警察依然穩如泰山,一聲還比一聲高地喊道:「禁止演奏!」然後……

  然後就是一場混亂的鬥爭。「警察不講道理!」「庫拉巴喀,繼續彈下去!彈下去!」「渾蛋!」「畜生!」「滾出去!」「絕對不讓步!」——人聲鼎沸,椅子翻倒了,節目單扔的滿天飛;喝光的汽水瓶、石頭塊兒和啃了一半的黃瓜也不知道被誰扔了過來。我懵了,想問問托喀這是怎麼了。托喀好像也激動起來了,他站在椅子上,一刻不停地叫嚷:「庫拉巴喀,繼續彈下去!彈下去!」托喀的那隻美麗的雌河童似乎不知何時忘了對音樂家的仇怨,也喊起來:「警察不講道理!」激動程度不比托喀低。我不得不問馬咯:「這究竟是怎麼啦!」

  「呃?這在河童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啦。原本繪畫啦,文藝什麼的……」每當有什麼東西飛過來時,馬咯就縮一縮脖子,接著依然冷靜地往下說,「繪畫啦,文藝什麼的,到底要表達什麼,大家都能看明白。因此,這個國家儘管並不禁止書籍發行或者繪畫展覽,但是卻要禁演對音樂。因為只有音樂,無論是怎麼有傷風化的曲子,對於沒有耳朵的河童來說都是聽不懂得。」

  「但是,那個警察有耳朵嗎?」

  「唉,這就不好啦。很可能是聽著剛才那個旋律時,讓他聯想起同老婆一起睡覺時心臟的跳動吧。」

  這時,混亂越來越嚴重了。庫拉巴喀仍舊面對鋼琴坐在那裡,傲慢地掉過頭轉頭望向我們。無論他多傲慢,也得時刻躲閃那些飛過來的東西。換句話說,每隔兩三秒鐘他就得改變自己姿勢。不過他還是大體保持了大音樂家的威嚴,他的眯縫眼兒炯炯有神。至於我——為了避開風險,一直躲在托喀身後。可是好奇心讓我和馬咯談論充滿熱情:「難道這樣的檢查不顯得太野蠻了嗎?」

  「哪有的事兒,這要比其他任何國家的檢查都更加文明呢。比如某某,一個來月以前……」

  講到這裡,正好一隻空瓶子掄到馬咯的腦袋上了。他只喊了聲「Quack」(一個感嘆詞)就暈過去了。

  八

  還有件奇怪的事兒,我對玻璃公司老闆嘎爾懷有莫名的好感。嘎爾是數一數二的大資本家。整個河童國的全部河童里,嘎爾的肚皮是最大的。他坐在扶手椅上,周圍簇擁著長得像荔枝的老婆和長得像黃瓜的孩子。審判官培卟和醫生查喀去嘎爾家吃晚飯的時候時常會帶上我。我還曾經帶著嘎爾的介紹信,去參觀與嘎爾和他的朋友多少有些關係的各種各樣的工廠,其中印製書籍的工廠最吸引我。我和一位年輕的河童工程師一起進入工廠,看到依靠水力發電運轉的大機器時,對河童國機器工業的科技進步大為驚嘆。據說這家工廠一年印刷七百萬部書。不只是書的部數讓我驚嘆,製造工藝流程的簡單便利更讓我大為吃驚。因為河童國生產書,只需要把紙張、油墨和灰色的粉末倒進機器的漏斗形洞口裡就大功告成了。原料進入機器後不足五分鐘,就直接生產出了二十三開、三十二開、四十六開等各種版式的書籍。我看著如瀑布般傾瀉而出各種各樣的書籍。我問那位趾高氣揚的河童工程師灰色粉末是什麼。他站在黑漆漆的機器前,漫不經心的回答說:「你是說這個嗎?這是驢的腦漿。只需要烘乾製成粉末就成。現在的價格是是每噸兩三分錢。」

  當然了,這種工業上的奇蹟不單單出現在書籍製造公司,也出現在繪畫製造公司和音樂製造公司。聽嘎爾講,這個國家平均一個月就有七八百種新機器發明出來,一切都可以不靠人工而大規模生產出來,因此失業的河童職工也超過了四五萬隻。然而在這個國家每天讀早報,卻從未見過「罷工」這個詞。我覺得額很是奇怪,有一回應邀跟培卟和查喀等一起到嘎爾家吃晚飯時,就問起這個事情的原因。

  「那是因為都被吃掉啦。」嘎爾飯後叼著雪茄菸,漫不經心地說。

  我沒聽明白「都被吃掉啦」是什麼意思。戴著夾鼻眼鏡的查喀醫生大概覺察到我不明就裡,就在一旁補充:「將這些河童職工都殺了,肉就當做食品了。你注意看這份報紙。這個月正好解僱了六萬四千七百六十九隻,肉價也就跟著大幅度下跌了。」

  「難道你們的職工就默不作聲地等待被殺掉嗎?」

  「鬧起來也沒用,因為有『職工屠宰法』做保證,」培卟站在一株盆栽楊梅前面,怒容滿面的說。

  我無疑覺得憤慨。可是東道主嘎爾自然不用多說,就連培卟和查喀似乎也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查喀帶著嘲諷的笑意對我說:「簡單來說,國家出面解決了餓死和自殺等諸多麻煩。只讓他們聞聞毒氣,過程並不怎麼痛苦。」

  「可是吃他們的那些肉……」

  「別逗啦。馬咯要是知道了,必定會笑掉大牙呢。在你們日本,工人階級的女兒不也淪為妓女了嗎?你覺得吃河童職工的肉令你憤慨,這是感傷主義在作祟。」

  嘎爾聽了我們的談話,就勸我吃近處桌子上的一盤三明治,他若無其事的說,「如何?嘗一塊吧?這個也是用河童職工的肉做的。」

  我被嚇得目瞪口呆。不僅這樣,伴隨著培卟和查喀的笑聲,我從嘎爾家的客廳落荒而逃。那天晚上天色陰鬱,一顆星星都找不到。我一邊在漆黑中往家裡走,一路邊在路上嘔吐不止,透過微弱的夜光,依稀能看到吐出的東西是白色的。

  九

  但是,毫無疑問,玻璃公司的老闆嘎爾的確是一隻讓我倍感親切的河童。我和嘎爾常常一起去他參加的俱樂部,度過一個又一個歡樂的夜晚。其中一個原因是在這個俱樂部里比在托喀參加的超人俱樂部要更為輕鬆自在。而且嘎爾的話雖然不如哲學家馬咯的話那麼深奧,卻讓我窺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更為廣闊的世界。嘎爾總是一邊用純金的羹匙攪拌咖啡,一邊愉快的地談天論地。

  有一個晚上霧下的很大,隔著一個插滿冬薔薇的花瓶,我坐在對面聽嘎爾漫談。我記得那是一個分離派風格的房間,整個房間包括桌椅都是白色鑲細金邊的。嘎爾比平時還要志得意滿,笑容滿面地談著執政黨——Quorax黨內閣。「喀拉克斯」只是個沒有實際意義的感嘆詞,只能翻譯成「哎呀」。總而言之,這是聲稱著永遠優先為「全體河童謀福利」的政黨。

  「喀拉克斯黨的領袖是著名政治家囉培。俾斯麥以前說過『誠實是最好的外交』嗎?然而囉培把誠實也運用到內政上面了……」

  「可是囉培的演講……」

  「喏,你聽我跟你說。那當然是一派胡扯。既然大家都知道他在胡扯,那麼就和說真話沒什麼區別了。你認為它說的都是假話,那只是你的個人偏見。我想說的是囉培。表面上囉培領導著喀拉克斯黨,而實際上操縱囉培的是Pou-Fou日報(「卟—弗」一詞也是個沒有實際意義的感嘆詞。非要翻譯出來,就只能翻譯成「啊」)的社長噲噲。但噲噲也不是真正的主人。他的主人就是坐在你面前的嘎爾。」

  「可是……恕我直言,《卟—弗日報》難道不是支持工人的報紙嗎?你說這家報紙的社長噲噲也受你操縱,那不就是說……」

  「《卟—弗日報》的記者們無疑是支持工人的。可是操縱記者們的,就只有噲噲了。而噲噲又需要我嘎爾當後台老板來支援他。」

  嘎爾依舊微笑地擺弄著純金羹匙。我看著嘎爾的樣子,與其說是憎恨他,不如說是同情《卟—弗日報》的記者們。

  嘎爾看到我默不出聲,可能是意識到我心懷同情,趾高氣揚提起大肚皮說:「嗐,《卟—弗日報》的記者們也不全都支持工人。我們河童至少優先支持我們自己,其他都靠邊站呢……更麻煩的是,還有操縱我嘎爾的呢。你覺得那是誰?那便是我的妻子——美麗迷人的嘎爾夫人。」嘎爾開懷大笑。

  「那不如說你很幸福吧。」

  「反正我挺舒服的。但是我只有在你面前——因為你不是河童,才這麼直接說實話的。」

  「這麼說來,喀拉克斯內閣是由嘎爾夫人所操縱的嘍?」

  「這麼說也沒什麼不對。……七年前的戰爭確實是因為某隻雌河童才引的。」

  「戰爭?這個國家也有戰爭嗎?」

  「當然啦!未來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可能打起來呢。只要有鄰國……」

  說真的,我這時才了解到河童國也不是一個單獨的國家。根據嘎爾所說,河童把水獺當成假想敵。而且水獺的軍事裝備並不比河童差。我對河童和水獺之間的戰爭頗有好奇心。(因為河童的勁敵是水獺是個全新發現,不僅《河童考略》里沒提過,就連《山島民譚集》的作者柳田國男也不知道呢。)

  「那次戰爭爆發前,兩國當然誰也不敢放鬆警惕,虎視眈眈地觀察彼此,它們互相都有畏懼。後來,一隻居住在河童國的水獺去拜訪一對河童夫婦。夫妻中的雄河童丈夫不思進取,雌河童原計劃殺了丈夫。她丈夫還購買了壽險,搞不好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她謀殺親夫的原因呢。」

  「你和這對夫婦認識嗎?」

  「嗯——不,我只認得雄的丈夫。我老婆覺得那個雄的是壞蛋,可我覺得與其說他是壞蛋,毋寧說他是患了被害妄想症的瘋子,成天害怕被雌河童捉住……後來,雌河童在老公的可樂里放了氰化鉀。不曉得為什麼搞錯了,又把它拿給客人水獺喝了。水獺這下嗚呼哀哉了。接著……」

  「接著雙方就爆發了戰爭嗎?」

  「可不是嘛。那隻水獺剛好以前又榮獲過勳章。」

  「誰贏了?」

  「無疑是我們國家。三十六萬九千五百隻河童因而,為此英勇犧牲了。不過和敵國相比,這點損失就無所謂了。我國的皮毛基本上都是水獺皮。戰爭期間,除了製造玻璃,我還把煤渣運到戰場上。」

  「運煤渣做什麼?」

  「當然是吃嘍。我們河童只要肚皮餓了,什麼都能吃的下去的。」

  「這——請不要生氣。對於戰場上的河童們,這……在我們國家也算醜聞呢。」

  「當然,在這個國家這也是個醜聞。但只要本人坦然承認,那麼就沒人會把它當成醜聞了。哲學家馬咯說過:『錯不諱言,何錯之有。』……再說我除了賺錢之外,還有滿腔的愛國熱情呢。」

  此時,俱樂部的侍者正好走了進來。他對嘎爾鞠躬示意,像是朗誦一樣的說:「您府邸的隔壁著火了。」

  「著——著火!」

  嘎爾驚慌的站起來,我也跟著站起來了。

  然後侍者沉著地又補了一句:「不過已經撲滅了。」

  嘎爾目看著侍者的背影走遠,神情半哭不笑的。我看著他的臉,發現不知從何時起,我已經深深憎恨上這個玻璃公司老闆了。可是現在的嘎爾並不是以大資本家的身份,而只是以一個普通河童的身份站在我身旁。我從花瓶里取出冬薔薇遞給嘎爾。

  「火雖然被撲滅了,但您夫人難免會受到驚嚇,你把這花帶回去吧。」

  「謝謝。」嘎爾和我握手告別,接著突然笑了一下,悄悄對我說,「隔壁的房子我租給別人的,至少我還可以拿到火災保險金。」

  我到現在還清晰地記得那會兒嘎爾的微笑,是既不能蔑視,也不能憎惡的微笑。

  十

  「你今天怎麼啦?看起來情緒有些低落呢……」

  火災發生後的第二天,我嘴裡叼著菸捲,和坐在我家客廳的椅子上的學生拉卟交談。拉卟把右腿蹺到左腿上,低垂著頭看著地板發呆,那的爛嘴都快看不見了。

  「拉卟君,我和你說話呢,你怎麼啦?」

  「沒什麼,是一件沒意思的小事兒……」拉卟抬起眼瞼看了看我,用淒涼的鼻音說道,「我今天看窗外風景的時候,隨口中說了句:『看啊,捕蟲堇開花啦。』我妹妹聽了臉色低沉大發脾氣:『我就是捕蟲堇唄。』我媽一直最偏向我妹妹,也跟著斥責我了。」

  「你的那句『捕蟲堇開花啦』,為什麼會讓你妹妹不快了呢?」

  「唔,也許她把這句話當成『捉雄河童』的意思了。當時,一向和我媽關係緊張的嬸嬸也來插一腳,吵得越來越凶。而且我常年喝得不省人事的爹,聽到我們在爭執,就不辨緣由看人就打。正鬧得亂套的時候,我弟弟趁亂偷了媽媽的錢包,跑去看電影什麼的了。我……我真是……」

  拉卟兩隻手捂住臉,默默地哭起來。我無疑非常同情他,同時想起了詩人托喀對河童家族制度的鄙夷態度。我輕輕拍了拍拉卟的肩膀,盡力給他安慰:「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加油吧。」

  「但是……如果我的嘴沒有爛就好了……」

  「你只能想開一點。走吧,咱們一起到托喀家去玩吧。」

  「托喀君一向鄙視我,因為我無法跟他一樣勇敢地拋棄家族。」

  「那麼咱們就到庫拉巴喀家去玩吧。」

  那次音樂會之後,我和庫拉巴喀也成了朋友,總而言之先把拉卟帶到這位大音樂家的家裡去。和托喀相比,庫拉巴喀生活的更加闊綽富裕。不過也不說他生活得像資本家嘎爾一樣。他的家裡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古董——諸如塔那格拉偶人和波斯陶器之類的,還有土耳其式躺椅,庫拉巴喀時常在自己的畫像下面和孩子們一起玩耍。可今天不知為何,他雙手交叉抱著,滿臉憤慨的坐在那兒,腳底下布滿了碎紙片。原本拉卟常常和詩人托喀一道兒去拜訪庫拉巴喀的,但此時這幅樣子可能讓他很是驚訝,今天他只是恭敬的對著庫拉巴喀鞠個一躬,就悄悄地坐到房間的角落裡了。

  我顧不上打招呼,就直接問這位大音樂家:「你是發生什麼事了嗎,庫拉巴喀君?」

  「我沒事!評論家那種蠢貨!認為我的抒情詩和托喀相比差遠啦!」

  「但是你是一位音樂家呀……」

  「要是單單這樣還可以忍。他還評論,和囉喀相比,我連音樂家都算不上啦!」

  囉喀是個經常被拿來跟庫拉巴喀相提並論的音樂家。不過他不是超人俱樂部的會員,我從未跟他講過話。不過我看到過很多他的照片:嘴巴翹起來,相貌異於常人。

  「當然,囉喀也是個天才。但是他的音樂沒有你的音樂力洋溢出的那種近代的熱情。」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毫無疑問!」

  於是,突然庫拉巴喀站了起來,狠狠的把塔那格拉偶人摔倒了地上。拉卟可能非常害怕,不知喊了聲什麼,抬起腿想跑。庫拉巴喀向拉卟和我做了個「別害怕」的手勢,鎮靜自若地說道:「這是因為你也跟俗人一樣耳朵是個擺設。我害怕囉喀……」

  「你嗎?別假裝謙虛吧。」

  「誰假裝謙虛了?而且,與其在你們面前裝謙虛,我倒更寧願到評論家面前去裝呢。我——庫拉巴喀是真正的天才。我並不是害怕怕囉喀。」

  「那你害怕的是什麼?」

  「怕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簡言之,怕操縱囉喀的星星。」

  「我可沒聽懂。」

  「這麼說就懂了吧:囉喀受不到我的影響。可我卻不知不覺的被他影響了。」

  「那是因為你過于敏感性的緣故吧……」

  「聽著,根本不是敏感性的問題。囉喀總是能安於自己的工作。但是我卻總是焦躁不安。從囉喀的眼裡看,可能只是一步之遙,但是在我眼裡看卻差之十里呢。」

  「但是您彈奏的《英雄曲》……」

  庫拉巴喀的眯縫眼眯得更小了,他凶神惡煞般瞪著拉卟說:「不要再說啦。你知道什麼?我對囉喀的了解勝於那些對他點頭哈腰的狗奴才。」

  「別激動。」

  「誰想要激動呢……我常常不由的想:冥冥之中好像有誰為了玩弄我,才讓囉喀出現在我眼前。別看哲學家馬咯成天在彩色玻璃燈籠下讀那些古書,但他對這種事卻相當了解呢。」

  「為什麼啊?」

  「馬咯最近寫的《傻子的話》這本書,你看看吧……」

  與其說庫拉巴喀遞給我,毋寧說是丟給我一本書。接著他抱著胳膊粗魯地說:「那麼今天就到這裡吧。」

  我決定和無精打采的拉卟一起去逛街。絡繹不絕的大街兩側,成行的山毛櫸樹的樹蔭下依舊是井井有條排列的各種各樣的商店。我們靜靜的散步。這個時候,留著長發的詩人托喀走了過來。

  托喀一瞥見我們,就從肚袋裡拿出手絹,反反覆覆地擦額頭,說:「哎呀,很長時間不見了。

  今天我計劃去找庫拉巴喀,我也已經很多天沒見到他啦……」

  我擔心這兩位藝術家會吵起來,就婉轉地向跟提了提庫拉巴喀今天情緒不太好。

  「是這樣嗎?那就算了。庫拉巴喀神經衰弱……這兩三個星期,我也總失眠,心很煩呢。」

  「你和我們一道散散步吧?」

  「不了,今天就算啦。哎呀!」

  托喀說完,狠狠的抓住我的胳膊,冷汗直流。

  「你怎麼了?」

  「怎麼了?」

  「我感覺到那輛汽車窗口伸出來一隻綠色的猴子腦袋。」

  我有些點擔心他的狀況,就勸他去請醫生查喀那檢查一下。可是無論怎麼勸說,托喀也不願意去,而且還懷疑的看著我們倆,說出這種奇怪的話:「我絕對不是無政府主義者。這一點請千萬記住。——那麼,再見吧。我絕對不會去找查喀!」

  我們呆呆的站在那裡,目送著托喀的走遠。我們——不,學生拉卟早就不在我身側了,不知何時,他已跑到馬路中央,叉開腿,彎身從胯下觀看絡繹不絕的汽車和河童。

  我以為這個河童也瘋了,趕緊把他拽到一邊:「開什麼玩笑呀,你鬧什麼?」

  拉卟揉了揉眼睛,無比冷靜的說:「唔,我太鬱悶了,因此想倒轉過來看看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可是並沒什麼差別啊。」

  十一

  下面哲學家馬咯寫的《傻子的話》里的幾段內容:

  傻子總以為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是傻子。

  我們熱愛自然,很可能是因為大自然既不憎恨也不嫉妒我們。

  最聰明的生活方式,是既蔑視一個時代的風俗,在生活中不打破它。

  我們不曾擁有的東西往往是我們最想引以為豪的東西。

  誰也不會反對打破偶像。同時誰也不會反對成為偶像。然而能夠安穩坐在偶像台上的都是神寵兒——傻子、壞蛋或英雄。

  (這一段有庫拉巴喀留下的抓痕。)

  我們的生活里必不可少的思想,可能在三千年以前已經用完了。我們可能只是舊柴加新火罷了。

  我們的一個特點是經常超越於自己意識之上。

  倘若幸福伴隨著痛苦,和平伴隨著倦怠,那麼……

  自我辯護比為別人辯護要難得多。如果有人不相信,就請看看律師。

  矜誇、愛欲、疑惑——三千年來,所有罪過皆源於此三者。同時,所有德行恐怕也源於它們。

  對物質上的欲望加以克制不一定能帶來和平。為了得到和平,我們也得克制精神上的欲望。

  (這一段也有庫拉巴喀的抓痕。)

  我們比人類更加不幸。因為人類不如河童開化。

  (我看到這裡的時候不由笑了出來。)

  做什麼就要做好,能做好什麼就做什麼。我們的生活終究無法脫離這樣的循環論——簡言之,自始至終是不合理的。

  波特萊爾成為白痴之後,他的人生觀只用這個詞來表達,即「女陰」。不過這個詞並不足以評價他。能評論他是不如說是「詩才」,他靠詩才就能夠維持生活,所以他忘了「肚皮」這個詞。

  (這一段上也留有庫拉巴喀的抓痕。)

  倘若至始至終堅持理性,我們就必然得否定自己的存在。奉理性為神明的伏爾泰能夠幸福地度過一生,正表明人類沒有河童那樣開化。

  十二

  一個下午,稍微有點冷。我讀《傻子的話》讀到厭煩,就去拜訪哲學家馬咯。我走在街上,在一個僻靜的角落,看見一隻瘦得像蚊子一樣的河童靠著牆發呆呢。這不就是以前偷過我的鋼筆的那隻河童嘛。我心想:這下可逮到你了,急忙叫住剛好從那裡經過的一個身材威猛的河童警察。

  「請您幫忙抓住那隻河童。一個來月之前,他偷了我的鋼筆。」

  警察舉起右手拿著的棍子(這個國家的警察不佩劍,常用的是水松木製棍子),對著那隻河童喊了聲:「喂!」我想那隻河童可能會逃跑。意外的是他卻沉著地走到警察跟前,雙臂交叉,傲慢地看著著我和警察的臉。

  警察也並不憤怒,就從肚袋裡取出記事簿,開始審問他:「叫什麼名字?」

  「咯嚕喀。」

  「做職業呢?」

  「兩三天以前還是個郵遞員。」

  「好的。這個人說你偷了他的鋼筆,確有此事嗎?」

  「是的,一個來月以前偷的。」

  「偷去做什麼呢?」

  「想拿給小孩當玩具。」

  「小孩呢?」警察這才目光炯炯地看了那隻河童一眼。

  「一個星期以前,死掉了。」

  「帶著死亡證明書嗎?」

  瘦成蚊子一樣的河童從肚袋裡取出一張紙。警察看了一下,忽然微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的,辛苦啦。」

  我呆呆地看著警察。這個時候,瘦河童喃喃自語地扔下我們走掉了。

  我回過神來,問警察:「你為什麼不抓那隻河童?」

  「他沒有罪。」

  「但是他偷了我的鋼筆……」

  「他不是為了給孩子當玩具嗎?但是那孩子如今已經死了。你要是有什麼疑問,請查閱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

  話剛說完,警察也撇下我走了。我不得不反覆念叨「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趕緊到馬咯家去。哲學家馬咯是個非常好客的河童。幽暗的房間裡,審判官培卟、醫生查喀,玻璃公司經理嘎爾都在此呢,七彩玻璃燈籠下,煙霧繚繞。審判官培卟在場,對我來說十分正好。

  我坐在椅子上,顧不上去查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卻立刻問培卟:「培卟君,恕我直言,這個國家難道不處分罪犯嗎?」

  叼著高級香菸的培卟,優雅的吐了一口煙圈,然後漫不經心地說,「自然要處分,死刑也有呢。」

  「但是我一個來月以前……」

  我把事情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接著詢問他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是如何的。

  「嗯,是這樣的:『無論犯了什麼罪行,導致他犯罪的動機一旦消失,那麼就不能處分犯罪者了。』就你這事而言,那隻河童以前有過兒子,但是現在他兒子已經死了,所以他所犯的罪也就一筆勾銷了。」

  「這非常不合理啦。」

  「別搞笑啦。對不再是父親的河童和仍然是父親的河童同等對待,那才是不合理呢。對,對,按照日本的法律,是要一視同仁的。在我們看來,覺得挺搞笑的。呵呵。」培卟扔掉菸蒂,無精打采的笑了笑。

  這個時候後,對法律了解不多的查喀插話進來。他扶了扶夾鼻眼鏡,問我:「日本也有死刑嗎?」

  「這還用說哦!日本是絞刑呢。」冷漠的培卟讓我心裡不快,就乘機嘲諷了一句,「貴國的死刑比日本更加文明呢吧?」

  「自然要更文明嘍,」培卟依舊保持冷靜,「我們國家不用絞刑。間或用一次電刑,但在大部分時候,連電刑也用不上,只是宣告罪名通知犯人而已。」

  「就這樣,河童就會去死嗎?」

  「當然。河童的神經系統要比人類的敏銳的多呢。」

  「不光是死刑。也被作為謀殺的手段……」嘎爾老闆滿臉映照著彩色玻璃的紫光,親切的笑著說,「前一陣,有個社會主義者污衊我『是小偷』,我險些犯了心臟病。」

  「這種情況多的出人意料呢。我認識的一個律師就是被這種手段害死的。」哲學家馬咯插嘴說。

  我扭頭看了看他。他目光沒看任何人,像平時一樣譏諷的笑著說:「不知道是誰,污衊那隻河童是青蛙——你應該知道這個吧,在這個國家,被稱作青蛙就等於被罵作畜生。——他整天懷疑:我是青蛙嗎?不是青蛙吧?抑鬱而終了。」

  「這應該是自殺吧。」

  「說律師是青蛙那個河童,就是為了殺死律師才說的。從你們的角度來看,這也算自殺嘍……」

  馬咯話音沒落,突然從隔壁詩人托喀家——傳來了尖銳的手槍聲,震徹天空。

  十三

  我們趕到托喀家。看到他仰面朝天倒在高山植物的盆栽里,右手握著手槍,頭頂凹陷部位向外淌著血。托喀屍體旁邊趴著一隻雌河童,頭埋在他的胸膛里,痛哭流涕。我扶雌河童從地上起來(原本我很討厭觸到河童那黏滑的皮膚的),問:「這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不知怎麼了。他正在寫著什麼,突然就朝自己的腦袋開了槍。哎呀,我要怎麼辦呀!qur-r-r-r-r。」(這是河童的哭聲,翻譯過來的話就是「噲兒兒兒兒」。)

  「無論如何,托喀君就是太任性了。」玻璃公司經理嘎爾神態悲傷地搖著頭,和審判官培卟說。

  培卟沒說話,點了只高級香菸。跪在地上給托喀驗傷的查醫生對我們五個(一個人和四隻河童)大聲宣告說:「藥石罔顧了。托喀原來就患胃病,容易抑鬱。」

  「他之前正在寫什麼來著,」哲學家馬咯似是辯解般地自言自語著,接著拿起桌子上的那張紙。除我而外,大家都伸長了脖子,隔著馬咯寬闊肩膀看那張紙上的字。上面書寫著:

  我今天走了!

  去往與世隔絕的幽谷。

  在那裡,

  群山聳立,

  溪水清澈,

  藥草散發馥郁芳香。

  馬咯扭頭看著我們,苦笑著說:「這有剽竊歌德的《迷娘之歌》的嫌疑。如此看來,托喀君對當一個詩人感到疲倦才選擇自殺的。」

  這個時候,音樂家庫拉巴喀乘坐汽車也趕來了。他在門口望著我們,站了一會兒。接著走到我們跟前,對著馬咯嚷嚷道:「那是托喀的遺書嗎?」

  「不是,這是他臨死之前寫的詩。」

  「詩?」

  馬咯依舊沉著鎮靜地將托喀的詩稿遞給怒髮衝冠庫拉巴喀。庫拉巴喀全神貫注地讀那篇詩稿。馬咯跟他講話,他也愛答不理的。

  「你怎麼看待托喀君的死?」

  「『我今天走了』……我也說不定哪一天也死了呢。……『去往與世隔絕的幽谷』……」

  「你也是托喀君的摯交好友吧?」

  「摯交好友?托喀一直以來都是孤獨的……『去往與世隔絕的幽谷』……托喀君確真的太不幸了……『在那裡,群岩聳立』……」

  「不幸?」

  「『溪水清澈』……你們是幸福的……『群岩聳立……」

  我對那隻哭泣不止的雌河童很是同情,就輕扶著她的肩膀,把她帶到屋角的躺椅那兒。那兒還有一隻兩三歲的河童天真無邪地笑著。我就替雌河童哄了哄河童娃娃。我感到自己也淚流滿面了。我在河童國居住的日子了,也就只哭過這麼一回。

  「有這樣任性的河童家人,才是可憐呢。」

  「他是完全不考慮後果的。」審判官培卟一邊又點燃了新菸捲,一邊回復資本家嘎爾。

  這個時候,音樂家庫拉巴喀手裡緊緊的攥著那篇詩稿,不知對誰喊了句:「太好啦!可以作一支優秀的葬曲!」聲音大得震驚了我們。

  庫拉巴喀那雙眯縫眼兒迸發出光彩。他跟馬咯握了一下手,突然直奔門口。不用多說,這會兒左鄰右舍一大群河童都聚集在托喀家的門口圍觀,好奇地朝房間裡張望。庫拉巴喀胡亂把人群扒拉到兩邊,隨即跳上了汽車。汽車馬達轟隆,轉瞬消失了。

  「喂,喂,不准圍觀。」

  審判官培卟好似警察一般把那一大群圍觀的河童推出門外,接著關上了托喀家的門。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房間裡突然寂靜無聲。我們在寂靜的氛圍里,在瀰漫著托喀的血腥氣的高山植物的花香中談論如何處理托喀的後事。只有哲學家馬咯一面凝視托喀的屍體,一面發呆。我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問他:「想什麼呢?」

  「我在想河童的生活。」

  「河童的生活怎麼了?」

  「無論如何,我們河童為了能生存下去……」馬咯神色有愧的小聲補充了一句,「總問言之,就得相信河童之外的某種東西的力量。」

  十四

  馬咯的話讓我聯想到了宗教。我無疑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從未嚴肅認真的考慮過宗教問題。此時我被托喀的死觸動,就開始思考河童的宗教究竟是什麼。我當時馬上問學生拉卟、。

  「我們信仰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拜火教什麼的。勢力最大的要數近代教了。也叫生活教。」(「生活教」這個詞的翻譯可能不夠貼切。原文是Quemoocha。cha大概相當於英語中的ism。Quemoo的原形Quemal不單指「生活」,還包括「飲食男女」的意思。)

  「如此說來這個國家也有教會、寺院嘍?」

  「當然。近代教的大寺院是本國第一大建築哩。帶你去參觀一下,如何?」

  一個溫暖的下午,天氣略陰沉,拉卟得意的陪我一起去參觀這座大寺院了。果不其然,這是一座至少比尼古萊教堂大十倍的巍峨雄壯的建築物,並且融合了幾乎所有的建築樣式。我站在這座大寺院前面,望著那高聳的塔和圓屋頂時,竟然感到有些恐懼。說真的,它們真的非常像是無數隻伸向天空的觸角。我們在大門口站立(和這大門相比,我們愈加渺小了!),仰望了片刻這座世上少有的大寺院——與其說是建築,不如說它是龐然大物。

  大寺院的內部好相當寬敞。科林斯式風格的圓柱建築之間有幾個朝拜者穿行而過。他們和我們一般,顯得十分渺小。後來我們還遇見一隻彎腰駝背的老河童。

  拉卟對他低頭致意,無比尊敬的說:「長老,您身體股如此硬朗,真是太棒啦。」

  那隻老河童也回了個禮,禮貌的回覆說:「是拉卟先生嗎?你也……(他說到這停了下來,可能是因為才發現拉卟的嘴爛了。)唔,你看來挺不錯的。你今天怎麼……」

  「今天是陪這位先生一起來的。你大概也了解,這位先生……」拉卟接著開始不停的介紹我的情況。像是為自己很少來這個大寺院來辯解。「我希望邀請您給這位先生做嚮導。」

  長老親切的微笑,首先跟我們寒暄了一下,接著靜靜的指了指正面的祭台:「我真沒什麼為這位先生可效勞的。正面祭台上的是『生命之樹』,我們信徒們會對它頂禮膜拜。你也看到了,『生命之樹』上長著金色和綠色的果實。金色的果實被稱作『善果』,綠色的被稱作『惡果』……」

  很快,長老的解說就讓我覺得厭煩了。因為他特別加上的說明,我聽著卻像是陳舊的比喻。我一面假裝認真地聽著,一面自己偷偷觀察大寺院內部。

  科林斯式風格的柱子,哥德式風格的穹隆,阿拉伯風格的方格花紋,分離派的祈禱桌子——這些東西和諧的調和在一起,竟然有一種神奇的野性粗狂的美。兩側神龕里的大理石半身像尤其吸引我的目光。我對這些像似曾相似,這倒也不算神奇。那隻彎腰駝背的老河童結束了「生命之樹」的介紹後,陪著我和拉卟一起走向右邊的神龕,他這樣描述神龕里的半身像:「這是我們其中一個聖徒——背叛一切的聖徒斯特林堡。據說這位聖徒歷盡艱苦後被斯維登堡的哲學所解救。不過事實上他並沒有得到解救。這位聖徒也和我們一樣信仰生活教——準確來說,他只有信仰生活教這一條出路。請讀一下這位聖徒給我們留下的《傳說》這本書。他自己承認,他是個自殺未遂者。」

  看著第二個神龕,我有些鬱悶起來。那是一座留著大鬍子的德國人的半身像。

  「這是《扎拉圖斯特拉》的作者——著名的詩人尼采。這位聖徒向他自己創造的超人尋求解脫。但他沒能獲得解脫,反而成了瘋子。如果不是發瘋了,沒準他還成不了聖徒呢……」

  長老靜默了片刻,接著就把我帶到第三座神龕跟前。

  「第三座神龕里供的是托爾斯泰的半身像。這位聖徒的修行比其他人都艱苦。他原來是個貴族,不希望被滿是好奇心的公眾看到自己的痛苦。這位聖徒努力去信仰實際上並不能相信的基督,他曾經一度公開宣稱他無比堅持自己的信仰。直到晚年,他終於不堪忍受做一個悲壯撒謊者了。他常常對書齋的房梁感到恐懼,這件事是非常有名的。不過他不曾選擇自殺,否則他就成不了聖徒了。」

  第四座神龕里供的半身像是一個日本人。看見這個日本人的時候,我感到十分親切。

  「這是詩人國木田獨步,他對臥軌自殺的體力勞動者的心情感同身受。不用我跟你介紹了吧。下面請看第五個神龕……」

  「這不是華格納嗎?」

  「是的。華格納是國王的朋友,也是一位革命家。晚年的聖徒華格納,吃飯之前還要進行祈禱呢。無疑,他對生活教的信仰,遠遠超過了對基督教的信仰。從他遺留下的書簡來看,他在凡間的時候數次被疾苦害的險些讓他提前看見死神呢。」

  此時我們已經站在第六座神龕前了。

  「這是聖徒斯特林堡的朋友。他出身於法國的商人世家,是一個法國畫家,拋棄了生了一大群孩子的原配,再娶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圭蒂姑娘。這位聖徒的血管很粗,裡面流淌著水手的血液。再看他那嘴唇,上面留著砒霜什麼的之類的痕跡哩。第七個神龕里的是……你是不是有些累了。那麼,請隨我來這邊來。」

  我真的有些累了,於是就和拉卟一起跟隨長老沿著瀰漫著馨香的走廊進入一個房間。房間角落裡,有一座黑色的維納斯女神塑像,塑像面供奉著一束野葡萄。我原先認為想僧房不會有什麼裝飾,所以對此有些意外。長老可能是從我神態看出了我的心情,在我沒落座之前,就抱歉地說道:「請不要忘記我們的信仰是生活教。我們的神——『生命之樹』的教義是『生機勃勃地活下去』。……拉卟君,你讓這位先生讀過我們的《聖經》了嗎?」

  「並沒有。……說真的,我自己也基本上沒讀過哩,」拉卟摸了摸頭頂的凹坑,直接地回答說。

  長老照舊安寧地微笑,接著說:「那你就不知道了。我們的神用一天的時間就創造了整個世界。(「生命之樹」儘管也是一棵樹,但是它卻沒有什麼不能做到的事情。),接著創造了雌河童。但是只有雌河童太孤獨了,它需要個雄河童來做伴。我們的神以慈悲為懷,取出雌河童的腦髓創造了雄河童。我們的神對這一對河童祝福著:『吃吧,興致勃勃地活下去。』」

  長老的話讓我想起了死去的詩人托喀。不幸的是他和我一樣是個無神論者。我不是河童,不了解生活教也可以理解了。可是生活在河童國的托喀應該了解「生命之樹」的真諦才對。我同情托喀不聽這個真諦的指引,所以才有了這麼一個結局。因此我打斷長老的話,跟他講述托喀的事。

  長老聽完之後,長嘆了一口氣說:「哦,那個可憐的詩人……決定我們命運的只有信仰、遭遇和機遇。(可能你們還要加上遺傳等因素吧。)托喀君最大不幸的是沒有信仰。」

  「托喀很羨慕你吧。不,我也非常羨慕你,拉卟君風華正茂……」我說。

  「我的嘴要是沒爛,可能我會樂觀一點呢。」拉卟也插話說。

  聽我們說完,長老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滿目含淚,直勾勾地盯著那尊黑色的維納斯像。

  「其實我也……這是一個秘密,你不能跟任何人說……事實上我也不信仰我們的神。但是遲早有一天,我的祈禱……」

  長老話沒說完,突然房門被打開了,一隻健壯的雌河童向他猛地撲了過來。別說我們想攔住她,但是電光火石之間這隻雌河童就把長老撲倒在地。

  「死老頭子!今天你從我的皮夾子偷走了錢,是不是又拿去喝酒了!」

  過了十來分鐘,我們將長老夫婦留在後面,逃跑一樣奔出了大寺院的正門。

  我們靜靜地走了一陣之後,拉卟跟我說:「看剛才那副情景,長老也就不會信仰『生命之樹』啦。」

  我沒有回覆,卻不禁扭頭看了看大寺院。大寺院那高聳的塔和圓屋頂像無數的觸角般地伸向陰鬱的天空,周圍瀰漫著一種恐怖的氣氛,和出現在沙漠的天空上的海市蜃樓並無二致……

  十五

  大概過了一個星期,我偶然聽醫生查喀說起一件奇聞。傳聞說托喀家鬧鬼。那會兒,原來那隻雌河童不知道去哪了,托喀的家變成了攝影工作室。聽查喀說,每當有顧客來這間工作室拍照,後面總是隱約出現托喀的影子。毫無疑問,查喀是個唯物主義者,不相信死後有幽靈。他說這件事的時候,也不懷好意的笑著,說:「這麼說來靈魂這個東西也是有物質的存在哩。」我跟查喀想法一樣,都不相信有幽靈。但是我對詩人托喀懷有好感,於是到書店買了一批刊有托喀的幽靈的照片和刊有相關新聞的報刊。果不其然,在這些照片上,在大大小小的雌雄河童身後,能夠模模糊糊辨認出一隻像是托喀的河童。照片上出現的托喀的幽靈倒不是最讓我吃驚的,而是靈學會提供的相關報告。我把報告詳細的翻譯出來了,把內容梗概寫在下面。括號里的是我自己加的注釋。

  《有關詩人托喀君的幽靈的報告》(刊載於靈學會雜誌第八二七四期。)

  不久之前,我們靈學會會員在自殺的詩人托喀君的故居、現為某某攝影師的工作室的××街第二五一號舉辦了臨時調查會。出席的會員如下。(姓名從略)

  九月十七日上午十點三十分,我等十七名會員與靈學會會長培喀先生,偕同我等最信任的靈媒赫卟夫人,齊聚該工作室。赫卟夫人剛一走進屋裡,馬上感觸到鬼氣,隨即全身痙攣,嘔吐不已。根據夫人所稱,這是因為詩人托喀君生前嗜好吸菸,他的鬼氣里也含有尼古丁云云。

  我等會員與赫卟夫人靜靜地坐在圓桌四周。三分二十五秒以後,夫人突然陷入非常激烈的夢遊狀態,並且被詩人托喀君的靈魂附體。我等會員以年齡為順序,和附體在夫人身上的托喀君的魂靈對話如下:

  問:你為什麼顯靈呢?

  答:主要是為了知道我死後的名聲。

  問:你——或是說在座的各位,幽靈仍舊在意俗世的名聲嗎?

  答:至少我做不到不在意。但是我所遇到的一位日本詩人的幽靈卻在死後對名聲毫不在意。

  問:你知道這位詩人是誰嗎?

  答:很遺憾忘記了。我只記得他喜歡作的十七字詩中的一首。

  問:那首詩里講的是什麼?

  答:那古老的池塘啊,青蛙跳到水裡,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問:你覺得這首詩寫得好嗎?

  答:我覺得寫的很好。不過,要是能把「青蛙」換成「河童」就更美妙了。

  問:因為什麼原因呢?

  答:因為我們河童在所有的藝術裡面,都急切地想要找到河童的形象。

  這個時候,會長培喀先生提醒我等十七名會員,這是靈學會的臨時調查會,並不是評論會。

  問:各位魂靈的生活怎麼樣?

  答:與諸位沒甚差別。

  問:那麼你後悔選擇自殺嗎?

  答:並不後悔。倘若幽靈生活過煩了,我也可以用手槍「復活」。

  問:「復活」,容易做到嗎?

  托喀君的幽靈用另一個反問回復了這個問題。對於熟悉托喀君的河童來說,這種回答不足為奇。

  答:自殺,容易做到嗎?

  問:各位的生命是永恆的嗎?

  答:關於我們的生命,有各種各樣的說法。千萬不要忘記,幸虧我們當中也有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拜火教等各種宗教。

  問:你信仰什麼宗教?

  答:我一直是個懷疑派。

  問:但是你應該不懷疑幽靈的存在吧?

  答:我沒有諸位那麼深信不疑。

  問:你有多少個朋友?

  答:我交的朋友,古今中外加起來不下三百個。其中著名的有克萊斯特、邁蘭德、魏寧格爾……

  問:你所結交的朋友都是自殺的嗎?

  答:也不全是。為自殺作辯護的蒙坦也是我的尊敬的朋友之一。可是我不和不敢自殺的厭世主義者來往,諸如叔本華之流的人。

  問:叔本華還健在嗎?

  答:他目前創立了幽靈厭世主義,正在討論能否自我「復活」。但是自從他知道了霍亂也是細菌引起的疾病之後,似乎安心了很多。

  我等會員接著跟他打聽拿破崙、孔子、陀思妥耶夫斯基、達爾文、克莉奧佩特拉、釋迦牟尼、德漠斯特涅斯、但丁、千利休等幽靈的消息。遺憾的是托喀君沒能詳細地回答。托喀君卻反問起那些和他有關的種種流言蜚語。

  問:我死後了之後名聲怎麼樣?

  答:一位評論家評論你是「小詩人之一」。

  問:他恐怕是因為我沒有贈送它詩集而懷恨在心的河童之一吧。我的詩歌全集出版了嗎?

  答:出版了,但是賣的不好。

  問:三百年後——等到公版之後,我的全集將為數萬人爭先搶購。跟我同居的女友怎麼樣了呢?

  答:她現在是書商拉喀君的夫人了。

  問:遺憾的是她還不知道拉喀君的眼睛是假的。那麼我的兒子呢?

  答:聽說目前是在國立孤兒院裡。

  托喀君靜默了一會兒,又問起來了。

  問:我的家呢?

  答:現在是某攝影師的工作室。

  問:我的書桌呢?

  答:沒人知道它的下落。

  問:我在那張書桌的抽屜里珍藏著一束信件——不過這跟忙碌的諸位沒什麼關係。我們幽靈界馬上就進入黃昏了。我要和各位訣別。再見,各位。再見,善良的各位。

  最後一句話剛說完,赫卟夫人猛然清醒過來了。我等十七名會員向在神起誓,這番對話是真實可信的。(再說了,對我等信任的赫卟夫人的報酬,已經按照夫人過去當女演員時的日薪標準付過去了。)

  十六

  我看完這些報導後,日漸覺得生活在這個國家裡也相當憋悶,於是想方設法想回到人間。但是無論如何努力,也找不到我當時掉進去的那個洞。後來我聽那個打魚的河童巴咯跟我說,河童國邊界上有一隻年邁的河童,他讀書吹笛,自娛自樂,一個人安寧地過著日子。我琢磨著或許能向他了解到逃離這個國家的途徑,就立刻跑到邊界上去。過去一看,根本沒什麼老河童,在一座小房子裡,只有一隻剛滿十二三歲、腦袋上的凹坑還沒長硬的河童,悠閒的吹著笛子。我還以為走錯門了。為保險起見,我還是問問他的名字,果不其然他就是巴咯告訴我的那隻老河童。

  「可是你長得像是個娃娃呢……」

  「你還不知道嗎?不知道我是什麼命運,出生的時候白髮蒼蒼。此後越來越年輕,現在變成這麼個娃娃相了。但是計算一下年齡嘛,沒出生以前算是六十歲,加上去說不定現在有一百十五六歲啦。」

  我觀察了一下這個房間。可能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就連那樸素的桌椅之間,也瀰漫著單純的幸福。

  「你看起來比其他河童過得幸福的多哩。」

  「唔,可能是的。我在應該年輕的時候是蒼老的,到應該老了的時候又年輕了。因此我不像一般老河童一樣欲望枯竭,也不像一般年輕河童一樣沉迷美色。總之,我的生活就算不是幸福的,起碼也是安寧的。」

  「果然,按你的說法的確是安寧的。」

  「如果僅僅只是一點還沒法安寧。我的身體健康,擁有一輩子花不完的財產。不過我覺得,我最幸福的一點是生下來的時候是個老頭子。」

  我和這隻河童說了一些閒話,諸如關於自殺的托喀,每天請醫生看病的嘎爾等等。不知為何,不過看老河童的表情似乎對這些並不感興趣。

  「所以你不想其他河童那樣貪生嘍?」

  老河童看了看我的臉,沉著地回答說:「我也跟河童一樣,事先經過爹的詢問,問我願不願意生到這個國家來,才從娘胎分娩出來的。」

  「可是我呢,我是意外掉落到這個國家來的。懇請你一定要告訴我離開這個國家的方法吧。」

  「唯獨那一條出路。」

  「你是說……」

  「那就是你來的時候的那條路。」

  我猛然聽到他這話,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十分恐懼。

  「但是我現在找不到那條路啦。」

  老河童用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凝視了我一會兒。他這才站起了身,走到屋角,從頂棚拽了拽一根耷拉下來繩子。於是,我剛才沒發現的一扇天窗打開了。那扇圓天窗上方,萬里晴空,松柏伸展著椏杈。還能看見那好似巨大的箭頭一般高聳的槍岳峰。我就像是看到飛機的孩子一樣,開心得跳起來了。

  「喏,你從那兒就能出去了。」老河童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剛才那根繩子。

  我原先以為那只是普通股的繩子,原來是繩梯。

  「那麼,我就從那兒出去啦。」

  「不過我提前跟你說一聲。你走了之後可不要後悔。」

  「我不會,我才不會後悔呢。」

  話剛說完,我就開始攀登繩梯了,回頭遠遠望著老河童腦袋上那凹陷的部分。

  十七

  河童國回來之後,有一段時間我無法忍受我們人類的皮膚的氣味。和人類相比,河童的確十分注意清潔。而且我和河童相處習慣了,總覺得我們人類的腦袋很奇怪。這件事你可能無法理解。先不用說眼睛和嘴,鼻子這東西最讓我發怵。當然,我想方設法不去見任何人,但我好像跟我們人類也慢慢相處習慣了,大概過了半年,我就什麼地方都能去了。難堪的是,我說話的時候,偶爾一不小心就會生活出一句河童話。

  「你明天在家待著嗎?」

  「Qua。」

  「你說什麼呢?」

  「唔,我的意思是說我在家。」

  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但是自從河童國回來以後,約莫過了一年的時間,我因為一樁事業失敗了……(他剛講到這,S博士就打斷他說:「先不要談這個了。」據博士所言,他每次談到這件事,就鬧得看護人也手足無措。)

  那就先不談這個了。因為一樁事業失敗了,我又想回河童國去。是的。不是「想去」,而是「想回去」。在那時候的我看來,河童國才是我的故鄉。

  我從家裡跑出去,打算去坐中央線火車。不幸的是我被警察抓住了,最後被送進醫院。我突然被關進這個醫院,心裡還想著河童國。醫生查喀現在如何呢?哲學家馬咯也許仍舊在七彩玻璃燈籠下看古書呢。尤其是我的好朋友——那個爛了嘴巴的學生拉卟……那是一個跟今天一樣天氣沉鬱的下午,我正回憶過去,差點情不自禁叫出聲來。不知何是進來的,打魚的河童巴咯站在我面前對我鞠躬示意呢。我冷靜下來了以後——我不記得後來是哭了還是笑了,總之隔了這麼長時間再次說河童話,我內心萬分感動。

  「嗨,巴咯,你怎麼突然來啦?」

  「聽說你病了,所以來看看你。」

  「你是如何知道的?」

  「從收音機的廣播裡得知的。」巴咯得意地笑著。

  「這可不容易呀。」

  「這根本沒什麼。在河童眼裡,無論是東京的河還是溝,就和大馬路一樣嘛。」

  我這才記起來,河童和青蛙一樣,也是水陸兩棲動物。

  「可是這附近沒有河呀。」

  「我走的自來水管道。然後打開消火栓……」

  「打開消火栓?」

  「老爺,您忘記嗎?河童裡面也有工匠呀。」

  從那之後,每隔兩三天就有不同的河童來看我。根據S博士的診斷,我得了早發性痴呆症。但是查喀醫生說,我並沒有得這個病,得早發性痴呆症的是S博士和你們自己。(雖然我這麼說可能對你有點失禮。)連醫生查喀都來看我了,學生拉卟和哲學家馬咯噹然也來了。但是除了漁夫巴咯敢白天來,其他人都是夜晚才會出現。天只要一黑——尤其月夜,它們就三三兩兩地搭伴兒一道來了。昨天晚上,趁著月夜的光,我還和玻璃公司老闆嘎爾以及哲學家馬咯一起交談了呢。音樂家庫拉巴喀還用小提琴為我彈奏了一支優美的曲子。喏,看到那邊桌子上的一束黑百合花嗎?那是昨天晚上庫拉巴喀給我帶來的禮物……

  (我扭頭看了看桌子。當然,桌子上連花的影子都沒有。)

  這本書是哲學家馬咯專門給我帶過來的。請你朗誦第一首詩。哦,你看不懂得河童文字。我讀給你聽吧。這是最近出版的《托喀全集》裡面的一本。

  (他打開一本舊電話簿,高聲讀一首詩來:)

  在椰子花和竹林中,

  佛陀很早就安息了。

  大導寺信輔的前半生

  ——某心境風景畫

  一本所

  大導寺信輔出生在本所的回向院附近。在他腦海的記憶力,哪裡沒有一條稱得上美麗的街道,也沒有一所稱得上漂亮的房子。尤其是在他家附近,都是一些製作地下木櫃洗澡桶的木匠、粗點心鋪子、舊家具店之類的。這些店鋪前面的道路,常年都是泥濘不堪,從來沒有乾燥清爽過。再加上這條道路的盡頭就是御竹倉的大水溝——一條河面上飄著浮萍大水溝,常年散發著惡臭氣味。毫無疑問,他對這種街道沒辦法不感到壓抑。但是,本所之外的其他街道更讓人他覺得不快。上從以住宅為主的山手區開始,下到以從江戶時代流傳下來的、鱗次櫛比的整潔店鋪為主的下町一代,都讓他覺得更加抑鬱。和本鄉、日本橋相比,他對寂靜的本所更加熱愛——更熱愛回向院、駒止橋、橫網、排水渠、榛木馬場、御竹倉的大水溝。與其說是熱愛,毋寧說是近似同情憐憫的一種情感吧。但是,就算是同情憐憫也罷!一直到三十年後的現在,也只有那些地方讓他魂牽夢繞……

  從信輔記事兒開始,他就熱愛著本所的街道——一個連街道樹木都沒有的街道,常年塵土飛揚。然而,讓年幼的信輔了解到大自然的美麗的也還是本所的街町。他就是在雜亂不堪的街道上,吃著粗點心長大的少年。其實,鄉下——尤其是遍地稻田,在本所東邊的鄉下,對於他這種鄉下長大的少年並沒有吸引力。這是因為他抬眼所能看見的,與其說是自然之美,毋寧說是自然之丑。雖然本所的街道沒什麼自然景色,但是那些長在屋頂上的野草,映在水坑藍天白雲,都呈現出一種讓人心生憐愛的美麗。正是因為這些美麗,他不知不覺得愛上了大自然。但是,讓他對大自然的美逐漸開拓眼界的,並不只是本所的街道,還有書本上的內容——他小學的時候鍾愛閱讀過數次的德富蘆花的《自然與人生》,還有拉波克《論自然之美》的翻譯版本。這些都讓他深受啟發。但是,對他認識自然影響最大的仍然是本所的街町。那個不管是房子也好,樹木也好,亦或是那條道路,看起來都是十分寒酸的街町。

  後來,他常常到本州島的各地短途旅行。但是木曾的粗狂自然風景令他感覺不安,瀨戶內海優雅的自然風景又令他感覺無聊。和那些美麗的、卓越的自然風景相比,他更熱愛寒酸的自然風景。尤其熱愛那些在人工文明當中苟延殘喘的自然風景。

  三十年前,本所還殘留著很多許多諸如污水溝的柳樹、回向院的廣場、御竹倉的雜木樹林之類的自然之美。他沒辦法和他的朋友一樣,去日光或者鎌倉。但是,每天早上他都會跟著父親一道兒在他家附近散步。對於當時的信輔來說,這就是最大的幸福。然而,他不好意思跟朋友得意的講述這種幸福。

  某個早上,朝霞即將散去,像往常一樣他跟著父親去百木杭散步。百木杭是大川岸邊釣魚人最多的地方。但是,那天早上,抬眼望去,卻看不見一個釣魚人。寬闊的河岸上,只能看見石垣之間的船蟲緩慢蠕動。為什麼今天早上沒人釣魚呢,他正想問父親。但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忽然就知道答案了。在朝霞照耀下的搖晃的水波里,有一具禿頭屍體漂浮在雜亂的木樁之間,木樁周圍積滿了散發臭味的水草和垃圾。——那天早上百木杭的這一幕,至今仍記憶猶新。三十年前的本所,在多愁善感的信輔記憶里,留下了很多值得回憶的風景畫。但是,那天早上的百木杭——那張風景畫,卻成為本所的街町在信輔心中投下的心理陰影的全部!

  二牛乳

  信輔沒喝過母乳。母親原本身體就比較虛弱,生下他這個命根子後,更是一點奶都沒有。不但這樣,因為家裡窮,也請不起奶媽。因此,他從出生之後,就是一直靠著喝牛奶長大的。對於那個時候的信輔來說,這真是一個令人懊惱的命運。他輕視每天早上送到廚房的牛奶瓶,羨慕那些就算什麼都不懂卻了解怎么喝母乳的朋友。他上小學的時候,不知道是信念還是什麼其他日子,年輕的嬸嬸來到他家,據說是漲奶漲的很痛苦。嬸嬸想把奶水擠在一個黃銅的漱口杯里,但是卻無論如何也擠不出來。嬸嬸皺著眉頭,半開玩笑的跟他說:「小新幫嬸嬸把奶水吸出來吧!」但是喝牛奶長大的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吸母乳。後來,嬸嬸找到鄰居木匠家的女兒,幫忙吸食嬸嬸漲的發硬的乳房。嬸嬸的乳房鼓得像半個圓球,上面滿是青色靜脈。信輔生來靦腆,即使他知道怎麼吸奶,他也一定不願意去吸食嬸嬸的奶水。雖然這樣,他仍然討厭鄰居木匠家的女兒。同時,他也討厭讓鄰居木匠家的女兒吸奶的深深。這樣小事在信輔的心中留下了很是陰鬱的嫉妒心理。但是,除了這件事之外,可能那時候他的Vitasexualis(直接翻譯的意思是性慾的生活)已經蠢蠢欲動了……

  信輔認為自己只喝過瓶裝牛奶,但卻沒喝過母乳這件事是奇恥大辱。這是他一生最大的秘密,永遠都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對於這個秘密,他還有某種迷信想法。他是個腦袋很大,但是身體很瘦的少年。不僅僅是這樣,他不僅容易害羞,而且膽子很小,是一個看見肉鋪里明晃晃的屠宰刀都會害怕的少年。這一點——尤其是這一點,他可以確認自己完全不像經歷過伏見鳥羽戰役,在槍林彈雨中勇敢戰鬥過的父親。不知從何時起,也知是因為什麼緣故,他認為自己完全不像父親是因為喝牛奶長大的緣故。不,他還認為自己身體虛弱也是因為喝牛奶長大的緣故。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為喝牛奶所導致的話,那麼只要自己稍微示弱,那麼他的朋友們就一定會戳穿自己的秘密。所以,不管什麼時候,他都會接受朋友們的挑戰。當然了,這種挑戰從來也沒發生過。時而,他可以不撐竹竿就躍過御竹倉的大水溝。時而,他可以不用梯子就爬上回向院內高高的銀杏樹。時而,他也會跟某個朋友打架。實際上,當信輔計劃躍過大水溝的時候,他都能夠感受到自己的膝蓋因為恐懼而發抖。不過,他總是緊閉雙眼,用盡全身力氣,一下子就躍過飄著浮萍的大水溝。此外,當他爬上回向院內高高的銀杏樹時,或者當他和某個朋友打架的是以後,他的內心深處依然內恐懼和膽怯侵襲。不過,他每次都能勇敢的克服這種恐懼和膽怯。如果要說這些都是因為迷信也無所謂吧!但是,那肯定是斯巴達式的自我訓練。這種斯巴達式的自我訓練,使得他的右膝蓋留下了永遠都去不掉的傷痕。也許他的性格也是這樣——直到現在,信輔還清楚的記得父親訓斥他的話:「你就是個膽小卻愛逞能的人,這樣是不好的啊!」

  不過,幸運的是他逐漸擺脫了那種迷信。不僅僅是這樣,他還在西洋歷史中發現了反證那種迷信的事實。據說羅馬建國者羅慕路斯竟然是吃一隻母狼的奶水長大的。從那以後,他就對沒吃過母乳這件事不再耿耿於懷了。不,準確的說是他甚至對喝牛奶長大這件事感到隱隱的驕傲。信輔記得,他剛上初中的那年春天,他和有些年長的叔父一道兒去叔父經營的牧場。當時他費盡力氣才把穿著制服的胸口貼在柵欄上,把手裡的乾草餵給走到自己面前的白牛吃。白牛抬起臉看著他,一聲不吭的把鼻子放在乾草上聞。當他也抬頭看牛臉的時候,他發現牛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和人類相似的感情。是幻想嗎?——可能是自己的幻想吧。在他的記憶里,他倚在杏花盛開的樹枝下的柵欄上,有一頭大白牛仰著頭凝視她。那頭牛好像滿懷深情,十分懷念一樣……

  三貧窮

  信輔的家裡可以說很是貧窮。但是,他們的貧窮不是雜居在大雜院裡的下層階級的貧窮,而是為了外表體面而不得不忍受更多的痛苦的中下層階級的貧窮。他的父親從前是官吏,如今已經退休,不包括那一點存款利息在內,他們一家四口加上女傭,五個人,就指望一年五百圓的養老金維持生計。所以,必須節儉又節儉。他們住在一棟有小庭院的屋子裡,包括玄關在內總共只有五個房間。家裡人幾乎很難穿上一件新衣服。父親每晚總是以喝一杯粗酒——一種拿不到檯面上的酒——當做消遣。母親也以外面披上和服外褂來掩藏裡面布滿補丁的腰帶。而信輔,他直到如今都記得那張帶著油漆臭味的書桌。書桌是中古貨,桌面上貼著綠色的絨布,抽屜的拉把手閃著銀色的金屬光澤,猛一看你還挺漂亮的。實際上,絨布很薄,抽屜也很難拉開。與其說這是他的書桌,毋寧說這是他家的象徵。象徵著他家那種為了顧及體面而過的更加痛苦的生活……

  信輔對這種貧窮有深深的憎恨。不,直到現在這種憎恨還留在他心裡未曾消散。他沒錢買書,沒錢參加暑期學校,沒錢買新大衣。但是他的同學們都擁有這一切。他羨慕他們,偶爾還會嫉妒他們。但是,他肯定不會承認這種羨慕和嫉妒的,因為他瞧不起那些沒本事的同學。

  不過,對於貧窮的這種憎恨,並沒有絲毫改變。陳舊的榻榻米、昏暗的燈光、紙門上斑駁脫落的常春藤話貌,這一切代表著家裡寒酸的樣子都使他感到憎恨。不過,這還算好的。他甚至因為寒酸的生活,憎恨自己的父母。尤其是那個比他還矮的禿頭父親。父親常常來學校參加保證人會議,信輔對出現在同學面前的父親感覺羞恥。與此同時,他對於自己瞧不起自己的親生父親的這種自卑心裡感覺羞恥。他模仿國木獨步寫了一段《不自欺記》,如今寫著這段話的稿紙已經泛黃——

  「我不能愛我的父母嗎?不是的,不是不能愛。我雖然愛父親的人,但是卻不愛父母的樣貌。以貌取人,對君子來說是恥辱。更何況父親的外貌呢?可是,無論如何,我還是無法愛父母的外貌。」

  然而,還有比寒酸的生活更讓他憎恨的事,那就是貧窮所致的虛偽。母親用「風月堂」的盒子裝蛋糕送親戚,但是那裡面裝的根本就不是「風月堂」的和菓子,而是附近點心鋪的蜂蜜蛋糕啊!父親也是如此,他總是教育大家「勤儉尚武」。但是,倘若父親要提到訓誡的話,唯有一本陳舊的《玉篇》,除此之外就連《漢和辭典》也算是「奢侈文弱」!不僅僅是這樣,信輔自己也很懂得說謊,而且說謊的本事並不遜於他的父母。他每個月的零用錢是五十錢,倘若能夠多弄到零花錢,即使只多一分錢,他也會拿去買喜歡的圖書和雜誌。他會為此撒謊,說錢弄丟啦!需要買筆記本啦!需要繳納班費啦!——總而言之,想方設法用一切藉口,騙父母的錢。哪怕是這樣,錢還是有不夠用的時候,他只能使出渾身解數博得父母的歡心,以便早點拿到下個月的零花錢。他最喜歡博取寵愛他的老母親的歡心。當然,無論是他自己說謊,還是父母說謊,對他來說不都是愉快的是行情。不過,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說謊,大膽而狡詐的撒謊。因此撒謊對他來說,是比什麼都特別重要的事,他還能因此感到病態的愉悅——一種好似殺死什麼一樣的愉悅。唯有在這一點上,他特別像個無良少年。他在《不自欺記》里寫過這麼一段——

  「獨步說為戀愛而戀愛,我說為憎恨而憎恨。憎恨對貧窮的憎恨,憎恨對虛偽的憎恨,憎恨對一切的憎恨……」

  這就是信輔的真心,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憎恨自己對貧窮的憎恨。二十歲之前,他一直被這種雙重憎恨所困擾。然而,他也不是一點幸福都沒有。每次考試成績都能名列第三、第四名。還有低年級的美少年,主動對他示好。但是,這些不過是雲天裡露出的一點陽光罷了。憎恨比一切感情都更加沉重的在他心頭徘徊。不僅僅是這樣,不知從何時開始,憎恨在他心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即使是擺脫貧窮之後,他依然憎恨貧窮。與此同時,他憎恨奢侈,就像憎恨貧窮一樣。他對奢侈的憎恨,就源於對中下層階級貧窮的印記。亦或是說,是對中下層階級貧窮的唯一印記。時至今日,他仍然能夠感受到心頭的那種憎恨。那是不得不時刻準備和貧窮戰鬥的PettyBourgeois中產階級的到的恐懼……

  信輔在大學畢業的那年秋天,去探望當時正在讀法律系的朋友。他們在一個牆壁和紙門都很陳舊的八張榻榻米大的客室聊天。一個約莫六十歲的老人偶從紙門後方探出一張臉來。信輔在這個老人的臉上看出,那是一個常年酗酒的退休官吏。

  「這位是我的父親。」

  他的朋友簡單的介紹了這位老人。老人的確面帶傲氣,心不在焉的聽信輔的問候。然後,在老人轉身離開之前,他對信輔說:「請慢慢聊吧!那邊有椅子。」在昏暗的廊下的確有兩張帶扶手的椅子並排放著。不過,那兩張椅子的椅背很高、紅色的軟墊已經褪色,大概是五十年前的老舊椅子。信輔從這兩張椅子裡看到了整個中下層階級的貧窮生活。與此同時,他也看得出來他的朋友和他一樣,為有這樣的父親感覺羞愧。這件事情在他記憶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些思想從此在他心裡投下了更多雜亂的陰影。總而言之,他的確是一個退休官吏的兒子。和下層階級的貧窮相比,他不得不忍受虛偽的中下層階級貧窮。

  四學校

  學校生活在信輔的記憶里都是陰暗的。大學時期,除了幾門不用做筆記的課程之外,他對其他任何課程都不感興趣。從初中到高中,從高中到大學,一級一級的讀書,對他來說只是擺脫貧窮的自我救贖方法罷了。本來信輔在中學時代並不認可這個事實,至少沒有明確認可過。可是,從初中開始,貧窮像烏雲一樣開始盤踞在信輔的心頭。在高中和大學時,信輔數次想要輟學。但是,貧窮的威脅正預見著灰暗的未來,因此他總是輕易放棄輟學的打算。毫無疑問,他憎恨學校,特別憎恨規矩特別多的初中。學校門房的喇叭聲無比悽厲啊!操場上枝繁葉茂的白楊樹也無比憂鬱啊!信輔在學校學到的都是一些無用的小知識,諸如歐洲歷史的時間、沒有實驗的化學方程式、歐洲某城市的人口數量,等等。只要略微用點心,學習這些知識不一定痛苦。然而,事實上,想忘掉這些無用的小知識卻並不簡單。杜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記》里寫過:「倘若強迫囚犯做無用的勞務,比如:把第一桶水倒進第二個桶里,再把第二桶水倒回第一個桶里,囚犯就會寧願自殺。」在灰暗的校舍里,在搖曳的白楊樹下,信輔感受到了囚犯所感受的精神痛苦。不僅僅是這樣……

  不僅僅是這樣,他最憎恨的也是初中時候的老師。身為一個普通人的老師肯定不是個壞人。但是,由於他們承擔「教育責任」——尤其是有權利處罰學生,自然他們就會成為暴君。他們為了將自己的偏見灌輸到學生里心裡,不擇手段。其中一個外號叫「達摩」的英語老師,常常以信輔「傲慢」的理由懲罰他。但是,信輔之所以被認為「傲慢」,竟然是因為他閱讀國木田獨步和田山花袋的書。還有一個左眼裝的是義眼的國語老師,以信輔不喜歡武術和運動比賽的理由而看不起他。曾經數次諷刺信輔:「你是個女人嗎?」信輔反問他:「你是個男人嗎?」老師對他這種傲慢的態度當然會懲罰。其他事情,只要重新讀一遍那本《不自欺記》,就能知道他所遭受的屈辱不勝其數。信輔自尊心很強,為了爭一口氣,不得不反抗這種屈辱。如果他不如此反抗的話,他也許會像不良少年般不屑自己。他的自強之道,無疑可以在《不自欺記》中找到——

  我雖然蒙上諸多惡名,深究其中的原因有三個。

  其一,文弱。所謂文弱的人,也就是重視精神力量勝過肉體力量。

  其二,輕浮。所謂輕浮的人,也就是鍾愛功利之外的完美事物。

  其三,傲慢。所謂傲慢的人,也就是在他人不前不妄屈自己所信。

  然而,也不是所有的老師都欺負他。他們之中,也曾有老師招待信輔參加家庭茶會,也有老師借給他英文小說。他對四年級畢業時借來的一本《獵人筆記》的英譯本記憶猶新,滿心歡心的閱讀完。但是,由於承擔「教育責任」常常影響老師和普通人親切來往。這是因為在接受他們示好的同時,還潛藏著某種對他們權力的卑微的奉承和討好。要不然,就是潛藏著對他們同性戀傾向的奉承醜態。信輔每次在他們面前出現的時候,總是感到受阻無所。不僅僅是這樣,有時候還會不拘束的去拿香菸,或者顯擺自己站著看戲的一些小事。他們自然把這種行為解釋成傲慢。這種解釋也沒什麼問題。本來他就不是個招人喜歡的學生。從放在箱子底部的舊照片來看,當時是他頭很大,是個頭和身體很不相稱,但眼睛炯炯有神的病弱少年。這個氣色不好的病弱少年總是不停的提出刁鑽問題,以為難老師為樂。

  每次考試成績,信輔都能得到高分。但是,操行成績卻都沒得過六分(及格分)以上。他每次看到6這個阿拉伯數字,都幾乎能聽到老師們在辦公室的冷笑聲。事實上,老師用操行分數當盾牌,老嘲笑他也是確實存在的。他的總成績因為這個六分,總也無法名列前三。他憎恨這種報復行為,也憎恨這種報復行為的老師。到現在——不,直到現在,他已經漸漸忘記當時的這種憎恨。不過,噩夢不一定就是不幸。至少他因此養成了忍受孤獨的性情。不然他下半輩子所經歷的痛苦可能比現在更加痛苦。他像做夢一樣成了一個作家,出版了幾本書。然而,他所得到的只有落寞和孤獨。已經習慣孤獨的今天——或者說除了習慣孤獨之外,沒有更好的辦法的今天,回憶過去的二十年,那曾經讓他憎恨和痛苦的中學校舍,不如說已經照耀在一片美麗薔薇色的晨光中了。只剩下操場上枝繁葉茂的白楊樹,有寂寥的風吹過……

  五書籍

  信輔從小學開始,就很喜歡閱讀圖書。他父親書箱底部的那本帝國文庫本《水滸傳》是引起他閱讀興趣的源頭。這個只有一個大腦袋的瘦弱小學生,靠著昏暗的燈光,讀了很多遍《水滸傳》。不僅僅是這樣,即使他合上書本,腦子裡仍然始終想像替天行道的旗幟,景陽岡山上的老虎,菜園子張青在屋樑上掛著的人腿。這些都是想像嗎?——可是這種想像比現實還要真實。他曾經數次手裡拿著木劍,在掛著曬乾菜的院子裡和《水滸傳》書中里人物——一丈青扈三娘、花和尚魯智深,打個落花流水。三十多年以來,這種激情一直在他心頭支持著他。他記得自己曾經很多天徹夜不眠的閱讀書籍。不,不僅僅是這樣,不管是坐在書桌前、車上,還是上廁所的時候——偶爾甚至連走路的時候也會沉溺在閱讀之中。從《水滸傳》之後,他沒再拿起過木劍。然而,他曾經多次因為那本書里的情節哭哭笑笑。換言之,已經進入了「完全移情」的忘我境界。就連他自己也簡直成了書里的人物了。曾經,他就像天竺佛祖一樣轉世了無數次。他變成了伊凡·卡拉馬佐夫、哈姆雷特、安德烈公爵、唐璜、梅菲斯特、列那狐等等。——並且,這不是一時的移情忘我。在一個晚秋的中午之後,因為想要討要一些零花錢,他去拜訪上了年紀的叔父。叔父是長州萩人,他故意在叔父不停的誇獎明治維新的卓越成績,從村田清風,到山縣有朋等長州出身的人,都誇讚個不停。然而,他自己也覺得這個充滿虛偽激情、神色蒼白的文弱高中生,與其說是當時的大導寺信輔,毋寧說是《紅與黑》里的主人公於——年輕的連·索海爾。

  這樣的信輔,所有的事情都是從書里學來的。至少可以說,我沒有任何一件事不是從書本里得到啟發的。事實上,他是一個為了思考人生而無視街頭行人的人。或者說,與觀察行人相比,他更願意思考書本里的人生。或者可以說這是他理解人生的曲線手段吧!可是,對於他來說,街頭行人不過是普通行人罷了。他為了理解他們的人生——理解他們的愛,理解他們的憎恨,理解他們的虛榮心,唯有讀書一個方法。書籍,尤其是世紀末歐洲出版的小說和戲劇,終於在他冷峻的心裡,開啟了一幕幕人間喜劇。不,毋寧說是讓他看到了自己不分善惡的靈魂,不僅限於他自己的人生,他也因此看到了本所街町的自然之美。但是,讓他觀看自然的眼睛更加銳利的依然是靠幾本喜歡的書的啟發——尤其是元祿時代的緋諧。正是因為他讀了那些緋句,諸如,「近京城觀山形」、「鬱金田秋高氣爽」、「黑夜飛過蒼鷺啼」等,他才發現本所街町前所未有的自然之美。這種從「書籍到現實」的過程,對信輔來說就是真理。他在自己的半生中也曾對幾個女子有過愛慕之情。但這並沒讓他了解到書本之外的女性之美。從戈蒂耶、巴爾扎克、托爾斯坦的梳理,信輔才了解到女性「穿透陽光的耳朵」和「落在臉頰上的睫毛的剪影」的美好。時至今日,信輔欣賞的女性之美還是這些。如果不是從書本里學到了這些的話,可能他只能知道女性就是雌性吧。

  可是,信輔很是貧窮,沒辦法隨心所欲的買自己想要閱讀的書。因此,他想辦法來解決這個難題,第一是圖書館,第二是租書店,第三是讓別人譏諷的省吃儉用。他始終清楚的記得面對大水溝的租書店,租書店裡的慈祥老婆婆,還有老婆婆做簪花的副業。老婆婆認為這個剛上小學的「小少爺」是單純的。但是,這個「小少爺」卻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了假裝在找書,實際是在偷看書的辦法。他也清楚的記得,二十年前的神保町,舊書店布滿整條街,陽光常常照耀在舊書店屋頂後面的九段斜坡。不必多說,當時的神保町不僅沒有電車,就連馬車也沒有。他,一個十二歲的小學生為了去大橋圖書館,總是在胳膊下夾著便當和筆記本,頻繁的往返奔走在那條街上。從大橋圖書館到帝國圖書館,兩者相距約莫一里半的路程。他對帝國圖書館的第一印象很深——他害怕挑高的天花板,害怕高大的窗子,害怕坐滿無數椅子的無數看書人。但是,幸虧在去了兩三次後,這種害怕就逐漸消失了。很快,他就對閱覽室、鐵梯子、書卡柜子、地下食堂有了親切感受。後來,他也會使用大學和高中的學校圖書館。在數百本書籍里,他最喜歡的有幾十本書,但是——

  但是,他最喜歡的還是自己所購買的書,無論內容怎麼樣,他都是喜歡這些書。為了買書,信輔從不踏足咖啡廳。但是,他的零用錢總是不夠用。為此,他每周三都不得不去親戚家教中學生數學。即便這樣,錢還是有不夠用的時候,他就不得不的採用賣書的辦法了。但是,賣書的價格連買書價格的一半都沒有。不僅僅是這樣,把常年珍藏的圖書賣給舊書店,這種事對他來說簡直是個悲劇。曾經,他在某個下小雪的夜晚,到神保町一家又一家逛舊書店。他在其中某家舊書店看到了一本《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那不是一本普通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那是兩個多月前他才賣掉的那本沾有自己手跡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他站在書店裡,又讀了一遍那本《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越看越捨不得。

  「這本書多少錢?」

  站了十幾分鐘,他拿著《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問書店老闆娘。

  「一圓六十錢,給你便宜一點吧!一圓五十錢就可以了。」

  信輔清楚的記得,當時他這本書只賣了七十錢。討價還價半天,好不容易才以一圓四十錢,也就是當時賣價的兩倍,最後把書又買了回來。下雪的的夜晚,不管時候街道兩邊的住戶,還是路上開過的電車,都有種微妙的寂靜感。他走過街道,回到很遠的本所路上,不時記掛著懷裡的那本鐵灰色封面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與此同時,他嘴裡又不由的嘲笑自己……

  六朋友

  信輔交朋友的原則是對方必須有才能。就算是品行端正的君子,如果除了品性之外沒什麼才能,對他來說都是沒用的路人。不,毋寧說每次見到他們,他都自然的表現這種態度,甚至不得不揶揄這些丑角。操行分只有六分的他,從初中到高中,從高中到大學,在幾個階段的學校生活里,他總是不由的嘲笑那種人。他們之中當然有人對這種嘲笑感到憤怒。不過,也有人對這種嘲笑始終保持正人君子的態度。對於自己被稱為「令人討厭的人」,他還多多少少感覺開心。可是,不管怎麼嘲諷對方,卻得不到任何回應,他就不得不憤怒了。其實,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君子——高中時候的一個文科同學,一個利文斯通的崇拜者。信輔在跟他住同一間校舍的時候,曾經信口開河的對他說,連拜倫讀了利文斯通的傳記之後,也感動的流淚滿面。從那個時候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了,那個利文斯通的崇拜者在某基督教會機關志上,還在歌頌斯文利通。不僅僅是這樣,文章的開頭還有這樣一段話:「連惡魔詩人拜倫讀了利文斯通的傳記也感動的淚流滿面,這讓我們想到了什麼呢?」

  信輔交朋友的原則是對方必須有才能。就算是品行端正的君子,如果對知識沒有強烈的追求,對他來說都是沒用的路人。他不要求朋友性情溫和善良。即使他的朋友沒有青年人的熱情,他也覺得無所謂。不,不如說所謂的好朋友讓他覺得害怕。所以,他的朋友都一定得有頭腦。頭腦——一顆清晰的的頭腦。他喜歡頭腦清晰的人勝過美少年。與此同時,他憎惡頭腦清楚的人勝過品行端正的君子。事實上,他的友情常常都是在喜歡的熱情里,摻雜這憎惡。直到現在,信輔依然覺得在這種熱情之外沒有友情。他覺得至少在這種熱情之外,沒有不HerrundKnecht(德語,直譯為主僕關係)氣味的友情。況且他當時的朋友,從另一個方面說,正是與他勢不兩立的敵人。他用自己的頭腦當做武器,不斷跟他們做鬥爭。惠特曼、自由詩、創造的進化——戰場無處不在。在戰場上,他打敗他的朋友們,或者被他的朋友們打敗。這種精神上的戰鬥,毫無疑問成為了他通過殺戮獲得喜悅的行為。然而,在這個過程里自然展現的新觀念和新的美感形象也是毫無疑問的事實。凌晨三點的燭光是怎樣照耀他們的辯論的?武者小路實篤的作品又是怎樣支配他們的論戰的?信輔還清楚的記得,在九月的某一個夜晚,有幾隻很大的飛蛾撲向了燃燒的蠟燭,絢麗奪目的飛蛾在黑夜中突然出現。但是,一旦飛蛾撲火,也就不可思議的瞬間死去了。可能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信輔一直到今天,只要一想起這件小事——只要一想起那不可思議的美麗飛蛾的生死,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的內心深處就會被孤寂占領……

  信輔交朋友的原則是對方必須有才能。標準也就只有這個罷了。不過,那個標準也不是沒有例外的時候。那就是切斷他和朋友之間友情的階級差別。信輔跟和他生長環境相同的中產階級青年中間,沒有任何隔閡。但是,跟和他不熟悉的上流階級青年,有時候也會對中流上層階級的青年,產生像陌生人一樣的難以置信的憎恨干。這些人當中,有些人生性懶惰,有些人生性怯懦,有些人好色縱慾。但是,他不僅僅是因為這些原因憎惡他們。不,毋寧說是憎恨他們那種不知所謂的漠然態度。其實,他最憎恨的還是他們自己也沒意識到的那種說不清的「不知所謂」。正是因為這樣,他對下層階級——跟他們階級相反的人群,有種幾乎病態的關懷。信輔對他們充滿同情。當然,這種同情毫無用處。每次跟那些說不清的「不知所謂」的人握手的時候,他都覺得如針刺手。記得在四月的某個午後,寒風凜冽,當時還在上高中的信輔和他的同學——一位男爵家的長子,一起佇立在江之島的斷崖之上。腳下就是波濤洶湧的海岸線。他們往海里扔幾個銅板,讓幾個少年「潛水」去撈。每當銅板落入海中,少年就相繼「撲通,撲通……」的跳進海里。然而,有一個海女站在斷崖下焚燒乾海草的火堆前,笑著眺望海面。

  「這回讓那個海女也一起跳進去吧。」

  信輔的朋友用香菸盒裡的銀色紙包著一枚銅幣,然後猛一轉身用力把銅幣扔了出去。銅幣閃閃發光,掉進了波濤洶湧的大海里。就在那一剎那,海女搶先跳進了海里。信輔直到現在,還清楚的記得他的朋友的嘴角浮現出的殘忍笑容。他的朋友擁有過人的外語才能。但是,他也確實有過人的尖利的犬齒……

  附記:這篇小說本來計劃寫成現在的三四倍長。這次所發表的內容,和《大導寺信輔的前半生》的題目自然不相符合,主要因為沒有其他名稱可以替代,不得不沿用這個題目。如果能夠把這篇小說當做《大導寺信輔的前半生》裡面的一篇,那就再好不過了。

  作者謹識

  路邊的無花果已經枯萎,

  基督好像也沒有呼吸了。

  我們也不得不休息,

  即使身在舞台幕布前。

  (這裡所說的舞台幕布只是一些滿是補丁的畫布。)

  但是我並不像這位詩人一樣厭世。只要河童們願意常常來看望一下我……對了,我忘記說了,你還記得我那位審判官朋友——河童培卟吧?他失業後,真的發瘋了。據說現在正住在河童國的精神病院裡。倘若S博士同意的話,我很想去探望他呢……

  (1927年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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