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摔罐成親


  我們的大劇作家甘果瓦先生就這樣驚慌失措地逃跑了,也許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像這樣玩命地、不顧一切地逃跑。思兔sto55.com他此時就像一個勇猛無比的戰士,只見他飛快地跑過許多條街,跳過許多個臭水溝。可是,他心裡仍然是恐懼的!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停了下來,一方面是因為他確實太累了,跑不動了,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休息;另一方面,他突然覺得有一件事情不對勁——關於那個草墊子,他必須停下來思考一番。思考了一番後,他覺得自己這樣沒命的跑實在是太傻了,因為那個草甸子很有可能是那處街角的大慈大悲的聖母瑪利亞,為感謝他為她編寫的戲劇而賞賜給他的。假設一下:如果剛才那群孩子也因為突然出現的人而害怕,因此跑掉,那麼那張草墊子正好可以用來做一張床或被子;如果那張草墊子已經被燒掉,那么正好可以給他取取暖。這樣的好事情,如果不是聖母顯靈,怎麼會發生呢?又想了片刻,我們的大劇作家甘果瓦先生終於做了決定:他要原路返回,去找那張草墊子。

  可是,該死的巴黎街道真是太多了,也太曲折了,把我們偉大的甘果瓦先生繞得暈頭轉向,連東西南北都找不見了。他已經走了許多條街道,可是卻始終找不到原來的地方。「混蛋!我詛咒巴黎的街道!」甘果瓦不禁在心中開始了咒罵。可以想像一下,如果一個人陷入一個黑暗的迷宮,那他的心情肯定好不到哪裡。甘果瓦現在就是這樣,不過我們必須同情他,因為他是甘果瓦,一個偉大的劇作家。突然,這條狹小漆黑的小巷子盡頭有個隱約的光亮在跳動,這仿佛是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再次燃起甘果瓦心中的希望:「那肯定是已經點燃的草墊子!」他心中暗喜。

  這條小巷子是緩坡路,路面上並沒有鋪石子,所以越往前走,越是泥濘。甘果瓦沒走出幾步,突然,他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路面上好像爬著一條類似蟲子的東西,只見它們艱難地朝前蠕動著。這一幕讓甘果瓦心中發毛,「看樣子,它們也是衝著前面的火光去的!」他在心中暗暗猜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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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說世界上什麼樣的人最勇敢?那就是不怕身上有什麼東西被搶去的人了,比如此時的甘果瓦。「嗬!嗬!嗬!」甘果瓦在心底暗暗「嗬」了三聲,為自己壯了壯膽,然後就又接著往前行去。當他追上最後一條「蟲子」的時候,他才發現那是一個沒有腿的人。甘果瓦看見那條「蟲子」的同時,那個人也看見了甘果瓦,隨口便說:「先生,可憐可憐我吧!」甘果瓦氣急敗壞地嚷道:「滾!我還想讓你可憐可憐我呢!讓魔鬼將你抓走吧,這樣你就解脫了!」說完,他又徑直往前走。不一會,他又追上一個人,這是一個沒有腿和胳膊的人。這個人之所以能動彈,主要是靠他的拐杖和木頭腿支撐的緣故,不過他的拐杖和木頭腿非常的破舊,好像一個年久失修的破玩具。甘果瓦利用他劇作家和詩人的文學涵養,很恰當地把這個比作火神的三足大鼎,只不過這是個活的罷了。

  這個「活鼎」在甘果瓦剛一靠近時,就脫帽向後者致禮,不過帽子才舉到甘果瓦的下巴就停下來了,然後嘴巴里念念有詞地說道:「老爺,行行好吧,賞兩個大子吧!」甘果瓦才懶得理會這個瘋子呢,他心裡這會兒只有那張點燃的草墊子。於是,他仍舊是朝前趕著。

  正當甘果瓦想加快腳步離開這個鬼地方時,又有一個東西攔在了面前。準確地說是個人,是一個瞎子,一個留著猶太人大鬍子的瞎子。這個瞎子由一條狗領著,手裡拿了根破棍子,不停地敲擊著地面,嘴裡還嘮叨著:「可憐可憐我吧!」他的話簡直跟前面的兩個人如出一轍。「朋友,你看不見,但你總能聽見吧?我很佩服你,你真會選人。我實話跟你說吧,我很想施捨給你東西,可不幸的是,我唯一的一件襯衫也已經在上個星期當掉了,我現在身無分文,跟你一樣,是個窮鬼!你如果有富餘的東西,請你施捨我一點吧!」說完這番話,甘果瓦再也不理他,朝前走了過去。

  但是,癱子、「活鼎」、瞎子的行動速度相比於四肢健全的甘果瓦來說,一點也不遜色。他們緊緊跟在甘果瓦身後,並且癱子手中的破碗碰在地上還發出「吱吱」的聲音。就這樣,跟著甘果瓦走了一陣子後,三個人不約而同地開始唱起了歌,不,那聲音確切地說應該是喧鬧。

  「行行好吧!」瞎子首先唱道。

  「給點錢吧!」癱子也唱道。

  「買點麵包吧!」「活鼎」也是扯著嗓子唱道。

  甘果瓦簡直受不了了,只見他雙手捂住耳朵,然後撒開腳丫子就朝前面跑了過去。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想:「真他媽見鬼,怎麼什麼事情都讓我碰到了啊!」他拼命地跑,可是無論如何就是甩不掉後面的三個殘疾人,他們的速度相當快。沒有辦法,除了不停地跑,甘果瓦現在根本沒有別的選擇,因為他發現聚集在這條小巷子裡的殘疾人越來越多,他身處其中,身上的汗毛都一根根豎了起來,他現在可謂是害怕到了極點。只見他飛快地越過了一個瘸子,跨過了一個癱子,又碰倒了一個瞎子,此時的情形就好像一個英國的船長,在沙灘上遭到了一群螃蟹的圍攻那樣。這一刻,他是那麼的無助!

  甘果瓦也想過轉身朝後面跑,可當他回頭看時,被嚇了一大跳,原來後面的道路早已被不知從哪裡趕來的殘疾人堵得水泄不通。連後退的路都被堵死了,這下他是徹底沒選擇了。他突然覺得,今天的自己就像是在做夢,一場非常可怕的夢,一場疲於奔命的噩夢!

  終於,甘果瓦跑到了一塊寬闊的空地,這裡閃爍著點點燈光。他抬頭一看,原來已經到了小巷子的盡頭了,於是他長長吐了一口氣,他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那些可怕的殘疾人。因為後面的全部是殘疾人,就算他們跑得再快,也沒有一個四肢健全的人快。正當他慶幸不已時,突然,一聲憤怒的咆哮從身後傳來:「小子,我看你這回往哪裡逃?」原來是一個沒有胳膊的殘疾人在喊他,只見那個殘疾人扔掉拐杖,然後以巴黎城跑步者最快的速度奔了過來。緊接著,更加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在甘果瓦眼前:所有的殘疾人這一刻都仿佛中了魔法一樣,剎那間都恢復了健康,一起朝著甘果瓦趕了過來。轉眼之間,全部到了甘果瓦的身邊。這時,那個癱子手中的「飯碗」「哐當」一聲就扣在了甘果瓦的頭上,而瞎子此時就在對面用充滿光芒的眼睛瞪著他。突如其來的變故,簡直把甘果瓦嚇傻了。

  「我這是在哪裡?」我們的詩人和劇作家徹底嚇蒙了。

  「在奇蹟宮殿!」有一個「幽靈」陰森森地告訴了他。

  「那你們怎麼會突然都康復了呢?難道你們都受到了聖母瑪利亞的賞賜嗎?不對,我是在做夢,我絕對是在做夢!」

  對於甘果瓦的問題,他們報以哄然大笑,笑聲陰森恐怖。

  「你們別騙我,這裡當真的是奇蹟宮殿嗎?」甘果瓦的聲音都顫抖了,「奇蹟宮殿是魔鬼住的地方,哪怕是小堡的軍官,又或是府尹衙門的官兒們都不敢來的。我怎麼會到了這裡?」的確,奇蹟宮殿是整個巴黎最為邪惡的地方,是一個充滿了骯髒、污穢、罪惡的臭水溝。數不勝數的「蟲子」寄居在這裡,它們白天爬向巴黎市的每一個角落,而晚上卻又回到這裡徹夜狂歡,它們白天裝扮成種種可憐兮兮的樣子,可一到了晚上就化身成無惡不作的強盜,它們擅長編造各種謊言,更擅長利用不同的身份進入教會或者政府部門,為自己謀取利益,總而言之,這裡是整個巴黎罪惡誕生的源泉,這裡除了罪惡還是罪惡。我們為甘果瓦祈禱吧,他怎麼會來到這裡?他怎麼會倒霉到這種地步?

  這個廣場跟巴黎的其他廣場沒什麼區別,形狀不僅不規則,還相當簡陋。星星點點的燈光映照著廣場上每個人的動作,他們仿佛鬼影一樣飄來飄去,就連廣場上空都飄蕩著陣陣猶如魔鬼般的吼叫:有男人的爭吵聲,有女人的叫罵聲,有小孩兒的哭聲。天哪!這裡簡直是一個鬼魅縱橫的地方!這裡沒有種族、性別、年齡、健康等界限,有的只是混雜,各種各樣的混雜。

  借著微弱的燈光,甘果瓦也在打量著四周:廣場四周有很多破敗不堪的房子,每個房子的門臉上都有一個透射著燈光的圓形窟窿,可那像被蟲子咬出來的一樣,破爛不堪、歪歪扭扭。這些房子在甘果瓦看來,就像是一個個老巫婆的腦袋,個個乖張跋扈,瞪著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廣場的每個角落。這真是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五花八門什麼都有,不過卻讓人提不起絲毫欣賞的心情,甚至還讓人覺得噁心。

  身處這樣一個環境,甘果瓦越發膽戰心驚,更何況剛才向他乞討的那三個「殘廢」此時還拽著他的衣服,而其他那些猙獰的面孔都圍繞在他身邊,還衝著他吼叫。甘果瓦努力讓自己保持鎮靜,甚至他還在努力回想今天是什麼日子,可這都無濟於事,因為現在有一個更加可怕的問題縈繞在他的心頭,那就是,自己究竟在做夢,還是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把他帶到大王那裡去。」突然,人群中一個聲音喊道,甚至其他人也都在附和著「把他帶到大王那裡去」。

  「如果這裡真有大王的話,那肯定是那隻叫『加里』的小山羊。」甘果瓦在心中暗暗想。許多人都上來拉扯他,可是原先拉著自己的三個人死活不鬆手,並且還說:「這是我們的!」

  就這樣,在這麼多人的拉拉扯扯之下,甘果瓦被他們帶著朝一個方向走去。甘果瓦是真的害怕了,因為他不知道他要被帶到哪裡,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麼命運。他的腦子一片混亂,就連他的雙腿仿佛都不聽使喚了,他現在完全是被眾人拖著往前走。過了一會,他慢慢恢復了清醒,他突然明白自己並非置身於一個魔窟,而是一個強盜窩,隨即,他擔心的也不再是靈魂的被吞噬,而是身體被蹂躪。他又想到一個可怕的問題:強盜綁架人無非就是為了錢,可自己身無分文,哪裡有跟這幫強盜討價還價的資本?又過了一會,甘果瓦變得更加冷靜了,旋即他便想起「奇蹟宮殿」無非就是一個下等的酒館,一個充斥著葡萄酒和鮮紅的血的酒館。

  最後,眾人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原來他們的目的地已經到了。讓甘果瓦感到吃驚的是,這裡是一個地窖,不過這絲毫引不起他的興趣。他舉目環視了一下四周,一塊寬闊的圓形石板上燃燒著一大堆火,火勢非常旺,而火焰上架著一口大鍋,裡面不知燉的什麼東西,只能聽到「咕嘟、咕嘟」的響聲;這口大鍋的周圍橫七豎八、歪歪扭扭的擺著幾張破桌子,許多破衣爛衫的醉漢正圍在桌子旁邊享受著葡萄酒和高粱酒,他們個個樂不可支,臉色通紅,其中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子正在調戲著懷裡的胖妓女;還有一個假士兵,一邊卸妝一邊吹著口哨,纏了一天的腿這個時候確實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旁邊坐著一個很瘦的男子,他正在精心用菜渣和牛血炮製「傷腿」,這個說不定就是他明天的「裝扮」;附近還有一個假香客,一身教士的行頭打扮,此刻嘴裡正不停念叨著《聖經》;一個小孩子正在向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婆虛心請教發羊癲瘋的絕技,而老太婆笑嘻嘻地告訴他只要在嘴裡嚼上肥皂片就可以了;另外,一個正在為自己「消腫」的男人,一邊忙著手裡的活計,一邊跟旁邊的幾個女人調笑,直逗得幾個女人一陣陣傻笑;而這幾個女人一邊笑,一邊時不時地逗著懷裡白天偷來的小孩子。

  這就是地窖中形形色色的場景,各種形象,可謂是一應俱全。不過,這裡的一切非但提不起任何一個正常人的興致,還會讓人作嘔不已。然而,這裡的人不但不討厭,而且還自得其樂,他們彼此罵罵咧咧,互不相讓。當然,這裡不僅有大人在尋歡作樂,就連小孩子,也是盡情地玩耍著:一個四五歲的小胖子,坐在高腳凳子上,下垂著雙腿,雙眼盯著地面,估計是在想明天到底去哪裡行騙;另外一個小孩子把蠟油滴得滿桌子都是,正在用手不停地擦,如果擦不乾淨的話,可能會這樣一直擦下去;還有一個小孩,正在用一個小刀樣式兒的東西刮著鍋底,發出的聲音尖銳刺耳。不過,有一個小孩子例外,就是那個被偷來的孩子,此刻他正在哇哇大哭。

  在地窖的正中間,放著一個巨大的木桶,估計是裝酒用的,此時上面坐著一個氣勢凜然的乞丐,想必這就是那些人口中的「大王」了。看見甘果瓦一行人走來,地窖里原本喧鬧的場面隨即安靜了很多,因為很多人都在看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面孔。「小子,摘下你的帽子。」手抓甘果瓦的一個人大聲嚷道。可是,甘果瓦還沒搞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他的帽子就被粗魯地抓走了。眼瞅著自己僅剩的一點財產也被搜颳走了,甘果瓦又是一陣心疼。

  「這是個什麼東西?」坐在酒桶上的大王終於發話了。

  突然間,甘果瓦覺得這個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抬頭一看,咦!這不是上午在司法宮大廳的舞台上大顯身手的乞丐克洛潘·圖意弗嗎?克洛潘·圖意弗此時正神聖不可侵犯地站在酒桶上,他依然穿著那件破爛衣服,只是右胳膊上毒瘡不見了。他手中拿著一個皮鞭,仿佛一個最高級別的執法者一般,而他的頭上還戴著一頂類似皇冠的東西。看到他,甘果瓦心中原本已經破滅的生存希望,又再次復甦了。因為遇見老熟人了!

  「先生……大人,哦,哦,不,大王……」甘果瓦現在很迷茫,不知道怎麼稱呼這位「老熟人」才能讓他不生氣。

  「你愛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無所謂。關鍵是你有什麼要說的?」克洛潘又發話了。

  「我就是今天上午在司……」甘果瓦急於表達自己的身份,誰知,還沒有等他說完,克洛潘就打斷了他。

  「少給我廢話,」克洛潘打斷他的話,「我問你叫什麼名字?你囉唆個屁啊!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三個人都是什麼身份嗎?我,克洛潘·圖意弗,金錢王國的國王,丐幫的老大,還是這裡的君王;那個黃臉老頭,對,就那個頭上裹著破布的那個,他是馬蒂亞斯·亨加迪·斯皮卡里,吉卜賽人的公爵;還有那個懷裡抱著騷娘們的,他叫居約姆·盧梭,是伽利略皇帝。今天,我們三位將在這裡審判你,除非你是小偷、強盜、乞丐之類的人,否則,你他娘的別想活著離開這裡!」

  「我只是……」甘果瓦還是想立刻表明自己的身份,可是克洛潘大王這次真的沒有耐心了:「看來,不把你吊死是不行了。你們這些正派的市民不是什麼事情都講究公平嗎?好吧,你們以前如何對待我們,那我今天就怎麼對待你。公平吧?……夥計們,今天我就讓大夥開心開心,都聽著,給我扒掉他的衣服把它分給女人;把他的錢包掏出來,你們拿去買酒喝。……小子,那裡有個石臼,是從牛頭聖彼得教堂偷出來的,如果你有什麼遺言要說,儘管沖它說,當然,在把你送還給上帝之前,我給你四分鐘時間!」

  「說得太好了,克洛潘·圖意弗,你不去當教皇真是可惜了!」伽利略皇帝一邊用酒罐子墊著桌腳,一邊大聲嚷道。甘果瓦這個時候已經完全恢復了冷靜,只見他有條不紊地說:「各位陛下,各位大王,請允許我給諸位通告我的名字,我叫比埃爾·甘果瓦,是個編劇,也是詩人,今天上午在司法宮大廳的舞台上演出的宗教劇就是我編寫的。」

  「哦,原來是你啊,不過說實話,你編演的戲劇可真他娘的沒意思,不過這並不能免去你的死刑。」大王克洛潘說道。甘果瓦心一橫,繼續爭辯道:「為什麼我就不能是無賴漢?伊索可以是小偷,荷馬可以是乞丐,墨丘利可以是流浪漢……」「我告訴你,別在這裡賣弄你的小聰明,你以為說這些就能糊弄我們?算了,乾脆把你吊死算了,這樣也省心。」克洛潘不等甘果瓦說完就下了命令。「可這也不至於判我死刑啊……」可是,明顯是晚了,不論他怎麼辯解,也沒有用了,眾人的聲音早已湮沒了他那勢單力薄的聲音。

  早已有人將裝滿牛油的大鐵鍋架了起來,一群小孩子就像過節日那樣圍繞著鐵鍋轉圈圈,玩得樂不可支。在這個空當,三個大王好像在商量什麼,突然,克洛潘發話了:「都別鬧了!安靜!」可是大家這時都顧著熱鬧,都沒有聽他的命令。於是,只見克洛潘躍起矯健的身體,一腳把油鍋踹翻在地,又非常自如地回到了座位上,只留下一群孩子在原地哇哇大哭。

  只見克洛潘朝著眾人擺了擺手,他的親信們朝著他蜂擁而去,以克洛潘為中心,圍城了一個小小的圓形。這些人個個面目猙獰,如同猛獸,不停地朝著甘果瓦做鬼臉。克洛潘用滿是老繭的手摸了一下下巴,仔細端詳了甘果瓦一會兒,然後突然說道:「看樣子,你很不情願被吊死。當然,這種刑罰在你們這樣的市民看來,是不可思議的。現在,我大發善心,給你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我問你,你願意加入我們的組織嗎?」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本來,甘果瓦對「活命」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求給自己來個痛快的。可現在又是看見了一線生機,他趕緊說道:「願意,願意。」

  「那你是真的願意加入嗎?」克洛潘又追問道。

  「真的,真的。」甘果瓦答道。

  「那你甘願做我們黑話王國的忠實臣民?」

  「非常榮幸!」

  「你是無賴漢?」

  「無賴漢!純種的無賴漢!」

  「心口如一?」

  「心口如一!」

  「不過,就算是這樣,你還是要被吊死。」克洛潘嘿嘿咧嘴一笑。「媽的!耍老子呢!」甘果瓦在心中罵道,隨即他又陷入了沮喪。

  「這樣吧,我們把你的刑罰儀式弄得正規一些,隆重一些,給你做個安慰吧。我們夠意思吧?」克洛潘繼續說道。

  甘果瓦實在是沒轍了,只能無奈地說道:「任由你發落吧!我就當我自己是個無賴漢,是個黑話分子,加入這裡的好漢幫。誰讓我是個哲學家呢?哲學無所不包!」克洛潘好像沒有聽懂他說什麼,皺著眉頭問道:「你又嘀咕些什麼?想跟我交朋友嗎?那可不行,我現在可是超級分子,我不偷盜,只殺人;不搶錢包,只搶人。」說完,他大笑了起來。不過,這陣陣笑聲讓甘果瓦聽起來卻是毛骨悚然,只聽他說道:「大王,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在表達我願意做一個無賴漢,真的,這絕對是我的心裡話。」

  「光願意還不行,光說不練證明不了什麼。我們黑話幫講究實際行動,這樣吧,要想加入我們的幫派,就要用實際行動證明你有這個能耐。為此,讓你試著偷一下假人的錢包。來,東西搬上來!」

  克洛潘沖幾個人擺了擺手,那幾個人就離去了。不一會兒,他們就搬來一個絞刑架。這是兩根樁子,每個下面都裝著木十字架,而上面繫著一個橫樑。如此短的時間內就能做出一個具有實效的絞刑架,真讓人佩服!

  忽然,傳來一陣鈴響,原來是一個假人吊在半空,身上掛滿了鈴鐺。甘果瓦覺得,這麼多鈴鐺都夠十匹騾子用的了。這個假人身穿紅上衣,有幾分逼真。慢慢地,假人停在了半空,再也不晃了,而鈴聲也沒有了。

  這時,克洛潘指著假人腳下的一把破凳子,對甘果瓦大聲吼道:「站上去!」甘果瓦往後一退,趕緊說:「那我還不摔死!你這凳子就跟馬提雅爾馬提雅爾(約38—約104):羅馬著名詞作家。所作兩行警句詩為六音步、五音步。的警句詩一樣:一條腿六音步,一條腿五音步。」「站上去!」克洛潘又是一聲厲喝。無奈,甘果瓦最後只能站了上去,並且費了很大勁兒才保持平衡。「用右腳勾住左腿,把左腳抬起來。」克洛潘指揮著。「我想這樣的話我會被摔死。」甘果瓦害怕了。「你哪來那麼多廢話。只有那樣,你才夠得著假人的口袋,你要做的就是把錢包從假人的口袋裡掏出來,只要鈴鐺沒響,你就算過關了。然後,再挨上八大棒子,就成了。要不然,你就得被吊死。聽明白了嗎?」克洛潘明顯是有些急了。「願上帝保佑我!」甘果瓦默默地祈禱。

  「我再說一遍,只要鈴鐺一想,你就死定了!」克洛潘又說了一遍。「這太不公平了,不是被吊死,就是打棒子……」甘果瓦反駁道。「打你是讓你成材,不打不成器。」克洛潘說道。「那我太感謝你了。」甘果瓦此時已經無語了。「行了,趕緊吧,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克洛潘最後說道。

  地窖里的人都圍繞在甘果瓦周圍,只是他們臉上看不到絲毫的同情與憐憫,不時迸發出一陣狂笑,因為在他們眼中,甘果瓦此刻就是一個等待上台演出的小丑。現在他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只能按照克洛潘說的做。他緊緊盯著那個假人,心中默默祈禱,希望自己能順利度過這一關。此時在微微搖晃的鈴鐺,在甘果瓦眼中猶如一條條毒蛇,隨時準備吞噬他那柔弱的身軀。

  這可是關鍵時刻,甘果瓦深深吸了口氣,忽然他想起了什麼,「如果鈴鐺是被風吹響呢?」「那也一樣,你也要死!」無情的聲音響在甘果瓦耳邊。

  甘果瓦輕輕踮起腳尖,慢慢抬起手,正當他打算從假人的口袋裡往外掏錢包時,一聲巨響,甘果瓦失敗了:他失去平衡的身體在凳子上晃了兩晃,然後就摔了下來。一陣鬨笑聲響起,不過比鬨笑更加可怕的是突然出現的鈴鐺的響聲,這是決定甘果瓦命運的聲音。

  「把這個沒用的廢物給我綁起來,拴上絞刑架,準備行刑!」克洛潘大聲喝道。於是,幾個身強力壯的大漢走到甘果瓦跟前,麻利地把他捆了起來並綁到了絞刑架上。甘果瓦這回是徹底絕望了,他好像已經聽到了死神的腳步聲。

  克洛潘繼續指揮著眾人:「倍勒維尼,你趕緊爬上橫樑;安德里,你一會別忘記碰到凳子;普律尼,你一會兒一定要拽緊他的雙腿。你們三個人一定要好好的送他最後一程,哈哈哈……」

  很快,一切準備工作就緒,就等著克洛潘發出最後的命令。甘果瓦只有閉著眼睛等死了。這時,只見克洛潘不慌不忙地用腳尖踢著火堆里沒有燃燒的樹枝,他剛想發出行刑的命令,可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於是說道:「等等,按照我們的老規矩,在吊死他之前,我們應該問問有沒有哪個女人想嫁給他,如果有,那他就得救了。小子,看你運氣了!」

  這條規定儘管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甚至荒誕,但也不足為奇,因為在古老的英國宗教法典中,曾經就有過這麼一條規定。

  克洛潘的話一出口,頓時讓我們的大詩人和劇作家甘果瓦先生長喘了一口氣。甘果瓦被折磨得傷痕累累的心靈,這時再也經不起打擊了。

  克洛潘再次爬上了那隻木桶,衝著他的臣民說道:「聽好了,在場的女人們,不管你們是好女人,還是壞女人,哪怕是老太婆都行,只要你們是個女人,你們就有選擇的權力,就有權選擇要不要這個男人來當你們的丈夫。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啊,千萬不要錯過啊,女人們!」

  下面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對甘果瓦表示出興趣,甚至還有幾個女人這樣說道:「開玩笑,誰會要這種沒有一點用的臭男人,趕緊吊死吧,也好讓我們高興高興!」聽著這樣的議論,甘果瓦真的快要崩潰了。

  就在甘果瓦即將崩潰時,有三個女人朝著他走了過來。甘果瓦一時間又是信心倍增。

  第一個上來的女人是一個不怎麼年輕的胖女人,她圍著甘果瓦轉了好幾圈,仿佛在欣賞一件古董那樣,仔細打量著他,然後問道:「你沒有斗篷嗎?」「丟了。」「帽子呢?」她繼續問。「剛才他們抓走了。」「那錢包你總該有吧?」胖女人的臉色明顯不對勁兒了。「我沒有錢。」「真沒用,廢物,你就適合被吊死。」胖女人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

  第二個是一個丑得不能再丑的老太婆,她一上來也是細心地觀看著甘果瓦。甘果瓦此時就在想:只要這個老太婆能夠救他,他願意將自己的下半輩子都奉獻給她。可最後,老太婆搖了搖頭,轉身也走了,原因是她嫌甘果瓦太瘦了。

  最後一個走來的是一位品貌端莊的姑娘,甘果瓦哀求道:「求你救救我吧!」她低下了頭,顯然是在思考,猶豫了一會,她終於開口說道:「不能要你,否則,居約姆·龍格汝會打死我的。」說完她也走了。

  於是,馬上有人起鬨道:「沒有女人願意要他!真是個廢物!吊死他吧!」眾人又開始催促趕緊實行絞刑,這個人實在是太窩囊了,看久了都覺得噁心。就在這緊要關頭,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將甘果瓦救了下來。

  「愛斯梅拉達!」一個聲音響起。眾人都趕忙轉過頭去看。原來,是白天在在廣場上跳舞的那個美麗的吉卜賽姑娘。她徑直走了過來,問道:「你們真的打算將他吊死嗎?」「是的,不過前提是沒有女人願意要他。」克洛潘大笑著說道。

  「那我願意要他!」姑娘仿佛在心中下了多大的狠心一樣,沉重地說。驚呆了!甘果瓦徹底驚呆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竟然被如此美貌的姑娘救下了?而且還即將成為她的丈夫?這一切是真的嗎?真是不敢相信!天哪!

  吉卜賽公爵此時並沒有說話,只是拿過來一個瓦罐,交給了女郎。瓦罐被異常乾脆地摔在了地上,跌成了四瓣。然後就聽見公爵宣布道:「好極了,幸運的小伙子,從現在開始,這位姑娘就是你的老婆了!……美人,他也是你的丈夫了。婚期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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