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個玉米面餅的故事
這個故事發生的時候,羅蘭塔樓里是有人居住的。思兔閱讀sto55.com讀者們若是想了解這裡面的細節,那就讓我們來聽聽下面這三個漂亮女人的對話吧,之後我們就會明白。此時,這三個女人正從小堡向河灘走去。
從穿著上看,她們其中的兩位明顯是巴黎的中等市民,細軟的白胸衣,紅藍條花的麻呢子裙,繡花的白絲襪,還有那別具一格的尖頂帽子,上面綴滿了綢帶和花邊,這一切都表明她們是富裕的貴婦階層,就是那種被隨從稱呼為「太太」或「夫人」的女人。也許是她們怕被罰款,所以並沒有佩戴任何金戒指或金十字架,當然,這絕非她們本就貧困或寒酸,僅僅只是因為怕被罰款。另外一人的衣著打扮也差不多,渾身上下透露著富貴之氣,不過,看她的裝束和姿態,一眼就能看出來她並非本地人。腰帶被她束在腰部以上,而圍巾是打褶的,鞋子上的緞帶結子,橫條紋裙子,這些無一不在說明一件事——她與高雅趣味之間的差距。
走在前面的這兩個貴婦明顯是帶領著那個外地女人來參觀巴黎的,那個外地女人手裡還牽著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而小男孩手裡還拿著一塊餅。很抱歉,我們必須交代清楚。可能因為天氣確實有點寒冷,所以小男孩的舌頭就被當做了手帕使用。這個小男孩真是怪,他非要媽媽拉著才肯往前走,並且還不停地摔跤,經常惹得媽媽大聲訓斥。也難怪他總是摔跤,因為在他眼裡根本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他手上的那塊餅。只不過因為某種原因,小男孩並沒有吃下那塊餅,他就像斯坦羅斯斯坦羅斯:希臘神話中的呂狄亞王,因觸怒天神宙斯,被罰永世受饑渴的煎熬。,只是溫柔地看著它而已。說實話,只要媽媽從小男孩手裡拿走那塊餅,小男孩也許就不會不停地摔跤了。
這時,前面的兩位貴婦開始了談話。只見其中那個最年輕的,也是最胖的女人對那個外地女人說道:「我們要快點了,馬耶特太太,恐怕我們遲到了,就會耽擱看刑台上的好戲了。」另外一個巴黎女人立馬接道:「你急什麼啊,烏達德·米斯尼哀太太?那個犯人會在恥辱柱上呆足兩個鐘頭的,我們有的是時間。對了馬耶特太太,您以前看過那種場面嗎?」外地女人接道:「當然看過,不過是在蘭斯。」「算了吧,你們蘭斯的恥辱柱算個什麼東西,頂多也就是關人用的小籠子罷了,哪裡有我們巴黎的恥辱柱氣派!」
馬耶特太太明顯很不服氣:「你這麼說什麼意思?吉爾維斯?你把我們蘭斯當成什麼了?要知道,我們那裡可是也出現過很多體面的犯人的,並且都是謀殺雙親的大罪行。」這位來自蘭斯的太太顯然有些不高興了,她要維護自己家鄉恥辱柱的名譽,如果這位吉爾維斯太太再不住口的話,她可能真的要發火了。不過,幸好謹慎的烏達德·米斯尼哀太太及時轉換了話題。
「那麼好吧,馬耶特太太,順便問一下,您覺得弗朗德勒使團怎麼樣?在你們蘭斯,也能看到這麼有派頭的使臣嗎?」「這個我承認,」馬耶特太太回答道,「在我們那裡看不到,這隻有在巴黎才能看得到弗朗德勒使團。」烏達德又問道:「那您知道使團中有一個大個子是個襪子商人嗎?」馬耶特說:「這個當然知道了,他的樣子活像農神薩圖恩。」吉爾維斯接過話頭說道:「那個大胖子,那張臉就像露出來的大肚皮,另外還有那小眼睛紅眼皮,鬍子拉碴的像個刺蝟。」烏達德又說道:「你們看到他們的馬了嗎?多漂亮的馬呀,全部都裝著時髦的鞍子!」一聽烏達德說到馬,外地女人立即擺出一副優越的姿態,神氣地說:「這算什麼呀,烏達德,要是你們在十八年前,也就是一四六二年,看見過蘭斯當今國王的加冕典禮,你們就會明白什麼才是真正漂亮的馬了!你們不知道,那些馬渾身上下都被裝飾得金光閃閃,當然,還有那些坐在馬上的帥小伙。」馬耶特太太明顯有些得意了。
烏達德卻不甘心就此認輸,她繼續說道:「就算是那樣,弗朗德勒使團的馬也是呱呱叫的好馬。他們最後可是去總督大人府邸進行的晚宴,美味佳肴,無所不有。」對於烏達德的話,吉爾維斯馬上提出了不同意見:「你在說什麼,我親愛的烏達德。昨天晚上是紅衣主教設宴招待他們的,不是總督大人,也不是在總督府邸,而是在小波旁宮。」「不是,是在總督府邸。」「不是,是在小波旁宮。」「我敢肯定,的的確確是在總督府,席間於松·勒瓦爾還吹了笛子呢!這些都是我親愛的丈夫告訴我的,要知道,他可是宣過誓的書商。」烏達德太太仍然大聲地堅持說道。然而,吉爾維斯的爭辯聲卻也絲毫不亞於烏達德太太:「我敢保證,的確是在小波旁宮。弗朗德勒使團那一打半升的甜酒,二十四盒蛋黃鋪面的雙層里昂杏仁白蛋糕,二十四支兩斤重的大蜡燭,還有最好的半波納葡萄酒,可都是紅衣大主教的律師送的。這是我丈夫告訴我的,要知道,他可是五十個接待員中的其中之一。他今天早晨還把弗朗德勒使團和教皇的使臣、特萊比絨德萊比絨德(1202—1461):位於土耳其的黑海濱,是拜占庭帝國的從屬國。皇帝的御史團比較了一番呢。這些使臣可是先王在世時,從美索不達米亞來到巴黎的,他們的耳朵上還戴著耳環呢!」
烏達德有些被激怒了:「你說的這些鬼東西都是從哪裡來的,我再跟你說一遍,他們根本就是在總督府吃的晚宴。」
「那我也再告訴你一遍,就是在小波旁宮吃的飯,是城防警衛塞克端上的飯菜。你真的搞錯了。」
「是在總督府,我再重複一遍,是你搞錯了!」烏達德確實急了。
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歡迎前往閱讀
「就是在小波旁,親愛的,你肯定弄錯了!那些魔術般的大燈還照見了寫在大門上的『希望』兩個字呢!」
「絕對是在總督府,總督府,總督府,就是總督府。」
「懶得跟你說了,不是那個樣子的。」
「就是這個樣子的。」
「再給您說一遍,你說的不對。」
胖女人烏達德正準備繼續駁斥,眼看著一場口角之爭馬上就要變成大打出手時,幸好,這時馬耶特太太的話及時阻止了一場流血事件的發生:「趕緊看啊,那麼多人擠在一起,中間是個什麼東西啊?」吉爾維斯馬上也說道:「真的,哦,我聽見了敲鼓的聲音!我敢肯定,那絕對是愛斯梅拉達和她的小山羊,他們正在表演節目呢!趕緊啊,馬耶特,拉緊孩子,可不能錯過這麼精彩的節目了。昨天你看見了弗朗德勒使團,今天讓你再看看吉卜賽女人。」
馬耶特一聽是個吉卜賽女人,便嚇壞了:「天哪!吉卜賽女人!願上帝保佑我吧,千萬不要讓這個女人拐走了我的孩子。快點,厄斯達謝!」她一邊說著,一邊沿著河堤向河灘廣場跑去,可就在這時,孩子又摔跤了,她不得不停下腳步。後面的烏達德和吉爾維斯這時也趕了上來,「你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啊?馬耶特,她怎麼會拐走你的孩子呢?」吉爾維斯大惑不解地問道。可馬耶特只是搖了搖頭。烏達德也說道:「真是奇怪了,那個『麻袋女人』也這樣說過那個吉卜賽女人。」「哪個『麻袋女人』?我不認識。」馬耶特問道。「哦,就是那個叫居第爾的修女。」烏達德解釋道。馬耶特又繼續問道:「居第爾又是什麼呀?」烏達德沒好氣地說道:「一看你就是從蘭斯來的外地女人,連居第爾是誰都不知道。她就是那個隱藏在「老鼠洞」中的女人。」馬耶特馬上就明白了過來,說道:「我們就是要把這塊餅送給她嗎?」烏達德點了點頭,說道:「是的,你馬上就可以在河灘的洞口看到她了。她對那個吉卜賽女人的看法和你如出一轍,也認為那個吉卜賽女人就是惡魔的化身。不過,馬耶特太太,你能告訴我們,你為什麼一見到她們你就撒開腿跑呢?」只見馬耶特緊緊抱住兒子厄斯達謝的頭,有點緊張地說道:「我可不願意再讓巴格特·拉·尚特孚勒里這樣的事情重演了。」吉爾維斯對她的話顯然很感興趣,只見她握著馬耶特的雙手乞求道:「天哪!這到底怎麼回事啊?你千萬得給我們說清楚啊!」
於是,馬耶特太太便說道:「當然可以,不過你們堂堂的巴黎人竟然連這個都不知道,這可真奇妙!十八年前,巴格特·拉·尚特孚勒里是個十八歲,正值花季年華的漂亮姑娘,當然,那時我也一樣。但是她現在絕對沒有我過得幸福,不過這一切都要怪她自己。其實,在她十四歲那年就開始走背運了。她的父親叫居倍爾多,是蘭斯的一名船上樂師。他父親在查理七世加冕的時候,曾在聖上面前演奏過音樂。但巴格特很小的時候,她的父親便去世了,只剩下她和母親相依為命。她的舅舅是巴黎巴享卡蘭街的鍋匠布拉東先生,不過,很不幸的是,他也在去年去世了。看,她可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儘管如此,但她的母親並沒有教會她太多的東西,只是教會她一些普通的針線活,所以她們的生活依然很清貧。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巴格特出落得又高又標緻。她們那時住在福爾潘娜街上,那條街就在蘭斯河邊上。可從一四六一年開始,她便走了惡運。自打父親死後,她和母親的生活一直都很拮据,就算是做一個星期的針線活,可連六德尼埃都掙不到。而她父親在世時,單單是給國王陛下演奏一次音樂,便能有十二巴黎蘇的收入。一到冬天,她們的日子更加艱難,她們甚至連一根柴火都買不起。於是,在這樣的困境中,她便走上了邪路。……該死!厄斯達謝!我看你敢咬餅!……後來在一個星期日,她到教堂里來,她脖子上掛著一個金十字架,那時,她才十四歲。據說,她的第一個情人是果爾芒特耶子爵,他住的地方離蘭斯只有三公里。但是,後來她的情人越來越差,也越來越多,有國王的侍騎亨利·德·特里安古老爺,侍衛長希亞爾德柏麗翁,國王手下能幹僕役居耶里·阿倍雍,太子殿下的理髮師馬塞·德·佛雷比,御廚長特弗南,弦琴樂師居約姆·拉新,燈籠匠提耶里·德·梅爾。巴格特真是可憐,她的情人不僅一個不如一個,而她也成了萬人騎。就在一四六一年,也就是當今國王加冕那一年,她竟然流落到給流氓頭鋪床的地步。」馬耶特嘆了一口氣,同時也擦去了眼角那幾滴同情的淚水。
吉爾維斯趁著馬耶特停頓之際,趕緊問道:「這個故事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啊,並沒有提到吉卜賽女人啊?到底怎麼回事?」馬耶特接道:「慢慢聽,還有下文呢!巴格特在一四六六年,就是聖保羅月那一天,誕下一個女嬰。如果那個女嬰現在還活著的話,恐怕都有十八歲了吧!孩子的出生讓巴格特很高興,因為她的母親早就去世了,現在老天送來這個孩子陪她,她感到很滿足。但是她現在已經過得夠悽慘了,試想一下,她從十四歲便開始從事那種噁心的勾當,已經墮落到極點了。周圍的人也是對她戳戳點點,咒罵不已。再說她當了這麼多年的妓女,人也變得更加懶了,除了會跟別人上床來養活自己外,甚至連那一點針線活都已經忘記了。」
吉爾維斯插嘴道:「的確是這樣,可怎麼還沒有吉卜賽人?」而烏達德明顯聽得比她耐心,只見烏達德說道:「等一下嘛,吉爾維斯,你怎麼總插嘴呢?你不要這麼著急,馬耶特太太說了,後面還有下文,你好好聽著就行了,不要再打斷了。」
於是,馬耶特太太又繼續講道:「就這樣,她的生活越來越艱難。她也經常流眼淚,經常感慨命運對自己的不公,可是她心裡在想,世界上如果有一個人愛她,或者讓她愛,估計她也不會淪落到如今這步田地,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孤苦伶仃、無依無靠,還要忍受別人的屈辱。她認識到這一點,是在認識一個小偷之後,那個小偷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可能要她的人。但是,她慢慢發現這個小偷也是在欺騙她,其實他一直都看不起她。於是,巴格特徹底絕望了,她只能把自己的全部愛心都給了自己的女兒。她愛自己的女兒甚至到了發狂的地步,她撫摸她、親吻她,親自餵養這個女兒,並且用自己唯一的被褥給她做尿墊。可能是因為有了女兒的陪伴,再加上這段時間她的心情舒暢,她再度恢復了美麗,於是,又有很多嫖客過來找她。接下來的日子,她又重新操起舊業。她用自己身體換來的錢,給女兒買了很多東西,包括衣服、頭巾、花邊襯衣、小帽子,等等,可就是想不起為自己再買一條新被褥。……厄斯達謝,我告訴你,不要再咬那塊餅了。……巴格特給女兒起的名字很好聽,叫小妮絲!這個小傢伙的漂亮衣服比王室的公主都多。除了這些衣服以外,這個小姑娘還有很多別的東西,也很漂亮,比如,她媽媽親手縫給她的小刺繡,做工漂亮極了。另外,還有一雙小鞋子,我敢保證,這雙鞋子路易十一估計都沒有。那雙鞋子真是太可愛了,如果不是那個小女孩把腳從裡面伸出來,我都不知道天下還有這麼漂亮的小腳丫呢!烏達德,當你以後有了孩子,你就知道小孩子的小手、小腳多麼可愛了!」
「我巴不得我有孩子呢,」烏達德嘆了一口氣說道,「可是這也得安德里·米斯尼哀先生同意才行啊!」
馬耶特太太又繼續說道:「那個小女孩不光是腳漂亮,還有烏黑捲曲的頭髮,閃閃發光的大眼睛,在她幾個月大的時候,我曾親眼見過她。只要是看見過她的人,都深信,等這個女孩長到十六歲時,絕對會是一個漂亮絕倫、深色皮膚的大美人。她的母親簡直太愛這個女孩了,她極其熱衷於打扮這個女兒,尤其是那雙漂亮的小腳丫,似乎無論如何都看不夠。她不斷地把鞋子從女孩的腳上脫下,然後再穿上,再脫下,……就這樣,她翻來覆去地瞧啊!她那個時候在想,如果能一輩子給這個孩子穿鞋就好了,甚至她還把那雙漂亮的小腳丫當成了聖嬰的腳!」
吉爾維斯這個時候又有點按捺不住了,不禁再次插嘴道:「說實話,故事的確是挺吸引人的,可怎麼聽了這么半天,怎麼還不見吉卜賽女人出現呢?」
馬耶特太太沒好氣地說道:「著什麼急,馬上就出現了。有一天,有這樣一幫人來到了蘭斯:這幫人完全是由乞丐和無賴組成,非常奇怪,他們由自己的公爵、伯爵帶領。不管是他們的頭髮,還是皮膚,都是黑的,尤其是黑色的頭髮還打著卷,耳朵上更是戴著耳環。他們中間的女人甚至比男人還丑,個個古怪無比。據說,他們是一群被放逐出天主教社的人,後來從埃及經過波蘭來到蘭斯的。還有人說,教皇給這群人做了懺悔,要他們在這世上不停地漂泊七年,且不允許在床上睡覺,當做贖罪。因此,他們自稱悔罪者,身上更是奇臭無比。很多人都認為,他們從前應該是撒拉遜人撒拉遜人:中世紀時期,歐洲人對北非、西班牙一帶的穆斯林的稱呼。其實,他們並不信奉天神朱庇特。,信奉天神朱庇特。就這樣,他們來到蘭斯,並在蘭斯支起帳篷駐紮了下來。後來,他們就以阿爾及爾國王和德意志國王的名義給人算命,儘管他們算命算得很準,但是你們知道,單憑這一點,他們就可以被趕出蘭斯。那時,許多蘭斯人也是爭先恐後地去看那群人,看的人多了,謠言便隨之四起。有人說他們是無惡不作的殺人犯,也有人說他們是慣偷、強盜,還有人說他們會吃人肉……對於這些謠言,當然也有很多聰明人信以為真,於是他們開始奉勸那些頭腦發熱、頭腦簡單的人不要去看,並告訴他們沒什麼好處,可那群笨蛋偏偏偷著去看。你們都知道,做母親的都喜歡給自己的孩子算命,一聽說自己的孩子這輩子會大富大貴,就開心得不得了。巴格特作為一個母親,也懷有這樣的想法,她也想讓人給算算自己女兒的命運,於是,她便抱著小妮絲去了那些埃及人那裡。那些埃及女人一見到小妮絲,就不停地誇讚她漂亮,還用手去撫摸她,用黑嘴唇親吻她,她們在看完孩子的手相後更是大吃一驚。之後,這些女人又是極為誇張地讚美了那雙美麗絕倫的小腳丫和那雙精緻的小鞋子。可是,小妮絲這時畢竟還不到一歲,一看到這些黑漆漆的臉,她便被嚇得哇哇大哭起來。巴格特聽說自己女兒以後命運很好,於是就抱著小妮絲離開了。回家的路上,巴格特一直在想,自己的女兒以後肯定會越來越漂亮的,她將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說不定以後還可以當皇后。第二天,等小妮絲睡著後,巴格特把門虛掩上,就去晾衣服了。她一邊搭著衣服,一邊還想著昨天那些埃及女人說的話。衣服晾好後,巴格特就回了家。可到家後,她沒有聽見孩子的聲音,她以為孩子可能還沒有醒。誰知到裡屋一看,孩子不見了,床上沒有,地上沒有,床底下也沒有,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見了,除了那雙精緻的小鞋子外,什麼都沒有。巴格特這時才覺得事情不妙,她的孩子可能被人偷走了。天哪!於是,她像發了瘋一樣衝到了大街上,逢人就問:『我的孩子,你們誰見我的孩子了,誰抱走了我的孩子?』根本沒有人搭理她。於是,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她不停地在城裡各個角落,大街小巷,四處尋找,成天喊,可就是毫無結果。那段時間,巴格特瘋了一樣,她披頭散髮,氣喘吁吁,眼睛裡甚至都能冒出火來。無論在任何地方,她逢人就問:『我的孩子呢?你看見我的孩子了嗎?只要你能把孩子還給我,我可以一輩子給你使喚,一輩子給你當牛做馬,伺候你一輩子,哪怕就算讓我去死,我都心甘情願。』她那段時間可憐極了。就在那天晚上,她的鄰居看到兩個鬼鬼祟祟的埃及女人進了巴格特的家,懷裡還抱著一個包裹,她們放下包裹就跑了,可這一切巴格特都沒有看見,那個時候她還沒有回家。等巴格特回到家,立馬聽見了屋裡有孩子的哭鬧聲,她立馬興奮起來,她以為自己的女兒回家了。可她進屋打開包裹一瞧,便嚇傻了,這哪裡是自己那可愛又漂亮的小妮絲,根本就是個醜八怪——一個只長了一隻眼睛,瘸著腿,還駝背的孩子。她趕緊捂住自己的眼睛,她被這個怪物嚇壞了。她以為是上帝為了懲罰她,才讓巫婆將自己的孩子變成這樣的。就在這時,鄰居們紛紛趕了過來。人們趕緊把那個小怪物抱走了,就是怕巴格特再受什麼刺激。不過,說實話,你們是沒有見到那個小怪物,真是太醜了,於是很多人就猜測,這個小孩絕對是哪個不知廉恥的埃及女人跟某種怪物生出來的孩子。在眾人紛紛猜測時,巴格特獨自一人呆呆站在那裡,雙目發直,緊緊抓住那隻小鞋子,這可是她唯一珍貴的東西了。突然,她捧著鞋子開始一通狂吻,那場面簡直就讓人心碎!當然,要說咱們三個在場的話,估計也會肝腸寸斷的。她聲嘶力竭地喊道:『我的女兒啊!我的小妮絲,你到底在哪裡啊?』你們知道嗎?那喊聲催人淚下,我就算現在想起來,還是忍不住會掉眼淚。你們說,我們的孩子不就是我們這些當媽的心頭肉嗎?……你們看我的厄斯達謝,他是這麼的英俊可愛,就在昨天,他還跟我說他長大了要當近衛騎兵呢!我都不敢想像,如果我失去了厄斯達謝,我還有沒有生活下去的勇氣……巴格特再次跑到了大街上,嘴裡不停地狂喊道:『都到埃及人帳篷里去!都到埃及人帳篷里去!燒死他們!燒死這些壞巫婆!』可任誰都想不到的是,那群埃及人已經走了,就像他們來的時候那樣突然,走的也是那麼突然。可能是因為當時天太黑了,也沒有人趕追他們。第二天,有人在距離蘭斯兩里地的樹叢里,發現了火把的痕跡,不但如此,還有一些小妮絲的物品,甚至還發現了血跡。後來就有人說,那個晚上正好是星期六,按照埃及人的傳統,那天晚上除了要舉行集會外,還要再吃掉一個孩子,看來,小妮絲是凶多吉少了。後來,巴格特不知從哪裡也聽說了這樣的話,於是就不再開口說話了。第二天,她的頭髮全白了。第三天,她便不見了。」
烏達德又擦了擦眼淚說:「這個故事聽起來可真夠可怕的,我想,即使是布爾達尼人聽到這個故事,想必也會忍不住掉眼淚的。」
吉爾維斯也說道:「現在我明白,為什麼你一聽說埃及人就會有那樣的反應了,就算是我,我也會那樣的。天哪!真是恐怖!」
烏達德接過吉爾維斯的話頭,說道:「剛才你拉著厄斯達謝跑開是對的,因為那些埃及人就是從波蘭來的。」吉爾維斯卻反駁道:「你又搞錯了吧,烏達德?我聽說他們是從西班牙的卡泰羅尼亞省那裡來到這兒的。」烏達德這回卻沒有和吉爾維斯爭執:「卡泰羅尼亞嗎?這個也有可能,我一向都搞不清楚波蘭尼亞、卡塔盧尼亞、瓦洛尼亞這三個地方的。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些人確確實實是埃及人,沒錯。」吉爾維斯顯然很受用這回烏達德沒有跟她較勁,也趕緊附和道:「聽說這些埃及人的牙齒都長得要命,絕對能吃掉小孩子的。我甚至都敢保證,就算美麗的愛斯梅拉達張開她那櫻桃小嘴,也是能夠吃人的。對了,還有那隻怪異的小山羊,它總是能給人帶來驚奇,我想,這裡面說不定就有巫術。」馬耶特太太此刻卻沉默不語,低著頭往前走著,好像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當中。要知道,這種回憶其實就是對昔日那種痛苦的一種延續,除非這種回憶再次在內心深處掀起一道波瀾,否則是不會停止的。就在這時,吉爾維斯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小妮絲的母親,就是巴格特,她後來怎麼樣了?」可馬耶特仿佛是深陷在了記憶中,對于吉爾維斯的問話沒有任何反應。吉爾維斯不得已又重複了一遍她的話,並同時晃起了她的手臂,呼喊著馬耶特的名字。馬耶特這才回過神來。
「巴格特嗎?」她機械地重複了一遍問題,她好像第一次聽見這個問題。可她出人意料地搖了搖頭,不過又好像在努力地思索著答案,可卻沒有結果,「不知道,從那天失蹤後就再也沒有人看見過她。」
片刻之後,馬耶特又補充道:「有人說看見她傍晚的時候跌跌撞撞地出了蘭斯城,是從佛雷相波門出去的。可也有人說她是在天不亮的時候從老巴塞門出去的。誰知過了不久之後,她成天戴著的那個金十字架被人們在莊稼地里發現了,但是那塊莊稼地現在被蓋成了市場。很多人都知道,這個金十字架是巴格特的第一個情人送給她的,所以她特別地珍惜,就算她最窮困潦倒的時候都沒有捨得當掉它,而現在這個十字架卻出現在了莊稼地里,看來巴格特八成是死掉了。但是,後來竟然有人說還看到過她,但樣子已經很狼狽了,跟乞丐差不多。不管怎麼說,反正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看到吉爾維斯好像還是有點疑惑,馬耶特太太便又解釋道:「我猜想她應該是從維斯爾門出城的,因為出去就有一條維斯爾河,我估計她可能跳河自殺了吧。」聽到這裡,烏達德渾身打了一個哆嗦,說道:「真是個可憐的女人啊!」馬耶特太太這個時候也是由衷地嘆了一口氣道:「是啊,當年她父親便在河上尋歡作樂,誰知道若干年後他的女兒竟然也是死在河上。」「那隻精緻的小鞋子呢?」吉爾維斯還是一臉的好奇,問道。「也不見了。」馬耶特回答道。烏達德說道:「真是不可思議,就連一隻鞋子的命運都是如此的坎坷!」停了一會,她好像又想起了什麼,便又馬上問道:「那個小怪物後來的情況如何呢?」「什麼怪物?」馬耶特問。「就是那兩個埃及女人晚上抱到巴格特家去的那個小孩子,他也被淹死了嗎?」馬耶特回答道:「怎麼會呢?」「那有什麼奇怪的?難道被火燒死了?說真的,這種巫婆的孩子絕對不能放過他。」
「沒有,你說的情況都沒有發生,親愛的烏達德。你們知道嗎?蘭斯的主教大人很仁慈,他不僅為這個孩子驅了邪,還趕跑了附身在他身上的諸多妖魔,最後這個小孩子被主教大人放在了巴黎聖母院門口的木床上,聽說這個木床就是專門放棄嬰的。」馬耶特太太回答說。「這些該死的蘭斯神父!」吉爾維斯罵罵咧咧地說道,「他們可都算得上有學問的人啊,難道他們不明白留這樣一個女巫的孩子在世上,會給世間帶來多少災難嗎?可他們竟然還把這個孩子帶到了巴黎?是何居心?這樣一來讓我們巴黎人該如何是好?」馬耶特並沒有理會吉爾維斯,而是接著說道:「至於後來發生什麼事情,我就不清楚了,因為那時我丈夫買下了公證人資格,所以我們就住的離蘭斯城遠了,之後就再也沒有聽見關於這件事的傳聞。」
就這樣,在這三個女人說話的工夫里,她們已經沿著河岸一直走到了河灘廣場。不過,因為她們現在每個人的心裡都有心事,所以在經過羅蘭塔樓的公用祈禱書時,她們三個人並沒有停下來。她們只是朝著恥辱柱走去,那裡的人是越聚越多。與這種熱鬧的場面相比,羅蘭塔樓里的「老鼠洞」此時的吸引力就變得微乎其微了。要不是後來她們看到了厄斯達謝手上拿的那塊餅,她們可就真的忘記此行的目的了。「媽媽,我現在能吃掉這塊餅了嗎?」就是小厄斯達謝這樣一句話,讓這三個女人醒悟了過來。
儘管小厄斯達謝這句話聽起來有些不太禮貌,但絕不能否定這句話起到的實際作用。只聽見馬耶特立刻大聲說道:「天哪!我竟然把那個隱修女差點給忘掉了。快,你們趕緊告訴我她在哪裡,我現在就去把這塊餅松給她。」她的這一席話也是得到了烏達德的贊同:「就是,這事可不能忘,畢竟是做善事呢!」最失落的當然要屬小厄斯達謝,因為有人馬上就要把他嘴邊的東西搶走了。
於是,三個女人朝著羅蘭塔樓下的「老鼠洞」走去。這時,心思細膩的烏達德說道:「待會呢,我們三個不要同時往裡面看,這樣會嚇壞她的,我先過去跟她聊聊,而你倆就在旁邊裝成祈禱的樣子,等我叫你們過來的時候,你們再過來。」於是,烏達德獨自一人走到了窗洞的邊上,此時她臉上已經全部是同情和憐憫,就連她的眼睛也是在剛才那幾步路之間充滿淚水。這種突然的轉變,仿佛剛才還是晴空萬里,而現在突然就成了陰雲密布。過了一小會兒,烏達德擺手給馬耶特示意,讓她過來看。馬耶特似乎心中充滿了恐懼,只見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著那個窗口,就好像馬上要見的是個死人。
不一會兒,烏達德和馬耶特匯合了,她們兩個屏住呼吸地朝著那個「老鼠洞」望去。這一看不要緊,頓時讓兩人驚呆了,因為「老鼠洞」裡面的情形真是太悽慘了:小屋子又黑又窄,呈尖拱形,看上去就像一頂主教的大法冠。在小屋的一個角落裡,一個可憐的女人蜷縮在光禿禿的石板地上。這個女人抱著膝蓋,渾身蜷作一團,一件又髒又破的棕色粗布長袍緊緊地裹在她身上。她的頭髮也是花白的,從臉上一直垂落到地板上。她好像是一個被鎖在暗室里的小怪物,完全沒有人形,只是一個黑漆漆的三角體,這就是這個女人給烏達德和馬耶特的第一感覺。她的身體被從窗洞裡照射進來的些許陽光分成了兩部分,一明一暗,這種光明和黑暗結合在一起,仿佛就是一個魔鬼的化身。現在可以毫不過分地說,這既不是個女人,也不是個男人,甚至連一個生命體都算不上。說得更確切點,她是一個幻影,是一個獨具形狀的形象。她不僅是一個虛幻和真實的結合體,還是一個影子和光芒的結合體。站在外面,你根本沒有辦法看清她那瘦削且毫無血色的臉龐,只能看到一隻從長袍下面露出來的腳,並且這隻腳此時還在又冷又硬的石板地面上不住地抽搐。總之,這個女人的樣子,讓烏達德和馬耶特看後心中不由地戰慄起來。
這個好像牢牢被釘在地板上的身形,不僅沒有思想,也沒有動作。一月的天氣還是有些寒冷的,可她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粗布衣服,還沒有穿鞋,而在這間陰暗且潮濕的小屋子更不可能有任何取暖用的東西。也許,經常來和她做伴的只有冷冷的寒風吧。但是她現在猶如一塊長期被擱置在這裡的石頭,似乎已經完全感覺不到苦痛。她的目光非常呆滯,你看第一眼的時候,可能覺得這是個幽靈,可等你看第二眼的時候,便會斷定她其實是個雕塑。從她那僵死的臉龐上來看,也許只有已經凍得發紫的嘴唇偶爾發出的動靜,還能證明她仍然活著,那動靜好像是在喘氣,不過也是死一般的機械,宛如風中飄蕩的枯葉。
但是,偶爾你也會從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種難以言狀的目光:呆滯、朦朧、深沉,又或是冷酷。這個女人的眼神正不斷盯著一個從外面看不見的角落。這種難以言狀的目光仿佛集合了一切的悲傷、愁苦、慘澹,並且寄身在這個神秘的物體上。這就是在羅蘭塔樓苦修的「隱修女」。又因為她身披粗布麻衣,所以人們也叫她「麻袋女人」。
這個時候,吉爾維斯也來到了小窗洞前面,三個女人就這樣膽戰心驚地看著小屋裡的女人。三個女人的頭恰好遮擋住從小窗口射進來的那幾縷陽光,儘管麻袋女已經感覺不到陽光了,可她並沒有注意到正看著她的三個女人。烏達德悄聲說道:「千萬不要打攪她,我想她肯定正在做祈禱呢!」馬耶特太太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憔悴、形體瘦弱的女人,心裡萬分難過,淚水幾乎已經充滿了她的眼眶,她自言自語地說道:「為什麼?為什麼這個女人要如此虐待自己?」她勇敢地把頭伸進了那個小窗,可是那個可憐的女人還是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從外面看不到的角落。當馬耶特把頭縮回來時,淚水已經奪眶而出,打濕了面頰。
「你們平時是怎麼稱呼她的?」馬耶特問烏達德。「我們都管她叫居第爾修女。」烏達德回答道。馬耶特十分憂傷地說:「但是我想叫她巴格特·拉·尚特孚勒里里。」她一邊說著,一邊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巴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示意此時已經是目瞪口呆的烏達德伸頭進去瞧瞧。於是,烏達德也把頭伸進小窗戶,果然,她看見了一隻小鞋,一隻繡滿了金銀花線的粉紅緞子的小鞋,它就放在隱修女始終盯著的那個黑漆漆的角落。隨後,吉爾維斯也把頭伸進小窗子觀看那隻小鞋。三個女人看著這個不幸的母親,不約而同地都哭了起來。
但是,無論外面發生多大的事情,裡面的那個女人依舊是一動不動,連看都不看一眼,她的眼中只有那個角落裡的那隻小紅鞋。我敢說,只要是知道這個女人悲慘遭遇的,看到如今的一幕,都會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這個時候,小屋外面的三個女人誰也沒有出聲,她們似乎已經忘記了周圍的一切,仿佛又陷入了那無盡的痛苦回憶中,回憶那慘不忍睹的往事。她們覺得自己好像置身於復活節或聖誕節的祭壇上,誰也不敢說話。她們幾乎都要跪在地上了,好像在耶穌受難日走進了教堂一樣。
最後,還是三個女人中好奇心最強,也是最沒有耐性的吉爾維斯首先開口道:「教姐,居第爾教姐!」吉爾維斯連著叫了三遍,並且一遍比一遍的聲音高,可那個隱修女依然不為所動,好像失去生命一樣。烏達德也開口說話了,她的聲音更溫柔,也更親切:「教姐,聖居第爾教姐!」可她得到的回答依然是沉默。「這女人可真怪,一動不動,恐怕這時就算外面有人放大炮都驚動不了她吧!」烏達德深深嘆了口氣,說道:「說不定她是個聾子!」隨即,吉爾維斯也附和道:「說不定她還是個瞎子呢!」而馬耶特太太卻聲音愈發低沉地說道:「也許,她已經死了!」
確實,就算此時這個女人還沒有死,但她的靈魂絕對去了一個深淵,那裡伸手不見五指,那裡和外界完全隔絕。烏達德說道:「這樣吧,我們既然來了,還是把這塊餅放在這裡吧。但是,如果待會來一群孩子,把這塊餅拿走怎麼辦啊?」
話說我們的小男孩厄斯達謝,他之前一直被別的事物吸引著目光,此刻才注意到三個女人不停地透過窗口望著裡面,便也湊了過來,說道:「媽媽,你們看的什麼呀?能讓我也看看嗎?」就在這時,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屋裡的隱修女甦醒了。確切地說,她是被厄斯達謝那充滿童真、稚嫩卻響亮的聲音驚醒的,因為,就是在厄斯達謝聲音響起的時候,她醒了。她馬上抬起了頭,而擋在臉前面的亂發也被她那乾枯如柴的手臂撥到了一邊,然後用一種驚訝中帶著絕望的眼神看了看那孩子,可惜這種目光也是稍瞬即逝。「哦,我的上帝!就算你要懲罰我,也不要讓我看見別人家的孩子啊!」隱修女忽然大叫一聲,不過她的聲音中透露著無盡的憔悴。厄斯達謝卻很有禮貌地說道:「您好啊,太太!」然而,這個時候更讓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隱修女在聽到厄斯達謝的問候後,突然變得驚慌失措,她渾身顫抖,就連牙齒也被咬的咯吱作響。在這一刻,她好像恢復了知覺,只見她雙手捂著腳說了一句:「好冷啊!」
烏達德開口說話了:「可憐的教姐,你想烤烤火暖暖身子嗎?」
那個女人搖了搖頭。
烏達德又說:「那這樣吧,我這裡有點甜酒,你喝了暖暖身子吧。」
隱修女又是搖了搖頭,她盯著烏達德,只說了一個字:「水!」
烏達德很顯然是個善良的人,她說道:「那怎麼行呢?這麼冷的天,喝冷水會傷身體的。喝些甜酒吧,你看,我們還專門為你帶了一塊餅。」可是隱修女依然不肯接受,她推開馬耶特遞過來的餅子,說了一句:「黑麵包」。這個時候,吉爾維斯也是憐憫地說道:「這件衣服你穿起來也許能比較暖和些,你先穿上吧。」說完,她從身上脫下了那件羊毛衫。可隱修女像拒絕甜酒和餅子那樣,依然拒絕了吉爾維斯這一善良的舉動,並生硬地說道:「我要麻布衣服!」
烏達德此時又好心地說道:「你知道昨天是狂歡節吧?」隱修女用低沉的聲音回答說:「當然知道,可又有什麼用呢?我的罐子裡已經兩天沒水了。」停頓了一下,她又無比哀傷地說道:「這裡是一個被世人遺棄的角落,有誰還會在節日的時候想起我呢?再說了,我這裡不但沒有焰火,而且連水都沒有。」說了這么半天,她也許感到累了,於是她再次把頭垂到了膝蓋上。心地單純善良的烏達德太太以為這個女人想要取暖了,便天真地說道:「那你是想烤個火吧?」可那個隱修女用很奇怪的聲音回答道:「火?那你們能幫我為我埋在地下十五年的女兒生個火嗎?」
說話的時候,她的身體也是很強烈的顫抖著,說到最後連聲音也發顫了,然後她朝厄斯達謝指了指,說道:「趕緊把這個孩子帶著離開這裡吧,埃及女人一會兒就會從這裡經過的。」說完,隱修女的身體整個就傾斜在了地上,額頭磕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三個女人大吃一驚,以為隱修女突然就死了,可過了一會兒,這具身子又跪立了起來,然後朝著那隻小鞋艱難地爬去。之後三個女人便不敢再看了,也看不見了。她們在外面只能聽見隱修女的嘆息聲,她好像正在狂吻那隻小鞋子,另外還時不時傳出梆梆的聲音,這是用腦袋撞牆的聲音。
烏達德這三個女人本來正在想,隱修女是否撞死了,可就在這時候,馬耶特忽然一聲大叫:「巴格特!巴格特!巴格特!」誰知道,屋裡隱修女一聽到馬耶特說的話,便立刻全身顫抖著,赤裸著腳站了起來,她的眼中似乎有火光要噴射出來。突然出現的這一幕把烏達德三個人嚇傻了,趕緊往後退了退。
與此同時,那個隱修女的臉已經貼在了窗戶上,她狂笑著,大聲喊道:「哈哈,是埃及女人在叫我呢!」而這時,她也透過窗戶看見了恥辱柱那邊的情形,便更加發瘋般狂喊道:「又是你啊,該死的埃及女人!你把我的女兒偷走了,你還我的孩子!該死!該死!該死!」這個聲音就好比一個人即將斷氣時的吼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