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朋友


  儘管喬陶醉在自己周圍良好的人際關係中,儘管那份工作使她整日裡忙忙碌碌,保證餬口的同時還由於付出勞動而讓麵包變得更為香甜,可她仍然擠時間搞文學創作。思兔閱讀眼下占據她全身心的創作目的,對一個窮則思變的女孩來說十分自然,但她為了達到目的而採取的手段卻不是最好的。她發現金錢可以轉變成權力,於是,就下決心去擁有金錢和權力,不僅僅是為她獨自一人享用,而且為了那些她無限熱愛的人。

  要給全家添置舒適的用品,要滿足貝絲的一切需求——從冬天的草莓到她臥室里的風琴,還有自己要出國。永遠有花不完的錢,可以盡情地施捨,這情景是喬朝思暮想的空中樓閣,已經醞釀了許多年。

  寫故事曾經獲獎的經歷,似乎打開了一條路,只要經過長途跋涉和努力攀登,便可通往令人欣喜的空中樓閣。但是那部長篇小說的災難一度熄滅了她的勇氣,因為公眾輿論是個巨人,曾經嚇壞了比她更膽大的傑克[1]們,而且他們攀登的豆莖要比她的來得粗壯。和那個不朽的英雄一樣,首次嘗試後她休息了片刻。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次的結果是跌了一跤,卻贏得了巨人的珍寶中最最不可愛的一份。但是喬與傑克一樣,「爬起來再干」的念頭強烈得很,因此這一次,她從背陰的一面往上爬,獲得了更多的戰利品,但差一點丟下了遠比錢袋更寶貴的東西。

  她著手寫轟動性小說了,因為在那個陰鬱的年代,就連最優秀的美國人都在讀垃圾。她任何人也沒告訴,編造了一個「駭人聽聞的故事」,然後親自帶上稿件,斗膽去找《火山周報》雜誌的編輯達什伍德先生。她從來沒看過《裁縫重新裁》[2],但具有女人的本能,知道服飾對許多人的影響力,要比性格的價值或者風度的魔力強大得多。所以她穿上盛裝,盡力做到不激動,也不緊張,勇敢地爬上兩段又暗又髒的樓梯,來到了一間混亂不堪的房子。屋裡瀰漫著雪茄菸的雲霧,眼前坐著三位先生,他們的腳跟擱得比他們的帽子還要高。看到她出現,他們中沒有一個人費神去脫帽致敬。這種接待形式讓喬感到有些氣餒,她在門檻上猶豫著,很尷尬地低聲說道:

  「勞駕,我找《火山周報》編輯部。想見達什伍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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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翹得最高的腳落地了,那位煙抽得最凶的先生站了起來,手指間小心地夾著雪茄。他點點頭往前走,臉上除了睡意毫無其他表情。不知怎麼地,喬覺得自己必須把這件事搞定,便拿出稿子,心慌意亂地說著事先精心準備好的話,結結巴巴,臉越說越紅。

  「我的一個朋友希望我幫著遞交——一篇小說——僅僅是個嘗試——想聽聽您的意見——如果合適會樂於寫更多。」

  就在她紅著臉結結巴巴說著的當兒,達什伍德先生把稿子接了過去,用髒兮兮的手指翻動著稿紙,挑剔的目光上下掃視著整潔的頁面。

  「依我看,不是第一次嘗試了吧?」他注意到頁碼標出來了,單面謄寫,沒有用絲帶綑紮。用絲帶綑紮手稿是新手的明顯標記。

  「是的,先生。她寫過一些,有一個故事在《巧言令色石旗幟》雜誌上獲過獎。」

  「哦,是嗎?」達什伍德先生迅速看了喬一眼,這一眼似乎注意到了她身上所有的穿戴,從帽子上的蝴蝶結到靴子上的扣子,「好吧,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把它留在這裡。我們手頭此類稿子太多,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但是我會看一遍,下星期給你回話。」

  這會兒喬倒不想把稿子留下來了,因為達什伍德先生一點也對不上她的胃口。可是,在那種情況下,她別無選擇,只能鞠躬離去。她昂著頭顯得很高傲,每當她惱羞成怒的時候,總是這樣。此刻,她既怒又羞,因為很顯然,根據三位男士相互會意的眼神,「我的朋友」的小編造被他們當成了大笑話。那個編輯關上門,嘴裡說了句什麼沒聽清,立刻暴發出了一陣笑聲。她感到自己徹底失敗了。回家的路上,她幾乎決心再也不來了。她拼命地縫製圍裙以泄憤,一兩個小時後她冷靜下來了,能夠笑著回憶那一幕,並且渴望下星期的到來。

  她再去的時候,只有達什伍德先生一人在,這讓她高興。達什伍德先生沒有上次那麼一副瞌睡相,因此合胃口了。他也注意舉止了,沒有一味地抽他的雪茄,所以第二次見面比第一次要舒服得多。

  「如果你不反對做些修改,我們將接受它(編輯們從來不說『我』)。故事太長了,把我做過記號的段落刪掉,長度就比較合適了。」他公事公辦地說道。

  喬幾乎不認識自己的稿子了,一頁頁都弄得皺巴巴的,還有很多段落下面畫了線。感覺就像一位慈母被要求鋸斷自己孩子的腿,以適應一個新的搖籃。她看了看標有記號的段落,發現所有道德反省的段落都被勾銷了。她感到很奇怪,這些段落都是她精心安插的,是傳奇文學不可或缺的。

  「可是,先生,我認為每一個故事都需有某種道德教訓的,所以我很注意讓故事中的一些負罪人物懺悔。」

  達什伍德先生收起編輯的嚴肅表情,露出了微笑,因為喬忘了她的「朋友」,口氣儼然是個作者。

  「你知道,人們要娛樂,不要說教的。道德教訓在當今社會是沒有銷路了。」順便提一下,他的這種說法不太對。

  「那麼,你認為做這些改動就成了?」

  「是的,情節很新穎,構思很好——語言也不錯,等等。」達什伍德先生和藹可親地回答說。

  「你們那個是——也就是,稿酬多少?」喬不知道怎麼表達。

  「噢,對,那個,我們付這類東西的稿費通常是二十五到三十美元,刊用即付。」達什伍德先生回答說,仿佛自己剛才忽視了這一點。據說,這類小事兒,編輯們通常都會忽視的。

  「很好,你們就用吧。」喬神情滿意地把小說遞迴去,她幹過報紙專欄一元一欄的工作,二十五美元也算是個好報酬了。

  「我是否可以告訴我的朋友,如果她有更好的故事,你們願意再接受一篇?」喬問道,成功給她壯了膽,根本沒有發覺自己剛才已經說漏了嘴。

  「那我們得先看看稿子。現在不能承諾。告訴她要寫得簡短而有趣味,不要去在乎道德教訓。你朋友喜歡在上面用什麼名字?」編輯用滿不在乎的口氣問。

  「請不要署名,她不喜歡出現自己的名字,也沒有筆名。」喬說,臉不由自主地紅了。

  「當然可以,就按她的意思辦。故事下周可以刊出,是你自己來拿稿費呢,還是我給你匯過去?」達什伍德先生問,他很自然地想知道他的新撰稿人是誰。

  「我自己來拿。再見,先生。」

  她離開後,達什伍德先生把腳擱到桌上,發表了一句雅評:「老套路,貧窮而清高,但她能行。」

  喬按照達什伍德先生的指示,把諾斯伯里太太當作原型,一頭扎進了轟動性文學的泡沫性海洋里,多虧一個朋友扔給她救生衣,她才又浮了上來,沒有因為潛水而嗆壞了。

  像大多數年輕的寫書者一樣,她也把目光瞄準國外去尋找故事的人物和場景。匪徒、伯爵、吉普賽人、修女和公爵夫人都出現在她的舞台上,擔任著各自的角色,如同預期的那樣,真實而生動。她的讀者們對諸如語法、標點符號和可能性之類的小事不是很挑剔。達什伍德先生以最低的價格好心地讓她擔任他的專欄作者,並認為開門迎客的真正原因沒必要告訴她——他的一個僱傭筆者被別人以更高的價碼挖走了,卑鄙地把他晾在困境裡。

  不久,她就對自己的工作產生了興趣,因為她那癟癟的錢包鼓起來了。隨著時間一周一周地過去,明年夏天帶貝絲到山區度假的小積蓄穩紮穩打地增長了。她感到滿足,但有一件事讓她不安,那就是她沒把這事告訴家裡。她有一種感覺,爸爸和媽媽不會贊同的。但她寧可先斬後奏,以後請求他們原諒。保守這個秘密是容易的,因為她在故事上沒有署名。達什伍德先生沒過多久當然發現了秘密,但承諾保持沉默,奇怪的是他居然沒有食言。

  她認為這樣做對她沒有壞處,因為她真心實意地不打算寫讓自己感到羞恥的東西。她一想到奉上自己所賺的錢、笑談守口如瓶的那個幸福時刻,內疚之心就平息下來了。

  但是,達什伍德先生除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其他一律退稿,而除非去折磨讀者的靈魂,是達不到刺激效果的。為了實現這個目的,喬不得不在歷史與傳奇、陸地與海洋、科學與藝術、警察局檔案與瘋人院裡到處搜索素材。不久,她發現自己的經歷很單純,只不過略略窺見過構成社會基礎的悲劇世界。從商業的角度出發,她調動特有的勁頭,來彌補自己的不足。她急切地為故事尋找素材,一心要使故事情節獨闢蹊徑,寫作手法的嫻熟就顧不得了,因此她在報紙上搜尋事故、事件和犯罪案件。她打聽有關毒藥的書,結果引起了公共圖書館職員的懷疑。她上街觀察路人的臉,研究周圍人物,不管是好人、壞人,還是不好不壞的人。她鑽進塵封的故紙堆里尋找真實的或虛構的故事,由於這些故事十分久遠,所以和新的一樣好使。她利用自己有限的機會去接觸人間的荒唐、罪過和苦難。她以為自己混得很成功,卻在不知不覺中開始褻瀆某種女子特有的細膩品質。她生活在壞人堆里,儘管這是她虛構的社會,但對她產生了影響,因為她目前的精神和想像的食糧是危險和虛無,過早地接觸生活的陰暗面,很快就讓本性中抹去了天真無邪的青春氣息,儘管我們每個人遲早都會經歷。

  過多地描寫他人的愛恨情仇,促使她研究和反思起自己的情感來,她開始感覺到,而不是看到,自己正沉浸在一種病態的、健康的年輕人不會主動介入的娛樂活動中。做了錯事總會得到懲罰,喬在最需要懲罰的時候,她得到了。

  不知道是對莎士比亞的研究幫助她讀懂人物,還是女人渴望誠實、勇敢和堅強的天性幫助了她,當她賦予故事中的英雄以陽光下所有的完美品質時,喬發現了一個現實生活中的英雄,她對他產生了興趣,儘管他身上還有許多常人的不完美之處。巴爾先生在他們的一次談話中建議她,要她研究淳樸、真實、可愛的人物,不管她在哪裡發現他們,並把這當成是作家的有益訓練。喬聽從了他的建議,冷靜地轉身研究起他來。他要是知道她在研究自己的話,肯定會很驚訝的,因為這位可敬的教授認為自己是非常微不足道的。

  起初,有個問題喬始終搞不懂,為什麼大家都喜歡他。他既不富有又沒什麼成就,既不年輕也不瀟灑,無論在哪方面都稱不上風度翩翩、儀表堂堂,更不用說才華橫溢。可他卻像一團溫暖的火,人們為他所吸引,在他身邊就像圍在暖和的火爐邊。他很窮,卻總把東西送給別人;是個外國人,可好像每個人都是他的朋友;並不年輕,可心情開朗得像個孩子;相貌平平,還有點古怪,可在很多人眼裡,他卻是漂亮的,看在他的分上,人們都願意原諒他的怪癖。喬常常觀察他,試圖尋找出他的魅力所在,最終斷定是愛心創造了這一奇蹟。他要是有什麼傷心事,也是「頭埋在翅膀下」,他向世人展示的只是陽光燦爛的一面。他額頭上出現道道皺紋,可時間之神似乎記得他待人善良,只是輕柔地碰了他一下。他嘴邊的曲線令人賞心悅目,銘記下許多友好的話語和爽朗的大笑。他那雙眼睛從不冷漠,也不嚴厲。他那雙大手溫暖有力,其表現力勝過千言萬語。

  他穿的衣服似乎也具有主人熱情好客的天性。外形很寬鬆,意在穿得舒服。寬大的馬甲,暗示著裡面有寬廣的胸懷。褪色的上衣,透出幾分善交際的樣子。幾個松垂的口袋,清楚地表明那幾雙小手經常空手進,滿手出。那雙靴子給人一種親切感,衣服的領子也從不像別人的那樣挺括,不會發出刺耳的咔咔聲。

  「原來如此!」喬心想。她終於發現,真誠地善待自己的同胞能美化人,提升人,一位德國胖教師也不例外,儘管他大口地吃飯,自己縫補襪子,還得為巴爾這個名字所累。

  喬非常珍視善良,也尊重才智,這是女性的特質嘛。對這位教授的一個小發現,使她更加敬重他。他從來不提自己,也沒人知道他在家鄉的城市非常受人尊敬,因為他學識淵博、誠實正直。後來一個同鄉來看他,在和諾頓小姐聊天時,才透露出這件令人高興的事。喬是從諾頓小姐那裡得知的,而巴爾先生自己從來沒提過,為此她更高興了。他在美國只是個寒酸的語言教師,可在柏林他卻是位知名教授,喬得知此事感到十分自豪。這個發現給他的生活增添了幾分浪漫的色彩,大大美化了他樸實、勤奮的生活。

  除了才智,巴爾身上還有一種更加優秀的天賦,它以非常意外的方式展現給了喬。諾頓小姐能自由出入文學圈,要是沒有她,喬也沒有機會去見識一番。這個孤獨的女士喜歡上了這位胸懷壯志的姑娘,她把許多類似的機會友好地贈予了喬和巴爾教授。一天晚上,她帶著兩人參加了一個為幾位名流舉辦的高級酒會。

  赴宴之前,喬就準備好向這些偉大的人物鞠躬致敬。早在遙遠的地方,她就已經以年輕人的熱情崇拜這些偉人。可是,那天晚上,她對天才的敬仰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她發現這些偉大人物也不過是凡夫俗子,好久都沒回過神來。她懷著仰慕的心情,羞怯地看了一眼那個詩人,他的詩句使人想起食用「精神、火和露水」為生的天神,他正以一種極大的熱情狼吞虎咽地吃著晚餐,這種熱情燒紅了他那智慧的面容,你可以想像她有多沮喪。偶像落地了,她掉轉方向,又有其他的發現,這些發現迅速驅散了她的羅曼蒂克幻想。那位偉大的小說家在兩個大酒瓶之間舉棋不定,像個鐘擺有規律地擺動著;那位著名的神學家公然與一個當代的斯塔爾夫人[3]調情,而她對另一個溫和地諷刺她的科琳怒目而視,因為科琳在吸引起淵博的哲學家的注意時占了她的上風;而哲學家像詹森[4]一樣高雅地飲著茶,顯得睡意矇矓,因為那女士喋喋不休,使得他無法說話。科學界名流們忘記了他們的軟體動物和冰河時期,一邊聊著藝術,一邊以特有的勁頭專攻牡蠣和冰淇淋;儼然是俄耳甫斯[5]第二的年輕音樂家,迷倒了整個城市,卻在吹牛;那個英國貴族的現場標本,恰恰是這次酒會裡最普通的人。

  酒會還沒過半,喬就完全幻滅了。她在一個角落裡坐下來,努力恢復常態。不久,巴爾先生也坐了過來,他顯然與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很快,幾個哲學家大談起了各自的業餘愛好,他們踱步過來,最後在休息室演化成了一場智力競賽。他們的談話喬不知所以,可她喜歡聽,雖然康德和黑格爾不知是哪方神仙,「主觀」和「客觀」也是莫明其妙的術語。這一切結束以後,「她內在意識產生的」唯一產物是頭痛。她漸漸明白過來,世界正在被拆得粉碎,然後按照新原則重新組合,而這些談話者認為,這些原則空前無比優越。而宗教很有可能被推理為虛無,而智慧則是唯一的上帝。喬對各種哲學和玄學都是一竅不通。但是她聽著聽著,心裡升起一種奇怪的衝動,既快樂又痛苦,感到自己飄到了時空之間,就像節日裡放飛的小氣球。

  她回過頭想看看教授是否喜歡,發現他看著自己,臉上帶著從未見過的嚴肅神情。他搖搖頭,示意她走開。可她當時對思辨哲學的自由著了迷,呆呆地坐在位置上,想知道這些智者推翻了一切舊的信仰之後,拿什麼作依靠。

  再說,巴爾先生自信心不足,不輕易發表己見,這倒不是因為他沒有主見,而是因為他太真誠、執著,不想輕率地講出來。他的目光從喬轉到另外幾個年輕人身上,他們都被璀璨的哲學焰火所吸引,他皺起眉頭,渴望著說幾句,他替一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擔心,生怕他們會被焰火引入歧途,等到曲終人散才發現,只有一根空空的煙花棒,或者就是燒傷的手。

  他儘量克制著,可等到有人請他發言時,他義憤填膺,用雄辯的真理來捍衛宗教的尊嚴——雄辯使他並不地道的英語變得動聽起來,相貌平平的他也顯得漂亮了許多。他戰鬥得很艱苦,因為那些智者能言善辯,而他永不言敗,勇敢地堅守陣地。不知怎的,聽著他的講話,喬感到世界恢復了正常。古老的信仰存在了那麼長時間,顯得比那些新觀點要優越得多。上帝不是盲目的力量,永恆也不是美麗的寓言,而是一個福音事實。她感到又腳踏實地了。雖然巴爾先生講不過別人,但信仰絕沒有動搖,等他講完,喬想鼓掌感謝他。

  但她沒有這麼做,不過她記住了這一幕,從心底里尊敬教授。她明白,要在此時此地直抒胸臆,確實要費很大的勁,是良知讓他不能保持沉默。她開始意識到,擁有品德比金錢、地位、才智和美貌都更可貴;她開始感到,要是偉大像一位智者說的那樣,是「真理、尊嚴和善意」,那麼她的朋友弗里德里希·巴爾不僅善良,而且偉大。

  這一信念日益鞏固。她重視他的看法,她希望得到他的尊敬,她要使自己配得上他的友誼。就在她的這個願望最誠摯的時候,她幾乎失去了一切。事情起源於一頂三角帽,有一天傍晚教授來給喬上課,頭上戴了頂紙做的士兵帽,是蒂娜給戴的,而他忘了拿下來。

  「很顯然他下樓前沒照照鏡子。」喬心裡想著,面帶微笑。只見他說了聲:「晚上好!」便嚴肅地坐下,要給她朗讀《華倫斯坦之死》,完全沒意識到他的主題與他的頭飾是個滑稽的反差。

  起先她什麼也沒說。她喜歡聽他開懷大笑,當有趣的事情發生時他總是這麼笑,所以她不去提它,而讓他自己去發現。不久她把這事完全忘記了,聽德國人讀席勒的作品令人全神貫注。閱讀之後便是功課,這節課上得很活潑,因為喬那晚的心情很好,那三角帽讓她的眼睛快活地閃爍著。教授不知道她是什麼原因,終於忍不住了,他停下來問她,略帶奇怪的神情,令人無法抗拒:

  「馬奇小姐,你當著老師的面笑什麼?你不尊重我,今天表現這麼不好?」

  「你忘了把帽子拿下,我怎麼尊重得起來呢,先生?」喬說。

  這位漫不經心的教授嚴肅地把手舉到頭上,碰到了那頂小三角帽,他拿下來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頭一仰,笑了起來,笑聲像是從大提琴里發出來的,很歡快。

  「啊!我看到了,是那個小淘氣鬼蒂娜乾的,她讓我成了個傻瓜。哦,這沒什麼,但你得注意,要是這堂課你學得不好,你也要戴帽子。」

  但是這堂課停了好幾分鐘,因為巴爾先生看到帽子上的畫,把它打開來,非常厭惡地說:「我希望這類報紙不要進這幢房子。孩子們看了不合適,年輕人也不宜看。這種東西很不好,我不能容忍製造這些危害的人。」

  喬朝那張紙看了一眼,看到了一幅可愛的插圖,上面畫著一個瘋子、一具屍體、一個惡棍和一條毒蛇。她不喜歡它,但內心有一股衝動促使她去把報紙翻過來看,這衝動不是不高興而是害怕,因為這一刻她想到報紙可能是《火山周報》。然而它不是,她的恐慌平息了,她還記得,即使是那報紙,上面有她的小說,也不會有她的署名,她不會暴露。可是她的眼神和臉紅出賣了自己,雖然教授是個漫不經心的人,可是他看到的要比人們想像的多得多。他知道喬在寫東西,也曾不止一次在報社碰到她。她從來不提起,所以他也沒問,儘管他很想看看她的作品。現在他意識到了,她正在做她自己羞於承認的事情,這讓他很不安。他不像許多人那樣對自己說:「這不關我的事。我無權說三道四。」他只記得她是個貧窮的小姑娘,遠離父母的關愛,便產生了想幫助她的衝動,這衝動來得既迅速又自然,就像要伸手從污水坑裡救一個嬰兒。所有這些念頭在他的腦子裡閃過,但臉上沒顯露一絲痕跡。報紙翻過去了,喬在穿針引線,他相當自然但又很嚴肅地開口說:

  「對,你做得很對,不去看這些東西。我認為好女孩是不應該看這些的。這些東西是用來取悅一些人的,但我寧可讓我的外甥玩火藥,也不會給他們看這些害人的垃圾。」

  「並不是所有這類東西都是害人的,只是無聊,你也知道。如果有需求,我覺得供應這些東西沒什麼壞處。許多非常可敬的人就寫這所謂的轟動性小說,這是正當的謀生手段。」喬說著用針猛地劃了一下,針過之處留下一道小裂痕。

  「威士忌有需求,但我想你和我都不喜歡去銷售它。如果這些可敬的人知道他們都做了什麼樣的傷害,就不會覺得他們的這種謀生手段是正當的。他們沒有權利在小糖球里包毒藥,然後給小孩子吃。不,他們應該想一想,在做這種事之前先清掃大街上的泥巴。」

  巴爾先生激烈地說著,把報紙揉成一團,朝爐子走去。喬靜靜地坐著,仿佛火已燒到她的身上,因為那三角帽變成了煙,毫無害處地沿著煙囪離去了。可她的臉還在燃燒,而且還燒了好一會兒。

  「我真想把所有剩下的都付之一炬。」教授嘴裡咕噥著,帶著寬慰的神情走回來。

  喬想像著,她樓上那堆報紙燒起來,火焰會有多大啊,此刻她那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沉重地壓在她的良心上。然後,她自我安慰地想,「我的跟那些不一樣,只是無聊,絕對不會害人,所以我不必煩惱。」她拿起書本,以一副勤學的神情問:「我們還要繼續上課嗎,先生?我現在很乖,很有禮貌了。」

  「我希望如此。」他就說了這麼幾個字,但其含義比她想像的要多,他嚴肅而慈祥的目光讓她有一種感覺,仿佛「火山周報」這幾個大號字體就印在她額頭上。

  一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就拿出報紙,細細地重讀了一遍自己所寫的每一個故事。巴爾先生有點近視,有時要戴眼鏡。喬曾經試戴過一次,笑著發現她書上細小的字變大了。此刻,她似乎戴上了教授的精神眼鏡,或者說道德眼鏡,因為這些荒唐故事中的瑕疵令人恐懼地盯著她,讓她驚慌失措。

  「都是些垃圾,如果繼續寫下去,過不了多久,情況會更加糟糕,因為一篇比一篇聳人聽聞。我這麼盲目地寫著,傷害了自己,也傷害了他人,僅僅是為了錢。我知道是這麼回事,只要我靜下心來讀,就會感到非常羞愧。要是家裡人看到了,或者巴爾先生拿到了它們,我該怎麼辦?」

  單單這麼想著,喬的臉又發燙了,她把整捆報紙都塞進了火爐里,火焰之大差點要把煙囪燒著了。

  「是的,火爐是這些易燃垃圾的最好歸宿。我寧可把整個房子燒掉,也不願意叫人家用我的火藥來炸飛他們自己。」她一邊想,一邊看著《侏羅紀的魔鬼》迅速燃燒,化成帶一隻只火熱的眼睛的一堆黑色灰燼。

  三個月的辛勞只留下一堆灰燼和擱在腿上的錢。喬坐在地上,冷靜地思考怎麼來處置這筆工資。

  「我認為,還沒造成太多的傷害,我可以保留這筆錢,償付我的工時費。」喬自言自語地說。經過長時間的沉思後,她不耐煩地補充道:「我簡直希望自己沒有良心,這要方便得多。如果我不講究做好事,那麼,做了錯事就不會感到不安,我就會活得很好。有時候真希望媽媽和爸爸對這種事情不那麼苛求。」

  哦,喬,不能這麼想,而應該感謝上帝,讓爸爸和媽媽對這種事情那麼苛求。從內心深處可憐那些沒有這樣的監護人的人們吧。監護人用原則來管束他們,對不耐煩的年輕人來說,這可能看起來像是監獄的高牆,但結果證明是婦人塑造性格的可靠基礎。

  喬不再寫轟動性小說了,她認定錢不能補償她所承受的情感震撼。但是,她走向了另一個極端,這是她那一類人通常的做法。她研究起舍伍德[6]夫人、埃奇沃思[7]小姐和莫爾[8]來,然後寫了一篇小說,與其說是小說,不如說是一篇小品文,或者說是一篇布道詞更為恰當,因為它是激情洋溢的道德篇。她從一開始就心存疑慮,她活躍的想像力和女孩子特有的浪漫情感,對這種新的風格感到不自在,就像穿著18世紀呆板而累贅的服裝參加化裝舞會。她把這篇說教的精華送給好幾個市場,結果卻發現沒有買主,於是,她傾向於同意達什伍德先生的觀點——道德沒有銷路。

  然後,她開始試著寫起兒童故事來,如果她不是那麼唯利是圖,想要得到幾個臭錢的話,這個故事是很容易脫手的。唯一願意付給她足夠報酬,使她感到少兒文學值得一試的人,是位可敬的先生。這位先生覺得,讓全世界皈依他的特殊信仰是自己的使命。但是,雖然喬很願意為兒童寫作,但她不情願讓自己筆下所有的淘氣男孩,因為不去某個安息日學校上學而落入熊口,或者被瘋牛頂撞;也不情願讓筆下所有去上學的好孩子得到各種各樣的福佑,從金色的薑餅到他們離開這個世界時的護送天使,口齒不清的舌頭喃喃著聖歌或者布道詞。所以,少兒文學的嘗試沒有結果,面對現實的喬把墨水瓶蓋上,突然變得非常謙虛起來了,是一種健康的謙虛:

  「我什麼也不懂。在我重新開始之前我得等待著。這期間,如果我不能做得更好,就『清掃大街上的泥巴』,至少,那是正當的。」這個決定證明,她第二次從豆莖上掉下來,對她來說是有益的。

  當這些內在革命進行著的時候,她的外在生活和往常一樣忙碌,波瀾不驚。如果說,有時候她顯得有些嚴肅或者有點兒悲傷的話,那麼,其他人都不會察覺,只有巴爾教授注意到了。他默默地關注著,喬根本沒發覺他在注意著她,看她有沒有接受他的責備,並從中受益。她經受住了考驗,他滿足了,因為儘管他們之間從不談起,他知道她已放棄了寫作。他的這種猜測不只是憑右手的食指不再沾著墨汁這種現象,而且還有其他情況,例如,現在晚上的時間她下樓來跟大家待在一起了,報社裡也不再碰見她了,學習起來有頑強的毅力了。所有這些現象讓他斷定,她現在全身心地在從事一些有益的事情,哪怕不是很對她的胃口。

  他在許多方面幫助她,成了她的一位摯友。喬感到樂融融的,儘管墨水筆擱起來了,但她還學了德語以外的課程,為譜寫自己人生的轟動性故事打下基礎。

  這是一個漫長而怡人的冬天。直到六月,她離開了柯克太太家。分別的時刻,大家都依依不捨。幾個孩子極為傷心,巴爾先生的滿頭毛髮都倒豎起來,心情煩躁不安的時候,他總把頭髮弄得亂七八糟。

  「回家?啊,你有家可回,真幸福。」當她告訴他回家的事時,他回答說,然後默默地坐在一個角落裡,撫弄著鬍子,這是離別前夜在她舉行的一個小告別會上的一幕。

  次日她很早就要動身,所以提前跟大家一一說再見。輪到該他說話時,她熱情地說:「喂,先生,如果你旅行路過我們那裡,別忘了來看我們,好嗎?如果你忘記,我肯定不會饒恕你的,我要他們都來認識我的朋友。」

  「是嗎?我可以來?」他一邊問,一邊低下頭看著她,臉上是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渴望表情。

  「是的,下個月來。勞里下個月畢業,你來參加畢業典禮,換換口味。」

  「你是說你那個最要好的朋友?」他的語氣有點變了。

  「是的,我的男孩特迪。我很為他驕傲,我想讓你認識他。」

  喬抬頭看著他,神情自若,只沉浸在快樂的想像中——介紹他們互相認識的快樂情景。巴爾先生臉上的某種東西突然讓她想起,她看待勞里超越了一個「最好的朋友」。正是因為特別不希望自己表現出有什麼異樣,臉卻不知不覺地紅起來了,她越是努力克制,臉越是紅。要不是蒂娜坐在她的膝上,她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結局。幸好這個小孩要擁抱她,於是她立刻順勢把臉藏起來,希望教授沒看見。但他看見了,他的心情又起了變化,從瞬間的焦慮變成了平常的神情,他誠懇地說:

  「我恐怕沒時間參加畢業典禮,但我希望這個朋友非常成功,希望你們大家幸福。上帝保佑你們!」他說著與喬熱烈地握握手,把蒂娜馱到肩上,離開了。

  但是,等兩個男孩上了床後,他長時間地坐在壁爐前,臉上的表情顯得很倦怠,還有點德國人的思鄉病,心情很是沉重。有一次,他回憶起喬抱著那個小孩坐著,臉上露出一種從沒見過的溫柔表情,於是雙手托著頭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好像在尋找找不到了的東西。

  「那不是我的,現在我不能有這種奢望。」他自言自語地說,近乎呻吟地嘆息著。然後,仿佛在責備自己沒有控制住這種渴望,他走過去,親吻枕頭上兩個頭髮蓬亂的腦門,拿起他很少用的海泡石菸斗,翻開了他的柏拉圖。

  他已盡了最大的努力,事情也處理得很有男人氣概。可是我認為,他不會覺得一雙亂鬨鬨的男孩,一個菸斗,抑或那本神聖的柏拉圖,能夠替代老婆孩子家裡等的滿足感。

  第二天早上,天雖然還很早,可他還是趕到車站來為喬送行。多虧了他,喬在愉快的記憶中開始了她寂寞的旅途。一張熟悉的笑臉為她送行,一束紫羅蘭陪著她,最美好的是,她幸福地想著:「好了,冬天過去了,我什麼書都沒寫,也沒賺一分錢。可我交了個朋友,值得結識,我要一生都與他做朋友。」

  [1]童話故事,傑克順豆莖攀登至仙境,搶奪了巨人的珍寶。

  [2]英國作家卡萊爾(1795—1881)的散文作品。

  [3]法國女作家和文藝理論家(1766—1817)。

  [4]英國作家(1709—1784)。

  [5]希臘神話,詩人和歌手,琴聲可使猛獸俯首,頑石點頭。

  [6]英國女作家(1775—1851),寫青少年作品。

  [7]英裔愛爾蘭女作家(1767—1849)。

  [8]漢娜·莫爾,英國女作家(1745—1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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