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收穫季節
整整一年,喬和她的教授在工作和期待中度過。思兔閱讀sto55.com他們盼望著、戀愛著,偶爾幽會,還寫了很多長篇情書,致使一時紙價上漲——勞里是這麼說的。第二年,開始顯得相當冷靜,因為他們的未來並不明朗,再加上馬奇姑婆又突然去世。可當她們最初的悲傷過去之後——老太太雖然說話尖刻,可她們還是愛她的——她們有理由高興起來,因為老太太把梅園留給了喬,一下子,各種喜事接踵而來。
「那是個很不錯的老莊園,會帶來一大筆錢的,你當然會打算賣掉它。」勞里這麼說。幾個星期後,大家在討論這件事。
「不,我不賣。」喬堅決地回答。她撫弄著那隻肥壯的長捲毛狗。出於對原先的女主人的尊重,喬領養了它。
「你不是打算住在那兒吧?」
「是的,我要去住。」
「可是,我親愛的姑娘,那是非常大的豪宅,管理要花大錢的。光是花園和果園就得兩三個人照看。我想巴爾對農活也不懂行。」
「要是我提議,他會在那方面努力的。」
「你指望靠那裡的農產品過活?嗯,聽起來像樂園,可你會看到,干農活要命的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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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種的莊稼,盈利豐厚的。」喬笑了起來。
「豐收的莊稼什麼樣的,小姐?」
「男孩子。我想為小孩子們辦一所學校——一所愉快的、家庭式的好學校。我來照顧他們,弗里茨教他們。」
「那可真是喬式計劃!這不正是她的樣子嗎?」勞里喊著,向家裡人呼籲。他們和他一樣大吃一驚。
「我喜歡那個計劃。」馬奇太太斬釘截鐵地說。
「我也喜歡。」她丈夫補充道。想到有機會對現代青年試行蘇格拉底的教育法,他欣然接受。
「喬要操很多的心哪。」美格說,一邊撫摸著獨養兒子的頭。
「喬能做到的,會因此而幸福的。這是個絕妙的主意。把全部計劃都告訴我們吧,」勞倫斯先生大聲說。他一直渴望幫這對情侶的忙,但知道他們不願意。
「我知道你會站在我一邊的,先生。艾美也會的——我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來了,雖然她小心謹慎,等考慮成熟了才會說。好啦,我的親人們,」喬誠懇地說道,「你們得理解,這不是我的新花樣,而是醞釀已久的計劃。在我的弗里茨到來之前,我常考慮,等我發了財,家裡又不需要我時,我就去租間大房子,收養一些沒有母親照顧的、可憐的小棄兒,照料他們,及時改善他們的生活,免得鑄成大錯。我看到,許許多多棄兒因為得不到及時的幫助而走向墮落。我非常樂意為他們盡心盡力。我似乎感覺到了他們的需要,我同情他們的困難。啊,我是多麼希望做他們的母親啊!」
馬奇太太向喬伸出了手,喬握住。她噙著淚水笑了,像以前那樣熱情洋溢地說起話來。很長時間沒有看到她這樣了。
「我曾經將我的計劃告訴過弗里茨,他說那正是他想做的,他同意等我們富裕了就去試試。上帝保佑那好心人!他一輩子都在這麼做——我是說幫助窮孩子們,而不是發家致富。他永遠也富不了。錢在他的口袋子裡放不長,不可能有積蓄的。而如今,多虧了我那好姑婆,承蒙她的錯愛,我倒是富有了,至少我這樣感覺。要是我們辦起一所興旺發達的學校,就能在梅園生活得非常好。那地方正適合男孩子們,宅子很大,家具樸素結實。屋子裡面足可以容下幾十個孩子,屋外有漂亮的場地。孩子們能在花園和果園幫忙:這樣的工作有益健康,是不是,先生?而且弗里茨可以用他的方式訓練、教育孩子們。爸爸可以幫忙的。我可以做飯,照顧他們,愛撫他們,責罵他們。媽媽在旁邊做幫手。我一直盼望能有許多孩子,從來都不嫌多的。現在可以把宅子住滿了,盡情和這些可愛的小東西們狂歡。想想那是多麼奢侈——梅園是自己的,野地里還有一大群孩子和我一起共享!」
喬手舞足蹈,心馳神往地感嘆著。全家人爆發出一陣歡笑。勞倫斯先生大笑不止,他們還以為他中風要發作呢。
「沒什麼好笑的。」喬等說話能聽清時,神情嚴肅地說,「我的教授開辦學校,而我情願住在自己的田莊,這是再自然、再適當不過的了。」
「她已經在搭架子了。」勞里說,他把這個主意當成了天大的笑話,「請問你打算用什麼來支持學校呢?要是學生都是衣衫襤褸、骯髒不堪的流浪兒,用俗人的觀點來看,恐怕你的莊稼不會盈利的,巴爾夫人。」
「哎呀,特迪,別掃興啦。我當然也會收些有錢的學生——也許開始全收這種學生。然後,等到學校開辦起來了,我就能收下一兩個流浪兒,只為增添趣味。富家孩子和窮孩子一樣,往往也需要照顧和安慰。我見過一些不幸的小東西們,丟給僕人們管著。還有些遲鈍的孩子被強迫趕進度。真是殘忍。一些孩子因為調教不當照顧不周而變得調皮搗蛋,還有些孩子失去了母親。而且,再好的孩子也要經過笨手笨腳的青少年時期,就是這個時期最需要耐心友善的開導。可是,人們嘲笑他們,把他們相互推諉,所謂眼不見,心不煩,還指望他們從漂亮小孩子一下子就變成優良的小伙子呢。知難而進的小傢伙們,他們不大發牢騷的——但是他們有感覺。我見識過一些,對此完全了解。對這些小天才我特別有興趣。我想使他們看到,儘管他們笨手笨腳,頭腦亂七八糟,我看到了這些男孩子熱情、誠實、心地善良。我也有經驗的,難道我不是養育了一個男孩,成為他家人的自豪、光榮嗎?」
「我作證你那樣嘗試過。」勞裡帶著感激的臉色說。
「而且,我的成功超乎我的希望。因為,你就在這裡,一個穩重、精明的商人,用你的錢財做了大量的好事。你不是在積累美元,而是在積累窮人的祝福。你不僅僅是個商人,你崇尚善和美的事物,自己享有,也讓別人分享你一半的財富,就像過去常做的那樣。特迪,我真為你驕傲,你年年進步的。雖然你不讓宣揚,但大家都感到了這一點。是的,等我有了一群孩子,我就會指著你對他們說:『孩子們,那就是你們的榜樣。'」
可憐的勞里眼睛不知朝哪邊看了。這一陣讚揚使得所有的臉都轉向他,大家讚許地看著他,儘管他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以前那種羞怯又籠罩了他。
「我說,喬,那樣太過分了。」他就以從前那種男孩的口氣說,「你們是為我做了許多,我感激不盡的,只能盡力不辜負你們而已。最近你完全拋棄我了,喬,可我還是得到了最好的幫助。所以,要說我有什麼進步,可以感謝這兩位。」他一隻手輕輕地放在爺爺的白髮腦袋上,另一隻手放在艾美的金髮上,這三個人從來都不分開的。
「我真的認為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就是家庭!」喬脫口而出。此時,她的情緒異常高漲。「我自己成了家後,希望和另外三個非常熟悉、無比熱愛的家庭一樣幸福。要是約翰和我的弗里茨也在這裡,那真是人間的一個小天堂。」她接著壓低聲音說。那天晚上,一家人快活地召開了家庭會議,討論了希望和打算,喬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心中充滿了幸福。她跪在一直靠近自己鋪位的那張空床邊,柔情地想著貝絲,心裡方才平靜下來。
總的說來,那一年驚喜不斷,一切都顯得異常順利,令人心情愉快。喬幾乎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發現自己已經結了婚,並在梅園定居。然後家裡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六七個小男孩,奇怪的是,學校辦得熱熱鬧鬧,招收的既有富家子弟,也有窮孩子,因為勞倫斯先生不斷地發現一些赤貧的動人事例,懇求巴爾夫婦能同情孩子,他樂於付些錢給予資助。就這樣,這位足智多謀的老人戰勝了高傲的喬,並為她帶來了她最喜歡的那種男孩。
當然,萬事開頭難,起初喬也犯了一些古怪的錯誤。可才智過人的教授將她安全地引到了平靜的水域,連最不聽話的流浪兒最後也被管得服服帖帖。喬是多麼喜歡「男孩們的莽原」!梅園以前是個神聖的院落,規規矩矩,收拾得井井有條,可現在被那幫湯姆們、迪克們和哈里們攪得天翻地覆。要是可憐的、可愛的馬奇姑婆見到這一幕,她會多麼,多麼痛心疾首!可畢竟,這裡還有一種田園詩般的公正,因為過去方圓幾里內的男孩都懼怕老太太。現在這些逃亡者肆無忌憚地偷吃李子禁果;他們用骯髒的靴子踢起沙礫,也沒人責罵;在空曠的場地里玩板球,那裡那個易怒的「彎角牛」,過去常常引莽撞的半大孩子來挨挑。這裡簡直成了男孩子的樂園。勞里提議,應該管它叫作「巴爾花園」,既是對主人的讚揚,對它的居民也很貼切。
學校從來不趕時髦,教授也沒有發財。可喬就想學校成為這個樣子——「那些需要教導、照顧和體貼的男孩子們的幸福家園」。大宅子裡,每個房間都很快就住滿了人,花園裡的每一塊土地都有了自己的主人,因為孩子們允許養寵物,所以在穀倉畜棚內建了個像樣的動物園。一天三次,喬坐在長桌子一端,衝著她的弗里茨笑,桌子兩邊是一排排開心的小臉蛋,他們都充滿深情地望著她,對「巴爾媽媽」滿懷感激和敬慕,向她吐露心聲。她現在的孩子夠多了,可她覺得並不膩煩,雖然他們無論如何都稱不上是天使,而且一些孩子還會給教授和夫人帶來諸多麻煩,並為此憂心忡忡。可她堅信,即使最調皮、最無禮、最讓人揪心的小流浪兒心中都有優點,只要有耐心,用適當的方式總能把他們馴服。巴爾爸爸像太陽一樣慈愛地照耀著他們,巴爾媽媽寬恕他們七十個七次[1],只要是凡人都不會頑抗到底。讓喬最感珍貴的是與小傢伙們的友誼,幹了壞事後悔過的抽噎,小聲認錯,滑稽或感人的悄悄話,他們討人喜歡的熱情、希望和打算,甚至他們的不幸,因為這些使喬對他們倍加疼愛。男孩們有的反應遲鈍,有的生性羞怯;有的身體虛弱,有的調皮搗蛋,有的口齒不清,有的結結巴巴,一兩個缺胳膊斷腿的;一個開心的小混血兒,哪兒也不要他,卻在「巴爾花園」受到了歡迎,雖然有些人預言他的到來會毀了這座學校。
真的,在那裡,儘管工作艱辛,操心事多,還要忍受無休止的吵鬧,可喬過得很開心。她由衷地喜歡這一切,發現孩子們的稱讚最令人滿意,勝過社會上的任何稱頌。現在她把故事只講給她的那群滿腔熱情的信徒和崇拜者。時光飛逝,她的兩個小男孩也來喜上加喜——一個叫羅布,跟爺爺的名,另一個叫特迪,是個樂天派的嬰兒,他似乎繼承了爸爸開朗的性格和媽媽充沛的精力。在這些亂糟糟的孩子堆里,他們怎樣活得下去,外婆和阿姨們始終搞不懂。春天,他們像蒲公英一樣茁壯成長,那些保姆雖然粗野,可疼愛他們,對他們照顧得很周到。
梅園有很多假日,其中最愉快的一個,要數一年一度的蘋果節,因為那時馬奇夫婦、勞倫斯夫婦、布魯克夫婦和巴爾夫婦全體出動,慶祝一番。喬結婚已經五年了,又盼來了一個碩果纍纍的豐收季節——十月的一天,佳果成熟,空氣里瀰漫著令人興奮的清香,使人感覺精神煥發,熱血奔騰。古老的果園穿上了節日的盛裝:長滿青苔的牆上點綴著一枝黃花和翠菊;枯草叢中,蚱蜢輕快地蹦跳,蟋蟀唧唧地鳴唱,就像童話中宴會上的吹笛手;松鼠們也忙著它們的小收穫;鳥兒們在小路邊的榿木上嘰嘰喳喳地唱著,向秋天道別;每棵樹都只要一搖,就落下一陣蘋果雨,有紅的也有黃的。大家一哄而上,唱著笑著,爬上去,跌下來。每個人都贊同,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完美,也從來沒有這樣一群快樂的人來享受它;每個人都輕鬆地沉浸在此刻這種樸素的快樂中,仿佛世間根本就沒有憂慮和煩惱之類的東西。
馬奇先生平靜地四處漫步,一邊向勞倫斯先生引據塔瑟[2]、考利[3]和科盧梅拉[4],一邊欣賞著——
和醇的蘋果是濃郁的果汁。
教授儼然一個強壯的日耳曼騎士,在綠色的過道里衝上衝下,手執木桿當長矛,率領男孩們摘蘋果。男孩子們組成了一支雲梯隊,在地上翻跟頭和高空落地方面都創造了許多奇蹟。勞里專心致力於照看幾個小孩,讓他家小女兒坐在蒲式耳筐子裡推行,把戴茜抱到鳥巢中間,留神喜歡冒險的羅布,以免他摔斷脖子。馬奇太太和美格坐在蘋果堆里,儼然一對波摩娜[5],揀選不斷倒進來的蘋果。艾美滿臉慈祥的神情,非常漂亮,為不同的人群畫素描,一邊照看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小傢伙。這孩子身邊放著小拐杖,坐在一旁崇拜地望著她。
那天,喬如魚得水,跑東跑西。她把長裙別了起來,帽子也不知到了哪裡,手臂下夾著兒子,隨時準備應付任何可能出現的驚險場面。小特迪總能逢凶化吉,什麼事都沒有。喬從來都不擔心,不管他被哪個小傢伙飛快地送上樹,還是由另一個小傢伙背著飛奔開去,甚至看到遷就的爸爸給他餵褐色的酸蘋果,她也不擔心。這位爸爸富有日耳曼人的幻想,堅信小孩子吃什麼東西都能消化,不管是醃菜、紐扣,還是釘子,連他們的小鞋也不例外。她知道,小特迪遲早總會安全出現,雖然樣子髒兮兮,可還是臉色紅潤,平安無事。她總會由衷地歡迎他回來,因為喬深愛著她的兩個孩子。
四點鐘,勞動暫告一段落。籃子空了,摘蘋果的人們休息了,攀比著衣服的裂縫和身上的擦傷。接著,喬和美格帶領一隊大男孩子在草地上攤開晚餐。露天茶點總是節慶的最高潮。毫不誇張地說,在這種時候,場地上真的成了奶和蜜之地,因為小傢伙們不要求坐在桌子邊,允許隨意地享受茶點——自由這種調料是男孩子的最愛,他們充分享用這個難得的特權。有些人覺得好玩,便試著倒立著喝牛奶;其他人做著跳背遊戲,中間停下來吃一口餡餅,玩出了花樣。最後弄得餅乾撒得到處都是,半拉的蘋果扔在樹上,就像一種從未見過的小鳥。幾個小姑娘私下開茶會,小特迪則在各種茶點之間隨意地轉來轉去。
等大家都吃不下了,教授首次正式提出乾杯,在這種時候總是必要的。「為馬奇姑婆乾杯,願上帝保佑她!」這位好人由衷地為她敬酒,他永遠都不會忘記自己欠她很多。孩子們靜默地乾杯,他們一直受到教誨,要牢記她老人家。
「還有,為外婆的六十歲生日乾杯!祝她老人家長壽,讓我們一、二、三,歡呼三次!」
那是真心的祝福,讀者們,你們也完全會相信。他們一開始歡呼,就很難停下來。大家為每個人的健康乾杯,從勞倫斯先生這位特邀贊助人,到那隻受驚的豚鼠,它漂泊到此來尋找小主人。戴米是長外孫,於是向節日王后送上各種禮物。禮物太多了,只能用獨輪車送到喜慶地。有些禮物滑稽可笑,可別人的眼裡的瑕疵,在外婆看來卻是裝飾品——因為這些孩子們的禮物都是親手做的。戴茜耐心的小手為手帕鑲了邊,在馬奇太太看來,其中的每一針都勝過刺繡;戴米的鞋盒是機械技術的奇蹟,儘管蓋子蓋不上;羅布的腳凳腿不穩,歪歪扭扭,可她卻說很舒服;艾美的孩子送給她的書上,歪歪斜斜地用大寫字母寫著幾個字——「贈親愛的外婆,您的小貝絲」。這一頁是這本高價書中最漂亮的一頁。
贈送儀式還在進行中,男孩們已經神秘地消失了。馬奇太太想感謝孩子們,卻抑制不住,放聲大哭。小特迪用自己的圍裙替她擦眼淚,教授突然唱起了歌。接著,從他頭上,聲音此起彼伏,接著歌詞唱,棵棵樹上隱藏著一支合唱隊,歌聲迴蕩在樹之間。男孩們由衷地唱著由喬填詞、勞里譜曲的歌,教授教他的小傢伙們以最佳的效果歌唱。總的說來,這是件新鮮事,結果取得了巨大成功。馬奇太太驚喜不已,一定要跟樹上那些不長羽毛的小鳥一一握手,從高大的弗蘭茨和埃米爾,到那個小混血兒,他的歌聲最甜美。
此後,孩子們四下散開,最後再去快活一下,留下馬奇太太和女兒們還待在節日樹下。
「我想,不應該再把自己叫作『不幸的喬』了,我最大的願望已經圓滿完成。」巴爾夫人說著,一邊將小特迪的小拳頭拽出了牛奶罐,他的手正狂熱地在罐里攪和著呢。
「可是,你的生活和很久以前想像的大相逕庭。你可記得我們的空中樓閣?」艾美問道。她笑看著勞里和約翰在和孩子們玩板球。
「親愛的夥伴!看到他們忘掉事務玩耍一天,真讓我稱心如意。」喬回答。她現在說話帶上了所有母親的慈愛口氣。
「我記得的。可是,我那時嚮往的生活,現在看來顯得自私、孤寂、清冷。然而,我並沒有放棄寫本好書的希望,可以等待的,我確信生活里有了這樣的經驗和例證,書會寫得更好。」喬指著遠處蹦蹦跳跳的孩子們,又指指爸爸。爸爸倚著教授的胳膊,兩人在陽光里正走來走去,熱烈地談著什麼,兩人都非常感興趣的。喬接著指了指坐在那裡的媽媽。女兒們眾星捧月,她膝上、腳邊坐著外孫兒、外孫女,仿佛大家都從她臉上得到了幫助和幸福。那張臉在他們看來永遠不會老。
「我的空中樓閣實現得最徹底啦。的確,我那時要求美好的事物,但我心知道,假如我有一個小家,有約翰和一些這樣可愛的孩子,就應該知足了。我得到了這一切,感謝上帝。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美格將手放在她的高個子兒子的頭上,臉上的表情充滿溫柔與虔誠的滿足。
「我的樓閣和原來計劃完全不同。但是,我不會像喬那樣更改的。我不放棄所有的藝術希冀,也沒把自己局限於幫助別人實現審美的夢想。我已經開始製作一個嬰兒黏土塑像。勞里說,那是我做得最好的一件。我自己也這麼認為。我打算用大理石製作。這樣,不管天塌地陷,至少可以保留我的小天使的形象。」
艾美說著,一大滴淚珠落在了懷中孩子的金髮上。她心肝寶貝的獨生女弱不禁風,失去她的擔心是艾美幸福生活中的陰影。這個磨難十字架對父親母親都有很大影響,同樣的愛與恨把兩個人緊密相連。艾美的性情變得更加甜美、深沉、溫柔,勞里變得更加嚴肅、強壯、堅強。兩個人都懂得了,美貌、青春、好運,甚至愛情本身,都不能使最有福氣的人免於焦慮、疼痛、損失與悲哀,因為:
每個人生活一定有雨點落下,
某些日子會變得黑暗、哀傷、淒涼。
「她身體有起色了呢,我確信這一點,親愛的。別灰心,要充滿希望,要保持快樂。」馬奇太太說道。心地溫和的戴茜從外婆膝上俯過身去,將紅潤的臉頰貼在了小表妹蒼白的臉頰上。
「我根本就不該灰心的,我有你鼓勵,媽咪,有勞里承擔一大半負擔。」艾美熱情地回答,「他從不讓我看出他的焦慮。他對我那麼溫柔、耐心,對貝絲又是那麼盡心。這對我始終是很大的支持與安慰,我怎麼愛他都不過分。所以,儘管我有這個十字架,還是能跟著美格說:『感謝上帝,我是個幸福的女人。』」
「我不需要再說了。大家一眼看得出來,我的幸福遠遠超過了我應得的。」喬接著說。她掃視了一眼好丈夫和身邊草地上翻滾著的胖孩子們,「弗里茨越來越老,越來越胖了,而我日漸消瘦。我已經三十歲了,我們根本富不起來!梅園說不定哪天夜裡會給燒掉,那個惡習不改的湯米·邦斯[6]非要在被褥下抽香蕨木煙。他已經三次燒著了自己。儘管有這樣不太浪漫的事情,我無怨無悔,一輩子從來沒有這樣快活過。請原諒我的措辭,和那些男孩們廝混,時不時要用他們的說法。」
「是的,喬,我看,你肯定會獲得豐收的。」馬奇太太開口說。一隻黑色的大蟋蟀盯著小特迪,弄得他驚慌失措,還好,馬奇太太這一說,把它嚇走了。
「沒你豐收的一半多呢,媽媽。你看,你耐心地播種,然後收穫,我們怎麼謝你都不夠。」喬急得充滿深情地大聲喊道,她這個毛病永遠都改不了。
「我希望每年都多些麥子,少些稗子。」艾美溫柔地說。
「一大捆麥子,親愛的媽咪,可我知道,在您心裡還能裝得下。」美格溫情脈脈地說。
馬奇太太深受感動,只能張開雙臂,似乎要把兒孫們都擁抱在懷裡。表情和聲音里充滿了慈祥的愛意、感激和謙卑,她說道:
「我的姑娘們啊,不管你們活到多少歲,只要能有這麼幸福,我就知足了!」
[1]出自《聖經·馬太福音》18章22節的典故。耶穌的門徒彼得問他該饒恕他人幾次,七次可以嗎?耶穌說:不是七次而是要七十個七次。
[2]英國農事作家(1524?—1580)。
[3]英國作家(1618—1667)。
[4]西班牙農事作家,生活於公元初年。
[5]波摩娜(Pomona)是果樹女神。
[6]作者本人的小說人物,她後面的作品《小男人》和《喬的男孩們》中有詳細刻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