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蟬


  對於蟬的歌聲,我們大多數人都不大熟悉,因為它生活在那種有許多洋橄欖樹的地方。思兔閱讀sto55.com但凡讀過拉丹寓言的人,基本上都記得螞蟻對蟬的嘲笑。儘管第一個講述這個故事的人並不是拉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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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中講:蟬在夏天裡無所事事,整日高歌,而螞蟻則忙著儲藏食物。到了冬天,蟬因為沒有儲存下糧食,整日飢腸轆轆。它到螞蟻家去借糧食,結果遭到了一番羞辱。

  螞蟻驕傲地問蟬:「你為什麼不在夏天收集一點食物呢?」結果蟬回答說:「夏天我太忙了,要整日歌唱。」

  「唱歌是吧?」螞蟻不客氣地說:「那好啊,你現在可以跳舞了。」說完之後就轉身離開了。

  拉丹在這個寓意故事中想諷刺的不一定是蟬,可能是螽斯,英國就常把螽斯翻譯為蟬。

  冬天怎麼會有蟬存在呢?這種常識,就連我們村的老農夫都知道。在這裡,幾乎每個耕地的人都能識別蟬的幼蟲。天氣轉冷的時候,人們把洋橄欖樹根部的泥土鏟起,便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它們。我至少十次目睹它們蛻變成蟬的過程,它們從土穴中爬出,然後緊緊地抓住樹枝,等背上裂開,把外面的一層皮蛻掉,就變成了一隻蟬。

  蟬雖然需要鄰居們的照應,但他並不是什麼乞丐,這個寓言純粹是造謠。每當到了夏天,蟬便來我家門外唱歌。它一直躲在那兩棵高大的法國梧桐的綠蔭中,從日出到日落,它那粗糙的歌聲讓我頭昏腦脹。在這種振聾發聵的合奏和無休止的鼓譟面前,人不可能產生任何思想。

  有的時候,蟬也確實會和螞蟻打交道,不過,情況與前面寓言中說的恰好相反。蟬從不靠別人生活,更不用說去螞蟻面前求食了。相反,螞蟻在飢腸轆轆的時候會到蟬的門口去乞食。它弄出一副可憐的樣子去懇求這位歌唱家,不對,不是可憐的懇求,是厚著臉皮去搶劫。

  七月里,昆蟲們在到處尋找能解渴的飲料,那些枯萎的花讓它們感到失望。而此時,蟬卻依然在枝頭不停地歌唱,絲毫沒有體會到半點口渴。它的嘴像錐子一樣尖銳,是一個精巧的吸管,平時收藏在胸部,口渴的時候,便把嘴鑽進柔滑的樹皮,裡面是飲之不竭的汁液,可以讓它喝個痛快。

  這樣,我們就能找到它遭受到意外煩擾的原因了。附近有很多口渴的昆蟲,它們發現蟬的嘴下是一口能流出漿汁的井,於是它們便跑去舔食。這些昆蟲有黃蜂、蒼蠅、蛆蛻、玫瑰蟲等,而螞蟻是其中最多的。

  螞蟻身材很小,它們總是偷偷地從蟬的身子底下爬過,到達井邊。此時,蟬都是很大方地抬起身子,放他通行。有的大昆蟲很無恥,它們到井邊喝到一口後便趕緊跑開,等到它們再回來的時候,便想把蟬趕走,霸占這口井。這些昆蟲中最壞的就是螞蟻。

  有一次,我看見幾隻螞蟻緊緊地咬住蟬的腿尖,還有的爬上它的後背,拖住它的翅膀。甚至有一次我親眼見到一個暴徒抓住蟬的吸管,想盡力把它從井中拔掉。面對越來越多的麻煩,歌唱家的脾氣再好也無可奈何,只得無奈地離開。於是螞蟻占據了這口井,雖然他們達到了目的,但是這口井很快就會幹涸掉。吃完了裡面的漿汁後,螞蟻為了再圖一次痛快,還會再找機會去搶劫別的井。

  看到了吧,事實的真相正好與寓言相反,當乞丐的是螞蟻,而辛勤勞作的卻是蟬!

  我居住的環境很適合研究蟬,我們就像一家人一樣住在一起。早在七月初,我屋子門前的那棵樹就被它占領了。在屋子裡,我是主人,可是到了外面,最高統治者卻是它。而且,它的統治總是讓人覺得不舒服。

  蟬最早會在夏至的時候出現。那時在許多道路兩旁的地面上,會有一些圓孔,這些圓孔與地面持平,大小同人們手指的粗細差不多。蟬的幼蟲就藏在這些圓孔中,它們從地下爬出,然後在地面上變成蟬。這些幼蟲有一種有力的工具,可以幫它穿越泥土和沙石,到達乾燥而陽光充沛的地方。

  我掘開了它們的洞穴,決定仔細觀察一番。在這個一寸口徑的圓孔中,四周沒有一點塵埃,洞外面也沒有泥土堆積,這讓人們覺得奇怪。像其他的大多數掘地昆蟲,例如金蜣,總有一堆土在它的窩巢外面。蟬則不一樣,這是因為它們的工作總方法不同。金蜣是從洞口開始工作,由上往下挖,所以只能把掘出來的泥土堆在洞口;而蟬的幼蟲是從地底下鑽上來的,由下往上挖,它工作的最後一步才是鑽出地表,在此之前是沒有洞口的,所以它的門外是不會堆積泥土的。

  蟬的隧道一般有15~16寸深,通行順暢。下面的部分會比較寬,這個隧道的底端是封閉的。那麼,修築隧道的時候產生的泥土都去哪兒了呢?牆壁為什麼不會垮塌?人們都以為蟬在隧道中爬上爬下靠的是有爪的腿,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牆壁不早就被弄塌了嗎?這些問題的答案到底是什麼呢?

  其實很簡單,礦工會選擇支柱支撐隧道,鐵路工程師會用牆磚使地道加固。蟬的聰明絲毫不比他們差,它選擇的加固隧道的辦法是往牆上抹水泥。蟬的體內有一種黏液,可以用來做灰泥,因為地穴常常建在植物根須上,很容易就能從這些根須上取得汁液,這些灰泥和汁液被攪拌成水泥,摸到牆上。

  對於蟬來說,穴道的暢通無阻是一件很重要事情,因為它需要經常爬到上面去觀察氣候。做成一道堅固的、適宜爬上爬下的牆壁往往要耗費它好幾個星期甚至一個月的時間。它在隧道的頂端留下了一指厚的一層土,這層土的作用是抵禦外面氣候的變化,直到它出去為止。如果外面天氣好的話,它就會爬上來,透過上面的那層土,感受著外面的氣候變化。幼蟲蛻皮變成蟬的時候很脆弱,需要小心謹慎。因此,當它預知外面有狂風暴雨的時候,便會溜到隧道底下。但是如果覺得外面的天氣很暖和,它便會把天花板打破,爬到地面上來。

  它臃腫的身體裡面有一種液汁,這種液汁可以幫它解決掉塵土的問題。它一邊掘土,一邊將液汁灑在上面,和成泥漿。這樣,洞內的牆壁也就更柔軟、舒適了。還會把這些泥漿壓進干土的裂縫中,主要是用自己那肥胖的身體。當我們在洞口發現它的時候,還會發現它身上有許多濕點,就是用身體往裂縫中壓泥留下的。

  蟬的幼蟲第一次來到地表世界的時候,它要為自己找一個合適的地方蛻掉身上的那層皮。它在洞口附近徘徊著,這種地方可能會是一棵小矮樹、一叢百里香,也可能是一片野草葉、一枝灌木枝。

  確定地點後,它就爬上去,一動不動,開始蛻皮。它用前足緊緊地抓住腳下,外層的皮開始裂開。一般都是背部首先裂開,透過裂開的皮我們可以看到裡面的蟬,嫩嫩的,呈淡綠色。頭、吸管、前腿按順序依次出來,後腿和翅膀最後出來。這個時候,身體已經完全蛻變出來了,只剩下身體的最後尖端那部分還沒有完成。

  這個時候,它會做出一個奇怪的動作,就像是體操一樣。它把身體騰空,只留下一點固定在舊皮上,然後翻轉身體,使頭朝下,再慢慢地打開雙翼,布滿花紋的雙翼被竭力張開。接下來,它用前爪鉤住自己的空皮,竭盡全力將身體翻上來,將身體的尖端從殼中脫出,徹底地擺脫了束縛。整個過程大約需要半個小時。

  剛剛蛻變的蟬在短時間內不會十分強壯。此時,它的身體很柔軟,還沒有足夠的力氣和漂亮的顏色。對於此時的它來說,沐浴陽光和空氣是最重要的。它把羸弱的身體搖擺於微風中,只用前爪鉤住自己脫下的殼。這種狀態會一直持續,直到自己變得像平日裡我們見到的的蟬一樣,身上出現棕色。假如它是在上午九點鐘到達樹枝,那麼在十二點左右它就應該會飛了。它棄下的殼會保留在樹枝上,有時候能存放一兩個月。

  蟬非常喜歡唱歌,有一種像鈸一樣的樂器在它翼後的空腔里。這不能讓它滿足,為了增加聲音的強度,它還把一種響板安置在胸部。蟬為自己的嗜好付出了很大的代價,這種響板體積很大,為了在胸部安置它,蟬不得不將自己的生命器官壓到身體一個小小的角落裡。為了安置樂器不得不縮小體內的器官,聽上去不可思議,可誰讓它那麼熱心委身於音樂呢。

  不幸的是,這些它如此喜歡的音樂,卻完全不能引起別人的興趣。因此,我至今還沒發現它唱歌的目的是什麼。通常都是以為它是在招呼同伴,顯然,這種想法是錯誤的。

  到現在,我與蟬做鄰居已有十五年的時間了,每個夏天都會差不多有兩個月的時間。這段時間裡,它們總在我的視線中,歌聲更是不絕於耳。我通常都是在筱懸木的柔枝上看見它們,它們排成一列,比肩而坐。不時會把吸管插到樹皮里,悄無聲息地完成一頓狂飲。它們在夕陽西下的時候離開,沿著樹枝,腳步沉穩,飛向溫暖的地方。它們的歌聲從來不會停止,飲水和行動時也不例外。

  這樣看來,它們並不是叫喊同伴。你試想一下,假如你的同伴就在你面前,你會去用整月的時間叫喊他們嗎?應該不會。

  我覺得,即便是蟬自己,也未必能聽到自己唱的是什麼。可能它只是想用這種方式強迫別人聽而已。

  蟬的視覺非常清晰,它有五隻眼睛,任何左右以及上方發生的事情都逃不過它的眼睛。當看到有誰向它跑來,它便立刻停止歌唱,安靜離開。但是它不會被高聲喧譁驚擾,無論是你在它的背後講話、吹哨子,還是拍手、撞石子,要是一隻鳥的話,早已驚慌而逃了,而蟬會繼續發聲,依然鎮靜,就像跟它沒關係一樣。

  有一次,我借來兩支土銃,這是鄉下人辦喜事時用的。土銃裡面裝滿了火藥,即使是最隆重的喜事,都不可能放這麼多。我將土銃放在門外的筱懸木樹下,並把窗戶小心翼翼地打開,以防震破玻璃。樹枝上的蟬看不到我們在下面幹什麼。

  我們當時有六個人,都在下面熱心地關注著頭頂上的樂隊,看看它們會不會受到影響。「嘭!」槍放出去,像是晴天霹靂一樣。再看樹上的蟬,仍然繼續歌唱,沒有受到半點影響。它不但神情沒有表現出一絲的驚恐和慌亂,就連音質和音量都沒有一點兒變化。接著又放了第二槍,情況同第一槍一樣。

  這次試驗可以讓我們確信,蟬沒有聽覺,就像一個聾子。因此,它絲毫感覺不到自己所發出的聲音!

  普通的蟬喜歡在乾的細枝上產卵,這些枝的粗細大都介於枯草與鉛筆之間。這些小枝幹,大都是差不多已經枯死那種,一般是向上翹起,垂下的很少。

  蟬找到覺得合適的細樹枝之後,便在上面刺上一排小孔,工具是胸部尖利的部位。這些孔中的纖維被撕裂、微微挑起,看上去像是用針刺的。排除外界的打擾,它通常能在一根枯枝上刺上30~40個孔。

  它就在這些小孔里產卵,這些小孔像一條狹窄的小路,一條條斜穿進樹枝的小路。通常情況下,每個小孔內約有10個卵。這樣算來,這根樹枝上的卵有約有300~400個。

  這看上去是一個很溫暖的大家庭。之所以要產這麼多卵,是為了防禦特殊的危險,要預備這些卵中將會被毀壞掉一部分。那麼,這種危險是什麼呢?我經過多次的觀察才知道。

  這種危險指的是一種極小的蚋,它們個頭很小,蟬在它面前簡直是龐然大物。和蟬一樣,蚋也有穿刺工具,只是位置不同而已,位於蚋身體下面靠近中部的地方,如果伸出來,會與身體成直角。蚋會在蟬卵剛產出的第一時間立刻將其毀壞。對於蟬來說,這真是家族中的災難!蟬只須動一動腳,就可將它們軋扁,然而蚋卻毫無顧忌,異常鎮靜,在蟬這個大怪物前面不改色,令人十分驚訝。有一次,我看到了一個倒霉的蟬,三個依次排列的蚋在一旁等待掠奪它。

  蟬在一個小孔中產完卵之後,就會移到稍高處,去做其他的孔。蟬前腳剛開,蚋就會後腳跟過來,儘管還處於蟬的爪子的活動範圍內,蚋卻一點都不顧及,格外鎮靜,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它們在蟬卵上刺一個孔,在孔內產下自己的卵。等到蟬產完卵,飛走的時候,別人的卵已經加進了它的孔穴內,蟬的卵會被這些冒牌貨毀掉。每個小穴內都有一個破壞者,這種卵成熟得很快,它們會以蟬卵為食,代替掉蟬的家族。

  這種悲劇不知道已經發生了多少個世紀,然而,可憐的蟬母親仍一無所知。它的眼睛大而銳利,完全能看見這些惡人。它能察覺到後面跟著居心叵測的昆蟲,本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其消滅,但是它沒有,它寧肯犧牲掉自己的卵。它改變不了自己的本能,也就不能讓家族免遭破壞。

  我在放大鏡里見過蟬卵的孵化過程。開始的時候,就像很小的魚,有大而黑的眼睛,一種鰭狀物長在它的身體下面。這種鰭狀物有些運動力,是由兩個前腿連在一起組成的,既可以幫助幼蟲衝出殼外,還可以幫它走出有纖維的樹枝。

  魚形幼蟲一到穴外,會立刻把皮脫去。這些脫下的皮會形成一種線狀物,幼蟲們正是靠著這些線狀物附著在樹枝上。它們在樹枝上沐浴陽光,活動手腳,有時還會懶洋洋地在繩端搖擺,這種好日子一直持續到它落地之前。

  觸鬚變得自由了,左右晃動;腿也可以來回伸縮了,爪子不停地一張一合。哪怕風再小,它都會在風中翻跟頭,搖擺不定。這是我欣賞過的最精彩的雜技了。

  用不了多久,它就要從樹上落到地上。這個小動物的個頭跟跳蚤一般,為了以防在硬地面上摔傷,它不斷地在繩索上搖盪,它的身體也漸漸變硬。現在是時候投入到殘酷的實際生活中去了。

  此時,它面臨著許多危險。比如說,被風吹到硬硬的岩石上,吹到有污水的車轍中,或是黃沙和黏土上,那樣的話它都將無法鑽入地下。

  現在這個弱小的動物急需藏身,所以它必須馬上鑽到地底下,在那裡尋覓一個藏身之地。天氣越來越冷,它不得不四處尋找適合自己的軟土,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它們中有許多在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地方之前就死去了。

  最終,它尋找到了適當的地點。並立刻投入到工作中,用前足的鉤耙挖掘地面。我從放大鏡中看到,它揮動斧頭,用力掘土,並將土拋到地面上。只需要幾分鐘,土穴就能建好,這個小生物鑽進土穴,把自己藏了起來,誰也找不到它。

  有些秘密至今還沒有人破解,比如說未長成的蟬在地下如何生活。我們知道的,僅僅是它在爬到地面上來以前,要在地下生活很長時間,大概會在地下生活四年。然後,陽光中的歌聲持續不到五個星期。

  這就是蟬的生活,在地下忍受四年的黑暗,然後在地面上痛快地享受一個月。我們不應該指責它歌聲中充滿了煩躁和浮誇。因為它忍受了四年的地下掘土的生活,現在它有機會可以穿漂亮的衣服,有機會與飛鳥匹敵,有機會沐浴溫暖的日光。它想歌頌它的快樂、歌頌它的生活,那種鈸的聲音再合適不過,這段地表生活如此難得,而又如此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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