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不由己
TheForceofCircumstance[1]
她坐在門廊上,等丈夫回來吃午飯。思兔sto55.com清晨的涼意一散,馬來男傭就把遮簾都放下了,不過她把其中一塊掀起一角,好看到河面。中午的日光讓人喘不過氣,望去一片蒼白如同死亡。一個當地人在河上劃著名獨木舟,船太小,幾乎全沒在水面以下了。這天氣里占上風的色彩總不過是灰和白,其實也就是暑氣的不同調子。(它就像用小調式譜寫的東方旋律,有種朦朦朧朧的單一,讓人聽了極為煩躁;耳朵總覺得和聲該轉成協和的音調了,但聽到頭也等不來。)知了瘋了似的鳴唱,難聽極了,單調得好像溪石上窸窸窣窣的水聲,一點變化都沒有;不過突然一聲悅耳的鳥叫聲蓋過了這一切,那麼悠遠,她心頭一顫,想起了英國的畫眉。
這時她聽到屋後有丈夫的腳步聲,那條石子路通往法庭,他上午就在那邊上班。她站起來迎接他。這個小木屋建在樁子上,所以丈夫小跑著上了台階,進門時候男傭接過了他的遮陽帽。這個房間既做會客室,又是餐廳,他進來的時候看見妻子,眼睛裡都是喜悅。
「你好啊,多麗絲。餓了沒?」
「餓壞了。」
「洗澡花不了我兩三分鐘,然後我們就開飯。」
「快去洗。」她微笑道。
臥室邊上他有個換衣服的房間,妻子就聽到他在裡面歡快地吹著口哨,然後漫不經心地把衣服一扯,全都扔在地上。這件事多麗絲不知跟他抱怨過多少回了。他今年二十九,但還像是在學校里,長不大。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她會愛上他吧,因為不管感情多深,她也不會覺得這男人長得好看。圓滾滾的短小身材,月盤般的圓臉上一雙藍色的眼睛,面色時常是通紅的。而且臉上坑坑點點還都是粉刺。她有次仔細地瞧了他一回,只能承認,丈夫臉上一個能表揚的地方都找不到。她也時常跟丈夫說,她從來都沒喜歡過像他這個類型的男人。
「我也從來沒說自己是帥哥啊。」他笑道。
「想不出來自己是喜歡上你哪一點了。」
當然她心裡是一清二楚的。丈夫是個無憂無慮的樂天派,對什麼事都看得開,總在笑個不停,而且也經常把她逗笑。對她的丈夫來說,生活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要輕鬆一些;另外,他的笑容也很有魅力。有他在,她覺得開心,人也更和氣了。在那雙快活的藍眼睛裡,她還看到了很是打動她的那份深情;能被這樣愛著是件讓人滿足的事。度蜜月時候,她有次坐在丈夫腿上,捧著他的臉說:
「你是個又矮又胖又丑的男人,蓋伊,但你有魅力。我忍不住地愛你。」
濃情蜜意如浪潮般涌過,她眼眶裡都是淚珠。她看到丈夫感動得有一瞬間表情都變了形,回答時聲音都是顫抖的。
「我真是太慘了,娶了個腦子不正常的女人。」
她笑出了聲。這才像他會說的話,也正是她想聽的。
現在已經很難想像,九個月之前,多麗絲還沒聽說過丈夫這個人。他們是在海邊一個小度假地碰到的;多麗絲給一個議員當秘書,有四周假期,跟母親一起在那裡度假,而蓋伊也是放假回國。他們住在同一家酒店裡,很快蓋伊就把自己所有事情都告訴了多麗絲。他出生在森布魯國[2],父親為那裡的第二任蘇丹效力三十年。畢業之後,他也干起了相同的工作。蓋伊對那個國家愛得很深。
「說到底,英格蘭對我來說才是外國呢,」他對多麗絲說道,「我的家在森布魯。」
現在這也成了她的家。一個月的假期結束,蓋伊求婚了。多麗絲本來就知道他會求婚,之前定了主意要拒絕他。母親寡居,她是唯一的孩子,不可能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但那一刻到來時,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像是激烈的情緒來得太出乎意料,她就答應了。算來在這個蓋伊管轄的駐地分署,他們也住了四個月了。她覺得非常幸福。
她有次跟蓋伊說,曾經她想好了是要拒絕他的。
「你現在後悔了沒?」他問,閃爍的藍眼睛裡滿是笑意。
「要是我當時沒接受才真是蠢透了。不管是命運還是機緣還是別的什麼,還好它強行把我的選擇權拿走了!」
這時她聽到蓋伊朝浴室走去的腳步聲,他做什麼事都小聲不了,即使現在赤腳,還是啪嗒啪嗒聽得很清楚。突然他罵了一聲,又說了兩三個詞,都是當地話,多麗絲聽不清。然後她又聽到有另一個人在跟他說話,也壓低了聲音,都是噝噝的氣聲。去洗澡的半路上埋伏他還真是不像話。蓋伊又說了什麼,雖然聽不清,但語氣是惱了。另一個人提高了聲音,這時聽出來是個女的。多麗絲猜是有人來投訴什麼事情。馬來女人的確會這樣,偷偷摸摸的。但顯然蓋伊對她的態度十分冷淡,只聽見他說:「出去。」這句不管怎樣她是聽得懂的,然後就聽到蓋伊把門栓插上了。接著就傳來他把水澆在身上的聲音(這裡的洗澡她還是覺得有趣,首先浴室是在地面上,比臥室要低;你用一個小的錫桶從一個木盆里舀水,往自己身上沖洗),幾分鐘之後,蓋伊就回到了餐廳里。他的頭髮還是濕的。兩人坐下來吃飯。
「你運氣好,我這人沒什麼疑心、妒忌心,」她笑著說,「洗澡的時候和別的女士聊得那麼起勁,似乎也不像是一個妻子應該贊成的行徑吧。」
他的表情一般都是喜氣洋洋的,進來的時候有些慍怒,不過現在舒展開了。
「我可不樂意見到她。」
「從你前面說話的口氣里我也聽出來了。說實在的,你對那位年輕女士可有些無禮啊。」
「臉皮太厚了,居然這樣伏擊我。」
「她有什麼事?」
「哦,我也不清楚,這女人是村子裡的,大概是和丈夫吵架了之類的。」
「早上有個人在附近轉悠,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
他皺了皺眉頭。
「有人在轉悠?」
「是啊,我去你的更衣室看看有什麼沒整理好的東西,然後就下到浴室那裡,在台階上看到有人從門口溜了出去,我朝外看了眼,發現有個女人站在那兒。」
「你跟她說話了嗎?」
「我問她有什麼事,她說了句什麼,我聽不懂。」
「我以後不能讓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在這裡偷偷摸摸地瞎轉,」他說道,「他們沒權利過來。」
他微笑了一下,但戀愛中的女人很敏銳,多麗絲注意到他這回只動了嘴唇,而平時蓋伊笑起來眼睛也會笑的。她不知道什麼在困擾著她的丈夫。
「你一早上在忙什麼?」他問。
「哦,沒什麼,就去散了一小會兒步。」
「從村子裡走的嗎?」
「對,我看到一個男的用一根鏈條牽著猴子,然後讓它上樹摘椰子,有意思極了。」
「好玩吧?」
「哦,蓋伊,和我一起看的那些小男孩裡面,有兩個比其他人要白得多。我就在想他們是不是混血兒。我跟他們聊了幾句,但他們什麼英文都不會。」
「村子裡是有兩三個混血兒的。」他回答。
「他們是誰的孩子。」
「村子裡一個姑娘生的。」
「父親呢?」
「啊,親愛的,在這種地方大家一般都不敢問這種問題。」他頓了頓。「很多人都找了當地人當老婆,但回國或者正式結婚的時候,他們就給那些女子一筆錢,把她們送回自己的村子裡。」
多麗絲沉默了。他剛剛那種無所謂的語氣在她聽來未免太無情。她接下來開口時,那張英國女子真誠、坦誠、俊俏的臉上,微微還有些不悅。
「可孩子怎麼辦呢?」
「他們的生活都是有保障的,這點我毫不懷疑。在能夠負擔的情況下,那個男人還會提供足夠的錢讓他們接受不錯的教育。他們以後會在政府里拿到職位,過得還挺好。」
她朝蓋伊微微有些憂傷地笑了笑。
「你總不能以為我會覺得這種規矩是件好事吧?」
「你也不能太苛求了。」他對妻子笑了笑。
「我也沒有苛求,但還是很慶幸你沒有一個馬來妻子,我會受不了的。想想看,要是那兩個小男孩是你的兒子……」
男傭替他們換上了另一道菜。這裡的菜餚很單一,午飯上來一般就是河魚,味道極為寡淡,要蘸大量的番茄醬才咽得下去,再接下來會上一道燉菜之類的。蓋伊倒了些伍斯特沙司[3]在上面。
「之前蘇丹王覺得白人女子就不該來這種地方,」他緊接著說道,「他幾乎就是鼓勵大家和當地姑娘……住在一起。當然現在不一樣了,國家更安寧,我想我們應付這天氣也更有辦法了。」
「可蓋伊,那兩個男孩歲數大一點的也不過七八歲,另一個才五歲左右。」
「在分署那真是寂寞極了。想啊,有可能一連半年見不到白人。有些傢伙到這種地方來的時候不過是個大小伙子。」他朝妻子笑笑,一張其貌不揚的圓臉像是變了樣子,變得很有魅力。「情有可原吧,你也能理解。」
她一直覺得這種微笑難以抵禦,他說什麼也不及這樣一笑更讓她覺得有道理。多麗絲的目光再次變得溫柔了。
「我能理解。」隔著小圓桌,她把手伸過去,放在蓋伊的手上。「我很幸運,能在你這麼年輕的時候把你逮住了。說實話,要是知道你也有過那樣的生活,我會很難受的。」
蓋伊緊緊握了一下妻子的手。
「你在這裡幸福嗎,親愛的?」
「幸福極了。」
多麗絲穿著亞麻紗的長裙,看上去很涼爽,這裡的炎熱影響不了她的心情。雖然棕色的眼睛長得好看,但也只是年輕人的那種好看,談不上有多少美貌;不過她表情里那種坦率很讓人喜歡,黑色的短髮也很有光澤,打理得很乾淨。你看到她就覺得這是個精力充沛的姑娘,那個僱傭她的議員也一定是找到了一個很能幹的秘書。
「我一下子就愛上這個國家了,」她說,「雖然我這麼長的時間都要一個人待著,但從來沒覺得孤單。」
關於馬來群島的小說,自然她是讀過的,留下了一些印象,總覺得這是片深沉的土地,有險惡的大河和穿不透的寂靜森林。來的時候,那艘沿海岸而行的汽輪把他們放在河口,十來個土人在一條大船上候命,準備把他們送往駐地分署;這時多麗絲因為風景之美而忘記了呼吸,但不是被震懾住了,而是發現這種美很親切,如同鳥鳴般無憂無慮,這是她始料未及的。沿河兩岸都是紅樹和聶帕櫚,背景是濃郁的森林之綠。再遠些,藍色的山連綿不絕,延伸到視線盡頭。她毫無陰鬱或困囿之感,只覺得天地開闊,欣喜的念頭自在地飛舞著。陽光下青山碧野在閃耀,天空是輕快、喜悅的。她覺得這片殷勤的土地在微笑歡迎她。
船槳不停划動,大船靠著一側岸邊前行,高空中盤旋著一對海鷗。橫著有道光從他們眼前穿過,像是寶石活了一般——那是一隻翠鳥。兩種猴子並肩坐在樹枝上,垂下的尾巴一同晃蕩著。隔著又寬又渾濁的大河,隔著森林,遠處的地平線上懸著一列纖細的雲朵,那是空中唯一的雲,像一隊身著白衣的芭蕾舞者,欣喜地排好站在後台,全神貫注等著大幕拉起。多麗絲心裡只有快樂,此時此刻想起那時的美景和心情,她的目光又落在丈夫身上,裡面都是愛、感激和心安。
而布置他們的客廳是多麼有趣啊!客廳很大,她一進門,只見地板上是又髒又破的蓆子,牆是沒有漆過的原木,掛著(掛得未免也太高了)皇家學院那些畫作的凹版印刷品和土著的盾牌、帕蘭刀。桌上鋪著色彩昏暗的土著布藝,得好好清洗一番的婆羅乃[4]的銅製品,旁邊還有幾個空的菸灰缸和雜七雜八的馬來銀器。牆邊立著一個粗糙的木架子,上面擺著幾本小說,都是不值錢的版本,還有幾本破舊的皮面旅行書。另外一個架子上密密麻麻堆著空瓶子。這是一個單身漢的屋子,邋遢卻又毫無情味,雖然她看著想笑,但又覺得那麼可憐。蓋伊之前在這裡的生活該是多麼糟糕,一定毫無舒適可言,她摟住丈夫的脖子,親了親他。
「我可憐的愛人呵。」她笑著說。
多麗絲擅長家事,很快屋子就有了家的樣子。屋裡的東西一樣樣都被她安排妥當,連她也沒辦法的,就直接扔掉。婚禮收到的禮物都派上了用場。這裡變得非常親切和舒適。玻璃花瓶里插著好看的蘭花,缽碗裡擺滿了開花的灌木。因為這是她自己的屋子(之前她只住過促狹氣悶的小公寓),是她為了丈夫讓這屋子變得那麼美好,這種自豪感非比尋常。
「你對我還滿意嗎?」忙完了之後她問道。
「還算滿意。」他微笑著說。
這種故意不把話說滿的調子正是她所中意的。丈夫和她能有這樣的默契真是開心極了!他們兩人都不喜歡展露感情,除了特別難得的時候,彼此只會說些意在言外的玩笑話。
吃完中飯,蓋伊躺倒在長椅里準備午睡,多麗絲朝自己的房間走去。丈夫突然把她拉下身來,親吻了妻子的嘴唇。這讓多麗絲有些意外,他們夫妻大白天的很少如此親密。
「肚子填飽你就多情起來了,你這可憐的傢伙。」她和丈夫逗趣道。
「快走開,接下來兩小時不要讓我再見到你。」
「別打呼。」
於是她就留丈夫一個人休息了;他們天一亮就起,所以躺下五分鐘就睡著了。
把多麗絲吵醒的是丈夫在浴室里發出的水聲。這木屋的牆壁都像是增強音效的傳聲板,夫妻倆一個人在幹什麼,另一個都聽得一清二楚。她懶得不想動,但聽到男傭已經把茶具端進起居室了,於是她趕緊起床,跑進自己的浴室里。水並不冷卻涼爽,那種提神的感覺格外美妙。走進起居室,看到蓋伊正把球拍從球拍夾里取出來。天六點就黑了,之前有難得一段涼爽,他們每天都要出去打一會兒網球。
網球場離木屋有兩三百碼,用完下午茶,他們為了抓緊時間,立馬就出門了。
「哦,快看,」多麗絲說,「我早上見到的那個姑娘就在那裡。」
蓋伊很快轉過頭去,朝那個當地女子看了一眼,但沒有說話。
「她那條紗籠倒是真好看,」多麗絲說,「不知道哪裡來的。」
他們從那女子面前經過。她身材瘦小,黑眼睛又大又明亮,一頭烏亮的黑髮。他們走過時這女子絲毫沒有動,只是眼神古怪地瞪著他們。多麗絲這時才發現,她其實沒有自己一開始想的那麼年輕。五官少了幾分靈動,皮膚也黑,不過還是非常漂亮。她手裡抱著個孩子,多麗絲看到孩子就微笑了一下,可那女子嘴角沒有絲毫笑意作為回應。她的臉上一片漠然。她沒有看蓋伊,只盯著多麗絲,而蓋伊匆匆朝前走,就像沒有看到她。多麗絲轉過來問他:
「那嬰兒可愛極了,是吧?」
「沒注意。」
丈夫臉上的表情讓多麗絲很困惑。臉色是煞白的,那些本讓多麗絲頗為討厭的痘痘,卻又紅得異常。
「你有沒有注意到她的手和腳?那可是公爵夫人才有的啊。」
「當地人的手和腳都長得很好。」他回答,但全然不如平時那般高興,就好像說得很不情願。
多麗絲的好奇心起來了。
「這人是誰,你認識嗎?」
「村子裡的一個姑娘。」
他們已經到了球場上。蓋伊走去檢查球網是否拉緊時,回頭往木屋的方向看,那姑娘還站在剛剛碰到他們的地方。兩人眼神交匯了一下。
「我發球啦?」多麗絲說。
「發吧,球都在你那邊。」
蓋伊打得很臭。一般來說,他每局讓妻子一個球,還是能贏,但今天多麗絲勝得輕鬆。而且他今天特別沉默,往常他打球很吵,喊叫個不停,漏了球就大罵自己太笨,回了個多麗絲接不到的球就會取笑她。
「你今天狀態不行啊,小伙子。」她喊道。
「沒有的事。」他說。
他開始發力抽球,用心想要擊敗多麗絲,但一個接一個地下網。多麗絲從來沒有見過丈夫的臉那麼板,是不是打得不好在發脾氣?天光暗了,比賽結束,那個女子還站在他們出來時的地方,沒有動過,此時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回家。
門廊的窗簾都捲起來了,兩人兩張長椅,中間的桌子上擺著酒瓶和蘇打水。每天到這個時候他們才開始喝一杯酒,蓋伊調了兩杯「金司令」[5]。在他們眼前是寬闊的河水,遠側河岸上,夜色掩來,森林裹在一團神秘的氣息中。一個當地人站在船頭,握著雙槳,朝上游靜靜地划去。
「我打得太爛了,」蓋伊打破沉默道,「好像人有些不舒服。」
「真讓人擔心。你不會要發燒了吧?」
「那倒沒有,明天就沒事了。」
他們被黑暗包圍了。青蛙喧鬧起來,不時還有夜間活動的鳥兒發出短促的鳴叫。螢火蟲在門廊前倏忽而過,卻讓周圍的樹木看似點起了小蠟燭的聖誕樹,放出柔和的光。多麗絲似乎聽見輕輕的一聲嘆息,心下莫名有些不安。平時蓋伊永遠是那麼無憂無慮的。
「怎麼了,小朋友?」她溫柔地說道。「跟姐姐說說。」
「沒事。是時候再來一杯了。」他輕描淡寫地帶過。
第二天他又和往日一般高興了,這一天也是來郵件的日子。近岸汽輪每個月會兩次經過河口,一次是開往煤田,一次是回來。每次開出去的時候都會遞送郵件,而蓋伊會派一條船去取。生活平淡,所以每次來郵件都很激動人心。剛到的那兩天他們會快速瀏覽收到的所有東西:信件、英文報紙、新加坡的報紙,還有雜誌和書,接下來的幾周再慢慢細讀。此時兩人正把畫報奪來搶去。要不是多麗絲看報太專心,她會注意到蓋伊有些不一樣;這種變化會讓妻子覺得不但難以形容,而且更難找到緣由。在蓋伊眼中有種警覺,而微微垂下的嘴角顯得很焦慮。
大概是一周之後,她早上坐在房間裡研讀一本講馬來語法的書(她正用功地學習這門語言),窗簾都放下了。這時聽到屋子附近有人吵起來。先是家裡男傭的聲音,在發火,然後是另外一個男人在說話,像是運水工,還有一個女人尖利的聲音,全是斥罵。他們似乎還動起手來。多麗絲走到窗口,把遮陽板打開,就看到運水工抓著一個女子的手臂,正把她往外拽,而男傭在背後用雙手推著她。多麗絲一下認出了,這個女子就是那天在家附近轉悠,後來又等在網球場邊的那個。她懷裡還摟著一個孩子。三個人全在怒氣沖沖吼著。
「別吵了,」多麗絲喊道,「你們在幹什麼?」
聽見她的聲音,運水工突然鬆了手,因為背上還被男傭推著,那個女子一下摔到了地上。一下子大家都靜下來,男傭忿忿地看著遠處。運水工不知該怎麼辦,等了一下就溜走了。那個女子慢慢站起身來,把孩子抱抱好,冷漠地站在那裡瞪著多麗絲。男傭跟那女子說了句什麼,多麗絲應該聽不懂,但他還是說得很輕,沒讓多麗絲聽見;那女子面無表情,也不知有沒有聽明白,最後慢慢走了。男傭跟著她走到大門口,回來的時候多麗絲喊他,他卻假裝沒有聽見;多麗絲火也上來了,很嚴厲地喊道:
「立刻給我過來。」
他猛地一轉身朝木屋走來,但一直避開多麗絲憤怒的眼神。進門之後他沒往裡走,一臉陰沉地看著女主人。
「你們剛剛跟那個女子是怎麼回事?」她直接問道。
「老爺說,她,不能來。」
「你們不可以這樣對女人。我不允許。我會把我看到的如實告訴老爺。」
男傭沒有回答,目光轉在一邊,但多麗絲感覺到他隔著長長的睫毛其實還在觀察自己。多麗絲打發他走了。
「先這樣吧。」
他一言不發轉身回去了僕人住的地方。多麗絲氣極了,再也沒法集中精神練習馬來語。很快男傭又進來鋪午餐的桌布。突然他朝門口走去。
「怎麼了?」
「老爺來了。」
他出去接了蓋伊的帽子。顯然他的耳朵更敏銳,老爺的腳步聲多麗絲就沒聽到。蓋伊沒有像平時一樣直接從台階上來;他停了下來,多麗絲一下明白男傭下去接老爺是為了說早上的事情。她聳了聳肩。男傭顯然是想先讓老爺聽到自己的那套說辭。但蓋伊進屋的時候,她看著嚇了一大跳:丈夫的臉色是煞白的。
「蓋伊,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臉又一下子通紅。
「沒事啊,怎麼了?」
她太訝異了,看著丈夫進了他的房間,本來要說的話一個字都沒說出來。蓋伊今天洗澡換衣服也比平時更久,進來的時候午餐已經在桌上。
「蓋伊,」兩人坐下的時候她說道,「那天見到的女人早上又到家裡來了。」
「我聽說了。」他回答。
「他們對她非常粗暴,我只好出聲阻止。你真的要跟他們好好說說。」
這些話男傭每個字都聽得懂,但馬來人像是完全沒聽到一般。蓋伊遞了塊烤麵包給妻子。
「這女人已經知道不可以來這兒。我給他們下了指令,要是再見到她就把她趕走。」
「他們非得這麼粗暴嗎?」
「是她不願走。我想他們已經儘量沒用粗暴的辦法了。」
「看到女人被如此對待太可怕了,她懷裡還抱著個嬰兒呢。」
「也不算嬰兒了,已經三歲了。」
「你怎麼知道?」
「這女人我清楚得很。她完全沒有權利到這兒來招惹是非。」
「她想要我們給她什麼呢?」
「她想要的已經得逞了,那就是惹的這些麻煩。」
多麗絲沉默了一會兒。她驚訝於丈夫的語氣,蓋伊不願多談,語氣生硬得就好像這一切都不關她的事。她覺得丈夫也不必如此惡狠狠的。他還很緊張、煩躁。
「我懷疑今天下午打不了網球了,」他說,「看起來馬上會起風暴。」
雨下來的時候,多麗絲醒了,這天氣已經不可能出門。用下午茶的時候,蓋伊也不說話,心不在焉。她取出針線活,織了起來。蓋伊坐下讀那些他之前還沒仔細讀過的英文報紙;但他顯然靜不下心來,在大房間裡踱來踱去,又走到門廊上看著連綿的雨水。但他心裡在想什麼呢?多麗絲隱隱覺得不自在。
直到吃完晚飯蓋伊才開口說話。晚上飯菜簡單,他費勁做出平時那種歡快的樣子,但誰都看得出,這是費勁做出來的。雨停了,滿夜空的星光。他們坐在門廊上。為了不招引小蟲子,他們把起居室的燈熄了。腳下是大河流淌,帶著一股強大到難以抵擋的慵懶,那麼安靜、神秘、不祥;這裡面有種讓人驚懼的刻意,仿佛命運的無情。
「多麗絲,我有些事要告訴你。」他突然說道。
他的聲音很奇怪,是多麗絲聽錯了嗎,還是丈夫很難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她有些心痛,因為丈夫難受,她把手溫柔放在丈夫手心。蓋伊把手抽走了。
「這故事有些長,恐怕聽了也會讓人不舒服,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去講。我想要請你在我結束之前不要打斷我,也不要評論。」
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丈夫的臉,但她感覺到那張臉突然就憔悴了。她沒有答話。丈夫的聲音那麼低,簡直沒有打破夜晚的沉寂。
「我十八歲就來這兒了,一出校門就來了。在吉娑勒[6]待了三個月,然後被派到森布魯河上游的一個分署。當然那裡有駐紮官,還有他的妻子。我住在法院裡,但會去和他們一起用餐,然後晚上跟他們一起度過。當時還真挺愉快的。然後,本來在這兒的那個傢伙生病,只能回國,因為打仗的關係,人手不足,我就到了這兒成了管事的了。當然我歲數不大,但我馬來語說得跟當地人一樣,而且他們也記得我父親。能獨立自主我高興壞了。」
他把菸灰從菸斗里敲出來,又填了點菸絲,過程中沒有說話。火柴點著的時候多麗絲在餘光里看到丈夫的手在抖。
「我之前從來沒有一個人過。在家裡當然有父母,一般還有個助手。到了學校,不用說,身邊總有同伴。出來的時候,在船上,周圍也總有人的,在吉娑勒,在我的第一個崗位上,都一樣。那些人也都跟我們自己國家的人沒什麼不同,我好像一直都生活在大伙兒之中。我愛鬧騰,喜歡找樂子,把我逗笑的事情太多了,可你要笑總不能一個人笑。到了這裡就不一樣了。白天自然還好,我要幹活,還能跟當地人聊天。那時候他們還是那種打贏了會割敵人首級的野蠻人,時不時也會給我惹些麻煩,但總體都是些很不錯的傢伙。我跟他們相處得很好。當然我也想有個白人來聽我瞎扯,但他們總比沒有強,另外,他們沒把我特別當外人,讓我輕鬆不少。我也喜歡那些工作。到了傍晚一個人坐在門廊上喝紅杜松子酒是挺寂寞的,不過還有書可以看,僕人們也在附近。我自己的那個僕人叫阿卜杜爾。他認識我父親。看書看累了,我就喊他一聲,讓他過來跟我聊會兒天。
「但讓我受不了的是那些夜晚。吃完飯僕人們收拾完了東西就回村子睡覺去了。只剩我一個人。屋子裡什麼聲音都沒有,除了時不時壁虎會叫喚兩聲,而且經常是萬籟俱寂的時候突然叫起來,常把我嚇一大跳。村子裡會傳來鑼聲,煙火的聲音,他們多高興,而且也不遠,但我只能待在我待的地方。看書我也看夠了。根本不用把我扔到監獄裡去,我就是個囚徒。我試著一晚上喝三到四杯威士忌,但一個人喝酒毫無樂趣,一點也不能讓我開心起來,只會第二天頭昏腦漲。我也試過吃完飯趕緊睡覺,但我睡不著。我那時躺在床里,只覺得越來越熱,越來越清醒,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天吶,那樣的夜晚真是沒有盡頭。你知道嗎,我那時太消沉了,覺得自己太可憐,有時候——現在想起來我會笑話那個十九歲的自己——我會一個人哭起來。
「一天傍晚,吃完飯,阿卜杜爾收拾完了準備走的時候,輕輕咳嗽了一聲。他問,我晚上一個人會不會寂寞?『啊,不會,我還行。』我這麼回答,是因為不想讓他知道我那麼不中用,但我覺得他早就看出來了。他站在那兒不吭聲,不過我知道他有話要說。『還有事情嗎?』我問。『有話就說出來。』他說,如果我想找個姑娘來跟我同住的話,他認識一個願意的。她是個很好的姑娘,他可以為她打包票。她不會讓我操心,而且最起碼屋裡面不會這麼冷清了。她可以幫我修修補補什麼的……我那時太消沉了。一整天都在下雨,我都沒法活動筋骨,我也知道那晚上一定會輾轉反側很久。花不了我多少錢的,他說,這姑娘家裡窮,只要送份小禮他們就滿意了。兩百馬來亞元[7]。『你先看看,』他說,『如果你不喜歡她,就讓她走。』我問他這姑娘在哪。『她在這兒,』他說,『我喊她來。』他走到門口。她就和她母親等在台階上。她們進來之後就坐在地板上。我給了她們幾顆糖果。她害羞是害羞,但還是很鎮靜,我跟她說些什麼,她就朝我微笑。她還很小,簡直可說只是個孩子,他們說她十五歲了。長得的確可愛極了,而且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我們聊了起來,那姑娘沒說多少話,但我逗她的時候她總笑。阿卜杜爾說這姑娘熟了之後很有話說的。他讓她坐到我旁邊來。她咯咯地笑,不肯,但她母親也這樣說,我在椅子上給她騰了些地方。她臉紅了一下,又笑了,終於坐了過來,還靠在我身上。僕人笑起來,說:『你看,她已經跟你熟起來了。』他問我:『要讓她留下嗎?』我問那姑娘:『你想留下嗎?』她把臉埋在我肩上,只顧著笑。她的身體那麼弱小、輕柔。『行吧,』我說,『讓她留下吧。』」
蓋伊往前躬了躬身子,喝了杯威士忌加蘇打。
「我能說話了嗎?」多麗絲問。
「等一會兒,我還沒有說完。我沒有愛上那姑娘,甚至一開始都沒有。我把她留下只是能多個人在家裡,否則我會瘋的,或者變成個酒鬼。我當時真的快完了。我太年輕了,受不了一個人,除了你我沒有愛過別人。」他頓了頓。「我去年放假回國之前,她就一直住在這裡。就是你看到的那個女人。」
「是,我也猜到了。她抱著個孩子,那是你的嗎?」
「是的,是個小女孩。」
「就這麼一個嗎?」
「那一天你在村子裡見到的那兩個小男孩。你提到過的。」
「所以說,她生了三個孩子?」
「是。」
「你這家庭還挺人丁興旺。」
這句話讓他動了一下,多麗絲感覺到了,但沒有評論。
「知道你突然帶了個妻子回來,她才知道你結婚了?」多麗絲問。
「她知道我會結婚的。」
「什麼時候?」
「我走的時候把她送回村子了。我告訴她一切都結束了,把我承諾的東西給了她。她也知道這些不會長久的。我已經忍不下去了。我告訴她我會娶一個白人妻子。」
「可你那時還沒見到我呢。」
「是,我知道。但我打定主意回國之後要結婚。」他又像往常那樣笑了幾聲。「我可以跟你承認,遇到你之前那段時間我對這事兒已經有些泄氣。但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要是不能娶到你,我就不結婚了。」
「你為什麼之前不說呢?為什麼不給我機會讓我自己判斷,難道你不覺得這樣很不公平嗎?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女孩發現自己的丈夫和另外一個女孩同居了十年,還生了三個孩子,多少會有些震驚吧?」
「我不能指望你會理解這樣的事情。這裡的情況太特別了,慣例就是如此,六個男人里有五個都會這樣。我想著,你會受不了的,而我又不想失去你。你要知道,我真的太愛你了。現在也一樣,親愛的。本來你應該不會知道的。我沒想到我又回到同一個分署,一般回國休假之後都會派到不同的地方。回來之後,我給了她一筆錢,讓她搬到別的村子去。一開始她是答應的,後來又改了主意。」
「那你現在為何又說出來了?」
「她這一次次來鬧,太難看了。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發現你對她一無所知的,但她一明白這情形就開始勒索我。我沒辦法,給了她好大一筆錢。我下了命令,不讓她到我們住的地方來。早上她鬧的這一場就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也是為了嚇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想唯一的辦法就是徹底跟你坦白。」
他說完之後是長長的沉默,直到他握住了多麗絲的手。
「你是能體諒的,多麗絲,對不對?我知道我犯了錯。」
她的手沒有動。他覺得妻子的手有些涼。
「她是妒忌我嗎?」
「要我說,是她住在這兒的時候有各種優待,現在沒了她肯定不樂意。她從來也沒有愛過我,就跟我沒有愛過她一樣。你知道嗎,當地女子對白種人從來都不會真的動心的。」
「那孩子們呢?」
「哦,孩子們都沒事。我會撫養他們的。歲數一到,我就送他們去新加坡上學。」
「他們對你來說一點分量都沒有嗎?」
他遲疑了。
「我什麼都不想瞞你。如果他們出了什麼事,我會難過。她第一次懷孕的時候,我以為我對那個孩子的喜愛會遠遠勝過對他母親。在我看來,如果他生出來是白人的話,我的確會很喜歡他。當然了,還抱在手裡的時候,孩子總歸是有趣的,能打動你,但我對他是我的孩子沒有特別的感觸。我想這就是關鍵了,就是我沒覺得他們是屬於我的。有時候我也會譴責自己,因為這好像違背了人倫,但如果要我憑本心說,那就是如果他們是其他人的孩子,對我好像也沒什麼兩樣。當然,關於孩子有很多垃圾理論,都是沒生過孩子的人想出來的。」
總算把所有話都說出來了。蓋伊等著妻子開口,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
「還有別的事情要問我嗎,多麗絲?」他隔了好久又問道。
「沒有了,我頭疼得厲害,我覺得我還是躺一會兒吧。」她的聲音依舊平穩。「我還不太清楚我該說些什麼,畢竟這一切都很出乎意料,你得給我些時間想一想。」
「你很生我的氣嗎?」
「沒有,完全沒有。只是——只是我得自己待一會兒。你就待在這兒吧,我去睡覺了。」
她從躺椅上起來,把手放在丈夫肩頭。
「今天晚上太熱了。你還是睡在更衣間吧。晚安。」
於是她就走了。蓋伊聽到臥房上鎖的聲音。
第二天多麗絲臉色蒼白,蓋伊看得出妻子整宿沒有睡覺。她的儀態中看不出怨恨,說話也一如往常,只是少了一份輕鬆;聽她提起雜七雜八的事情,就像是在跟個陌生人找話題。他們之前沒有吵過架,但多麗絲現在的樣子就讓蓋伊覺得像是他們之間鬧了什麼矛盾,最後雖然和解,但妻子依然沒有從傷心中緩過來。她的眼神讓他很困惑;蓋伊似乎從中讀出了某種奇怪的畏懼。剛剛吃過晚飯,多麗絲說:
「今天晚上我覺得不太舒服,就直接去睡了。」
「哦,親愛的你太可憐了,我很抱歉。」他激動地說。
「沒事的,過一兩天就好了。」
「我等會兒進來跟你道晚安。」
「別,不用晚安,我爭取進去就睡著。」
「那好,進房之前親我一下吧。」
他看到妻子臉紅了。有一瞬間似乎她在猶豫,然後她轉開目光,朝他彎下腰來。蓋伊抱住她,想要親吻妻子的嘴唇,但多麗絲轉開了臉,蓋伊只親到她的面頰。她快步進了房間,蓋伊又聽到輕輕的鑰匙鎖門的聲音。他癱坐進了躺椅。他試著閱讀,但豎起耳朵不想錯過妻子房間裡的任何聲響。多麗絲說了她立馬就睡覺了,但蓋伊沒有聽到她睡下去的聲音。裡面的沉寂讓蓋伊覺得莫名緊張。他用手遮住燈光,發現臥室下方的門縫裡漏出光亮;妻子沒有關燈。她究竟在裡面幹嗎呢?他把書放下了。要是妻子發火、吵鬧,或是大哭一場,倒在他意料之中,他會知道該如何應對。但這種平靜讓他覺得害怕。另外,他在妻子眼神中看到的恐懼又是怎麼回事?他又回想了一遍前一天晚上跟妻子說過的話,想不出來除了那樣說,還有什麼別的法子。說到底,這件事的核心就在於,他的做法只是慣例而已,而且在遇見她之前很久就結束了。當然照此時的情形看,他的確犯了傻,但事後聰明誰都會的。他捂了捂胸口,說來也怪,真的就是這個地方在疼。
「大概他們說的傷心就是我現在的感覺了,」他自言自語道,「不知道這樣還得捱多久?」
他應不應該敲門,告訴妻子他非跟她說話不可?還是把話說明白才好。他一定得讓妻子了解這其中的緣由。但這沉寂讓他害怕。怎麼會一點聲音都沒有?或許還是讓她一個人待會兒吧。終歸一下子很難接受的。他必須給妻子足夠的時間。歸根結底,她是知道自己有多愛她的。耐心,這是現在最要緊的了;或許她在努力地說服自己;他要給她時間,他要有耐心。第二天早上,他問起妻子是不是睡得好一些了。
「對,好很多了。」她說。
「你還很氣我嗎?」他可憐巴巴地問道。
她用真誠、坦率的目光看著他。
「一點也不。」
「哦,親愛的,我太高興了。我過去是個畜生,是個禽獸。我知道你很恨那回事。但請你原諒我。我好痛苦啊。」
「我真的原諒你了。我甚至都不怪你。」
他朝妻子微微笑了一下,表情很是憂傷,眼神像是一條被鞭打的小狗。
「這兩晚,我還挺討厭自己一個人睡的。」
她把視線移開了,面色似乎又蒼白了一點點。
「我讓人把我房間裡的床搬走了,那張床太占地方。我新支了一張行軍床。」
「親愛的,你在說什麼啊?」
現在她把眼睛轉回來了,平靜地看著他。
「我再也不會跟你以夫妻的身份住在一起了。」
「永遠?」
她搖了搖頭。蓋伊困惑地看著妻子。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把剛剛的話聽對了,開始覺得心跳有些疼。
「可是,多麗絲,這對我太不公平了。」
「可你不覺得在我們所知的情況下,把我帶到這裡來對我也有些不公平嗎?」
「可你剛剛還說不怪我的。」
「這的確是我的意思。但你說的又是另外一件事了。我做不到。」
「可我們怎麼可能像那樣住在一起呢?」
她盯著地板,似乎在費心地思考著什麼。
「昨天晚上,你想要親我嘴唇的時候,我——我幾乎快要吐了。」
「多麗絲。」
她突然把視線對準了他,眼神里全是冰冷的敵意。
「我睡的那張床,就是她生孩子的床吧?」她看見蓋伊臉一下子通紅。「哦,這太可怕了。你怎麼做得出來?」她絞著雙手,扭曲的手指像交纏的蛇。但她強自鎮定下來。「我心裏面已經想得很清楚。我不想對你太苛刻,但有些事你不能再要求我做了。我全都想過了,自從你把事情告訴我之後,我頭腦里就再沒有別的事,日以繼夜地想,直到完全想不動。我的第一個想法是起身就走,第一時間離開,兩三天後汽輪就會來。」
「我的愛對你來說毫無意義嗎?」
「哦,我知道你愛我。我打消了那樣的想法。我想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我一直以來是那麼愛你,蓋伊。」她的聲音都啞了,但沒有哭。「我不想不講道理,而且我也確實想寬厚一些。蓋伊,你會給我一點時間嗎?」
「我可能不太清楚你的意思。」
「我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我心裡的一些想法讓我恐懼。」
所以他是對的,多麗絲的確在害怕。
「什麼想法?」
「請不要問。我不想說什麼傷害你的話。可能這些想法會過去。我真心希望如此。我會努力的,我向你保證。我會盡力。給我六個月的時間。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我不肯為你做的,但現在我就是做不到這一件事。」她做了個央求的動作。「我們這樣住在一起,其實沒有什麼道理就不能開開心心的。如果你真的愛我,你會——你要有耐心。」
他深深嘆了口氣。
「好吧,」他說,「我自然不會強迫你做什麼你不願做的事。就照你的意思來吧。」
他坐在那裡就像一瞬間老了,渾身滯重,想要動一動都吃力,不過最後他還是站了起來。
「那我就去辦公室了。」
他拿了草帽就出去了。
一個月過去。女人隱藏心情比男人在行,外人如果來做客,一定猜不到多麗絲有什麼困擾,但蓋伊的煎熬就顯而易見了。他那張和善的圓臉寫滿疲憊,目光中有種飢餓、煩亂的神色。他看著多麗絲。她像是沒什麼煩心事,還跟以前那樣開他玩笑;他們依舊一起打網球,閒聊起各種各樣的話題。但很明顯她只是在扮演一個角色,後來蓋伊終於又忍不住聊起他跟那個馬來女子的關係。
「哦,蓋伊,事情再談一遍也沒有什麼用啊,」她輕描淡寫地說道,「該說的都已經說了,我一點都不怪你。」
「那你為什麼還要懲罰我呢?」
「可憐的孩子,我也不想懲罰你。難道是我……」她聳了聳肩。「人性是很奇怪的。」
「我不懂。」
「那就別去想了。」
這句話或許傷人,但多麗絲的笑容那麼友善、愉悅,聽上去就溫和多了。每天晚上她回房睡覺前會輕輕地吻一下蓋伊的臉頰。只是用嘴唇勉強碰一下,就像蛾子飛過掃了一下他的臉。
第二個月過去了,然後是第三個,曾經漫無盡頭的半年之期突然就到了。蓋伊在琢磨多麗絲是否還記得。現在她說的每個字,每個表情,每個手勢,他都緊張地關注著,可對多麗絲還是半點都猜不透。她之前說的是給她半年,你看,他做到了。
近岸汽輪從河口經過,丟下他們的信件,繼續前行。蓋伊忙著寫信,好讓它回程的時候直接帶走。兩三天就這樣過去了。這是個周四,一條馬來帆船第二天蒙蒙亮的時候就會到河口等著汽輪經過。現在除了在飯桌上多麗絲會費力找話題聊天之外,平時夫妻間已經沒有什麼話了。今天吃過晚餐,他們又分別拿了自己的書讀了起來;不過等男傭收拾完畢正準備走的時候,多麗絲把書放下了。
「蓋伊,我有兩句話要對你說。」
他覺得心臟猛地撞在肋骨上,臉色變化自己都能感覺到。
「哦,親愛的,別這副樣子,也不是什麼特別糟糕的事。」她笑著說。
可他覺得她的聲音似乎在抖。
「那好,你想說什麼?」
「我想讓你替我做件事。」
「親愛的,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
他想去握多麗絲的手,但她把手移開了。
「我想讓你放我回家。」
「你回家?」他喊道,驚駭不已。「什麼時候,為什麼啊?」
「我已經盡了全力去承受,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你想回去多久?再也不回來了嗎?」
「我不知道。應該是吧。」她又堅定了一下心意。「對,不回來了。」
「啊,我的老天!」
她聽出蓋伊的嗓音都變了,以為他要哭。
「哦,蓋伊,不要怪我,真的不是我的錯。我也沒有辦法。」
「你問我要了六個月,我接受了這個條件,你不能說我這六個月中煩過你。」
「沒有,沒有。」
「我還得努力不讓你看出來我的日子有多不好過。」
「我知道,我很感激。你對我很好。蓋伊你聽我說,我想再說一遍,這其中的任何一點我都不怪你。說到底,你那時還是個孩子,你也沒有比別人做得更錯。我知道這裡的寂寞是什麼樣子的。哦,親愛的,我真是為你難過極了。這一點我從一開始就明白,所以才讓你給我六個月的時間。我的理性告訴我,這是在小題大做。我在不講道理,這是對你的不公平。可你也要明白,理性在這件事上根本不起作用;我的整個靈魂都在牴觸。當我在村子裡看見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我覺得雙腿都在顫抖。還有這屋子裡的每樣東西;想到我睡過那張床就會起雞皮疙瘩……你不知道那是怎樣的煎熬。」
「我覺得我已經說服她離開了。而且我也申請了派駐到別的地方去。」
「沒有用的,她會一直在那裡。你是屬於他們的,你不屬於我。我想過,如果只有一個孩子的話,或許我還能忍受,但你們有三個。而且那兩個男孩都很大了。你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年。」說到這個地步,她終於可以把自己想說的全部說出來,她已經無所顧忌。「這是生理上的,我控制不了,它比我更強大。我會想到她兩隻黑瘦的手臂曾經摟著你,就讓我生理上覺得噁心。我還會想到你抱著那些黑黝黝的嬰孩。哦,那太可怕了。你現在碰我會讓我覺得噁心。每天晚上親吻你的時候,我必須強讓自己鼓起勇氣,我必須握緊拳頭,逼自己碰觸你的臉。」現在她又緊張又掙扎,手指不停握緊又鬆開,聲音也失控了。「我知道現在是我不對了。我在犯傻,我是個歇斯底里的女人。我以為我能克服的,可我做不到,以後也不可能。這都是我自作自受,也願意承擔結果,如果你說我不能走,那我就留下,但那樣我會死。我求你讓我離開吧。」
壓抑多時的眼淚現在奪眶而出,多麗絲哭得傷心欲絕。他之前還從沒見她哭過。
「當然你不願留在這兒我肯定不會強留的。」他的聲音也沙啞了。
多麗絲精疲力竭,倒在椅子中。她的面容已經全都扭曲、歪斜了。一張平時總那麼平和的臉,此時任由悲傷肆虐,的確叫人不忍卒睹。
「我很抱歉,蓋伊,我毀了你的人生,但我的人生也毀了。我們本來可以很幸福的。」
「你想要什麼時候走?周四嗎?」
「是的。」
她哀戚地看著他。蓋伊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最後他抬起頭來。
「我累壞了。」他嘟囔了一句。
「我可以走嗎?」
「可以。」
他們就這樣坐了兩分鐘,都沒有說話。突然壁虎發出一聲刺耳的、沙啞的叫聲,詭異得就像人的呼喊,把多麗絲嚇了一大跳。蓋伊站起來,走到門廊上。他倚著欄杆,看著溫柔的河水在面前淌過。他聽到多麗絲進臥室的聲音。
第二天,他起得比平時都早,去敲了多麗絲的房門。
「怎麼了?」
「我今天要去上游,回來會很晚。」
「好,沒關係。」
她明白。蓋伊故意安排了今天的公幹,這樣就看不到她收拾行李了。收拾行李的人自己也傷心,打包了衣服之後,她看著起居室里到處是自己的東西。把它們帶走似乎太殘忍,她除了母親的照片就什麼都沒拿。蓋伊直到晚上十點才回來。
「抱歉沒來得及回來吃晚飯,」他說,「今天必須要找一下村長,結果他有一大堆事要我處理。」
她看到蓋伊的目光在房間裡四處遊走,他也注意到她母親的照片不在原來的地方。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他說道。「我已經跟船夫說了,讓他明天凌晨等在台階下面。」
「我關照了僕人五點叫醒我。」
「我還得再給你些錢。」他走到書桌旁,寫了張支票,又從抽屜里取出一些現金。「這些現錢應該能把你送到新加坡,到了那兒你就可以兌現支票了。」
「謝謝你。」
「你要讓我陪你到河口嗎?」
「哦,我覺得還是在這裡道別比較好。」
「也好,我覺得我應該去睡了。今天事情多,我累得不行了。」
他甚至沒有去握她的手,徑直進了自己房間。幾分鐘之後她就聽到他倒在床上的聲音。她又坐了一會兒,最後一次看一眼這個房間,曾經她在這裡如此快樂,又如此痛苦。她深深嘆了口氣。她站起來,進了自己房間。除了一兩樣晚上要用的東西,其他都已經裝好了。
男傭喊醒他們的時候天還黑著。匆忙穿好衣服,早餐就在桌上等著他們。很快他們聽到小船搖過來,靠在木屋下的碼頭邊,幾個僕人開始搬她的行李。雖然都像在吃早飯,但誰也看得出兩人都沒有胃口。黑暗漸漸散去,門口的河望著有鬼氣。雖然還沒到白天,但也已經不是夜晚了。寂靜之中碼頭上當地人的聲音聽得很清楚。蓋伊瞥了一眼妻子盤子中動也沒動的食物。
「如果你好了我們就往下走吧,我覺得你也應該要出發了。」
她沒有回答。她從餐桌邊站起,進了自己房間看是不是忘了東西,然後和蓋伊肩並肩從台階走下來。通往河邊有一條蜿蜒的小徑。碼頭上當地衛兵穿著神氣的制服在列隊等候,蓋伊和多麗絲通過的時候,他們還持槍致敬。船長伸手把多麗絲接上了船。她回頭看著蓋伊,拼命想最後說句安慰的話,再次求他原諒,可她好像一時成了啞巴。
蓋伊伸出手。
「那,再見了,祝你這一路都能高高興興的。」
他們握了握手。
蓋伊朝船長點了點頭,船便離了岸。河上的霧氣中,已經不動聲色全是清晨了,但岸邊黑黢黢的森林裡依然藏著暗夜。他一直站在碼頭,直到那條船消失在晨曦的陰影中。他嘆了口氣,轉身走了。衛兵再次持槍致敬的時候,他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回到木屋,他喊了男傭,然後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把屬於多麗絲的東西全挑了出來。
「把這些全裝起來,」他說,「擺在外面也沒用。」
然後他坐在門廊上,看著日頭漸漸把周圍照亮,就像一種哀愁,一種苦澀的、難以承受也本不該他承受的哀愁。最後他看了一眼手錶,是去辦公室的時候了。
下午他頭疼得厲害,睡不著,就帶了槍去森林裡走了很久。什麼獵物也沒有打到,因為他想的只是把自己的體力耗盡。太陽下山的時候,他回到屋子,喝了兩三杯酒,就又到更衣吃飯的鐘點了。但現在換衣服也沒用,還不如穿得舒服些,於是就套了件當地人寬鬆的外套,圍了條紗籠。多麗絲沒來之前,他經常就這麼穿。他赤著腳,意興闌珊地吃了飯;男傭清理了餐具,走了。他坐下來打開了《閒談者》[8]。木屋非常安靜。雜誌也讀不下去,往腿上一扔。他太累了,什麼也思考不了,腦中不知怎麼的居然是一片空白。今晚的壁虎有些吵,那種粗啞又突然的叫聲似乎在嘲笑他,你很難想像這么小的喉嚨里發得出這麼洪亮的聲響。這時他聽到一聲壓低了的咳嗽。
「誰在外面?」他喊道。
先是靜了一會兒。他看著門。壁虎的笑聲那麼刺耳。一個小男孩拖著腳步進來,站在門檻上。這是個混血兒,身上是一件破舊的汗衫,下身圍著紗籠。他是蓋伊的大兒子。
「你來幹嗎?」蓋伊問。
小男孩走了進來,盤腿坐在地上。
「誰讓你來的?」
「媽媽讓我來的。她問你需不需要什麼東西。」
蓋伊仔細地看著這個孩子,但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坐在地上等,害羞地看著地面。蓋伊捂住臉,陷入苦澀的沉思。還有什麼用?都結束了。結束了!他投降。於是他往椅背上一靠,重重嘆了口氣。
「去跟你媽說,把你的和她自己的東西都裝裝好。她可以回來了。」
「什麼時候?」小男孩無動於衷地問。
蓋伊那張滿是粉刺的好笑的圓臉上,有滾燙的淚珠滑落。
「今晚。」
[1]首次發表於1924年,收錄於1926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木麻黃樹》(TheCasuarinaTree)。
[2]Sembulu,毛姆虛構的國家。
[3]WorcesterSauce,味同辣醬油。
[4]Brunei,汶萊的舊稱。
[5]Ginsling,或稱甜味杜松子混調酒。
[6]KualaSolor,毛姆虛構的地點,應為馬來語,本義「太陽灣」。
[7]舊時英國海峽殖民地的貨幣單位,流通於馬來亞、新加坡、汶萊等地。
[8]Tatler,1709年由理察·斯蒂爾(RichardSteele)創辦的雜誌,兩年後停刊;1901年,現代版的《閒談者》周刊由克萊門特·肖特(ClementShorter)重新發行,內容主要是報導上流社會的各種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