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神秘財寶
次日清晨,唐泰斯進入到神甫的牢房裡時,法里亞神甫正坐在那兒,神色安詳。思兔閱讀520官網一束陽光透過牢房那狹小的窗口射了進來,他左手拿著一張展開的紙,讀者該記得,這是他唯一的一隻尚能使用的手了。這片紙因為先前一直被卷著,所以變成了一個卷,很不容易打開。他不說話,只把那張紙給唐泰斯看。
「這是什麼?」後者問道。
「看。」神甫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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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仔細地看過啦,」唐泰斯說,「我只看到一張燒掉了一半的紙,上面有些哥特體的文字,好像是用一種特別的墨水寫的。」
「這片紙,我的朋友,」法里亞說,「既然我已經考驗過您了,現在可以把我的秘密全告訴您了,這張紙片,就是我的寶藏。從今天起,這個寶藏的一半就歸您了。」
唐泰斯聽了,額頭不禁冒出一陣冷汗。到這一天為止,有多長時間啊!他始終避免和法里亞談及寶藏,因為這是他發瘋的病根。
愛德蒙處處留意,避免觸及這根痛苦的心弦,而法里亞在這方面也同樣保持著沉默。他把神甫的這種沉默看做是理智的恢復,可現在,法里亞經過了這樣痛苦的一場劇變以後又吐出了這些話,這說明他的神經錯亂又復發了。
「您的寶藏?」唐泰斯結結巴巴地問道。
法里亞微笑了一下。「是的,」他說,「您的心地的確很高尚,愛德蒙。因為我看您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就知道您此刻心裡在想些什麼。不,您放心,我沒有瘋。這個寶藏的確存在,唐泰斯。假如我不能去擁有它們,是的。誰都不相信我的話,他們以為我是瘋子。但是您,您該知道我並沒有瘋,假如您願意的話,您一定會相信的。」
「糟糕!」愛德蒙喃喃地對自己說,「他的老病又犯了!我就差沒得這種病了,」然後他大聲說道,「我親愛的朋友,您剛才發病時大概累著了,您先休息一會兒,好吧?假如您高興,明天我再來聽您講。今天我只希望能好好地照料您。而且,」他又說,「寶藏對我們並不是很急迫的事呀。」
「非常緊迫,愛德蒙!」神甫回答說,「誰知道明天,也許是後天,我的病會不會第三次發作呢?想一想吧,那就全完啦!不錯,我常常有這種幸災樂禍的想法,就是這筆抵得上十家富豪全部的財產,決不讓那些迫害我的人得到;我在這黑牢里,在囚徒生活的絕望中,往往細細品味我作為報復的這種念頭。但是現在,我已因為出於對您的愛寬恕了世界。現在,我看到您還很年輕,前途遠大,我想,這個秘密一經泄露,您就可以得到一切幸福,我生怕再耽誤一分鐘一秒鐘,生怕失掉像您這樣一個可敬的人來擁有這樣巨大的寶藏。」
愛德蒙扭過頭去嘆息了一聲。
「您仍然不肯相信,愛德蒙,」法里亞繼續說道,「我的話還無法使您相信。看來您需要證據。好吧,那麼,且念一念這張紙吧,這張紙我從沒給別人看過。」
「明天吧,我親愛的朋友,」愛德蒙說,他不願順從神甫的瘋狂。「我們已說定到明天再去談它嘛。」
「那就把它留到明天再談吧,但今天先念一念這張紙吧。」
「別惹他生氣。」愛德蒙心裡想,於是便接過那張缺了一半,顯然因為某次意外而被火燒過的紙來,念道:
今日為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乃慮及教父對余納資捐得紅衣主
余處置如克拉帕拉及班蒂伏格里奧兩位紅衣主
產繼承人侄兒吉多·斯帕達宣告,余曾在一地
基督山小島之洞窟。埋藏之金塊、金幣、寶石、金剛鑽、玉飾
須自該島東首小灣徑直數至第二十塊岩石,掀開
最深一角;余悉數遺贈余之唯一繼承人
愷
「怎麼樣?」法里亞在年輕人讀完以後問道。
「哦,」唐泰斯答道,「我看這被火燒掉了一半,斷句殘字的,無法理解呀。」
「是的,我的朋友,對您是這樣,因為您才第一次讀到它。但對我卻不然,我曾費盡心血,熬了許多個夜晚來研究它,把每一個句子都重新寫了出來,把每一處意思都作了完整的補充。」
「您認為您已經找到了另一半的意思了嗎?」
「我完全有把握,您可以自己來判斷,但先來聽我講一講這張紙的來歷吧。」
「別出聲!」唐泰斯輕聲叫道,「有腳步聲!……有人來啦……我走啦……再見!」
說著,唐泰斯像一條蛇似的鑽進了狹窄的地道里,他很高興能逃避去聽那個故事和解釋,因為這些只能使他更加確信他的難友又犯病了;至於法里亞,他在驚惶之中倒恢復了一種活力,他用腳把那塊石頭推到原位,又拿一張草蓆蓋在上面,使它不易被發現。
來者是典獄長,他從獄卒那兒得知了法里亞的病情,所以親自來看他。
法里亞坐著接待典獄長,避免任何可能露出破綻的動作,沒有讓人看出他已癱瘓、半個身子已經不能動彈的實情。他深恐典獄長會對他萌發惻隱之心,把他換到一間較好的牢房裡去,從而把他和年輕的夥伴分開。幸虧這種事並沒有發生,典獄長離開他的時候,認為那個可憐的瘋子只是身體略感不適而已,心裡倒也有一些同情他。
但此時,愛德蒙正坐在床上,雙手捧著頭,竭力在聚精會神地回想。自從他認識法里亞以來,覺得後者身上一切都顯得那樣的理智、偉大和崇高,他不懂為什麼一個在各方面都這樣富於智慧的人竟會在某一點上失去理智。究竟是法里亞被他的寶藏所迷惑了呢,還是全世界都誤解了法里亞?
唐泰斯整個白天都待在他的牢房裡,不敢再回到他的朋友那兒去,心想這樣就可以拖延一些時間,使自己慢一點來證實神甫真的瘋了,他是多麼怕證實這一點!
到了傍晚時分,常規的查監過後,法里亞不見年輕人過來,就試著自己去穿過那條通道。他的一條腿已不能動彈了,一隻手臂也已不能再用了,所以他只能拖著身子爬過來。愛德蒙一聽到神甫那痛苦掙扎的聲音,就不禁打了個寒戰。他不得不勉強迎上前去幫他一把,否則老人是無法從那通向唐泰斯房間的小洞口鑽過來的。
「我來了,不顧一切地追到您這兒來了,」他慈祥地向他笑著說,「您以為可以逃避我慷慨的饋贈,但這是沒有用的,聽我說吧。」
愛德蒙看到已無法逃避,便扶神甫坐到他的床上,自己則拖過長凳坐在他的旁邊。「您知道,」神甫說道,「我是紅衣主教斯帕達的秘書,也是他的密友,而他是斯帕達親王這一族中最後的一位。我一生的全部幸福都是這位可敬的爵爺所賜予的。儘管我曾時常聽人說『像斯帕達那樣富有』,但他本人並不富有。然而,既然社會上有此一說,他也就在榮華富貴的虛名下度日。他的宮殿就是我的天堂。我教育他的幾個侄兒,後來他們先後死去,當在世間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之後,我出於對他的意願的絕對的忠誠,便盡力設法回報他在十年間給我的那一切恩惠。」
「紅衣主教的府邸對我很快就沒有秘密可言了。我經常看到爵爺在辛辛苦苦地查閱古書,費勁地在灰塵之中翻尋祖先的遺稿。有一天,我埋怨他不該做這種於事無益的搜尋,以致把自己弄得身心疲憊,他看了看我,然後苦笑著打開一大卷述及羅馬城歷史的書。他翻到書中記述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生平的第二十章,上面有這麼幾句話,那是我永遠也忘不了的。
「『羅馬涅古代義大利的一個省份,是當時主教國的一部分。大戰業已結束。愷撒·博爾吉亞完成其征服事業後,急需款子購買義大利全境。教皇便急需款子擺脫法國國王路易十二,故必須藉助於某種有利的交易活動,然而在義大利遍地窮困之狀況下,此事極其為難。教皇陛下想到一個主意,決定冊封兩位紅衣主教』。」
「假如在羅馬挑選兩個偉大的人物,尤其是大富翁,則聖父就可以從這項交易里獲到以下利益。首先,他可以出售兩位紅衣主教屬下的重要職位和其他一些肥缺;其次,他可以高價出售紅衣主教這兩頂高帽。
「還有第三種好處,下面將要講到。
「教皇和愷撒·博爾吉亞先找到了這兩位未來的紅衣主教,他們是琪恩·羅斯皮里奧西和愷撒·斯帕達,前者已在教廷里掛著四種最高的頭銜,後者則是羅馬貴族中最高貴和最富有的。兩位都對教皇的這種情意感到無上的光榮。他們都是很有野心的。這事一經確定,愷撒·博爾吉亞不久就又找到了出錢買紅衣主教手下官職的人。結果是羅斯皮里奧西和斯帕達花錢當上了紅衣主教,而在他們還不曾正式榮升之前,已另外有八個人花錢當了主教以前所託的職位,而八十萬埃居就此進了這筆交易的賣主的金庫里。
「現在該說說這項交易的最後一部分了。教皇對羅斯皮里奧西和斯帕達,既賜他們以紅衣主教的勳章,又勸他們把不動產都變賣成現錢,使他們在羅馬定居下來,教皇和愷撒·博爾吉亞還設宴招待這兩位紅衣主教。這是聖父和他的兒子之間的一場爭論。愷撒心裡可以使用對付他的老朋友的一個慣用手法。即可以用那把出了名的鑰匙,他們請某個人拿了這把鑰匙去打開一隻指定的柜子。這把鑰匙上有一個小小的鐵刺,那是鎖匠一時疏忽留下來的。那把鎖很難開,當這個人用力去開柜子的時候,鑰匙上的小刺就刺破了他的皮,而第二天他必將死去。此外還有那隻獅頭戒指,愷撒每當要與人緊緊握手的時候就把它戴上。獅頭便會咬破那隻承恩的手,而在二十四小時以後,那咬破的小傷口便會致命。
「於是,愷撒向他的父親建議,或是請這兩位紅衣主教去開柜子,或是與他們每人親熱地緊握一次手。但亞歷山大六世回答他說:『想到羅斯皮里奧西和斯帕達這兩位可敬的紅衣主教,我們就別計較一頓晚宴的費用了。我總覺得,我們可以把他們的錢弄過來的。而且,您忘記啦,愷撒,消化不良會立刻發作的,而刺一下或咬一下卻要在一兩天以後才能見結果。』愷撒聽了這番頭頭是道的話後就讓步了。兩位紅衣主教因此就被邀赴宴了。
「他們在聖皮埃爾—埃里斯安宮附近,教皇擁有的一座葡萄園裡擺下宴席。這座宮殿是一座可愛迷人的邸宅,兩位紅衣主教久聞其名。
「羅斯皮里奧西為又一次獲得尊榮,樂得忘乎所以,他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準備赴宴。斯帕達是一個謹慎小心的人,他在世上僅愛一個人,就是他的侄兒,一個前程遠大的年輕船長。於是他拿出筆和紙,寫下了遺囑。
「隨後,他派人去找他的侄子,要他在葡萄園附近等候他,可是僕人似乎沒有找到他。
「斯帕達很清楚這種邀請的意義。自基督教問世以來,羅馬的文明已大有進步了,現在不再會有一個百夫長來傳達暴君的口信:『愷撒賜您死!』而是由教皇派來一個特使,面帶微笑地說:『教皇陛下請您去赴宴。』斯帕達在兩點鐘左右動身到了聖皮埃爾—埃里斯安宮的葡萄園裡。教皇已在等著他了。斯帕達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他那穿著全套盛裝的侄子,和對他虎視眈眈地望著他的愷撒·博爾吉亞。斯帕達的臉立刻變青了,而愷撒卻帶著一種譏諷的神色望了望他,證明一切都不出他之所料,天羅地網已經布下了。
「諸人就餐。斯帕達只來得及問了他的侄子一句:『您收到我的口信了嗎?』侄子回答說沒有,但他已完全明白了這句問話的意義;但一切都為時已晚,因為他已經喝下了一杯教皇膳食總管特地捧到他面前的美酒。同時,斯帕達看見他自己的面前又添了一瓶酒,他被勸喝了幾大杯。一小時以後,醫生宣布他們兩個人都因食用了有毒的羊肚菌而中毒身亡。斯帕達死在葡萄園的門口。他的侄子在他自己的家門口斷的氣,臨死前還做了一些手勢,但他的妻子不懂其中的含意。
「愷撒和教皇迫不及待地去搶遺產,藉口是去找死者的文件。但遺產僅止於此,即斯帕達在一小片紙上寫道:余將余之銀箱、書籍遺贈所鍾愛之侄,內有精裝金角《日課經》一冊,余望侄兒善為保存,作為對親愛的叔父之紀念。
「搶奪遺產者四處尋找,對《日課經》欣賞一番以後,把家具搶劫一空,可是他們驚訝地發現,原來這位以富有聞名的叔父斯帕達,實際上卻是一位最可憐的叔父。說到財寶,除了那些在圖書館和實驗室里的科學珍品以外,別的一點都沒有。
「事情就是這樣:愷撒和他的父親到處尋找,到處搜查,到處仔細地察看,但卻什麼也沒找到,或者說東西少得可憐,只有幾千埃居的金條和大約相同數目的現錢。不過侄子在他斷氣以前,還來得及對他的妻子說過一句話:『仔細在我叔父的文件里找,裡面有真正的遺囑。』
「於是大家又去尋找,甚至比那兩位尊嚴的繼承人找得還徹底,但仍然是毫無結果。王府後面有兩座宮殿和一個葡萄園,但當時不動產還不那麼值錢,不能滿足教皇和他兒子的胃口,這兩座宮殿和那葡萄園仍歸家族所有。
「光陰似水流過,亞歷山大六世死了,是中毒死的,您知道那是怎麼錯殺了的。愷撒也同時中了毒,不過他的皮膚並沒有變成蛇皮的顏色,毒藥只使他的皮膚起了很多斑點,像蒙上了一張老虎皮一樣。於是,他被迫離開羅馬,在一次被歷史學家所遺忘的夜間的小戰鬥中被人莫名其妙地打死了。
「自教皇猝死,他的聖子又流亡在海外以後,大家以為斯帕達這一族會恢復斯帕達紅衣主教時代顯貴的氣派,但事實卻並非如此。斯帕達這一族人依舊只是勉強過得去,這樁黑暗的事件始終被籠罩在迷霧中。一般的謠傳是,那政治手腕比他父親高強的愷撒已從教皇那兒奪了兩位紅衣主教的財產帶走了。我說兩位,因為羅斯皮里奧西紅衣主教一直毫無戒心,他的財務已被洗劫一空了。」
「到這裡為止,」法里亞打斷自己的話頭說,「您一定覺得這非常荒唐吧?」
「噢,我的朋友,」唐泰斯說道,「正相反,我好像是在讀一本最有趣的故事,請您說下去吧。」
「我繼續說下去,斯帕達這家族的人開始習慣於這種平庸的生活了。許多年又過去了,在他們後代之中,有的當了軍人,有的當了外交家,有的當了神甫,有成了銀行家,有的發了財,有的破了產。我現在要講的是這個家族的最後一位,就是斯帕達伯爵,我當過他的秘書。
「我常聽到他抱怨,說他的爵位和他的財產太不相稱。我就勸他把全部財產都變成定期存款。他照辦了,因此收入就增加了一倍。
「那本著名的《日課經》仍由這個家族的人保存著,現在已歸伯爵所有。這是由父傳子,子傳孫一路傳下來的,由於所找到的遺囑上有那麼一句話,所以它變成了一件真正的傳家之寶,族裡的人都帶著迷信的崇敬之感把它好好地保存著。這本書上的大寫字母都是用金銀彩色寫成的,全書都是美麗的歌特體的文字,由於包金的緣故,分量很重,所以每到大的日子,總得由一個僕人把它捧到紅衣主教面前。」
「那各種各樣的文件,有詔書、契約、公文等,這一切都藏在檔案櫃裡,從那被毒死的紅衣主教開始一直傳下來,全族人的文件都在這裡了,我也像在我以前的那二十位侍僕、管家和秘書一樣,把那龐大的文件堆又查看了一遍。雖說我經過了最認真仔細的研究,但結果還是一場空。我把博爾吉亞那個家族人的歷史詳詳細細地讀了一遍,甚至還把它寫成了一部書,唯一的目的,就是想研究出他們有沒有因紅衣主教愷撒·斯帕達的死而增加了任何財富。但我發現他們只得了他的同難人紅衣主教羅斯皮里奧西的產業。」
「於是我幾乎能肯定,博爾吉亞家族也罷,斯帕達本人的家族也罷,都沒有享有這筆財產,像《一千零一夜》故事裡的寶藏一樣,仍在大地的懷抱里,由一個魔鬼看守著。我無數次地搜索考查,把那一族人三百年來的收入和支出算了又算,簡直不下千百次,還是沒有用。我仍然茫然無所知,而斯帕達伯爵仍然窮困潦倒。
「我的東家死了。他除了定期存款以外,還保存著他的家族文件,他那藏有五千卷書的圖書和他那著名的祈禱書。這一切他都遺贈給了我,還有一筆一千羅馬埃居的現款,條件是要我每年給他舉行一次彌撒,祈禱他的靈魂安息,並叫我給他編一本族譜,寫一部家史。這一切我都一絲不苟的照辦了……
「別著急,我親愛的愛德蒙,我們就要講到最後這段了。」
「一八〇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在我被捕的前一個月,也就是斯帕達伯爵去世後的第十五天,您看,那個日期在我的記憶里印得多深刻,我一邊整理文件,一邊把這些讀過千百次的東西又看了一遍,因為那座宮殿已賣給了一個陌生人,我就要離開羅馬,去定居在佛羅倫斯,同時準備帶走我所有的一萬二千里弗爾,我的藏書和那本著名的祈禱書,由於長時間地翻閱這些資料,我感到疲倦極了,加之午餐又吃得太飽,所以我竟用手墊著頭睡過去了,那時約莫下午三點鐘。
「當我醒來的時候,時鐘正敲六點。
「我抬起頭來,四周是一片黑暗。我拉鈴叫人拿燈來,但沒有人來,我就決定自己去弄一個。這原是一種哲學家的脾氣,但這時我是非這樣做不可了。我用一隻手拿著一支蠟燭,由於我的火柴盒子已經空了,一隻手去摸索一片紙,想拿它到壁爐的余火里去點燃。我擔心在黑暗之中用掉的是一張有價值的紙,所以我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想到,在《日課經》里,我曾見過一張因年代久遠而發黃了的紙片,這張紙片,幾世紀來都被人當做書籤用,只是由於世代子孫尊重遺物,所以還把它保存在那兒。那本祈禱書就在我身旁的桌子上,我摸索了一會兒,找到了那張紙,把它扭成一條,按到將熄的火焰上面,點燃了它。」
「但在我的手指底下,像施了魔法似的,當那火苗躥起的時候,只見紙上現出了淡黃色的字跡。我嚇了一跳。趕緊把那張紙抓在手裡,撲滅了火,直接點燃了那支小蠟燭,然後帶著難以表達的激動心情攤開了那張扭皺了的紙。我發覺那上面的字是用神秘的隱顯墨水寫的,只有拿到火上去烘才會顯現出來。那張紙有三分之一多一點已被火燒掉了。剩下的就是您今天早晨讀到的那張碎紙片,把它再念一遍吧,唐泰斯,讀過以後我再把那些殘破的句子和互不連貫的意義給您補充上。」
法里亞洋洋得意地把那張紙交給了唐泰斯,後者這次又把下列這些鐵鏽色的字句讀了一遍:
今日為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乃慮及教父對余納資捐得紅衣主
余處置如克拉帕拉及班蒂伏格里奧兩位紅衣主
產繼承人侄兒吉多·斯帕達宣告,余曾在一地
基督山小島之洞窟。埋藏之金塊、金幣、寶石、金剛鑽、玉飾
須自該島東首小灣徑直數至第二十塊岩石,掀開
最深一角;余悉數遺贈余之唯一繼承人
「現在,」神甫說,「再念一念這張紙。」說著他把第二張紙給了唐泰斯,那上面也有一些殘缺的句子,愛德蒙讀道:
余受教皇亞歷山大六世之邀赴宴,
教之銜必嫌不足,有心承襲余之財產,或將
教同一命運,蓋此兩位均系中毒斃命者。余今向余之財
埋有寶藏。彼曾與余同游該地,即
等,僅餘知其所在,其價值約合兩百萬羅馬埃居,彼
之,即刻獲得。此窟內有洞口二處,寶藏位於第二洞口之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撒十斯帕達
法里亞用興奮的目光注視著他。「現在,」當他看到唐泰斯已念到最後一行的時候說,「把兩片殘紙拼攏起來,您就可以自己判斷了。」唐泰斯照著做了,合起來的那兩片紙上的內容如下:
今日為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余受教皇亞歷山大六世之邀赴宴,——乃慮及教父對余納資捐得紅衣主——教之銜必嫌不足,有心承襲余之財產,或將——余處置如克拉帕拉及班蒂伏格里奧兩位紅衣主——教同一命運,蓋此兩位均系中毒斃命者。余今向余之財——產繼承人侄兒吉多·斯帕達宣告,余曾在一地——埋有寶藏。彼曾與余同游該地,即——基督山小島之洞窟。埋藏之金塊、金幣、寶石、金剛鑽、玉飾——等,僅餘知其所在,其價值約合兩百萬羅馬埃居,彼——須自該島東首小灣徑直數至第二十塊岩石,掀開——之,即刻獲得。此窟內有洞口二處,寶藏位於第二洞口之——最深一角;余悉數遺贈余之唯一繼承人。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愷撒十斯帕達
「好,現在您明白了吧?」法里亞問道。
「這就是紅衣主教斯帕達的聲明,也就是人們找了那麼久的遺囑嗎?」唐泰斯問道,他心裡依舊是半信半疑的。
「是呀!千真萬確!」
「誰把它補充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我,憑藉那殘餘的半張。我把其餘的部分猜了出來,從那張紙的長度,測出句子的長短,再根據字面上的含義推敲出隱去的意思,就好像我們在岩洞裡憑著頂上的一線微光摸路一樣的把它摸索了出來。」
「您得到這個結果以後又做了些什麼呢?」
「我想馬上出發,於是帶上我那本剛開了頭的關於統一義大利王國的巨著手稿就出發了;其時,帝國警方的想法是與拿破崙後來有了個兒子的當口的想法相反的,他們想讓各省自治,因此長久以來,他們就監視我了,我行色匆匆,他們猜不出原因,卻引起了警覺,正當我在皮翁比諾港口要啟程時,我就被捕了。」
「現在,」法里亞以慈父般的表情對唐泰斯繼續說道,「現在,我的朋友,您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了。假如我們能一起逃走,這個寶藏的一半就是您的了,假如我死在這兒,您一個人逃出去那麼就全部歸您了。」
「可是,」唐泰斯吞吞吐吐地問道,「這個寶藏除了我們以外,難道世界上就沒有更合法的主人了嗎?」
「沒有了,沒有了,這方面您放心好了,那個家族已經絕後了。再說,最後一代的斯帕達伯爵又指定我為他的繼承人,把這本有象徵意義的祈禱書遺贈給了我,他把這本書里所有的一切都遺贈給我了。不要緊,不要緊,放心好了,假如我們得到了這筆財富,我們大可問心無愧地享用它。」
「您說這個寶藏價值是……」
「兩百萬羅馬埃居,照我們的錢算,約等於一千三百萬埃居。」
「不可能!」唐泰斯被這個天文數字嚇得叫出了聲。
「不可能!為什麼?」神甫問道,「斯帕達家族人是十五世紀最古老、最強盛的家族之一。而在當時,沒有金融交易和工業,所以積攢那些金銀珠寶並不為奇。就是在當今,也有些羅馬家族幾乎都快餓死了,可他們還有價值百萬的鑽石珠寶,那是當做傳家之寶世代傳下來的,他們是不能動用的。」
愛德蒙仿佛是在做夢,他時而懷疑,時而興奮。
「我把這個秘密對您保守了這麼久,」法里亞繼續說道,「只是為了我要考驗一下您這個人,然後讓您吃一驚。要是在我的病沒有再發作以前我們就逃了出去,我會把您帶到基督山島去的,現在,」他長嘆了一聲,又說,「是要您帶我到那兒去了。喂!唐泰斯,您還沒有謝謝我呢。」
「這個寶藏是屬於您的,我親愛的朋友,」唐泰斯答道,「而且只屬於您一個人;我沒有任何權利;我又不是您的親人。」
「您是我的兒子呀,唐泰斯!」神甫喊道,「您是我囚禁生活中的孩子。我的教職決定了我一輩子只能過獨身生活。但是,上帝把您派給我,既來安慰不能做父親的人,又來安慰不能獲得自由的囚徒。」
法里亞說著,伸出唯一的那隻尚能活動的胳膊,後者撲上去抱住他的頸脖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