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莫雷爾公司


  有誰熟悉莫雷爾父子公司的內部情況,而又在幾年前離開馬賽,如今回來就會發現,這家公司今非昔比了。思兔閱讀sto55.com

  

  從前,這家公司生意興隆,一派輕鬆愉快、熱火朝天的景象:窗戶里儘是一張張快活的面孔,走廊上儘是耳朵後夾著羽毛管筆,來回忙碌的職員,院子裡儘是堆積的貨包、歡叫說笑的搬運工。如今,剩下的只是一種憂鬱沉悶的氣氛。在那冷落的長廊和空蕩蕩的辦公廳里,以前總是擠滿了無數的職員,現在卻只剩下了兩個人。一個是年約二十三四歲的青年,名叫埃馬紐埃爾·雷蒙,他愛上了莫雷爾先生的女兒,但是他的朋友們都竭力勸他辭職離開這裡,可他還是留了下來;另外一個是年老的出納,因為只有一隻眼睛,所以大家都叫他獨眼科克萊斯古羅馬的一位英雄,戰鬥中傷了一隻眼睛。,他的真名已經完全被這個綽號代替了,以致誰要是用真名喊他,他十有八九是不會答應的。

  科克萊斯留下來繼續給莫雷爾先生工作,這個老實厚道的人的地位發生了奇特的變化:一方面他被提升為出納員,而同時卻又降為一個僕役。可是,他卻絲毫沒有變化:善良,忠誠,不怕麻煩,但在數字問題上卻絕不屈服,在這一點上,他會堅決地站起來和全世界抗爭,甚至和莫雷爾先生抗爭;他還擅長於九九乘法表,把它背得滾瓜爛熟,不論設什麼詭計圈套去考問他,總也難不倒他。就是在公司籠罩在一片悲觀氣氛之際,也只有他無動於衷。然而,請不要誤解,這種無動於衷的態度並非由於缺乏感情,而恰恰相反,是基於不可動搖的信念。據說一艘命中注定要在海洋里沉沒的船,船上的老鼠會預先溜走的,臨到那艘船起錨的時候,這些自私的乘客都逃得精光的,也正是像這樣,莫雷爾父子公司所有這樣的職員一個個地離開了辦公室和貨倉。他們在科克萊斯的注視下,一個個離開了,對於離開的原因,他連問也不問。我們已經說過,一切在他看來只是一個數字問題。他在莫雷爾公司已有二十個年頭,他總是看到公司如期付款,從不發生差錯,他不能想像嚴格的規章制度會中止執行,款項會拖宕付兌,就像一個用長流不息的河水做動力的磨坊的主人不能想像河水某天會停止流淌一樣。

  到目前為止還不曾發生過什麼事可以動搖科克萊斯的信仰。上個月的款子是如期付清了的。科克萊斯查出了一筆有損於莫雷爾十四個蘇的錯帳,當天晚上,他把那十四個銅板交給了莫雷爾先生,後者苦笑了一下,把錢扔進了一隻幾乎空空如也的抽屜里,說:「謝謝,科克萊斯,您是出納人員中的明珠啊!」

  科克萊斯回去以後十分快樂,因為莫雷爾先生本身就是馬賽忠厚者中的明珠,他這樣誇獎他,比送給他一份五十埃居的禮還要使他高興。但自從月底以來,莫雷爾先生曾度過了許多焦慮的日子。為了應付月底的付款,他曾傾盡了他所有的財源。他生怕自己的窘況會在馬賽傳揚開去,所以到博凱爾的集市,把他妻子和女兒的珠寶賣了,還賣了他的一部分金銀器皿。這樣,公司的名譽才能依舊維持著。但他現在已經山窮水盡了。

  由於社會上所傳的那些消息,已借不到款了。要償付德·博維爾先生這個月十五日到期的十萬法郎和下個月十五日到期的十萬法郎,莫雷爾先生除了等待法老號回來,實在沒有別的希望了。他知道法老號已起航了,那是他從一艘和它同時起錨的帆船上聽來的,而那艘船卻早已到港了。那艘船像法老號一樣,也是從加爾各答開來的,但它早在兩星期前就到達了,而法老號卻至今杳無音訊。

  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那位高級職員在見過德·博維爾先生的第二天去拜訪莫雷爾先生的時候,這幾天的情況便是如此。

  接待他的是埃馬紐埃爾。這個青年人,每當看到來人是個新面孔就要吃驚,因為每張新面孔都意味著一個新債主。因為擔心老闆承受這次會見的痛苦,他就問來客有何貴幹。這位陌生人說,他同他沒什麼可說的,他的事需和莫雷爾先生親自面談。埃馬紐埃爾嘆了一口氣,就把科克萊斯叫了來。科克萊斯來了,以後,青年吩咐把來客帶到莫雷爾先生的房間裡去。科克萊斯走在前面,來客跟在他的後面。在樓梯上,他們遇見了一位十六七歲的美麗的姑娘,她目光焦慮地望著眼前這位陌生人。

  「莫雷爾先生在辦公室里嗎,尤莉小姐?」出納員問。

  「是的,我想在吧,至少,」年輕姑娘猶豫不決地說。「您可以去看看,科克萊斯,要是我父親在那兒,就給這位先生通報一聲。」

  「不用通報我的名字,小姐,」英國人答道,「莫雷爾先生並不知道我的名字,這位朋友只需說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首席代表求見就行了,那家銀行和您父親是有生意來往的。」

  青年姑娘的臉色蒼白起來,她繼續下樓,而陌生客人和科克萊斯則繼續上樓去了。她走進了埃馬紐埃爾所在的那間辦公室,而科克萊斯則用他身上所帶的一把鑰匙打開了第二重樓梯拐角上的一扇門,引導那陌生客人到了一間會客室里,又打開了第二道門,進去後即把門關上了,讓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首席代表獨自等候了一會兒,然後回身出來,請他進去。

  英國人走了進去;他看見莫雷爾先生坐在一張桌子後面,面對著那一摞摞堆得高高的、記載著他的負債情況的帳簿,臉色慘白。

  莫雷爾先生看見陌生人,合攏帳本,站起來,推過去一把椅子;他等陌生人坐定後,也隨之坐了下來。

  十四年過去了,這位可敬的商人已今非昔比,在本故事開始時他才三十六歲,現在已快到五十了;他的頭髮變白了,額上因憂慮過度,刻下了幾道深深的皺紋;他的目光以往是那麼堅定,那麼沉穩,現在也變得茫然而游移了,而且似乎總很害怕把這目光凝定在一個想法或是一個人身上。英國人帶著好奇中明顯摻著關切的神情注視著他。

  「先生,」莫雷爾說道,英國人那專注的目光使他更加感到不自在了,「您想和我談話嗎?」

  「是的,先生,您明白我是從哪兒來的吧?」

  「湯姆生-弗倫奇銀行,我的出納員是這樣告訴我的。」

  「他說得不錯。湯姆生-弗倫奇銀行本月得在法國付出三四十萬法郎的款子,知道您嚴守信用,所以把凡是有您簽字的期票都收買了過來,叫我負責來按期收款,以便動用。」莫雷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用手抹了一下他那滿掛著汗珠的前額。

  「哦,那麼,先生,」莫雷爾說,「您手上有我的期票了?」

  「是的,而且數目相當大。」

  「多大的數目?」莫雷爾用一種竭力鎮定的聲音問道。

  「在這兒,」英國人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了一疊紙,說道,「德·博維爾先生開給我們銀行的一張二十萬法郎的轉讓證明,那本來是他的錢。您當然清楚您是欠他這筆款子的吧?」

  「是的,他那筆錢是以四厘半的利息放在我的手裡的,差不多有五年了。」

  「您該在什麼時候償還呢?」

  「一半在本月十五日,一半在下個月十五日。」

  「不錯,這兒還有三萬二千五百法郎是最近付款的。這上面都有您的簽字,都是持票人轉讓給我們銀行的。」

  「我認得的,」莫雷爾先生說著,他的臉漲得通紅,像是想到他將在一生中第一次保不住他自己簽字的尊嚴似的。「都在這兒了嗎?」

  「不,本月底還有這些期票,是巴斯卡商行和馬賽威都商行轉讓給我們銀行的,一共大約是五萬五千法郎,這樣,總數是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

  在這些錢累計的時候,莫雷爾所感到的痛苦簡直難以用言詞來形容。「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是的,先生,」英國人答道。他沉吟一下,接著說道,「不瞞您說,莫雷爾先生,一方面考慮到迄今您一直嚴守信用,另一方面又不能忽視馬賽的傳聞,說您現在無力償付。」

  這種開誠布公的話近乎粗暴,莫雷爾聽了,臉色慘白得可怕。

  「先生,」他說,「迄今為止,說起來,我從先父手中接過這個公司已經有二十四年了,而先父也經營了三十五年。迄今為止,凡是有莫雷爾父子公司簽名的任何票據,拿到櫃檯沒有一份不兌現的。」

  「是啊,這種情況我了解,」英國人答道,「不過,咱們君子對君子,請您坦率地告訴我,先生,這些票據,您能同樣按期付款嗎?」

  莫雷爾戰慄了一下,注視著用這種先前還不曾有過的斬釘截鐵的語氣對他說話的人。

  「既然您坦率地提出這些問題,」他說,「我也得坦率地答覆您。是的,先生,倘若像我希望的那樣,我的船能順利返航,我可以支付,因為船一回來,便能恢復我的信譽,在這以前我因遭受到接二連三的意外事故,信譽已岌岌可危;然而,倘若事有不幸,我最後依賴的財源法老號出了事……」

  那可憐的人的眼睛裡盈滿了淚水。

  「嗯,」對方說,「假如這最後一個來源也靠不住了呢?」

  「唉,」莫雷爾答道,「實在難以啟齒……好,既然連遭不幸,我已經習慣了,還應當習慣蒙受恥辱;萬一指望不上,我想我就不得不中止付款。」

  「在這種情況下,您就沒有朋友相助嗎?」

  莫雷爾悽然地苦笑了一下。「先生,您也清楚,」他說,「在生意上,只有客戶,沒有朋友。」

  「不錯,」英國人喃喃地說,「那麼您只有一個希望了?」

  「只有一個了。」

  「最後的了?」

  「那麼要是這一個也耽誤……」

  「我就毀了,整個地毀了!」

  「我到這兒來的時候,有一艘船正在進港。」

  「我知道,先生,是一個年輕人告訴我的。他忠心耿耿,在我倒霉的時候也不離開我,大部分時間,他都在這樓頂的平台上守望,以便頭一個來向我報喜訊。」

  「那不是您的船嗎?」

  「不是,那是一條波爾多的船,是吉倫特號。它也是從印度來的,但卻不是我的。」

  「或許它曾和法老號通過話,給您帶來了消息呢?」

  「我可以坦白地告訴您一件事,先生,我怕得到我那條三桅貨船的任何消息。不確定倒還使人抱有希望。」於是,莫雷爾又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這次的逾期不歸是說不通的。法老號在二月四日就離開了加爾各答,它應該在一個月以前就到這兒的。」

  「那是什麼?」英國人問道,「這一片鬧聲是什麼意思?」

  「噢,上帝啊!」莫雷爾喊道,臉色立刻蒼白,「這是怎麼回事?」

  果然,從樓道里傳來喧鬧聲響,只聽人來人往,甚至還有人痛苦地叫了一聲。

  莫雷爾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但他的氣力支持不住,他倒在了一張椅子裡。

  兩個人面面相覷,莫雷爾全身發抖,陌生人注視著他,臉上流露出深切的同情。鬧聲止了,莫雷爾好像還有所等待:這陣鬧聲肯定有原因。那陌生人仿佛聽到有人悄悄上樓,那是幾個人的腳步聲,而那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了,一把鑰匙插進頭一道門的鎖眼,又聽見吱嘎開門的聲音。

  「只有兩個人有那扇門的鑰匙,」莫雷爾喃喃地說道,「科克萊斯和尤莉。」

  這時,第二道門開了,門口出現了那淚痕滿面的年輕姑娘。

  莫雷爾用手撐著椅背,顫巍巍地站起來。他本來想說話,但卻說不出來。

  「噢,父親!」她絞著雙手說,「原諒您的孩子給您帶來了不好的消息。」

  莫雷爾的臉色又一次變白了。尤莉撲入他的懷裡。

  「噢,噢,父親!」她說,「您可要挺住啊!」

  「這麼說,法老號沉沒了?」莫雷爾問她,聲音嘶啞。那年輕姑娘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依舊靠在她父親的胸前。

  「船員呢?」莫雷爾問。

  「救起來了,」姑娘說道,「是剛才進港的那條船的船員救起來的。」

  莫雷爾帶著一種聽天由命和崇高的感激的表情舉手向天。「謝謝,我的上帝,」他說,「至少您只打擊了我一個人!」

  那英國人雖然平時極不易動感情,這時卻也兩眼濕潤了。

  「進來,進來吧!」莫雷爾說,「我料到你們都在門口。」

  果然,他剛剛說出這句話,莫雷爾夫人就啜泣著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埃馬紐埃爾;在前廳的里端,站著七八個臉容粗獷、半身裸露的水手。英國人看見這些人,打了個哆嗦;他邁出一步似乎要向他們走去,但是他隨即站定隱蔽到書房裡最不起眼最暗的一角去了。

  莫雷爾夫人走過去,坐到椅子上,雙手握住丈夫的一隻手,而尤莉依然在父親的胸口;埃馬紐埃爾站在屋子中央,像是擔當著莫雷爾一家人和門口的水手們之間的聯繫人的角色。

  「事情的經過是怎麼樣的?」莫雷爾問道。

  「過來一點,佩尼隆,」那年輕人說道,「講講事情的經過吧。」

  一個被熱帶的太陽曬成棕褐色的老水手向前走了幾步,兩手不住地卷著一頂殘破的帽子。「您好,莫雷爾先生。」他說道,好像他是昨天晚上離開馬賽,剛從埃克斯或土倫回來似的。

  「您好,佩尼隆!」莫雷爾回答,他雖然微笑著,卻禁不住滿眶熱淚,「船長在哪兒?」

  「船長,莫雷爾先生,他生病留在帕爾馬西班牙的一個城市,西地中海巴利阿里群島首府。了,感謝上帝,他病得並不厲害,幾天之後您就可以看到他康復回來的。」

  「很好,現在您把事情講講吧,佩尼隆。」

  佩尼隆將嘴裡的菸草從右頂到左,用手遮住嘴,扭過頭去,朝外廳噴了一長條黑乎乎的唾液,然後跨出一隻腳,臀部擺動著,開始講了起來。

  「莫雷爾先生,」他說,「起初,風平浪靜,船航行了一星期,大約到了勃朗海岬和布瓦雅多爾海岬之間的一段海面上乘著一陣和緩的南——西南風航行,忽然戈瑪爾船長走到了我面前,我得告訴您,我那時正在掌舵,他說:『佩尼隆,您看那邊升起的那些雲是什麼意思?』我那時自己也正在看那些雲。『我看它們升得太快了,不像是沒有原因的,我看那不是好兆頭,否則不會那樣黑。』」

  「『我也是這麼看,』船長說,『我先來防一手。我們張的帆太多啦。喂!全體來松帆!拉落三角頭帆!』」

  「真是千鈞一髮啊,命令剛下,狂風就趕上了我們,船開始傾斜起來。」

  「『嗨,』船長說,『我們的帆還是扯得太多了,全體來落大帆!』」

  「五分鐘以後,大帆落下來了,我們只得扯著尾帆和上桅帆航行。」

  「『喂,佩尼隆,』船長說,『您幹嗎搖頭?』」

  「『咦,』我說,『我想它不見得就此肯罷休呢。』」

  「『您說得不錯,』他回答說,『我們要遇到大風了。』」

  「『大風!不止大風,我們要遇到的是一場暴風,不然就算我看走眼了。』」

  「您可以看到那風就像蒙德里頓的灰沙一樣的刮過來了,幸虧船長熟悉這種事,『全體注意!頂帆收兩格!』船長喊道,『帆腳索放鬆,綁緊,落上桅帆,扯起帆桁上的滑車!』」

  「在那種緯度的地方這樣做是不夠的,」那英國人說道,「如果是我,我就把頂帆放四格,把尾帆扯落。」

  他果斷而洪亮的聲音突如其來,令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佩尼隆用手遮在眉毛上,凝視這個放肆挑剔、批評船長航海技術的陌生人。

  「我們幹得更好,先生,」老水手不無敬意地說道,「我們收了後桅帆,舵尾掉向風頭,讓暴風推著飛馳。過了十分鐘,我們又扯落頂帆,光著桅杆飛駛。」

  「那艘船太舊了,經不起那樣的風險。」英國人說道。

  「哦,就是這把我們斷送啦,在顛簸了十二個鐘頭以後,船出了一個漏洞,進水了,『佩尼隆,』船長說,『我看我們正在往下沉,把舵給我,到下艙去看看。』

  「我把舵輪交給他,走下艙去;那裡已經積有三尺深的水。我叫喊著跑上來:『抽水!抽水!』唉!是啊,已經為時太晚了!水手開始抽水;不過我覺得好像愈抽水反而愈多。『啊!真是的,』工作了四個鐘點之後我說道,『既然我們在下沉,就讓我們沉下去吧,人總得死一次!』」

  「『您就是這樣做出的榜樣嗎?佩尼隆!』船長喊道,『好極了,等一等。』」

  「他到他的船艙里去拿了一對手槍回來,『誰第一個離開抽水泵,我就一槍把他的腦髓打出來!』他說道。」

  「幹得好!」英國人說。

  「話有道理,最能給人打氣兒,」那水手繼續說,「特別是當時天晴了,風也停了,當然,海里的水照樣往上漲,雖然每小時只有兩寸,但它還是不停地漲。每小時兩寸似乎不算多,但十二小時就成兩尺啦,而兩尺加上我們以前有的三尺就變成了五尺。

  「『來吧,』船長說,『我們已經盡了我們的力了,莫雷爾先生不能再怪我們什麼了。上救生艇去吧,孩子們,越快越好!』」

  「唉,」佩尼隆繼續說道,「您知道,莫雷爾先生,一個水手是捨不得丟下他的船的,但卻更捨不得他的命,所以我們也沒等他再說第二遍就行動了,愈是那樣,船就愈沉得快,像是在說:『走吧,快逃命去吧!』我們馬上把小船放到水裡,八個人都跳到了裡面。船長是最後一個下來的,說得更準確一點,他沒有下來,他不肯離開大船,所以我就把他攔腰抱起,扔進了小船,然後我自己也跟著跳了下去。真是千鈞一髮哪!我剛跳離,甲板就嘣的一聲像一艘主力艦上邊眾炮齊發似的炸裂了。十分鐘以後,船就向前傾然後又橫倒,連翻了幾個身,於是一切就算完了,法老號不見了。」

  「至於我們,我們在小艇上三天三夜沒吃沒喝;後來,我們竟然談論到抽籤決定命運,看誰讓大家分食了,就在這時,我們發現了吉倫特號,我們向它發出信號,它看見我們,向我們調轉船頭,為我們放下救生艇,把我們接上去了。這就是全部經過,莫雷爾先生,我說話算數並以水手的榮譽發誓!其他人說說,是這樣的嗎?」

  一片「是的」的附和聲證明這個敘述已忠實詳細地講述了他們的不幸和受苦的情形。

  「好了,好了,」莫雷爾先生說,「我知道你們誰都沒有錯,這只能怪命。這件事是上帝的意志,我還欠你們多少薪水?」

  「噢,那個我們不談了吧,莫雷爾先生。」

  「不,我們要談。」

  「好吧,那麼,是三個月。」佩尼隆說。

  「科克萊斯!給這些誠實的人每人付兩百法郎,」莫雷爾說道,「要是在別的時候,」他又說,「我本來會說,另外再給他們兩百法郎算是獎金的,但時代不同囉,我現在僅有的一點錢也不是我自己的了。」

  佩尼隆轉身和他的同伴商量了幾句話。

  「至於那個,莫雷爾先生,」他說道,又轉動著嘴裡的那塊菸草,「至於那個……」

  「至於什麼?」

  「那錢。」

  「怎麼了?」

  「我們都說,我們目前只要五十法郎就夠了,其餘的我們可以等到下次再算。」

  「謝謝,我的朋友們,謝謝!」莫雷爾把手按在心口上說道。

  「拿著吧,拿著吧!假如你們能找到另外一個老闆,去為他服務吧,你們可以走了。」

  這最後的幾句話在水手們身上發生了一種奇異的效果。

  佩尼隆差一點把他的菸草塊吞了下去,幸虧他又吐了出來。

  「什麼!莫雷爾先生,」他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您打發我們走嗎?那麼您生我們的氣了,是嗎?」

  「不,不!」莫雷爾先生說道,「我沒有生氣,我也不是要打發你們走,只是我已經沒有船了,所以我不再需要什麼水手了。」

  「沒有船了,」佩尼隆答道,「嗯,可是,您會再造的呀,我們可以等著呀。」

  「我已沒有錢再造船了,佩尼隆,」船主帶著一個悲哀的微笑說道,「所以我無法接受你們的好意了。」

  「沒錢了!那麼您一定不要再付錢給我們了。我們可以像法老號一樣,兩手空空地走的。」

  「行啦,不必說了,朋友們!」莫雷爾喊道,他感動得喘不上氣來。「求求你們,都走吧。等時來運轉的時候,咱們再相聚。埃馬紐埃爾,陪他們下去,按我的吩咐去做吧。」

  「起碼,咱們可以再見面,對吧,莫雷爾先生?」佩尼龍隆問。

  「是的,我的朋友們,至少,我是這麼希望的。現在去吧。」他向科克萊斯示意,於是,出納員在前,水手們居中,埃馬紐埃爾在最後,一道離開了辦公室。

  「現在,」船主對他的妻子和女兒說,「你們也去吧,我想和這位先生單獨談一會兒。」

  他用目光向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代理人瞥了一眼,後者在整個談話過程中,一直站在角落裡沒挪動身子,只是中間插了幾句話,我們已介紹過了。兩個女人抬起眼睛看了看陌生人,她們早已把他全忘了,然後都退了出去;不過,少女在出門的當兒,向這個人投去一道讓人感動的哀求的目光,那人以微笑作答;如果此時有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在場,看到這個冷若冰霜的臉上綻出這個笑容,準會感到很驚奇。屋裡只剩下兩個男人了。

  「唉,先生,」莫雷爾倒入一張椅子裡,說道,「您都聽見了,我再沒有什麼可告訴您的了。」

  「我都清楚了,」英國人答道,「一場新的災難又降臨到了您的身上,而這只能增加我為您效勞的願望。」

  「噢,先生!」莫雷爾輕喚了一聲。

  「我看,」那陌生人又說道,「我是您最大的債權人,是不是?」

  「您的期票,至少,是該最先付清的。」

  「您希望延期付款嗎?」

  「延期不僅可以挽救我的名譽,也可以拯救我的生命。」

  「那麼您希望延期多久呢?」

  莫雷爾想了一下。「兩個月吧。」他說道。

  「我願意給您三個月的時間。」那陌生人回答道。

  「但是,」莫雷爾問道,「湯姆生-弗倫奇銀行能同意嗎?」

  「噢,一切由我負責好了,今天是六月五日對吧?」

  「是的。」

  「好,請重新開一下這些期票,改到九月五日,到九月五日,十一點鐘,時鐘的針指在十一點上時,我來收錢。」

  「我等著您,」莫雷爾回答說,「我會付款給您的,不然的話,我就死。」

  這句話說得非常之輕,陌生人並沒能聽清楚。期票重新開出,舊的撕掉了,可憐的船主至少還有三個月的寬限以聚集他所有的資產。英國人以他的民族特有的冷漠態度接受了莫雷爾的謝忱,並向他道別,後者連聲感謝,一直把他送到門口。在樓梯上,他遇見了尤莉。少女裝著要下樓的樣子,實際上在等他。

  「噢,先生!」她合著雙手說道。

  「小姐,」那陌生人說道,「有一天,您會收到一封署名『水手辛巴德』的信。不論那封信看來有多麼奇怪,您一定要按照信上所吩咐您的話去做。」

  「是的,先生。」尤莉回答。

  「您答應這樣去做嗎?」

  「我向您發誓,我一定照辦!」

  「很好。再會了,小姐!願您永遠像現在一樣的純潔高尚,我相信上天會回報您,賜埃馬紐埃爾做您的丈夫。」

  尤莉輕輕地叫了一聲,臉紅得像一個櫻桃,她急忙扶住欄杆,以免跌倒。

  那陌生人揮手告別,下樓去了。

  到了院子裡,他碰見了佩尼隆,佩尼隆正兩手各拿著一個內裝一百法郎的紙包,仿佛在遲疑,不忍心帶走。

  「過來,朋友,」那陌生人對他說,「我想跟您談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