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義大利:水手辛巴德
一八三八年初,巴黎上流社會有兩個青年到了佛羅倫斯,阿爾貝·德·莫爾塞夫子爵和弗朗茲·德·埃皮奈男爵。思兔閱讀他們是約定好一起來觀看當年的羅馬狂歡節的,弗朗茲事先說定充當阿爾貝的嚮導,因為他最近這三四年來一直住在義大利。
不過,羅馬狂歡節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尤其是如果您不願意在大眾廣場或瓦奇諾市中心過夜。所以他們寫信給埃斯帕涅街的倫敦旅館的老闆帕特里尼,要預定一套舒適的房間。
帕特里尼回信說,他只有兩間寢室和一間內房,在三樓上,租金很低廉,每天只要一個路易。兩個青年接受了,阿爾貝要利用這段時間去那不勒斯遊覽。而弗朗茲則留在佛羅倫斯。他對美第奇家族美第奇家族:中世紀義大利佛羅倫斯的著名家族。最主要代表為科西莫·美第奇(1389—1464)和洛倫佐·美第奇(1449—1492)等。16世紀起,其族人先後受封為佛羅倫斯公爵、托斯坎尼大公,並有兩人當選為教皇。佛羅倫斯為義大利文藝復興的中心之一。的城市的生活情調已經享受過一些時日,領略過人稱遊樂場的人間樂園的樂趣,而在為佛羅倫斯增光添色的高貴的主人家裡又做過客,這時,他忽然心血來潮,想到自己既然已見識過波拿巴的搖籃科西嘉,何不再去拿破崙的棲息地厄爾巴島看看呢。
說走就走,一天傍晚,弗朗茲在里窩那港上了一條小船,等船主解開纜繩後,他吩咐說:「開到厄爾巴島去!」便裹著斗篷,在船裡頭倒頭睡下了。
船離開港口,猶如游鳥飛離小巢,次日就把弗朗茲送到波托費拉約港。在沿著那位巨人所留下的足跡走過一遍以後,他又在島上遊覽了一番,然後重新上船,向馬爾西亞那駛去。他在皮阿諾扎島上岸,已經是兩小時後的事了。雖然他曾聽人說,那兒到處都是紅色的鷓鴣。但他打獵的水平實在有限,只有幾隻鷓鴣成了他的戰利品,於是他如同每一個失敗的獵人一樣,回到船上就大發脾氣。
「啊,如果大人願意,」船主說,「我可以帶您到一個絕對好的地方打獵。」
「什麼地方?」
「您看見那個島了嗎?」船長指著聳立在蔚藍色的海面上一片圓錐形狀的島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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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是什麼島?」
「基督山島。」
「可是,我沒有許可證,怎麼能在這個島上打獵?」
「大人不必要許可證,因為那是個無人島。」
「啊,真的!」青年說,「地中海上竟有一個荒島,真是一件怪事。」
「這是很自然的,小島上是一大堆岩石,島上沒有一畝可耕的土地。」
「這個島歸誰管?」
「托斯卡納。」
「島上有什麼獵物?」
「數不盡的野山羊。」
「它們是靠舔石頭為生嗎?」弗朗茲懷疑地笑了笑說。
「不,石縫裡可以長出小樹,它們可以啃嫩葉吃。」
「我晚上在哪兒休息?」
「隨便,在島上的岩洞裡,裹上披風睡在船上。而且,大人吩咐一聲,打完獵可以馬上就走。我們夜裡白天都一樣能航行,如果風停了,我們可以划槳。」
同伴會聚的日子還未到,而且回羅馬的寓所也沒什麼事可干,於是他接受了這個建議。一聽說他同意了,水手們就互相低語了幾句。「喂,」他問道,「怎麼?還有什麼困難嗎?」
「不?」船主答道,「但我們得告訴大人知道,那個島很不安全。」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島雖然無人居住,但走私販子和海盜會光臨該島,他們都是從科西嘉、撒丁或是非洲來的。假如有人告我們曾到過那兒,我們回到里窩那,就得上檢疫所扣留六天。」
「見鬼!我想想!六天正好是上帝創世用的時間。夥計們,這個時間是不是太長了一點。」
「但誰會去報告大人到過基督山呢?」
「噢,我肯定不會。」弗朗茲喊道。
「我也不,我也不!」水手們同聲說。
「那麼就轉舵向基督山。」
船主吩咐水手後,船頭開始朝那個島調轉過去,不多會兒,小船便朝著那個方向駛過去。弗朗茲等船一切都調整好,船帆鼓起了風,四個水手站定了位置,三個在船頭,一個在船尾,然後又重新接上話頭。「加埃塔諾,」他對船主說,「您跟我說基督山是海盜的一個避難所,我想他們可並不像山羊那麼好玩吧。」
「是大人,話沒錯。」
「我原來就知道有走私販子,不過我想,自從攻占阿爾及爾和攝政時期指1715~1723年法國奧爾良公爵攝政時期。結束之後,海盜只能存在於庫珀庫珀(1789—1851):美國作家,以美國邊疆冒險小說和海上冒險小說的創始人為聞名。和馬里亞特馬里亞特(1792—1848):英國小說家。十四歲參加皇家海軍,以寫冒險小說出名。上尉的小說里了。」
「啊喲!先生可想錯了。有海盜就跟有強盜是一回事,看上去強盜像是已經被教皇萊翁十二世消滅光了,可事實上他們每天都在搶劫旅客,甚至在羅馬的城門口都有這種事。您難道沒有聽說,剛剛在六個月前,法國駐羅馬教廷代辦就在離韋萊特里義大利的一座城市,旅遊勝地。五百步遠的地方被搶劫了?」
「噢,是的,我聽說過。」
「那麼好,如果大人也像我們一樣一直生在里窩那,您就會常常聽人說,一艘小商船或是一艘英國遊艇,本來是要開到巴斯蒂亞、波托費拉約港或契維塔·韋基亞去的,結果卻失蹤了。誰也不知道它去了哪裡,想必觸礁沉沒了。哼,它碰上的這塊岩石大概是一艘又長又狹的船,船上有六個人或者八個人,他們趁著一個風高月黑的晚上,不知在哪一個荒涼的小島附近襲擊並搶劫商船或遊艇,就像強盜在一處樹林的拐角上搶劫一輛馬車一樣。」
「但是,」裹緊了披風躺在小船里的弗朗茲問道,「那些遭搶的人為什麼不向法國、撒丁或是托斯卡納政府去控告呢?」
「為什麼?」加埃塔諾微笑起來。
「是的,為什麼?」
「因為,他們是先搶劫財物,然後殺人滅口。先把遊艇或商船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搬運到自己的小船上,再把被劫船上所有人的手腳都捆綁起來,為了能讓這些人順利地抵達海底,他們在每個人的頸脖上繫上一隻二十四磅的鐵球,又在俘虜的商船的龍骨上鑿一個酒桶大小的洞,然後跑上甲板,關閉艙口,再跳上自己的小船。十分鐘後,商船開始叫痛、呻吟、慢慢地沉下去。起初,船的一側會先下沉,另一側會接著下沉;倏忽間,它往上躍了一下,又繼續往下沉,愈沉愈深。突然,響起一聲放炮似的巨響,這是艙內空氣爆裂甲板的聲音。此時,商船像一個拼命掙扎的溺水者似的在晃動,每動一下,軀體就更加往下沉。由於艙間的水壓過大,每個裂口處都會噴射出水來,酷似巨大的抹香鯨從鼻孔里噴出的水柱。臨末了,它喘出最後一口氣,繞自己轉了最後一個圈子,沉了下去,在海底捲起一個碩大的漏斗狀的旋渦,旋渦轉動片刻,漸漸彌合,然後不復存在。這樣,再過五分鐘,就只有天主才能在平靜的海底找到失蹤的商船了。現在您明白了,」船長大笑著說,「為什麼沒有人去向政府去控告,為什麼帆船到不了港的原因了吧?」
如果加埃塔諾在提議去島上行獵以前說這些,弗朗茲在接受他的建議時大概會猶豫一下,但是他們現在已經出發了,他認為後退就是示弱。有些人不會輕率地自甘冒險,但假如有危險臨頭,卻能處之泰然,他便是那種人。有些人十分鎮定果敢,他們把危險看成是決鬥時的敵手,他們琢磨它的動作,研究它的路數,他們的後退不過是為了喘息一下而已,並不是表示怯懦。他們表示捕捉一切於自己有利的地方,而一下置敵人於死地,他也是那種人。
「哼!」他說,「我游遍了西西里和卡拉布里亞義大利南部的地區名。,我在愛琴海上曾經航行過兩個月,什麼海盜強盜,我連影子都從沒見過一個。」
「我給大人講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加埃塔諾答道,「只是您問到我,我就回答您。」
「是的,我親愛的加埃塔諾,您講這些很有趣,我希望能好好地玩味玩味。繼續前進吧。」
風疾帆輕,每小時船行六七海里,說話間就快到目的地了。船越行越近,那岩島也逐漸膨大,仿佛從海中往上冒,可以看見層層疊疊的岩石像火藥庫里的圓形炮彈似的摞在那兒,在岩層的縫隙間,歐石楠紅艷似火,樹林蒼翠欲滴。水手們表面上看似十分平靜,但顯然都十分警惕,小心翼翼的注視著展開在他們前面的玻璃般光潔的海面。海面上只能看到幾艘漁船和船上的白帆。當他們離基督山只有十五海里的時候,太陽開始沉落到科西嘉的後面,科西嘉的群山在天空的襯托下劃出明晰輪廓,雄勁地呈現出崢嶸的山峰。這座大岩山像巨人阿達瑪斯托阿達瑪斯托:葡萄牙人卡孟恩斯(1524—1580)所作敘事詩《魯西亞德》(意為「葡萄牙人」)中的幽靈。該詩描寫葡萄牙航海家達·伽馬發現印度航路的經過。似的氣勢洶洶地俯視著小船,遮住了太陽,而太陽又染紅了它的山巔。陰影漸漸從海上升起,好似在驅逐落日的餘暉。最後,殘照退至圓錐形的山頂,逗留片刻,看上去就像通紅的火山口,而陰影已從山腳漸漸爬上山頂,山巒便呈現一片灰色,又逐漸加深。半小時後,天就完全黑下來了。
好在海員們常走這些航線,熟悉托斯卡納群島一帶的每一塊礁石。畢竟在這樣的昏黑之中,弗朗茲並不那麼鎮定自若。科西嘉早已看不見了,基督山島也不知隱蔽在了何處,可水手們卻像大山貓一樣,能暗中識物,並且掌舵人也沒有顯露出絲毫猶豫。太陽落山後一個鐘頭了,弗朗茲好像覺得在左側四分之一海里處看到一大堆黑乎乎的東西,但辨不出到底是什麼。
為了怕把一片浮雲錯認作陸地而引起水手們的嘲笑,他一直保持著沉默。突然間,那裡出現了一大片光,陸地或許會像一片雲,但火光卻不可能是一顆隕星。
「這片光是什麼?」他問。
「別出聲!」船主說,「是火光。」
「可您告訴我島上沒人住呀!」
「我說上面沒有固定的居民,但我也說過有時它是走私販子的港口。」
「而且還有海盜?」
「還有海盜,」加埃塔諾把弗朗茲的話重複一遍,「就是因為那,我才吩咐駛過那個島,所以您也可以看到,那片火光現在在我們身後了。」
「但這個火光,」弗朗茲又說,「在我看來,倒是不必讓我們警惕反而應當讓我們放心,凡是不想被人發現的人是不會燒火的呀。」
「噢,這倒不見得,」加埃塔諾說,「如果您能在黑暗中猜到這個島的方位,您就會知道,那一片火光從側面或從皮阿諾扎島那邊看過去是望不見的,只有從海面上才看得到。」
「那麼,您認為這一片火光等於是說有不速之客在島上嗎?」
「我們正要把這事弄明白。」加埃塔諾回答,他的眼睛盯著這顆島上之星。
「您怎麼弄明白呢?」
「您待會兒就知道了。」
說完,加埃塔諾與他的夥伴商量起來,他們討論了五分鐘,就悄悄地行動了。眨眼工夫,船頭掉轉了方向;於是他們又沿原來的航向折回原路,掉頭之後數秒鐘,火光被一處隆起的地面遮掩,不見了。一片隆起的高地遮住了它。掌舵人又改變了小帆船的方向,船就急速地向島子靠攏過去,不久就離島只有五十步之遙了。加埃塔諾扯落了船帆,小船就停了下來。所有這一切都在沉默中完成,自從他們改變方向以來,就不曾再說過一個字。
這次前來行獵是加埃塔諾提議的,所以他自動負起全責。四個水手的眼睛都盯在他的身上,同時都把他們的槳準備好,以便隨時可以劃開去。在這一點,靠了黑暗幫忙,大概是做起來不難。至於弗朗茲,他極其冷靜地檢查了一下他自己的武器。
兩支雙銃槍和一支馬槍是他的武器。他上了子彈,檢驗了機頭,靜靜地等著。這時,船主已脫掉他的背心和襯衫,緊了緊他的褲子;他原來就赤著腳,所以根本沒有鞋襪可脫。完成這些以後,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個要大家保持肅靜的動作,就一點兒聲響沒有地滑入海里,極其小心的游向岸邊,沒有一絲哪怕最輕微的動靜。只有從那條閃著粼光的水痕才能跟蹤到他。這道水痕跡一會兒也不見了;顯然他已上了岸。小船上的人一動不動,過了半個小時,他們才重又看見同樣波光粼粼的波紋,從岸邊延伸,接近小船。不大工夫,只見加埃塔諾猛劃兩下,便到了船邊。
「怎麼樣?」弗朗茲和水手們齊聲問。
「他們是些西班牙走私販子,」他說,「兩個科西嘉強盜也和他們在一起。」
「科西嘉強盜怎麼會和西班牙走私販子一起在這兒呢?」
「唉!」船主用基督教徒般的悲天憫人的口吻回答說,「我們應該永遠互相幫助。強盜常常讓憲兵和馬槍兵逼得走投無路。唉,他們看到一條小船,而船上是像我們這樣的好人,他們就來要求我們庇護。對於一個走投無路的可憐蟲,您怎麼能拒絕幫忙呢?我們就收留了他們。而為了更加安全起見,我們就駕船到海上來。我們並不因此破費什麼,但卻救了一個相同命運的人的性命,或至少使一個夥伴獲得了自由,而他,一有機會就會報告給我們,指示一個安全地點,使我們可以把貨物順順利利地卸到岸上。」
「啊!」弗朗茲說,「那麼您偶爾也干點走私的活了,加埃塔諾?」
「先生,人總得什麼都干一點兒,我們總得要過日子哪。」對方帶著一個難以形容的微笑回答說。
「那麼您認識基督山島上現在那些人囉?」
「哦,是的,我們水手就像是共濟會共濟會是分布在世界各地的秘密組織。源自公元8世紀泥瓦匠的行業組織,以互助互愛為宗旨。會員,可憑某種暗號互相認識的。」
「如果我們上岸去,您認為不要緊嗎?」
「一點用不著害怕!走私販子不是強盜。」
「但那兩個科西嘉強盜呢?」弗朗茲說道,心中盤算著危險的可能性。
「哦!」加埃塔諾說,「他們做強盜可不是他們的錯,那是當局的錯。」
「怎麼會呢?」
「他們被追得走投無路,就因為『摘了一個瓢兒』,而當局似乎認為科西嘉人的天性里不該有復仇的念頭似的。」
「您這『摘了一個瓢兒』是什麼意思,是指暗殺了一個人嗎?」弗朗茲繼續刨根問底地說道。
「我的意思是他們殺了一個仇人,那和普通的暗殺可大不相同。」船主答道。
「好吧,」青年說,「那麼我們去請求這些走私販子和強盜的接待吧。您認為他們肯嗎?」
「一定肯的。」
「他們有多少人?」
「四個,加上那兩個強盜,一共六個。」
「正和我們相等,那麼他們假如要找麻煩,我們也能夠對付他們。我最後再對您說一遍,到基督山島去吧。」
「是,但先生得允許我們採取某種預防措施。」
「只管做吧,要像斯托希臘神話中的英雄,荷馬史詩中把他描寫成一位深謀遠慮的軍事首領。一樣的聰明和尤利西斯即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奧德修斯,傳說中解古城特洛伊之圍的木馬計劃就是他提出的。一樣的慎重。我不但允許,而且還鼓勵您這樣做。」
「那麼,別出聲!」加埃塔諾說。
大家都不再做聲了。
對於像弗朗茲那樣的能正視一切事物的人來說,當前的處境雖不能說是危險,但也不能等閒視之。眼下是一片黑暗,他孤身一人飄蕩在海上,身邊的那些水手對他不熟悉,也沒有理由對他忠誠,他們只知道他腰帶上藏著幾千法郎,有十次之多,他們盯著他那幾件相當漂亮的武器看,即便不是出於羨慕,也是出於好奇。從另一方面看,他除了那幾個人外,並沒有其他的保護,他即將靠上一個小島,它的名字帶著濃重的宗教色彩,但弗朗茲覺得這些走私販子和強盜除了給他以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的待遇外,似乎不會給他別的禮遇。再說,那個鑿底沉船的故事,他在大白天聽起來似乎是在誇大其詞,但在夜間卻覺得真實可信了。於是,他此刻置身在這也許是想像出來的雙重危險中,目光緊隨著這些人,手裡緊握著武器。
水手們扯起了帆,帆船正破浪前進。弗朗茲的眼睛現在已比較習慣了黑暗,他可以在黑暗中辨別出小船沿著它航行的那個巨人般的花崗石;然後,轉過一塊岩石,他看到了明亮的火光,火光周圍坐著五六個人。火焰照亮了百步之內的海面。
加埃塔諾沿著光圈的邊緣航行,小心地使船保持在光線之外;就這樣,當他們駛到火光正面的時候,他就筆直地駛入光圈的中心,嘴裡唱起了一首漁歌,他的夥計們也同聲合唱著。歌聲一響,坐在火堆周圍的人就站起身向登岸的地方走過來,他們的眼睛死盯著小船,顯然是在判斷和推測來者的情況和意圖的。
不久,他們像是滿意地得到了答案,又回到(只剩一個人還站在岸邊)了他們的火堆那兒,火堆上正烤著一整隻野山羊。當小船距岸二十步之內時,灘頭上的那個人就把他的馬槍做了一個哨兵遇見巡邏兵的姿勢,並用撒丁語喊道:「哪一個?」弗朗茲冷靜地把手指按在槍機上。加埃塔諾同這個人交談了幾句,這幾句話那位遊客雖然不懂,但一聽便知是在講他。
「先生願不願報一下姓名?」船主道。
「不要講出我的名字來,只說我是一個來遊玩的法國旅客就得了。」
加埃塔諾把這個答覆轉達了以後,哨兵就對坐在火堆旁邊的一個人發了一聲命令,那個人就站起來消失在岩石堆里了。
似乎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誰都沒有講話。弗朗茲正忙著上岸的準備,水手們正忙著收帆,走私販子們正忙著烤他們的野山羊,他們雖然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情,這看起來並不相關,但他們顯然互相在打量著對方。那個走開的人突然從他離開的那個地方的對面回來了;他向那哨兵示意,那哨兵就轉向小船,喊出了「S』accommodi」這個字。
「S』accommodi」這個義大利字是無法翻譯的,它的意思同時包含著:「來吧,請進,歡迎光臨,只當在您自己家裡一樣,您就是家裡的主人。」這個字就像莫里哀莫里哀(1622—1673):17世紀法國劇作家。他運用喜劇傳統形式創造了新的喜劇風格。他的作品中有一部名為《醉心於貴族的小市民》。那句土耳其語一樣,使那些醉心於貴族的小市民大為吃驚,因為它所包括的內容太多了。
水手們不等對方發出第二聲邀請,就用槳猛劃了四下,小船便到了岸邊。加埃塔諾一躍上岸,和那哨兵交談了幾句,接著他的夥計們也上了岸,最後才輪到弗朗茲。他把一支槍背在自己的肩頭,另一支由加埃塔諾背著,而他的馬槍則由一個水手拿著。他的服裝半似藝術家,半似花花公子,並沒有引起對方的懷疑,因此也沒有惹起什麼不安。帆船系在岸邊之後,他們要找個合適的宿營地,剛走幾步就被叫住;那個負責警衛的走私販子顯然覺得他們去那裡不合適,便朝加埃塔諾大聲喊道:「請你們別在那兒。」
加埃塔諾低聲道了一聲歉,便向對面走去,有兩個水手已在火堆上點燃了火把,照著他們向前走。走出三十來步遠,他們就停了下來。這裡是一塊平地,周圍岩石的凹處鑿成座位,頗像坐著放哨的崗亭。弗朗茲用火把向下照了一下,借著火光可以看到一堆灰燼,說明這個隱蔽的地方並不是他第一個發現的,而無疑的是那些好奇的訪問者在基督山島的駐足地之一。至於他以前的種種預測,在他登陸以後,看到那批主人的無所謂的,即使不算是友誼的態度以後,他的成見已經打消了,或更準確一點說,是因為他聞到在鄰近的露營地上正在燒烤的山羊羔的香味時,他的注意力已轉到食慾上去了。他剛一吐露這種新的考慮,加埃塔諾回答說,做晚飯是最容易的事情了,船上有麵包、酒和半打鷓鴣,生一堆旺火來烤熟它們就得了。
「而且,」他又說,「假如他們烤肉的香味引誘了您,我可以拿兩隻鳥去跟他們換一塊肉來。」
「您倒像是個天生的外交家,」弗朗茲答道,「去試試看吧。」
這時,水手們已拾了許多枯枝,生起一堆火來。弗朗茲嗅著烤山羊的香味,正在等得不耐煩的時候,船主帶著一種神秘的神色回來了。
「怎麼樣,」弗朗茲問道,「有什麼新情況?他們拒絕了嗎?」
「正巧相反,」加埃塔諾答道,「他們的頭兒是位法國青年,就請您去和他一同用晚餐。」
「哦,」弗朗茲說,「這位頭兒倒非常客氣,我看也不必拒絕吧,特別是我還要帶我那一份晚餐去。」
「噢,不必了,他的晚餐豐富得很呢,只是他有一個附帶的條件方能請您到他的家裡去。」
「他的家!難道他在這兒蓋了所房子嗎?」
「不,但反正他有個非常舒適的住處,這是他們說的。」
「那麼您認識這位頭兒了?」
「我聽人說起過他。」
「是說好還是壞?」
「兩者兼而有之。」
「見鬼!是什麼條件呢?」
「您得蒙住眼睛,直到他親自吩咐您的時候才可以把綁帶取下來。」弗朗茲望著加埃塔諾,想知道他對於這個建議是怎麼看的。「啊,」他猜到了弗朗茲的想法,就回答說,「我知道這是值得考慮一下的。」
「假如您處在我的位置,您怎麼辦呢?」
「我,我是光棍一條,沒什麼怕失去的,我當然去。」
「您會接受嗎?」
「我會接受的,就算是出於好奇心吧。」
「那麼,這位頭兒有什麼非常奇特之處嗎?」
「聽著,」加埃塔諾壓低了嗓音說道,「我不知道他們說得是不是真的,」他停下來,看看附近有沒有人。
「他們怎麼說?」
「說這位頭兒住在一個岩洞裡,同這個洞一比,庇梯庇梯:義大利佛羅倫斯著名畫家。該家族的府邸建於1440年,藏畫豐富,名氣極大。宮簡直算不了什麼了。」
「胡說!」弗朗茲說著就又坐了下來。
「這不是胡說,是真的。聖·弗狄南號的舵手卡瑪曾經進去過一次,他出來以後驚奇得了不得,發誓說那麼多的金銀珠寶只有在童話里才聽說過。」
「您知不知道,」弗朗茲說,「假如這種事是真的,您這不是領我到阿里巴巴的寶庫里去了嗎?」
「我只是把聽到的話告訴您而已。」
「那麼您勸我答應他嗎?」
「噢,我可沒那樣說,先生盡可悉聽尊便。這種事我可不敢勸您。」
弗朗茲想了一下,覺得一個人既然那麼有錢,是絕不會想來搶他腰中的區區之數的;既然等著他的是一頓美餐,他就接受了。加埃塔諾帶著他的答覆走了。弗朗茲是很審慎的,很希望儘可能多地知道些關於他這位東道主的一切。在對話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水手坐在旁邊,在一本正經地翻弄著鷓鴣,帶著一種很忠於職守的神氣,於是他轉向這個水手,問這些人是怎麼來的,因為根本看不見有什麼帆船。
「那個大可不必擔心,」那水手回答說,「我知道他們的帆船在哪兒。」
「是艘非常漂亮的帆船嗎?」
「如果叫我去環航全球,我只要這麼一艘船就足夠了。」
「它的載重有多少?」
「大概一百噸左右,但是它吃得住任何風浪。是英國人所謂的那種遊艇。」
「在哪兒造的?」
「我不知道,但依我看,它是一條熱那亞船。」
「一個走私販子們的頭兒,」弗朗茲又說道,「怎麼敢到熱那亞去定造一艘這樣的船呢?」
「我說那船主是一個走私販子了嗎?」水手答道。
「是的,但我想加埃塔諾說過的。」
「加埃塔諾只遠遠地見過那條船,他還從來沒和船上的人講過話呢。」
「假如這個人不是一個走私販子,那他是什麼人呢?」
「一位有錢的先生,以旅行為樂。」
「嘿,」弗朗茲心裡想,「他真是愈來愈神秘了,兩個人的話都不對頭。」
「他叫什麼名字?」
「假如您問他,他就說是叫水手辛巴德。但我懷疑這不是他的真名。」
「水手辛巴德?」
「是的。」
「他住在什麼地方?」
「海上。」
「他是哪國人?」
「我不知道。」
「您見過他嗎?」
「見過幾次。」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先生可以自己來判斷。」
「他會在哪兒接待我呢?」
「一定會在加埃塔諾告訴您的那個地下宮殿裡。」
「你們到島上來時,看到島上沒人,就從來沒為好奇心所驅使,去尋找過這座迷人的宮殿嗎?」
「噢,找過不止一次了,但結果是一場空。我們把那個岩洞全都搜查過了,但始終找不到一點兒洞口的痕跡。他們說那扇門不是用鑰匙打開的,而是用咒語念開的。」
「果然不錯,」弗朗茲自言自語地說,「這是《一千零一夜》里的一個神怪故事。」
「爵爺在恭候您,」在他後面一個聲音說道,他聽出是哨兵的聲音。新來者後面還跟著遊艇上的另外兩個人。弗朗茲二話沒說就抽出手帕,把它交給對他說話的那個人。那些人也沒說一句話,小心翼翼地替他蒙住眼睛,這說明他們擔心他會做出什麼冒失的事情。蒙扎完畢,他們又讓他發誓,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把罩布取下來。
他發了誓。
於是他的兩個嚮導夾住他的手臂,扶著他向前走去,那個哨兵在前面領路。
走了二十多步左右,他就嗅到開胃的烤山羊的香味,知道他正在經過露營的地點了,他們又領他向前走了五十步左右,顯然在向那個禁止加埃塔諾走的方向前進,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麼不准他們在那兒露宿了。不久,由於空氣的轉變,他知道他們已走進了一個洞裡;又走了幾秒鐘,他聽到喀喇喇一聲響,他覺得空氣似乎又變了,變得芳香撲鼻。終於他的腳踏到了一張又厚又軟的地毯上,這時他的嚮導放鬆了他的手臂。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一個聲音用優美的法語——雖然帶著一點外國口音——說道:
「歡迎您光臨寒舍,先生,您可以取下蒙眼的手帕了。」讀者不難想到,弗朗茲沒讓他邀請第二次便拿掉了手帕,看見面前站著一個三十八到四十歲之間的男子,身穿一套突尼西亞服裝,換句話說,戴著一頂飾著長長的藍色絲綢流蘇的紅色無邊圓帽,穿著一件鑲金邊黑呢外套和一條又寬又鼓的深紅色長褲,同樣顏色的護腿套也與外套一樣繡著金邊,腳穿一雙黃色拖鞋;一條華麗的開司米大圍巾裹扎在他的腰間,腰帶上還插著一把彎彎的刀刃鋒利的小刀。
此人臉龐雖然蒼白無色,卻十分俊美,他的眼睛靈活而敏銳,像是具有穿透力似的;鼻樑筆直,幾乎和額頭齊平,地道的希臘型;潔白的牙齒賽似珍珠,排列得整齊美觀,嘴上是一圈黑鬍鬚。
不過,他那蒼白的臉色很奇特,就像長期幽居在墓穴里,未能恢復常人的紅潤之色。除了個頭不太高,他的整個身體顯得很健美,而手腳都比較小,具有法國南方人的特點。
弗朗茲最感到吃驚的,還是屋內豪華的陳設,當初他真以為加埃塔諾是痴人說夢。
只見眼前整個房間裡都掛滿了繡著金花的大紅錦緞。房間裡有一個像天然從牆上鑿成的壁龕,上面放著一套阿拉伯式的寶劍,劍鞘是銀的,劍柄上鑲嵌著燦爛的寶石;天花板上懸下一盞突尼西亞琉璃燈,式樣和色彩都很美麗,腳下是土耳其地毯,軟得陷及腳背;弗朗茲進來的那扇門前掛著織錦門帘,另外一扇門前也掛著同樣的門帘,那大概是通第二個房間門的,那個房間裡似乎燈火輝煌。
那位主人暫時讓弗朗茲表示他的驚訝,同時卻在打量他,始終不曾把目光離開過他。「先生,」他終於說道,「剛才領您到這兒的時候多有冒犯,萬分抱歉,但這個島一向是荒無人煙的,假如這個住處的秘密被人發現了,在我外出回來的時候,無疑地會發現我這所臨時別墅會被人翻得亂七八糟,那就未免太不令人愉快了,倒也不是因為怕受損失,只是因為我現在可以過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而到那時怕再也無法享受這種樂趣了。現在讓我儘量來使您忘記這暫時的不快,而獻給您絕對想不到在這兒能找到的東西吧,就是說,一頓還說得過去的晚餐和相當舒服的床鋪。」
「真的!我親愛的主人,」弗朗茲答道,「不必為此道歉。我知道,那些深入神奇的宮殿裡的人總是被蒙上眼睛的,譬如說,《胡格諾派教徒》里的拉烏爾便是其中之一。而且我實在毫無抱怨的理由,因為我所看到的是《一千零一夜》神話故事的一部續集。」
「唉!我或許可以借用盧庫盧斯盧庫盧斯(約前117—前58/前56):羅馬大將,曾參加從蘇拉向羅馬的進軍。的一句話,『假如我早知道先生的光臨,我會事先準備一下的。』現在蓬蓽未掃,只是草舍悉聽您隨意支配,粗茶淡飯,如不嫌棄,敬請分享。阿里,晚餐準備好了沒有?」
話音剛落,門帘撩開了,一個努比亞黑奴,皮膚黑得像一塊烏木,穿著一身簡便的白色長袍,向他的主人示意,可以到餐廳去了。
「現在,」陌生人對弗朗茲說,「我不知道您是否同意我的看法,不過我覺得,我們面對面待上兩三個小時,彼此不知道如何稱呼對方的名字和頭銜,也不會妨礙我們什麼。請注意,我非常尊重待客之道,絕不會冒昧詢問您的名字和頭銜;我只是請求您隨便向我提供一個稱呼,這樣,有助於我和您說話。說到我,為了使您說話方便些,我想告訴您,大家通常叫我水手辛巴德。」
「我,」弗朗茲答道,「可以告訴您,由於我只要得到一盞神燈,便可以十足變成阿拉丁阿拉丁:《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他是裁縫的兒子,在巫師的指引下,進入地心,得到神燈,而神燈給他帶來了財富。。那很可以使我們不至於忘掉神秘的東方世界,不論我怎樣想,總之我是被某些善良的神靈帶到這裡啦。」
「好吧,那麼,阿拉丁先生,」那位奇怪的主人回答說,「您已經聽到我們的晚餐已準備好了,現在請您勞駕到餐廳里去好嗎?鄙人當在前引路。」說著,辛巴德就撩開門帘,先客而入。
弗朗茲從一處奇景走到另一處妙境;餐桌上擺滿了珍饈佳肴。他確信了這重要的一點之後,就環顧起周圍來。餐廳與他剛剛離開的小客廳同樣富麗堂皇;整個房間都用大理石鋪就,裝飾著價值連城的古代淺浮雕,在長方形的餐廳兩端,各站立著兩尊精美的雕像,她們的雙手把花籃托在頭上。這些籃子裡盛著四堆像金字塔似的珍果,有西西里的鳳梨,馬拉加的石榴,巴利阿里群島的甜橙,法國的水蜜桃和突尼西亞的椰棗。晚餐上的菜餚有:烤野雞配以科西嘉烏鶇(dōng)、凍野豬腿、芥末蛋黃醬羔羊肉、珍貴的大菱鮃魚和特大龍蝦。在幾樣大菜的間隙,還上了一道道甜食小碟。碟子是銀制的,而餐盤則是日本瓷器。
弗朗茲抹了一下眼睛,努力使自己確信這不是一個夢。在餐桌旁侍候著的只有阿里一人,而且手腳非常靈便,以致客人向他的主人大加讚賞。
「是的,」他一面很安閒凝重地盡主人之誼,一面回答,「是的,他是一個可憐蟲,對我忠心耿耿,而且儘可能的竭力來證明這一點。他知道是我救了他的命,而由於他很愛惜他的腦袋,他覺得他的腦袋之所以站得住,這一點不得不感謝我。」
阿里走到他的主人前面,捧起他的手,吻了一下。
「辛巴德先生,」弗朗茲說,「我想問問您是在怎樣的情形之下完成那件義舉的,您不嫌太唐突吧?」
「啊!我的天主,事情非常簡單,」主人答道,「大概是這個可笑的傢伙在突尼西亞大公的後宮周圍閒蕩時過於靠近了,這對他這樣膚色的小伙子是不允許的,因此大公判處要先後去掉他的舌頭、手和頭:第一天割舌頭,第二天剁手,第三天砍頭。我一直想要一個啞巴來伺候我;我等他的舌頭割下來之後,就跑去向大公提議用我那支漂亮的雙筒長槍換取他,在頭天晚上,我發現這桿槍似乎引起了陛下的興趣,他猶豫了一會兒,因為他很想讓這個可憐蟲一命歸天。可是我除長槍外又添上了一柄英國獵刀,我曾用這把刀把陛下的土耳其彎刀輕而易舉地一削兩段。於是,大公決定饒了他的手和頭,條件是他永遠不能再踏上突尼西亞的國土。這個告誡是多餘的,因為這個異教徒只要從遠處瞥見非洲海岸,就會躲進艙底,一直要等到看不見這世界第三大洲之後,才能把他從那裡叫出來。」
弗朗茲默默地沉思了片刻,不知對他的主人剛才向他講述這個故事時異常冷峻的安詳態度,究竟該作何感想。
為了轉變話題,他說:「您的名字太讓人羨慕了,您真的也很像那個水手,您是在航行中度過一生的嗎?」
「是的。我曾發誓這樣做,但在當時,我絲毫想不到竟能實現這一誓言,」陌生人帶著奇怪的微笑說。「我另外還發了幾個誓,我希望都能按時實現它們。」
雖然辛巴德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態度很平靜,但從他的眼睛裡卻射出了異常兇猛的光芒。
「您受過很多苦吧,先生?」弗朗茲試探地說道。
辛巴德怔了一下,一邊用目光盯住他,一邊回答:「您怎麼會這樣想呢?」
「一切都使我這樣想!」弗朗茲答道,「您的聲音,您的目光,您那蒼白的膚色甚至您所過的這種生活。」
「我!我過著真正的總督般的生活,我的生活非常快活。我是萬物之王。如果我喜歡某個地方,就住在那兒;厭倦它了以後,就離開。我像鳥一樣的自由,也像鳥一樣有翅膀。我只要略微示意,我的部下就立刻服從。有時候,我同人類的法律開個小小的玩笑,帶走一個它所通緝的強盜,或它所追捕的犯人。然後我就施行我的法律,我的法律是無聲的,但卻是確實的,沒有緩刑,也沒有上訴,有罰有赦,而誰都不知道。啊!假如您體驗過我的生活,您就不會再希望任何其他的生活了,您決不願再回到塵世里去了,除非您要到那兒去完成某件大事。」
「譬如說,復仇!」弗朗茲說道。
陌生人用那能看透人的心的目光盯著這個青年人。「為什麼是復仇呢?」他問。
「因為,」弗朗茲答道,「在我看來,您似乎是一個為社會所迫害的人,和社會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啊!」辛巴德用他那種怪笑大笑著回答,笑時露出他那雪白銳利的牙齒,「您猜錯了。您以為我如此,實際上我是一個哲學家。有一天,或許我會到巴黎去,跟阿佩爾尼古拉·阿佩爾(1750—1841):法國廚師、糖果製造商、制酒商。曾以論文所得的獎金建立第一個商業罐頭廠。先生和穿藍色小外套的那個人指法國國王路易十八。作對。」
「巴黎之行對您來說是第一次嗎?」
「是的,是第一次。您一定覺得我這個人很古怪,但我向您保證,我之所以把它推遲了那麼久,錯不在我,我有一天總要繞著彎兒達到目的的。」
「這次的旅行您準備不久就進行嗎?」
「我也不知道,這得看形勢而定,而形勢是變化莫測的。」
「我很希望您來的時候我也在那兒,我將盡力來報答您在基督山對我的盛情款待。」
「我很高興能享用您的好意,」主人回答,「但不幸,假如我到那兒去,也許我不願讓人知道的。」
這工夫,晚餐仍在繼續,但仿佛僅僅為弗朗茲一人準備的,而主人只是動一兩樣菜;這樣一桌華宴,卻讓這位不速之客大飽口福。最後,阿里把甜食捧了上來,確切地說,就是從石像的手上拿下籃子,把它們捧到了桌子上。在兩隻籃子之間,他放下了一隻銀質的小杯子,銀杯上有一個同樣質地的蓋子。阿里把這隻杯子放到桌子上時那種小心翼翼的態度引起了弗朗茲的好奇心。他揭開杯蓋,看見杯里裝著淡綠色、稠乎乎的東西,好像是有點像陳年的白葡萄酒,但卻一點都不認得那是什麼東西。他又把蓋子放上;與揭開蓋子之前一樣,他仍然不知道杯里盛的是什麼東西,於是他把目光移向他的主人,看見他正微笑地望著自己的失望模樣。
「您看不出這隻杯子裡是什麼甜食,覺得有點奇怪,是不是?」
「我承認是這樣的。」
「好,那麼讓我告訴您吧,那種綠色的甜食正是青春女神赫伯赫伯是宗教中主神宙斯和他的妻子赫拉所生的女兒,在荷馬史詩里,多以眾神的侍酒者的身份出現。請大神朱庇特古羅馬神話中的皇神,是天空的主掌,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宙斯。赴宴時筵席上的神漿王。」
「但是,」弗朗茲答道,「這種神漿,既然落到了凡人的手裡,無疑的已喪失了它在天上時的尊號而有了一個人間的名稱,用俗語來說,您可以把它叫做什麼呢?說老實話,我倒並不十分想嘗它。」
「啊!這一來我們世俗的根子就露出來了,」辛巴德大聲說道,「我們常常從幸福旁邊擦身而過,卻沒看它一眼,更沒注意它;或者,我們確實看到了,注意了,但卻不能認出它。倘若您是個講究實際的人,金錢便是您的神明,那麼您就嘗嘗這個吧,秘魯、古扎拉特和戈爾康達的礦藏將會為您打開;倘若您是一個富於想像的人或是一位詩人,那麼還是請您嘗嘗這個,一切可能的障礙就會消失,無窮的宇宙將會打開,您將在無垠的夢幻境界裡遨遊,心靈開放,靈魂自由;倘若您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您想追逐人間的榮華富貴,那還是請嘗嘗這個,過一個鐘頭,您就變成國王了,不是藏在歐洲的一角,諸如法國、西班牙或英國那樣的小王朝的國王,而是世界之王,宇宙之王,一切生靈之王。您的御座將安放在撒旦劫走耶穌的那座山上;您不必向撒旦頂禮膜拜,無須親吻他的魔爪,您就是世上所有王朝的至高無上的君主。我向您展示的這一切,難道不使您躍躍欲試,請說呀;既然只需嘗一口就行了,難道這還不是舉手之勞的事情嗎?請看。」
說著,他揭開那隻裡面盛著被他這樣一番讚美過的液體的小杯子,舀了一匙神漿,舉到唇邊,半眯著眼睛,仰起頭,慢慢地把它吞了下去。
當他聚精會神地吞咽他那心愛的珍品的時候,弗朗茲並沒有去打擾他,但當他吃完以後,他就問道:「那麼,這個寶貴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您有沒有聽說過,」主人問道,「那個想暗殺菲利普·奧古斯都即法國國王菲利普二世(1180—1223年在位)。的山中老人?」
「當然聽說過。」
「好,那您就知道,他統治一片富庶的山谷,而他那別致的名字也取自於那座高山。山谷中有位老人哈桑·本薩巴種植的園子,園中又見了幾幢孤零零的閣樓。他正是在閣樓里接待他的座上客,請他們吃一種草藥。據馬可·波羅講,他把某種草藥給他們吃,吃下去以後,他們就飛升到了樂園裡,那兒有四季開花的常青樹,有長年常熟的果子,有青春永駐的童男童女。嗯,這些快樂的人所認為的現實,實際上只是一個夢,但這個夢是這樣的寧靜,這樣的安逸,這樣的使人迷戀,以致誰把夢給他們,他們就把自己的肉體和靈魂賣給他。他們服從他的命令就如聽從天主的旨意,可以走遍天涯海角去追殺他所指定的犧牲者:他們即便在嚴刑拷打之下奄奄一息也不會有半句怨言,因為他們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就是他們所面臨的死亡僅僅是超度到瓊瑤仙閣去的一種過渡,那裡的聖草曾給予他們想像中的滋味,而現在聖草就呈現在您的面前。」
「那麼,」弗朗茲大聲說道,「這是印度大麻了!我知道,至少知道它的名稱。」
「正是這個東西,一點不錯,阿拉丁先生,這是印度大麻,是亞歷山大出產的最好最純粹的大麻,是阿布戈爾烤制的大麻。他是舉世無雙的製藥聖手,我們應該給他建造一座宮殿,上面刻這樣幾個字:『獻給出售幸福的人……對您感恩不盡的世人。』」
「您知道嗎,」弗朗茲說,「您這一篇讚美詞是否真實或誇大,我倒極想自己來下個判斷。」
「您自己去判斷吧,阿拉丁先生,判斷吧,但切勿淺嘗一次就停下來,像對其他一切事物一樣,我們的感官對於任何新事物的印象,不論是溫和的還是猛烈的,悲哀的還是愉快的,一定得嘗試了多次以後才會習慣。人類的天性同這種聖物必須作一番爭鬥,人的天性生來不適宜於歡樂,只會緊緊地抱住痛苦。在這一場鬥爭中,天性一定會被克服,現實生活的後面一定緊接著夢,那時,夢統治了一切。夢變成了生活,生活變成了夢。但把實際生活的痛苦同幻境裡的歡樂比起來,那種變化是多大呀!您不想再生活,只想永遠地待在這樣的夢裡。當您從虛幻的世界回到現實中時,您就像是離開了那不勒斯的春天而來到了拉普蘭拉普蘭:斯堪地那維亞半島北部地區名稱。的冬天,就像離開樂園到了塵世,離開天堂到了地獄!嘗嘗大麻吧,我的客人,嘗嘗大麻吧!」
弗朗茲唯一的回答就是舀起了一匙那種神妙的藥劑,分量約莫和他的主人所吃的差不多,把它送到嘴邊。
「見鬼!」他在咽下了神漿以後說道,「我不知道它的效果是否會像您所描寫的那樣美妙,但這種東西在我看來似乎並不像您所說的那樣有趣呀。」
「那是因為您的味覺神經還分辨不出這樣東西的妙處。請您告訴我:您是否第一次就愛吃牡蠣、茶、黑啤酒、塊菰(gū),總之一切您日後才喜歡上的食品呢?羅馬人燒野雞時用阿魏一種藥名。做作料,中國人吃燕窩,您對他們能理解嗎?啊!我的天主,您是無法理解的。您只要連續吃上一個星期,便會覺得世界上就再沒什麼食物可以與這精緻的美味相比,可眼下您似乎還覺得它沒有味道,甚至噁心哩。現在,我們就到旁邊的房間去,也就是到您的臥室去吧,阿里馬上就要為我們端上咖啡,送來菸鬥了。」
他們都站起身來,當那個自稱為辛巴德(我們偶爾也這樣稱呼他,因為我們就像他的客人一樣,得給他一個稱呼才是)的人吩咐他的僕人的時候,弗朗茲就走進隔壁房間裡去了。
這個房間陳設得很簡單,卻很華麗。房間是圓形的,靠牆釘著富麗堂皇的獸皮,踏上去像最貴重的地毯一樣柔軟;其中有鬃毛蓬鬆的、阿脫拉斯的獅子皮,條紋斑斕的、孟加拉的老虎皮,西伯利亞的熊皮,挪威的狐皮;這些獸皮都一張疊一張地鋪得厚厚的,走上去就像在青草最茂密的跑馬場上散步,或躺在最奢侈的床上一樣。他們在長椅上坐了下來,素馨木管琥珀嘴的土耳其式長煙筒已放在了他們的身邊,伸手就可以拿到,而且並排放著許多支,沒必要把一支煙筒連抽兩次,他們每人拿起一支,阿里上來點上火,就退出去準備咖啡了。
房間裡暫時沉默了一會兒。這時,辛巴德繼續想著他的事,他似乎老是在想某種念頭,甚至在談話的時候也不曾間斷過;弗朗茲則默默地陷入了一種恍惚迷離的狀態之中,這是吸上等菸草時常有的現象,菸草似乎把腦子裡的一切煩惱都帶走了,使吸菸者的腦子裡出現了形形色色的幻景玄想。
阿里把咖啡端了進來。
「您喜歡怎麼個喝法?」陌生人問道,「法國式的還是土耳其式的,濃的還是淡的,冷的還是熱的,加糖還是不加糖的?隨您喜歡,樣樣都很方便。」
「我愛喝土耳其式的。」弗朗茲回答。
「您選得對,」主人說,「這說明您喜歡東方式的生活。啊!那些東方人,只有他們才知道該如何生活。至於我,」青年看到他臉上又現出一個古怪的微笑,「當我把巴黎的事情了結了以後,我就要去死在東方,假使您想再見到我,您就必須到開羅、巴格達或是伊斯法罕伊朗的一座城市,在德黑蘭的南面。來找我了。」
「啊喲!」弗朗茲說道,「那是世界上再容易不過的事了,因為我覺得我的肩膀上已長出兩隻老鷹的翅膀,憑著這一對翅膀,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環繞世界一周。」
「啊,啊!大麻終於起作用了。好吧,展開您的翅膀,飛到超人的境界裡去吧。什麼都不必怕,有人守著您呢,假如您的翅膀也像伊卡羅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他用蠟把翅膀粘在身上逃出囹圍,但因太靠近太陽,蠟融化後翅膀掉下來,他墜入大海。的那樣被太陽曬化了,我們會來接住您的。」
這時,他對阿里說了幾句阿拉伯話,阿里便做了一個服從的表示,退後了幾步,但仍舊站在附近。
這工夫,弗朗茲身體裡正發生奇異的變化。一天的勞頓、晚間的經歷所引起的思慮,倏忽間全都化為烏有,他就像處於要入睡的狀態,還能漸漸感到自己漸漸沉入夢鄉。他的身體輕飄飄的似乎像空氣一樣,他的知覺變得非常敏捷,他的感官似乎增強了一倍的力量。地平線在不斷地擴大,這不是他在睡覺以前所看到的那種在上空翱翔著的漠然的、恐怖的、陰鬱的地平線,而是一種藍色的、透明的、無邊無際的地平線,瀰漫著海的全部蔚藍色,太陽的全部光輝和夏季的微風的芬芳,然後,在水手們的歌聲里,那歌聲美妙清亮,如果譜寫下來就是人間仙曲,他望見基督山島漸漸出現,那不再是波濤洶湧中的一座嚇人的岩石了,而是像瀚海中的一片綠洲。當小船駛近它的時候,歌聲也變為多重唱,那神秘的和聲盪人心魄,從海島升到天庭,就好像是洛勒萊那樣的仙女想引誘一顆靈魂的心,或者安菲翁那樣的神奇的音樂家要在島上建一座城池。
船終於碰到了岸,但毫不費力,毫無震盪,就像用上嘴唇碰到下嘴唇一樣。於是他在那不斷的美妙的旋律聲里走進岩洞。他向下走了幾步,或說得更確切些,是覺得向下走了幾步,一邊走一邊吸著清新芳香的空氣,好似到了那香得令人心醉、暖得令人神迷的塞茜的魔窟里一樣,他又看到了睡覺以前所見的一切,從辛巴德他那古怪的東道主,到阿里那啞巴奴僕。然後一切似乎都在他的眼前漸漸地逝去了,漸漸地模糊了,像一盞昏黃的古色古香的油燈,只有這盞燈在夜的死一般的靜寂里守護著人們的睡眠或安寧。那幾尊石像依然安靜地矗立在那裡,姿態栩栩如生,極富於藝術的美,有迷人的眼睛,愛的微笑和豐盛飄垂的頭髮。她們是費蕾妮費蕾妮(前4世紀在世):希臘妓女,美艷絕倫。、喀麗奧柏德拉喀麗奧柏德拉(前69—前30):埃及著名女王。,美莎麗娜美莎麗娜(約22—48):羅馬皇帝克勞狄的第二個妻子,以淫亂和陰險著名。這三個鼎鼎大名的蕩婦。然後,在她們之間,像一縷清光,像一個從奧林匹斯山里出來的基督的天使似的,輕輕地飄過了一個純潔的身影,一個寧靜的靈魂,一個柔和的幻象,它似乎羞於見到這三個大理石雕成的蕩婦,像是用面罩遮住了它那貞潔的額頭。然後,這三尊石像脈脈含情地向他走過來,走到他躺著的床前,她們的腳遮在長袍裡面,她們的脖子是赤裸著的,頭髮像波浪似的飄動著,她們那種妖媚的態度即使神仙也無法抗拒,只有聖人才能抵擋,她們的目光里充滿著火一般的熱情,如同毒蛇逼視著小鳥,這猶如擁抱一般讓人透不過氣來,又如接吻一般肉感的目光,把他整個兒身心捕擄過去了。
弗朗茲覺得在他閉上眼睛之前,向周圍看上最後一眼時,依稀看見這些雕像又變得純潔了,她們把自己完全遮掩起來了。接著,他的雙眼合上,再也看不見真實的物體,而他的感官在領受無比美妙的快樂。
這時,無休無止的淫樂,毫不間歇的愛戀開始了,如同穆罕默德許諾他的選民那樣。於是,所有石雕的嘴唇都顫動起來了,所有酥胸都變得熱乎乎的了,當弗朗茲感到這些雕像如同游蛇身軀般柔軟而冰涼的雙唇貼住他那張貪婪的嘴時,他平生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印度大麻的威力,這愛情幾乎是一種痛苦,而這淫樂也幾乎是一種酷刑了;然而,當他的兩隻胳膊愈是試圖推拒這陌生的愛情時,他的官能就愈是感受到這種神秘的夢境的魅力,以致經過一場要用靈魂去拼搏的爭鬥之後,他毫無保留地沉醉其中了,在這些大理石情婦的熱吻下,在這海市蜃樓般的夢幻逗引下,他氣喘吁吁,身疲力憊,因縱慾過度而昏迷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