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顯露身形


  弗朗茲想到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他們去鬥獸場,一路上避開任何古蹟,這樣,遊客就不會因對其他廢墟心理上已慢慢適應,而對這座巨大建築物恢宏博大的氣概有所貶低。思兔閱讀sto55.com這條路線是順著西斯蒂尼亞街走,在聖瑪麗-馬熱爾教堂前橫切過去,穿過烏爾巴納街和聖彼得羅街進入凡科利街,然後直達鬥獸場街。

  這條路線還有一個好處,弗朗茲可以靠在車子角落,專心思索一系列的奇事。帕特里尼講述給他聽的那個故事給他留下的印象,又同基督山島上那位神秘的東道主聯繫起來:他心中產生種種疑問,但沒有一個問題能得到滿意的答覆。再說,有一件事還使他念念不忘那位「水手辛巴德」,在土匪和水手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帕特里尼老闆說,萬帕在漁民和走私販子的船上都能找到安身之處,這使弗朗茲聯想到了與那兩個科西嘉強盜及小遊艇的船員共進晚餐的那件事;僅僅為了把那兩個人送走,那艘小遊艇還特地繞道到波托韋基奧港去了一趟。倫敦旅館的老闆也曾提到了基督山的主人自報的那個名字,這就向他說明:他不僅在科西嘉、托斯卡納和西班牙沿海地區,而且在皮翁比諾、奇維塔韋基亞、奧斯蒂亞和加埃特海岸,扮演了同一個樂善好施的角色;就弗朗茲的記憶所及,他本人也曾說到過突尼西亞和巴勒莫,這也證明他的交遊非常廣泛。

  然而,這如潮的思潮,不管如何縈繞這青年的頭腦,但當他一望見那鬥獸場黑黝黝的巨大身影聳立在面前時,也就立即煙消雲散了。一束束慘白的月光從廢墟的門洞照下來,就像幽靈的眼睛射出的目光。在蘇丹台附近停車,車夫過來開門,兩個青年跳下馬車,忽然發覺一個導遊站在面前,仿佛是從地里鑽出來的。

  旅館裡的那個隨從導遊是跟他們一起來的,所以他們就有了兩個導遊。

  既然到了羅馬,在導遊方面就不能不講排場。你一踏進旅館,立刻就有一個全陪導遊抓住你不放,一直到你離開這座城市為止。此外,每一處名勝的每一部分都有一個專項導遊。所以我們很容易想像得到,鬥獸場裡是不會缺乏導遊的,因為它是千古的奇蹟,關於它,詩人馬西阿爾曾作過這樣的讚美:「埃及人別再拿野蠻的奇蹟金字塔來自誇,我們也別再談巴比倫的古城名剎;一切其他的建築物都必須讓位給愷撒的鬥獸場,一切讚美之聲都應該匯合起來歌頌那座大廈。」

  弗朗茲和阿爾貝並不想逃避這些導遊的盤剝。再說,只有這些導遊才有權擎著火把週遊這座名勝,不用他們麻煩將會更大,因此,他們未作任何抵抗,聽憑這些帶路人隨意處置了。

  弗朗茲已經遊覽過十次了,他懂得如何觀賞。可是,既然他的夥伴是個新手,又是初次踏進弗拉維·韋斯巴薌弗拉維·韋斯巴薌(9—79):羅馬帝國弗拉維王朝的第一位皇帝。他是四帝之年(69年)的最後一位皇帝,結束了自尼祿皇帝死後,帝國18個月以來的戰亂紛爭情勢。在他10年的統治期間,積極與羅馬元老院合作,改革內政,重建經濟秩序。後世普遍對這位皇帝有正面的評價。的這座古蹟,我得承認是該誇他幾句,雖然幾個導遊在一旁無知無識地聒噪不休,他仍然對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事實上,要不是親眼目睹,誰也不會想到這麼一個廢墟居然還如此雄偉壯觀;南方的月光就如西天落日的餘暉,在它的神秘的光芒照耀下,那所有參差不齊的殘垣斷壁又仿佛放大了一倍。

  反正導遊不願放棄毫無限制的權利,一定會讓阿爾貝仔細觀看獅子洞、角鬥士的隔欄、皇帝的看台,而弗朗茲又有心事,因此他在內廊下走了百十來步,就把阿爾貝丟給導遊,他獨自一人登上半塌毀的階梯,坐到一根大柱的陰影下,面對一處半圓形的缺口,這樣就能夠縱覽這花崗岩巨大建築的整個壯闊雄姿了。

  弗朗茲在那兒坐了有刻把鍾,正如我們說的,他把自己埋進一根廊柱的陰影里,不時地看看阿爾貝,後者在兩名手拿火把的人的陪同下,剛剛從鬥獸場另一端的一道門出來,這一行人如同緊跟著一簇粼粼鬼火的幽靈似的走下一級級台階,向童貞女指專司家庭生活貞潔的女神維斯太的神廟中的侍女。專用的休憩處走去。忽然,他似乎聽見從廢墟的縱深處有一塊石頭滾落下來,這塊石頭是從他選定的台階對面的那個台階上滾落下來的,正巧落在他坐的地方。當然啦,一塊年代久遠的石頭鬆動了,一直滾到底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可是這一回,他覺得這塊石頭是某個人用腳踩下來的,雖然踩動石頭的那個人儘量放輕腳步,但他似乎仍然感到腳步聲移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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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猜測不久便成了事實。因為的確有一個人影出現了,當他走上台階來的時候,他便漸漸地從黑暗裡鑽了出來,月光照著台階的頂端,而踏級則消失在暗處。

  大約是個遊客,像他一樣喜歡獨自欣賞,討厭喋喋不休的導遊來打擾他的思緒。所以他的出現,倒也沒什麼可驚之處,但他走上來的神態卻有點緊緊張張、躲躲閃閃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提心地傾聽一下,這使弗朗茲相信他是懷有某種目的來的:他到這兒來是要會一個人的。

  弗朗茲本能地退縮到了廊柱後面。

  在他們兩人頭上十尺高處,拱頂已經殘破,有一個圓圓的大洞,宛若井口,可以望見星光燦爛的藍色夜空。

  那缺口讓月光流瀉下來,大約已經數百年了,缺口四周長了些雜草,那綠色枝莖的倩影,在幽藍的蒼穹襯托下,輪廓十分清晰,而那青藤的粗蔓則從上面看台垂下來,在拱頂下搖曳,仿佛飄動的繩索。

  那個詭秘出現而引起弗朗茲注意的人,停在半明半暗的地方,臉龐看不清楚,但光線還不至於太暗,所以他尚能辨別出來者穿的衣服。此人裹著一件寬大的褐色披風,下擺的一角掀起搭在他的左肩上,把他的下半張臉遮住了,而他的寬檐帽則蓋住了他的上半張臉。從洞口射進來的斜斜的月光只能照亮他的下半身衣履,因此還可以分辨出他穿的一條黑色的長褲,褲管掖在一雙得體的、雪亮的皮靴里。

  顯然,這個人即便不是貴族,至少也是上層社會的一員。

  他在那裡站了幾分鐘,開始顯現出不耐煩的樣子,突然,在上面的平台上,響起了輕微的聲響。

  與此同時,一個黑影似乎截斷了光線,原來是洞口中間出現了一個人,他以銳利的目光向黑暗處探索,看見了身穿披風的人;他立即抓住了一把垂掛著的常春藤,順著飄蕩的藤往下滑,到了離地面三四尺時,便輕捷地跳了下來。此人穿著羅馬台伯河右岸的特朗斯泰凡爾人穿的全套服裝。

  「請原諒,大人,」他用羅馬方言說道,「我讓您久等了。不過,我只遲到了幾分鐘。聖讓德-拉特朗教堂鐘樓剛剛敲過十點。」

  「關於遲到的事,不必再提了,」先到的那個人用最純粹的托斯卡納語回答說,「是我自己來得太早了。但即使您讓我略微等了一會兒,我也十分相信您絕不是故意遲到的。」

  「大人說得不錯,」那個人說道,「我是直接從聖仙堡來的,我費了不少勁兒才設法和貝波談了一次。」

  「貝波是誰?」

  「噢,貝波是在監牢里幹事的,我在他身上花了一年的工夫才打聽出教皇堡里的情形。」

  「真的!我看您這個人倒是很能深謀遠慮呀。」

  「您知道,未來的事是誰也難以預料的呀。或許這幾天裡我也會像可憐的佩皮諾那樣陷進羅網,那時我倒非常高興能有一隻牙齒發癢的小老鼠在我的網上咬幾個小洞。」

  「說簡單點吧,您打聽到了什麼消息?」

  「星期二下午兩點鐘要殺兩個人,這是羅馬重大節日開幕式的傳統節目。一個犯人將被處以錘刑:那個惡棍死有餘辜,他竟然殺害了撫養他長大的神甫。另外那個被處斬刑,他就是可憐的佩皮諾。」

  「您還想怎麼樣呢?您不但在教皇的統治下招兵買馬,而且還鬧到了鄰邦,鬧得他們害怕,他們當然很高興有個機會殺一儆百啦。」

  「但佩皮諾根本沒入伙,他是一個可憐的牧人,他唯一的罪名就是供給我們糧草罷了。」

  「這樣說來,他的確是您的一個黨羽了。您注意一下他所受的優待吧,假使他們捉到您,就要在您頭上打一錘,而他只不過被判了個斬刑。那樣,那天的娛樂節目就會多一個花樣,多一幕熱鬧場面來滿足觀眾了。」

  「但他們根本想不到我也正在為他們準備一個場面,要嚇他們一嚇哩。」

  「親愛的朋友,」穿披風的人說,「請允許我對您說一句話,我覺得您正準備做一件蠢事。」

  「為了使那個可憐蟲免受死刑,我可以不惜一切,他為了幫助我,現在處於困境。聖母在上,倘若我不為這個好心的小伙子做點什麼,我就要把自己也看成是一個懦夫了。」

  「您打算怎麼辦?」

  「我將在斷頭台周圍安置二十來個人,他被帶上去時,我發出暗號,我們就手握匕首,撲向押送兵,再把他劫走。」

  「這個辦法看來很玄乎,我認為我的計劃肯定比您的強。」

  「您的計劃是什麼,大人?

  「我把一萬個皮阿斯特給某個我熟悉的人,讓他同意把佩皮諾的死刑推延到明年執行;然後,在這一年裡,我再把一千個皮阿斯特給另一個我熟悉的人,讓他幫助佩皮諾越獄。」

  「您覺得一定能成功嗎?」

  「Pardieu法文,當然啦。!」穿披風的那個人用法語說道。

  「您說什麼?」另外那個人問道。

  「我說,朋友,只伸出一隻手來花點錢,比您的全隊人馬用小刀子、手槍、馬槍加上霰彈槍來賣力要有效得多。所以,讓我來辦吧,結果如何,大可不必擔心。」

  「好極了!但假如您失敗了,我們還是要乾的。」

  「您喜歡怎麼預防盡可隨便您,但緩刑的事包在我身上好了。」

  「要知道刑期就定在後天,您活動的時間只有一天啦。」

  「那又怎麼樣?一天不是分成二十四小時,每小時不是分成六十分鐘,每分鐘不是分成六十秒嗎?嘿,在八萬六千四百秒之內,有很多事可辦的。」

  「大人若是成功了,怎麼通知我呢?」

  「噢!那非常容易。我在羅斯波利咖啡館租了三個最上面的窗口,假如我得到了他的緩刑令,那麼兩邊的窗口就掛黃緞窗簾,中間那個掛白緞帶大紅十字的窗簾。」

  「好極了。那麼,緩刑令由誰去送給執行官呢?」

  「您派一個人來,讓他扮成一個苦修士,我把緩刑令交給他,他穿上修士袍,就能一直走到行刑台下,把命令交給監斬官,監斬官再把命令交給劊子手。不過,先得把這消息透露給佩皮諾,以免他到刑場嚇死或嚇昏,那我們就白白為他花一筆錢了。」

  「聽我說,大人,」那人說,「我對您完全忠心,您確信這一點,對嗎?」

  「至少我希望如此。」穿披風的那個俠士回答道。

  「那麼,您救了佩皮諾以後,我對您就不止是忠心耿耿,而是唯命是從了。」

  「親愛的,這話您可得想想再說!有朝一日,也許我會向您提起的,因為有朝一日,我也可能需要您……」

  「那好,大人,您需要之時,定有我在,如同此刻,我能借重您一樣。哪怕遠隔天涯,只要您寫信吩咐一句:『辦這件事。』我就去辦,君子一言……」

  「噓!」先到的那個人打斷他的話,「有聲音。」

  「那是舉著火把來鬥獸場參觀的遊客。」

  「不要讓他們瞧見我們在一起。那些導遊都是奸細,可能會認出您。親愛的朋友,不管我多麼看重您的友誼,但我十分擔心,這種關係一旦被人發覺,我的名譽會因此而斷送的。」

  「好吧,那麼,假如您弄到了緩刑令呢?」

  「羅斯波利咖啡館的中間那個窗口就掛白緞帶紅十字的窗簾。」

  「假如您失敗了呢?」

  「那麼三個窗口都掛黃緞窗簾。」

  「到那時……」

  「如果那樣,我無話可說,親愛的朋友,你們可以動武,大幹一場,我一定來觀戰。」

  「那麼我們一言為定啦。再見,大人,只管放心相信我,就像我相信您一樣。」

  說罷,特朗斯泰凡爾人就消失在台階下面了。他那位同伴則用他披風的衣角比剛才更緊緊地裹住了他的臉,幾乎和弗朗茲擦身而過,奔下一座朝大門的階梯,到比武場去了。

  接著,弗朗茲就聽到阿爾貝在喊他,阿爾貝高聲地喊他朋友的名字,那喊聲在這座高大的建築物里發出回聲。

  弗朗茲並沒有應召而出,他得先等那兩個人走遠了,他不願意讓他們知道他們這一場會面,因為他雖無法認清他們的面貌,但至少已聽到了他們所講的每一個字。

  十分鐘以後,弗朗茲又乘車回旅館;一路上,阿爾貝大肆論證普林尼羅馬自然學家,公元23年出生,和卡爾皮爾尼烏斯公元3世紀左右出生於西西里的一位田園詩人。的觀點,主張鬥獸場內安裝鐵絲網,以防猛獸撲向觀眾;弗朗茲任憑他一路講下去,也不反駁,只是心不在焉地聽著,他急於回去,好無人打擾,獨自思考他剛才目睹的場面。

  那兩個人中,有一個他肯定素昧平生;但另外那一個卻不然,他的臉雖然一直遮著斗篷,並停在陰影里,以致弗朗茲無法辨認,但他講話的那種聲調,弗朗茲總有種似曾聽過的感覺,而且第一次聽到時就印象極深,使他終生難忘。尤其是在他的嘲弄口吻中,含有某種以金屬顫動的聲音,無論在基督山島的岩洞裡,還是這古鬥獸場的廢墟中,都令弗朗茲震悚。終於,他得出了一個很滿意的結論,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水手辛巴德」。

  既然這個人已引起他如此之大的好奇心,如果換了一個情況,他肯定會去招呼他的;但是這一次,他方才聽到的談話過於機密了,他不得不克制自己,他有理由擔心他的出現會讓那人不高興的。因此,正如我們已看到的,他看著他走開沒去叫他;不過,他暗下決心,如果下一次再看見他,他再不會像第一次這樣錯過機會了。

  弗朗茲雖竭力想擺脫這些使人煩惱的複雜思緒,想避免他們的侵擾,但總是枉然;他想用睡眠來恢復他的精神,也是枉然。睡神不肯光顧他的眼皮,這一夜,他輾轉反側,胡思亂想,想從各方面來證實鬥獸場裡的這個神秘遊客就是基督山岩洞裡的那個居民;而他對這一點愈想愈有把握。終於他疲倦了,就在天剛破曉的時候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很晚才醒。像一個地道的法國人一樣,阿爾貝頗費了一番工夫來安排晚上的消遣節目。

  他已派人到阿根廷劇院去訂了一個包廂;弗朗茲因為有幾封信要寫,把馬車全天都給阿爾貝獨享了。

  到五點鐘,阿爾貝回來了,他拿著介紹信到外去拜訪了一遍,接受了許多晚餐的邀請,算是在羅馬開了眼界。

  一天工夫,阿爾貝不僅進行了這麼多活動,還抽時間打聽了演出的劇目和演員。

  晚上演出歌劇《巴黎西娜》,由科塞利、莫利亞尼和斯佩克主演。這兩個青年應該為自己慶幸,能看到義大利三位最負盛名的歌唱家來演出《拉莫摩爾的未婚妻》的劇作者的這部傑作。阿爾貝始終不習慣義大利歌劇院:既沒有樓廳也沒有敞廂座位,觀眾還不能走進樂池,對他這個坐慣了滑稽劇院單人座、歌劇院大包廂的人來說,這種種缺陷是難以忍受的。

  儘管如此,阿爾貝每次同弗朗茲去看戲,還總打扮得美輪美奐,但白費了一番心思;說起來也真是我們上流社會的一位傑出代表的恥辱,四個月來,阿爾貝游遍了義大利,竟然沒有一回艷遇。

  有時候,阿爾貝也假裝對於自己的不成功一笑置之,但內心裡,他卻深感痛心,想不到他阿爾貝·莫爾塞夫,一個最受歡迎的青年,仍得憑他自己的努力來解決他的苦惱。而更惱人的是,當阿爾貝離開巴黎的時候,他曾懷著法國人那種特別的謙虛精神,滿以為他只要到義大利去晃兩晃,就會有許多桃色事件發生,使巴黎人驚詫不已的。

  唉!那種有趣的奇遇他竟一次也沒遇到。那些可愛的伯爵夫人——熱那亞的、佛羅倫斯的和那不勒斯的都是忠貞不貳的,即使不忠於她們的丈夫,至少也忠於她們的情人。阿爾貝已得出了一個痛苦的結論:義大利女人比法國女人至少多了一個優點,就是,她們能忠貞於她們的不貞。

  我不敢否認,在義大利,像在其他各地一樣,當然也有例外。

  阿爾貝不但是一位風流瀟灑的青年,而且還有相當的天才和能力;再說,他還是一位子爵(當然是新封的),但在目前,他的爵位究竟是源於一三九九年還是一八一五年已是無足輕重的了。除了這些優點之外,阿爾貝·莫爾塞夫每年還有五萬里弗爾的收入,這筆款子已大可使他在巴黎成為一個相當重要的人物了。所以,像他這樣的一個人,不論到了哪一個城市,要是得不到任何人的特殊青睞,的確是很令人痛心的事。

  所以說,他原打算在羅馬把損失補回來。狂歡節的幾天是極樂縱慾的日子,哪怕最一本正經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干出某件荒唐的事兒來,世界上所有的國家對這個值得稱道的民間習俗都要慶祝一番。既然狂歡節在次日開始,那麼阿爾貝在開幕前大做GG是至關重要的。

  出於這個考慮,阿爾貝在劇院租了一個最顯眼的包廂,出發前,把自己打扮得盡善盡美。他坐在第一排,相當於我們法國的樓座。不過,前三排都是清一色貴族化的,由此,人們稱之為「貴族包廂」。

  這兩位朋友所訂的包廂,可以寬寬鬆鬆地容下一打人,但他們所花的錢,卻還不如巴黎的戲院裡定一間四個人的包廂多。阿爾貝還有一個希望,假如他能得到一位羅馬美人的眷顧,那自然就可以在一輛馬車裡弄到一個座位或在一個富麗堂皇的陽台上占到一席之地,這樣,他就可以快快樂樂地度狂歡節了。這種種念頭使阿爾貝精神亢奮,極想討人歡喜。因而他全不理會舞台上的演出,只顧靠在包廂的欄杆上,拿起一副看演出時的半尺長的望遠鏡,開始聚精會神地觀察每一個漂亮的女人。但是,唉!這種想引起對方同樣注意的企圖卻完全失敗了,他連對方的好奇心也沒引起來。他想討好的那些可愛的人兒顯然都只在想自己的心思,根本沒有注意到他,也沒注意到那副望遠鏡的照射。

  其實,那些女郎都在談論自己的事、自己的戀情和歡樂,談論第二天開幕的狂歡節,根本無暇顧及演員的表演、劇情的發展,只是到了一定的時候,大家才轉過身去,聽一段莫利亞尼的精彩的唱詞、科塞利的音調鏗鏘的道白或是一致鼓掌讚美斯佩克賣力的表演。暫時的興奮過去以後,他們便立刻又恢復到剛才的沉思狀態或繼續他們有趣的談話。

  到第一幕接近尾聲時,一個一直空著的包廂的門打開了,弗朗茲看見一個女人走進去,他曾有幸在巴黎被人引見給她,並且一直以為她還在法國。阿爾貝看見那個女人出現時他的朋友悸動了一下,便朝他轉過臉來問他:

  「您認識那個女人嗎?」

  「是的,您覺得她怎麼樣?」

  「美極啦,臉蛋兒多漂亮,頭髮多美!她是法國人嗎?」

  「不,是威尼斯人。」

  「她的芳名是——」

  「G伯爵夫人。」

  「啊!我知道她的芳名,」阿爾貝大聲說道,「據說她才貌雙全!上次維爾福夫人舉行舞會,她也參加了,我本來可以讓人引薦給她,竟錯過了那個機會,我真是個大傻瓜!」

  「要我來替您彌補一下嗎?」弗朗茲問道。

  「我的好兄弟,您真的和她這樣要好,敢帶我到她的包廂里去嗎?」

  「我生來有幸同她交談過三四次。要知道,就憑這點過從,引薦您總還不算唐突之舉。」

  這時,伯爵夫人已看到了弗朗茲,她熱情地向他招招手,他則恭敬地頷首回敬。

  「憑良心講,」阿爾貝說,「您似乎和這位美麗的伯爵夫人要好得很哪!」

  「嗨!您這就錯了,這也是使我們這些法國人在國外不斷招人笑話的原因;我們總愛以巴黎人的觀點去看待一切,其實在西班牙,特別是在義大利,永遠不要把男女之間的親密友誼看成曖昧關係。我與伯爵夫人之間只是互有好感而已。」

  「真的嗎,我的好朋友?請告訴我,那是不是心靈感應?」

  「不,是趣味相同而已!」弗朗茲莊重地說道。

  「那是怎樣產生的?」

  「去玩了一次鬥獸場,就像我們那次同去一樣。」

  「在月光下去遊玩的嗎?」

  「是的。」

  「只有你們兩個人嗎?」

  「差不多吧。」

  「而你們一路談著……」

  「死。」

  「哦!」阿爾貝大聲說道,「說真的,這可太有意思啦。好嘛!我麼,我向您擔保,如果我三生有幸能在這麼一次散步中為美麗的伯爵夫人做一回騎士的話,我一定會同她談談活著的人。」

  「那您就錯啦。」

  「我們且說眼前的事吧,您真能像您剛才所答應的那樣把我介紹給她嗎?」

  「只要幕一落下來就成。」

  「這第一幕真是活見鬼的長。」

  「來聽聽最後這段吧,好極了,科塞利唱得真妙。」

  「是的,但身材多難看!」

  「那麼斯佩克呢,真沒有比他演得再惟妙惟肖的了。」

  「您當然知道,凡是聽過桑德格和曼麗蘭的人……」

  「至少您總得佩服莫利亞尼的做功和台步吧。」

  「我從來想不到像他這樣一個又黑又笨的男人竟會用一種女人的聲音來唱歌。」

  「我的好朋友,」弗朗茲轉過臉來對他說,而阿爾貝則仍舊在用他的望遠鏡看戲院裡的每一個包廂,「您似乎已決心不稱讚一聲了,您這個人真的也太難討好了。」

  幕終於落下了,莫爾塞夫子爵這才如願以償,他抓起禮帽,用手迅速攏攏頭髮,正正領帶和袖口,示意弗朗茲等他引薦。

  與此同時,弗朗茲也以目光徵詢,得到伯爵夫人歡迎的表示,便立即滿足阿爾貝急切的願望,領著夥伴去敲伯爵夫人的包廂門;阿爾貝還利用走過半圓劇場這段路,順手撫平襯衣領口和禮服翻領可能出現的褶皺。

  按照義大利的風俗,在前排陪伴伯爵夫人的年輕人立刻讓座;同樣,這新來的客人也要讓座給隨後再來的客人。

  弗朗茲把阿爾貝引薦給伯爵夫人,說他無論從社會地位和聰明才智來看,都是個首屈一指的青年。此話不假,在巴黎,他的交際圈裡,阿爾貝未能抓住時機讓人引薦給她,深感懊悔,現在求他弗朗茲幫助彌補這一過失,而他自己尚需引薦,卻貿然帶他朋友來,還請伯爵夫人寬諒。

  伯爵夫人的回答是向阿爾貝嬌媚地鞠了一躬,然後把她的手很親熱地伸給了弗朗茲。她請阿爾貝坐在她身邊的空位上,而弗朗茲則坐在第二排她的後面。

  阿爾貝不久就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巴黎的種種事情,向伯爵夫人談論那兒他們大家都認識的一些人。弗朗茲看到他談得這樣得意,這樣興高采烈,不願去打擾他,就拿起阿爾貝的望遠鏡,他開始品評起觀眾來。

  在他對面的一間包廂的第三排上,一個絕色的美人正獨自坐在那裡,她穿的是一套希臘式的服裝,而從她穿那套衣服的安閒和雅致上判斷,顯然她是穿著她本國的服飾,在她的後面,在很深的陰影里,有一個男人的身影,這後者的面貌無法辨認。弗朗茲禁不住打斷了伯爵夫人和阿爾貝之間顯然是進行的很有趣的談話,問伯爵夫人知不知道對面那個漂亮的阿爾巴尼亞人阿爾巴尼亞境內多希臘族人。是誰,因為像她這樣的美色是不論男女都會注意到的。

  「不認識,」她說道,「就我所知,她在這個季節初就在羅馬了;因為在戲劇節開場那天,我就看見她坐在現在的位子上,一個月來,她每場必到,有時由一個男子陪著——此刻他正與她在一起——有時後面只是跟著一個黑奴。」

  「您覺得她如何,伯爵夫人?」

  「絕代佳人。聖母大概很像這個女人。」

  弗朗茲和伯爵夫人彼此笑了笑。她又重新與阿爾貝交談下去,弗朗茲則繼續用望遠鏡看他的阿爾巴尼亞美人。

  帷幕升起,芭蕾舞出場。這是義大利最優秀的芭蕾舞之一,由著名的亨利搬上舞台,他作為編舞者,在義大利享有盛名。在這場芭蕾舞中,所有的演員,上至主角下至最次的配角都積極配合,以致一百五十來人抬手舉足動作一致而且整齊。這叫做波利卡舞。

  不論舞蹈多麼精彩,弗朗茲也顧不上觀賞,目光一直盯著那位希臘美人。只見她對演出顯然很感興趣,而陪伴她的那個男子卻截然相反,在這精彩場面的過程中視若無睹,仿佛沉浸在甜美睡眠的融融之樂中,根本不管樂隊的喇叭、鐃鈸和銅鑼震耳欲聾的喧聲。

  歌舞終於結束了,大幕在一群熱心的觀眾的狂熱的喝彩聲中落了下來。

  義大利的歌劇處理得非常適當,每兩幕正戲之間插一段歌舞,所以落幕的時間極短。當正歌唱演員在休息和換裝的時候,則由舞蹈演員來賣弄他們的足尖舞和表演他們這種爽心悅目的舞步。第二幕的前奏曲開始了,當樂隊在小提琴上奏出第一個音符時,弗朗茲看到那個閉目養神的人慢慢地站起身來,走到了那希臘姑娘的背後,後者回過頭去,向他說了幾句話,然後又伏到欄杆上,依舊同先前一樣聚精會神的看戲。那個和她說話的人,臉還是完全藏在陰影里,所以弗朗茲仍看不清他的面貌。大幕升起來了,弗朗茲的注意力被演員吸引了過去。他的目光暫時從希臘美人所坐的包廂轉移過去注視舞台上的場面了。

  大多數讀者都知道,《巴黎西娜》第二幕開場的時候,正是那一段精彩動人的二重唱,巴黎西娜在睡夢中向亞佐泄漏了她愛烏哥的秘密,那傷心的丈夫表現出種種嫉妒的姿態,直到確信其事。於是,在一種暴怒和激憤的瘋狂狀態之下,他搖醒他的那不忠的妻子,告訴她,他已經知道了她的不忠,並用復仇來威脅她。

  唐尼采蒂唐尼采蒂(1797—1848):19世紀義大利多產的歌劇作曲家,在歌劇發展上起過重大作用。真有一支生花妙筆,寫出這樣一段有聲有色,既優美又殘忍的二重唱。弗朗茲現在已是第三次聽這段了,儘管他算不上酷愛音樂的人,但也深受感動。因此,他要隨全場一齊鼓掌,可是分開的雙手卻僵住不動,喝彩聲剛要出口就止息了。

  原來,希臘姑娘所坐的那間包廂的主人似乎也被轟動全場的喝彩聲所打動了,他離開了座位,站到前面來,這一下,他的面目全部暴露了出來,弗朗茲毫不費力地認出他就是基督山那個神秘的居民,也就是昨天晚上在鬥獸場的廢墟中被他認出了聲音和身材的人。他以前的一切懷疑現在都消除了。這個神秘的旅行家顯然就住在羅馬。弗朗茲從他以前的懷疑到現在的完全肯定,這一突變,當然免不了驚奇和激動,他這種情緒無疑已在臉上流露了出來,因為,伯爵夫人帶著一種迷惑的神色向他那激動的臉上凝視了一會兒之後,就突然格格地大笑起來,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伯爵夫人,」弗朗茲答道,「我剛才問您是否知道關於對面這位阿爾巴尼亞夫人的事,我現在又要問您,您認不認識她的丈夫!」

  「不,」伯爵夫人回答說,「他們兩個我都不認識。」

  「或許您以前曾注意過他吧?」

  「問的多奇怪,真是地道的法國人!您難道不知道,我們義大利人的眼睛只看我們所愛的人的嗎?」

  「不錯。」弗朗茲回答說。

  「我所能告訴您的,」伯爵夫人拿起望遠鏡,一邊向所議論的那個包廂里望去,一邊繼續說道,「是的,在我看來,這位先生像是剛從墳墓里挖出來似的。他看上去不像人,倒像是一具死屍,像是一個好心腸的掘墓人暫時讓他離開了他的墳墓,放他再到我們的世界裡來玩一會兒似的。」

  「他一向如此。」弗朗茲答道。

  「那麼您認識他囉?」

  伯爵夫人問道,「這麼說,該由我來問問您他是誰了。」

  「我似乎曾經看到過他,我覺得我好像認識他。」

  「確實如此,」她聳了聳美麗的雙肩,仿佛她的全身上下打了一個寒戰似的說道,「我能理解,不論誰只要見過這個人一面,就再也忘不了他了。」所以說,弗朗茲的印象並非絕無僅有,既然另一個人也有同樣的感覺。

  「嗯!」當她第二次把望遠鏡對準他時,弗朗茲向伯爵夫人問道,「您認為這個人怎麼樣?」

  「哦,他簡直就是一個借屍還魂的魯思文勳爵。」

  這樣用拜倫詩中的主角來比喻很使弗朗茲感興趣。假如有人能使他相信世界上的確有殭屍,那就是他對面的這個人了。

  「我一定要去打聽出他究竟是誰,是什麼樣的人。」弗朗茲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

  「不,不!」伯爵夫人大聲說道,「您一定不能離開我!我要靠您送我回家呢。噢,真的,我不能讓您走!」

  「難道您心裡有點害怕嗎?」弗朗茲低聲說道。

  「我告訴您吧,」伯爵夫人答道,「拜倫曾向我發誓,說他相信世界上真是有殭屍的,甚至還再三對我說,他還見過他們呢。他把他們的樣子形容給我聽,而他所形容的正巧像這個人一樣:烏黑的頭髮,慘白的臉色,又大又亮的閃閃發光的眼睛,眼睛裡像是在燃燒著一種鬼火。還有,您瞧,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女人也完全不像別的女人。她是一個外國人,一個希臘人,一個異教徒,大概也像他一樣,是個魔術師。我求求您別去靠近他,至少在今天晚上。假如明天您的好奇心還那麼強的話,您儘管去刨根問底好了,但現在我要留您在我身邊。」

  弗朗茲堅持說,有許多理由使他不能把調查延遲到明天。

  「聽我說,」伯爵夫人說道,「我要回家去了。今天晚上我家裡要請客,所以決不能等到演完戲了才走,您難道這樣不懂禮貌,竟不肯陪我回去嗎?」

  弗朗茲無話可說了,他所能做的只是拿起帽子,打開門,向伯爵夫人伸出胳膊。

  他也是這樣去做了。

  伯爵夫人真的十分激動;弗朗茲本人也不能免除內心的這近於迷信的恐懼,如果說伯爵夫人只是出自本能的感受的話,那麼對他來說,一連串的往事更使他有理由感到害怕了。

  他感到她上車時在發抖。

  他把她送回到她家中,裡面空無一人,沒有誰在等她;他責備了她幾句。

  「說實在的,」她對他說,「我不大舒服,需要出來一個人待著;剛才看見那個人,我嚇得魂不附體了。」

  弗朗茲勉強地笑了笑。

  「別笑吧,」她對他說,「再說您也不想笑。唉,答應我一件事情如何。」

  「什麼事?」

  「一定要答應我。」

  「除了叫我不要去探聽那個人的事情以外,別的事我都可以答應您。您不知道,我有眾多理由要探聽出他究竟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他從哪兒來我可不知道,但他到哪兒去我卻可以告訴您,他就要到地獄裡去了,那是毫無疑問的。」

  「我們還是回過頭來談談您要我答應的那件事吧。」弗朗茲說道。

  「哦!請您直接回旅館,今天晚上不要追蹤那個人。離開一些人又立即去見另一些人,就能把這兩撥人拉上關係。您不要充當媒介,把我同那個人聯繫起來。明天去追查,悉聽尊便;不過,您絕不要把他引薦給我,那會把我嚇死的。好了,晚安;您回去儘量睡個好覺吧;我可知道今晚我是睡不著的。」

  說著,伯爵夫人便離開弗朗茲,這倒叫弗朗茲琢磨不透,她究竟是存心戲弄,還是真的受了驚嚇。

  回到旅館裡,弗朗茲發現阿爾貝穿著睡衣和拖鞋,正無精打采地躺在一張沙發上,在抽雪茄菸。「我的好人哪,」他跳起來喊道,「真是您嗎?咦,我以為不到明天早晨是見不到您的了。」

  「我親愛的阿爾貝!」弗朗茲答道,「我很高興借這個機會很乾脆地告訴您,對於義大利女人,您的想法是大錯而特錯了。我還以為您這幾年來在戀愛上的不斷失敗已把您教得聰明一些了呢。」

  「憑良心說!就是鬼也猜不透這些女人的心。咦,您瞧,她們伸手給您親,她們挽著您的手,她們湊在您的耳邊談話,還允許您陪她們回家!嘿,假如是一個巴黎女人,那樣的舉動只要做出一半兒,她的名譽可就完啦!」

  「理由是,因為這個美麗的國家的女人,她們的生活多半是消磨在公共場所里的,實在也沒有什麼要掩飾的,所以她們對於自己的言談和舉止很少約束。而且,您一定也看出來了,伯爵夫人真是受驚了。」

  「怕什麼?怕那位坐在我們對面、帶著一個漂亮希臘女人的尊貴的先生?當他們走出去時,我真想看個究竟。我在走廊里與他倆擦肩而過。見鬼!我真不知道您怎麼會產生陰間地獄等等想法的!他是一位相當漂亮的先生,穿著高貴,衣服似乎都是在法國的布蘭和霍曼服裝店做的;是的,他稍稍蒼白了些,可是您知道,蒼白可是高貴的標誌啊。」

  弗朗茲微笑了一下,因為他記得很清楚,阿爾貝就專以他自己臉上的毫無血色自傲的。

  「好了,那就證實我的看法了,」他說,「伯爵夫人的懷疑是毫無根據的。您有沒有聽到他說話?記不記得他說了些什麼話?」

  「聽到了,但他們說的是羅馬土語。我因為聽到裡面夾有一些蹩腳的希臘字,所以才知道。但我得告訴您,老朋友,我在大學裡的時候,希臘文是相當不錯的。」

  「他說羅馬話嗎?」

  「我想是的。」

  「那就得了,」弗朗茲自言自語地說道,「是他,沒錯了。」

  「您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告訴我,您在這兒幹什麼?」

  「我在設想一個驚人的小計劃。」

  「您知道要弄到一輛馬車是辦不到的了。」

  「我想是的,我們已經想盡一切方法而結果還是一場空。」

  「嗯,我有一個極妙的想法。」

  弗朗茲望了一眼阿爾貝,像是不大相信他想像的建議。

  「我的好人,」阿爾貝說,「您剛才瞪了我一眼,意思大概是要我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吧。」

  「假如您的計劃的確如您所說的那樣巧妙,我一定很公正地表示滿意。」

  「好吧,那麼,聽著。」

  「我聽著呢。」

  「您認為,弄馬車的事是談都不必談的了,是不是?」

  「我是這樣認為。」

  「不錯。」

  「但我們大概可以弄到一輛牛車?」

  「或許。」

  「一對牛?」

  「大概可以。」

  「那就好,親愛的!我們就這麼幹。我叫人把牛車裝飾一番,而我們穿上那不勒斯農夫的衣服,這樣我們就活脫脫成為萊奧帕爾·羅貝爾不朽的油畫裡的人物了。如要更加逼真,倘若伯爵夫人願意穿上波佐利義大利的一個小港口。或是索倫托義大利的風景城市。女人的服裝,這樣就更能以假亂真了,她相當漂亮,可以成為司育女神的原型哩。」

  「哈,」弗朗茲說道,「這一次,阿爾貝先生,我不得不向您表示致敬,您的確想出了一個極妙的主意。」

  「而且還很富於故國風味的呀,」阿爾貝得意揚揚地回答。

  「只要借用一個我們本國節日用的面具就得了。哈,哈!羅馬諸君呀,你們以為在你們的討飯城市裡找不到車馬,就可以使我們這些不幸的異鄉人,像那不勒斯的許多流民一樣用兩隻腳跟在你們的屁股後面跑。好極了,我們自己會發明創造。」

  「您有沒有把您這個得意的念頭向誰說起過?」

  「只對我們的店家說過,我回家以後,就派人把他找來,把我的意思解釋給他聽,他向我保證,說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我要他把牛的角鍍一鍍金,但他說時間來不及了,鍍金得要兩天,請您看,這一點奢侈的小裝飾我們只能放棄了。」

  「他現在在哪兒?」

  「誰?」

  「我們的店家。」

  「去給我們找行頭去了,要等到明天就太晚啦。」

  「那麼他今天晚上就可以給我們一個答覆囉?」

  「噢,我時時刻刻都在等著他。」

  正在這時,門開了,帕特里尼老闆探頭進來。「可以進來嗎?」他問。

  「當然,當然!」弗朗茲大聲說道。

  「喂,」阿爾貝急切地問道,「您把我要的車和牛找到了嗎?」

  「比那還好!」帕特里尼老闆帶著一種十分自滿的神氣答道。

  「小心哪,我可敬的店家,」阿爾貝說,「『還好』可是『好』的死對頭呀。」

  「大人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帕特里尼的口氣十拿九穩。

  「究竟弄到什麼啦?」弗朗茲問道。

  「大人知道,」老闆說,「基督山伯爵和你們同住在這一層樓上吧?」

  「大概是吧,」阿爾貝說道,「我們借了他的光,才被擠到這間小客房裡。像住在巴黎聖尼古拉-夏多奈街上的兩個窮大學生一樣住在這個鬼地方嘛。」

  「呃,哦,基督山伯爵聽說你們這樣為難,派我來告訴一聲,請你們坐他的馬車,還可以在羅斯波利咖啡館他所訂的窗口裡給你們準備兩個位置。」

  阿爾貝和弗朗茲互相對視了一眼。

  「但您想,」阿爾貝問道,「我們可以從一素不相識的人那兒接受這樣的邀請嗎?」

  「這位基督山伯爵是怎樣的一個人?」弗朗茲問店主。

  「是西西里或馬爾他的大貴族,究竟是哪個地方的,我也說不準,但是他跟博蓋塞義大利貴族世家,其成員於16至19世紀在義大利社會、政治方面起過顯要作用。家族的人一樣高貴,財富也賽過一座金礦。」

  「依我看,」弗朗茲低聲對阿爾貝說道,「那人果真像老闆說得這麼彬彬有禮,他就會用另外一種方式來邀請我們,不能這樣不懂禮貌地告訴我們一聲就完事了。他應該寫一封信或是……」

  正在這時,有人在敲門。弗朗茲說道:「請進!」於是門口出現了一個僕人,他穿著一身異常高雅的制服,把兩張名片遞到了旅館老闆的手裡,旅館老闆轉遞給兩個青年人。他說:「基督山伯爵大人問候阿爾貝·莫爾塞夫子爵大人和弗朗茲·埃皮奈大人,基督山伯爵大人,」那僕人繼續說道,「請二位先生允許他明天早晨以鄰居的身份過來拜訪,他想知道二位高興在什麼時間接見他。」

  「真巧,弗朗茲,」阿爾貝低聲說道,「現在可無懈可擊了吧。」

  「請回復伯爵,」弗朗茲答道,「我們自當先去拜訪他。」那僕人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那就是我所謂『漂亮的迷攻方式』,」阿爾貝說,「您講得很對,帕特里尼老闆。基督山伯爵肯定是一個很有教養的人。」

  「那麼你們接受他的邀請了?」店主問。

  「我們當然接受啦,」阿爾貝答道,「可是我必須聲明一句,放棄牛車和農民打扮這個計劃,我是很遺憾的,因為那一定會轟動全城的!要不是有羅斯波利咖啡館的窗口來補償我們的損失,說不定我還要堅持我們原來那個美妙的計劃呢。您怎麼想,弗朗茲?」

  「我同意您的看法,我也是為了羅斯波利咖啡館的窗口才這樣決定的。」

  說真的,羅斯波利咖啡館靠窗為他們安排兩個座位一事,使弗朗茲想起了他在鬥獸場廢墟里聽到的,那陌生人和特朗斯泰凡爾人之間的那場對話,在這次談話里,穿披風的人保證能得到罪犯的緩刑令。不過,如果一切都像弗朗茲去想的那樣,倘若穿披風的人與在劇院出現的讓他十分關心的那一位是同一個人的話,他一眼便會把他認出來,屆時,就什麼也阻止不了他去滿足對那人的好奇心了。

  弗朗茲整夜都夢到那兩次顯身,盼望著早點天亮。明天,一切疑團都可以解開了,除非他那位基督山的東道主有隻琪斯的戒指根據神話,琪斯是呂底亞的一個牧童,有一枚魔戒可以隱身。一擦就隱身遁走,要不這一次他可無論如何再也逃不了了。早晨八點鐘,弗朗茲已起身把衣服穿好了,而阿爾貝因為沒有這同樣的動機要早起,所以仍在酣睡中。弗朗茲的第一個舉動便是派人去叫旅館老闆,老闆照常帶著他那卑躬屈節的態度應召而至。

  「請問,帕特里尼老闆,」弗朗茲問道,「今天按常規不是要處決犯人嗎?」

  「是的,先生,但假如您問這句話的原因是想弄到一個窗口的話,那您可太遲啦。」

  「噢,不!」弗朗茲答道,「我並不是這個意思,而且即使我想去親眼看看那種場面,我也會到賓西奧山上去看的,是不是?」

  「噢,我想先生是不願意和那些下等人混在一起的,他們簡直把那座小山當做天然的戲台啦。」

  「我多半不會去的,」弗朗茲答道,「講一些消息給我聽聽吧。」

  「先生喜歡聽什麼消息?」

  「咦,當然是判了死刑的人數、他們的姓名和他們怎麼個死法了。」

  「巧極了,先生!他們剛剛把木牌給我拿了來,才來了幾分鐘。」

  「什麼木牌?」

  「就是在處決犯人的前夕,掛到各路口的木牌,上面張貼人犯的姓名、罪名和處決的方式。這樣做,是要敦請信徒祈求上帝讓罪犯誠心懺悔。」

  「有人給您送木牌來,是要您同信徒一同禱告嗎?」弗朗茲頗為懷疑地問道。

  「那倒不是,大人,我和貼告示的人說好了,他每回都給我送來,就跟送戲單一樣。我這裡的客人,萬一有誰想觀看處決人的場面,事先就能了解情況了。」

  「憑良心說,您真是服務到家了,帕特里尼老闆。」弗朗茲道。

  「先生,」旅館老闆微笑著答道,「不是自賣自誇,我竭盡全力,要讓惠顧小店的高貴的外國客人滿意。」

  「這一點我看到了,我最出色的老闆,我會逢人便講的。現在,我要看看木牌。」

  「先生,這再容易不過了,」旅館老闆一邊說,一邊打開房間門,「我已經在靠近你們房間的樓梯口上掛了一塊。」

  於是,他取下木牌,交給了弗朗茲,弗朗茲讀道:

  公告:茲奉宗教審判庭令,定於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二,即狂歡節之首日,在波波洛廣場對兩名罪人處以極刑。一名為安德烈·龍多洛,一名為佩皮諾,即羅卡·普廖里。前者犯謀害罪,謀殺了德高望重的聖讓德-拉特朗教堂神甫唐·愷撒·泰爾利尼;後者招供為十惡不赦之大盜路易吉·萬帕及其黨羽之同謀。

  第一名處以錘刑。

  第二名處以斬刑。

  凡我信徒務請為此二不幸之罪人祈禱,祈求上帝喚醒彼等誠心誠意服罪為盼。

  情況與弗朗茲於上兩天傍晚在鬥獸場廢墟里聽到的完全一樣,公告上寫的沒有一處不同:罪犯姓名、判罪緣由以及執行方式全都完全一致。

  這麼說來,特朗斯泰凡爾人十有八九就是大盜路易吉·萬帕,而穿披風的人則是水手辛巴德了,他不論在羅馬還是在波托韋基奧和突尼西亞,一直在從事他的慈善事業。

  時光在流逝,已經是九點鐘了,弗朗茲走去喚醒阿爾貝,突然,他看見他穿戴整齊地從臥室走出來,大吃一驚。他的腦子裡老惦記著狂歡節,因此起得比他的朋友預料的要早些。

  「嗯!」弗朗茲對旅館老闆說道,「現在我倆都準備妥了,親愛的帕特里尼先生,您認為我們可以去拜訪基督山伯爵了嗎?」

  「啊,當然!」他答道,「基督山伯爵有早起的習慣,我相信他已起身兩個多小時了。」

  「那麼,假如我們馬上就去拜訪他,您真的以為不會失禮嗎?」

  「絕對不會。」

  「既然如此,阿爾貝,假如您已經準備好了的話……」

  「完全準備好啦。」阿爾貝說道。

  「那麼我們去謝謝那位慷慨的鄰居吧。」

  「走吧。」

  旅館老闆領著那兩位朋友跨過了樓梯口。伯爵的房間和他們之間只隔著這麼個樓梯口。他拉了一下門鈴,當僕人把門打開時,他就說道,「法國先生來訪。」

  那個僕人很恭敬地鞠了一躬,請他們進去。他們穿過兩個房間,房間裡布置新穎,陳設華貴,他們真想不到在帕特里尼老闆的旅館裡能有這樣好的房間,最後他們被引進了一間布置得很高雅的客廳里。地板上是最名貴的土耳其地毯,柔軟而誘人的長榻、圈椅和沙發,沙發上堆著又厚又軟的墊子,坐在上面一定是很舒服的。牆壁上很整齊地掛著一流大師的名畫,中間夾雜著古代戰爭中名貴的戰利品,房間裡每一扇門的前面都懸掛著昂貴的厚厚的門帘。「兩位先生請坐,」那個人說道,「我去通報伯爵先生一聲,說你們已經來了。」

  說完,他就消失在一張門帘的後面了。

  在這扇門開啟的剎那間,兩位朋友聽到guzla義大利文,南斯拉夫達爾馬提亞人使用的一種單弦小提琴。琴的聲音,但立即消失了,因為門開了又迅速關上了。因此可以這樣說,諧美的樂聲只是像一陣風似的吹到客廳里來了。

  弗朗茲和阿爾貝交換了一個眼色,又把目光轉移到家具、油畫和武器上了。他們覺得再看一遍時,所有這些物件似乎比初次看時更為華貴了。

  「哎,」弗朗茲對他的朋友說道,「您對於這一切怎麼想?」

  「哦,憑良心說,依我看,我們這位鄰居要不是個做西班牙公債空頭成功的證券經紀商,就一定是位微服出遊的親王。」

  「噓!」弗朗茲答道,「這一點我們馬上就可以知道了,他來啦。」

  這兩位客人果然聽到開門的聲響,隨即有人掀起門帘,把所有這些財富的主人讓進來。

  阿爾貝馬上站起來迎上前去,弗朗茲卻像被符咒束縛住了似的仍舊坐在椅子上。

  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鬥獸場廢墟里身披斗篷的那位怪客,昨天劇院對面包廂里的陌生人、基督山島的那位詭秘的東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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