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人生觀


  倘若基督山伯爵曾在巴黎上流社會已經生活了很長時間,那麼他一定會全方位地估量維爾福先生這次登門拜訪的充分價值。思兔閱讀520官網

  無論執掌朝綱的國王是長房還是仲弟,也無論當政部長是空談家、自由派還是保守派,維爾福一向是得寵的紅人,就像人們經常評論那些從來沒有經受過政治失敗、通權達變的人物一樣,他在所有人的眼中堪稱縱橫捭闔、八面玲瓏。維爾福先生遭到很多人的憎恨,卻也得到不少人的熱心保護,但就是沒有人喜歡他。他在司法界名高位顯,像阿爾萊阿爾萊(1536—1619):巴黎高等法院第一位主席,曾對抗吉斯公爵,忠於王朝。或莫萊莫萊(1781—1855):法國路易·菲利浦當朝時的首相。一樣牢牢地掌握著這個權柄。他的客廳在他年輕的妻子和前妻留下的還不到十八歲的女兒的操持下,不能不說是全巴黎最嚴肅的客廳之一:那裡保持著對傳統的崇拜,對宗教的虔誠。對待世人冷淡的禮貌,對政府的原則忠貞不渝,對一切理論和理論家視若敝履,對觀念學派深惡痛絕,這就是維爾福先生標榜的他的公私生活的基本準則。

  德·維爾福先生不僅是個法官,而且幾乎是個外交家。他談到舊朝時總是帶著恭敬和肅穆的態度,與它保持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這些都使他受到新朝的尊重,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不僅當朝的人總是遷就他,有時甚至還要找他諮詢。如果他們能夠除掉德·維爾福先生的話,或許情況就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了。但他就像那些敢於違抗君命的封建領主,他也住在一個不可攻克的堡壘里。這個堡壘,就是他那個檢察官的職位,他巧妙地利用了這個職位為自己撈到了所有好處,即便他離開此職,那也只是為了競選議員,以反對派的立場來替代中立的立場。

  維爾福先生通常極少出去拜客,也極少回拜。他的妻子代他去拜客,這已是社會上所公認的事了,他們以為法官工作繁重而諒解了他,實際上他卻是出於一種傲慢的想法,這正是貴族的本質——的確,他實踐了「只要您自以為了不起,別人也就會以為您了不起」這句格言,這句格言在我們這個社會裡比起希臘人的那句「認識您自己,」實在是更有用,而我們卻用那比較省力而更有利的「認識別人」取代了希臘人的這句格言。

  對他的朋友,維爾福先生是一個強有力的保護者,對於他的仇敵,他是一個沉默的死對頭,對那些跟他沒有利害關係的人來說,他是法律的化身。傲慢神氣,死板的面孔,沉著冷漠或銳利探詢的目光,所有這些使這個人巧妙地度過了接連而來的四次革命,在革命中建立和鞏固了他升官發財的根基。維爾福先生在法國一向是以最不好奇和最不怕麻煩的人見稱的。他每年開一次舞會,在那次舞會裡,他只到場一刻鐘。他從來不去戲院,音樂會,或任何公共娛樂場所。偶爾的,只是這種場合也很少,他會玩玩威斯特牌戲一種撲克牌的遊戲。;而那時他必定認真挑選夠資格和他一起玩牌的——如大使、大主教、親王、總統或寡居的公爵夫人之流。現在把車停在基督山伯爵的門前的,正是這個人。

  跟班去通報維爾福先生來訪的時候,伯爵正伏在一張大桌子上,在一張地圖上尋找從聖彼得堡到中國去的路線。

  檢察官用他進入法庭時的同樣莊嚴而適度的步伐走了進來;他還是原來那個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我們在馬賽見過的那個代理檢察官的延續。

  大自然及其規律是始終不渝的,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它們對檢察官也同樣起作用。他本來身體就單薄,現在變得更瘦了,原來的白臉變黃了;他那對深陷的眼睛凹得更深了,他那副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樑上,似乎成了他的臉盤的組成部分;除了他那條白領帶而外,衣服是全套黑色,唯一不同於這個喪服的顏色是一條從紐孔中伸出來的幾乎難以覺察的紅絲帶。就像是用硃筆劃出來的一條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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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督山雖然極能自制,這時,他在還禮之後,竟還是抑制不住好奇心仔細地觀察起這位法官來,而對方一向慣於懷疑一切,尤其不相信社會上會有所謂的奇人奇事,所以他也極想看出這位外國貴賓(已經有人這樣稱呼基督山了)究竟是個挪一下窩一顯身手的大騙子或不法之徒呢,還是位來自聖海的王子或《一千零一夜》里的蘇丹。

  「先生,」維爾福說道,說話的口吻和法官在演講的時候一樣,好像他在社交場合也不能或不願放棄這種腔調似的,「先生,昨天蒙您大力相助,救我的妻子和兒子的命,我覺得我有義務向您表示謝意。所以請允許我今天來履行這個義務,讓我向您表示我衷心的感謝。」

  說這番話的時候,法官那嚴厲的目光里依舊含有他往常那種驕矜的神氣。他是以一個首席檢察官的語氣和單調來說這幾句話的,脖子硬挺挺地一動都不動,這正是為什麼那些恭維他的人說他是法律的化身。

  「先生,」伯爵用冷冰冰的語氣說,「我能為一個母親保全她的兒子深感榮幸。常言道,母愛是人類最神聖的感情,而降臨於我的這個幸運,就免去您再來旅行無疑令我榮耀的另一項義務了,因為我知道,維爾福先生絕不輕易賞賜給我這份厚意的。但不管這份厚意怎樣的珍貴,比起我內心的滿足,還是相形見絀。」

  維爾福決想不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他不禁吃了一驚,就像個軍人感到他所穿的甲冑上被人猛擊了一下似的打了個寒戰,他那露出輕蔑表情的嘴唇微微牽動一下,說明從此刻起,他不再把基督山伯爵看成是一個謙謙君子了。

  他向四周看了一下,想找點什麼來作為繼續交談的話題,因為剛才的那個話題似乎已摔得粉碎了。

  他看到了他進來時基督山在研究的那張地圖,於是說道,「您好像在研究地理吧,先生。這可是一種很有趣的學問,尤其是您,我聽說,凡是這張地圖上標明的地方您都已經見識過了。」

  「是的,先生,」伯爵答道,「我想把人類作為整體來進行生理上的研究,而您每天都在處理個別的案件。我想,我從整體到個別的研究比從個別到整體的研究要方便得多。根據代數公理,我們應該從已知的推算未知的,而不是從未知的推算已知的……哦,請坐吧,先生,請。」

  基督山向檢察官指一指一張扶手椅,後者也只得親自動手將椅子向前挪一挪;而伯爵卻向後一靠,便坐到了他椅子裡,在檢察官進來時他原就是一隻膝蓋跪在上面的。這樣的坐姿就形成伯爵面向客人,背對窗子,胳膊撐著桌子,而桌子上的地圖就成了一時的談話主題。這種談話和在莫爾塞夫及唐格拉爾家大同小異,其發展趨勢即使不是隨環境,起碼也是因人而變的。

  「啊,您自稱為哲學家,」維爾福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他趁這沉默的期間喘了一口氣,像是一個摔跤手遇到了一個強有力的對手,「哦,先生,真的,假如我也像您這樣無所事事的話,我一定會去找一件更有趣的事來做的。」

  「老實說,先生,」基督山答道,「如果把人放在一隻日光顯微鏡下來研究一下的話,他實在只不過是一條醜陋的毛蟲而已。您說我無所事事,真的,現在我也來問一句,那麼您呢?您認為您是有所事事的嗎?說得更明白一些,您以為您所做的一切夠得上稱為『事嗎』?」

  第二次受到這位外國敵手如此猛烈的一擊,維爾福加倍地驚訝。許久以來,這位檢察官從沒有被人用這種強有力的悖論衝撞過,或者說得準確些,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奇談怪論。

  檢察官開始反擊了。

  「先生,」他說,「您是外國人,我想您本人也是這樣說的。您的部分生活是在東方度過的,所以您知道,在那些野蠻的國度,野蠻人的司法是很簡單的,但在我們的國度,它的每一個程序都縝密而嚴謹。」

  「不,先生,恰恰相反。這一切我很清楚,因為我是專門研究各國法律的。我曾拿各國的刑事法來和自然法作比較。而我得說,先生,我常常發現原始部落法律,即報復法,是最符合上帝意志的法律。」

  「假如採用了這條法律,先生,」檢察官說道,「我們的法典就可以大大地簡化了。倘若如此,那么正如您剛才所說的,法官們就會沒有多少事可做了。」

  「這種情形或許會出現的,」基督山說道,「您知道,人類的發明創造從複雜趨向簡單,而簡單的總是完美的。」

  「但目前,」法官又說道,「我們的法典卻正處於全盛時期,它是根據茄立克族法國民族的一支。的風俗,羅馬法律和法蘭克族法國民族的一支。的慣例,從這一切相互向矛盾相觸的條例中推斷制定出來的。而那種種知識,想必您也同意這種說法,不經過長期的努力是無法獲得的,要獲得這種知識必須經過一番刻苦的研究,而且還必須經過有力的腦力勞動才能把它保存下來。」

  「我同意這個看法,先生;不過,您所知道的有關法國法典的一切,我都知道,而且我不僅知道這部法典,還知道所有民族的法典;我對英國的、土耳其的、日本的、印度的法律與法國的法律同樣熟悉;因此,我有理由說,相對而言(您知道,一切都是相對的,先生),相對於我所做的工作而言,您要做的很少很少;而相對於我所學得的一切而言,您還有不少東西可學哩。」

  「您學這些知識目的何在呢?」維爾福驚奇地接著問道。

  基督山笑了。

  「嗯,先生,」他說道,「我看您儘管有智士美譽,但您對於一切事物的看法,卻仍抱有社會上那種唯物的和通俗的觀點,始於人而終於人。也就是說,是人類觀察事物時所能採取的最局限,最狹隘的一種觀點。」

  「先生,請您解釋得再清楚一些,」維爾福說道,他愈來愈驚奇了,「我實在不十分明白。」

  「我的意思是說,先生,由於把目光只放在各國的社會機構上,所以您所看到的只是那些機器在轉動,而沒有看到使它轉動的那位了不起的工程師,我是說您周圍所認識的,無非是那些由部長或國王頒發了委任狀的大小官吏。而在這些掛名的官吏,部長和國王之上,卻還有上帝派的人,上帝不是派他們來充填位子的,而是讓他們來執行任務的,但他們卻逃過了您那狹隘的目光。所以人類由於他們的器官衰弱和不完備而產生了缺點。多比亞斯基督教《經外書》中的人物。把那個恢復他視覺的天使看做一個普通的青年人,各國把那個受天命來毀滅他們的阿提拉與其他的征服者當做同類看待,因此為了讓人們認識他們,承認他們,他們不得不宣布他們的使命。前者不得不說:『我是主的天使。』而後者說:『我是上帝懲惡的使者。』這樣,他們兩人的神性才能大白於天下。」

  「那麼,」維爾福說道,他愈來愈驚愕了,真的以為他不是在和一個神學家就是一個瘋子在說話,「您認為自己就是您所說的特種人物嗎?」

  「為什麼不是呢?」基督山冷冷地說道。

  「對不起,先生,」維爾福變得發懵地說,「初次相見,我確實不知先生胸羅星宿,才思敏捷,非等閒之輩,還望見諒。在我們這裡,像您這樣擁有百萬家私的紳士——至少別人這樣說。請您注意,本人不是在查問您,我僅僅重複別人的話——像您這樣擁有百萬家私的既得利益者,把他們的時間花在投機取巧上,或者沉湎於哲學的幻想,而這一切充其量只能安慰被命運剝奪了榮華和財產的那些人。」

  「唉,先生,」伯爵說,「您已經達到如此顯要的地位,難道您還算不上是個特別的人,或者竟沒遇到過特別的人嗎?您的目光一定非常老練可靠,難道您從來沒有,在一瞥之下就推斷出到您面前過來的是哪一種人嗎?一個法官除了無盡職守地按法律行事以外,除了極技巧地解釋他工作上耍的詭計之外,難道不該做一枚可以探測心臟的鋼針,一塊可以測驗出靈魂中含有多少雜質的試金石嗎?」

  「先生,」維爾福說道,「老實講,您駁倒了我。我從沒聽到過別人像您這樣講話。」

  「因為您總使自己處在一個平凡的環境裡,從不敢振翅高飛,衝進上帝安派那些看不到的特殊人的領域裡。」

  「那麼您認為,先生,那種領域的確存在,這些看不到的特殊人的確是和我們混雜在一的嗎?」

  「他們為什麼不呢?您離開了空氣就一刻也不能生存,但您能看得見您所呼吸的空氣嗎?」

  「那麼說我們是無法看見您所指的那種人了?」

  「不,我們能看見的,當上帝高興讓他們現出實形的時候,您就能看見他們了。您可以觸摸到他們,同他們交往,跟他們講話,而他們也會回答您的。」

  「啊!」維爾福微笑著說道,「我承認,當這種人前來和我接觸的時候,我倒很希望能事先得到一個警告。」

  「您的願望已經實現了,先生,因為您剛才就已經得到了警告,而我現在再來警告您一次。」

  「那麼您就是這種傑出的人物了?」

  「我就是其中一個特殊的人,是的,先生,而且我認為,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人曾達到過我這樣的地位。國王們的疆域有限,它們不是為群山、河流所阻,便是為習俗和語言的差異變化所限。而我的王國如同世界一樣廣袤,因為我既不是義大利人、法國人、印度人,也不是美國人、西班牙人,我是一個以四海為家的人。任何一個國家都不能說我是降生在那兒的。只有天主才知道我將死於何地。我能適應所有國家的習俗,我能說所有民族的語言。因為我說法語時與您同樣方便、道地,您以為我是法國人是嗎?那好!我的黑奴阿里會以為我是阿拉伯人;我的管家貝爾圖喬會以為我是羅馬人,我的女奴海黛會以為我是希臘人。因此,您應該明白,我沒有任何國籍,不要求任何政府保護,不承認任何人是我的弟兄,所以妨礙強者的種種顧慮,使弱者無法行動的種種阻礙,這些都不能妨礙我、阻止我。我只有兩個對手;我不說是兩個征服者,因為我只要鍥而不捨,便能制服他們;這就是距離和時間。還有第三個對手,他是最可怕的,就是我作為人遲早要死去的事實。只有死亡才能在我達到既定目標之前,在我前進的道路上阻攔我,而其他一切,我都算定了。人們所說的命運,也就是說破產、突變和意外,我都已預見到了;其中某些情況可以讓我碰上,但都不能把我打倒。除非我死了,否則我將永遠是我現在這個樣子;所以我對您說的一些事情您都聞所未聞,甚至從國王的嘴裡您也沒聽說過,因為國王需要您,而其他人則畏懼您。在我們這個組織得如此可笑的社會裡,有誰不曾想過:『有朝一日,我將有求於國王的檢察官哩!』」

  「但是您本人呢?先生,您也能這樣說嗎?因為,自從您旅居法國起,您就自然要遵從法國的法律。」

  「這我知道,先生,」基督山答道,「但當我去訪問一個國家的時候我就開始用各種可能的方法來研究那些我可能有求於他或害怕他的人,直到我把這些人了解清清楚楚,像他們了解自己一樣或許比他們自己了解得還清楚。基於這種想法不管檢察官是誰,假如他要對付我的話他一定會發現自己的處境並不比我妙。」

  「那就是說,」維爾福吞吞吐吐地答道,「人類的本性中就是有缺點的,按您的標準來看,每個人都是犯了過失的。」

  「過失或是罪過。」基督山以一種隨便的神氣回答道。

  「您剛才說,您在人類中沒有您的兄弟那麼,在全人類中,」維爾福多少有點兒猶豫地說,「只有您是十全十美的了。」

  「不,並非是十全十美,」伯爵回答說,「只是無法看穿罷了。假如這種格調使您不愉快的話我們還是停止這一場舌戰吧,先生,您的法律並沒有打擾到我,正如我的第二視覺並沒有打擾您一樣。」

  「沒有,沒有,絕沒有,」維爾福也許害怕露出敗陣的馬腳,於是立刻說,「您已用您近乎崇高的談吐,把我提高到了常人的水平之上。我們已不再是一般的談天,而是在縱橫人生了。但您知道,那些坐在大學交椅里的神學家,和那些坐在辯論席上的哲學家,偶爾也會說出殘酷的真理。我們暫且算是在討論社會神學和宗教哲學吧,下面這幾句話聽來雖有些不禮貌,但我還是要對您說:『兄弟,您太自負了,您也許比別人高明,但在您之上還有上帝呢。』」

  「在我們大家之上,先生,」基督山這樣回答道,其語氣是這樣沉重,使維爾福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我對人是自負的,正如赤練蛇每當看見有人經過它的旁邊時總昂起頭來攻擊他的,即使那人並沒踩著它。但在上帝的面前,我放棄了那種自負,因為是上帝把我從一無所有提升到了現在這樣的地位。」

  「那麼,伯爵先生,我真該欽佩您了,」維爾福在這場奇特的舌戰中,頭一回使用了貴族頭銜稱呼這個外國人,而在此前,他一直是以先生相稱的。「如果您真的如此次強大,真的如此優越,真的如此神聖或不可捉摸,那麼,我要對您說,您說得有道理,因為神聖和不可捉摸幾乎是一碼事,您就自視崇高吧,先生,這符合權和德的法則。然而,您就沒有某種野心嗎?」

  「野心倒有一個,先生。」

  「是什麼?」

  「我,就像每個人在其一生中都可能會遇到的那樣,曾被撒旦帶到了世界最高的山頂上,在那兒,他把世界上所有的王國都指給我看,並且像他以前對人說過的那樣對我說道,『大地的孩子啊,您怎樣才能崇拜我呢?』我想了很久,因為我早就懷有一種刻骨的野心,於是我回答說:『聽著:我常常聽人說起救世主,可我從來沒看見過他,也沒看見過和他相像的東西,也不曾遇到過任何事物能夠使我相信他的存在。我希望我自己能變成救世主,因為我覺得世界上最美麗,最高貴,最偉大的事業,莫過於報善和懲惡。』撒旦低頭呻吟了一會兒。『您錯了,』他說道『救世主是存在的,只是您看不到他罷了,因為上帝的孩子像他的父母一樣,肉眼是看不到的。您沒有看見過他是個什麼樣子,因為他賞罰無形,來去無蹤。我所能辦得到的,只是使您成為救世主的一個使者而已。』於是那場交易就結束了。我也許已喪失了自己的靈魂,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基督山又說道,「如果需要再進行一次那樣的交易,我還會再乾的。」

  維爾福非常吃驚地望著基督山。「伯爵先生,」他問道,「您有什麼親戚嗎?」

  「沒有,先生,我在這個世界上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那就糟了。」

  「為什麼?」基督山問道。

  「因為那樣您就得目睹一幕有傷於您的自負心的情景。您不是說過,您什麼都不怕,只怕死嗎?」

  「我並沒有說我怕它,我只是說,只有它才能阻止我。」

  「老年呢?」

  「我的目的在我年老之前就可以達到的。」

  「瘋狂呢?」

  「我是幾乎發過瘋,您知道有一句格言說『一事不重現。』這是一句犯罪學上的格言,您當然充分了解它的意義了。」

  「先生,」維爾福又說道,「還有比死亡,比衰老,甚至比變瘋更為可怕的東西,比如說中風。它雷霆般打擊您,徹底摧毀您,而在發作後,在一切結束之後,您依舊是原來的您,但又不再是原來的您。假如您像埃里厄爾那樣接近天使了,您就會像碰上了動物的卡利班莎士比亞名劇《暴風雨》中的人物。一樣,變成一堆無生命的肉。正如我所告訴您的,不折不扣地叫做中風。伯爵先生,假如您願意的話,隨便哪一天,只要您高興見到一個尚能解事而且急於想駁倒您的對手的話,那麼,請到舍下來繼續這一番談話吧,我想介紹您同家父見面,也就是諾瓦蒂埃·維爾福先生,法國革命時期一個最激進的雅各賓派,也就是說,一個最目無法紀,最果斷勇敢的人,他也許不曾像您那樣到過世界上所有的王國,但他卻曾幫助顛覆了世界上一個最強有力的國家,您相信自己是上帝和教世主的使者,他,像您一樣,相信他自己是萬神之主和命運的使者。可是,先生,腦髓里一條血管的破裂就摧毀了這一切,而這發生在不到一天,不到一個鐘頭,而只在一秒鐘的時間內。諾瓦蒂埃先生在頭一天晚上還是老雅各賓派成員,老上議院的議員,老燒炭黨分子,嘲笑斷頭台,嘲笑大炮,嘲笑匕首,諾瓦蒂埃先生,他玩弄革命,諾瓦蒂埃先生,對他來說法國是一面大棋盤,他使得小卒、城堡,騎士和王后一個個地失蹤,甚至使國王被困,諾瓦蒂埃先生,這樣可畏的一個人物,但到第二天,他就變成了今天這位『可憐的諾瓦蒂埃先生』,變成了不能動彈的老頭子,變成了由家裡最弱小者隨意支配的人,也就是說,由他的孫女瓦朗蒂娜照料他。他是一具無聲無息的殭屍,無知無覺地生活著,只有讓時間作用於物質,無聲無息地完成它全身最終的解體。」

  「唉,先生!」基督山說道,「這種事我都看到也想到過了。我也可以算是一個醫生,我曾像我的同行那樣幾次三番的尋活人和死者的靈魂,而像救世主一樣,我的肉眼雖看不到它,但我的心卻能感覺到它的存在。自蘇格拉底蘇格拉底(前470—前399):古希臘哲學家。、塞內加塞內加(約前4—65):古羅馬雄辯家。、聖奧古斯坦聖奧古斯坦(354—430):拉丁教最傑出的教父,著作頗豐。和高爾高爾(1785—1828):德國醫生,骨相術的創始人,留下許多著作。以來,一百多位文人學士都曾吟詩作賦,描寫您剛剛談到的類似情況;但我理解,父親的痛苦會使兒子的思想產生巨大的變化。您既然建議我為我的自負心著想該去看一看那種可怕的情景,那麼我一定前去府上拜訪,先生,這種可怕的事情一定已使府上布滿了憂鬱的氣氛吧。」

  「要不是上帝賜給了我一個極大的補償,本來當然會是如此的。眼看著老人家自己在走向墳墓里,卻有兩個孩子剛巧踏上了生命的旅程。一個是瓦朗蒂娜,是我的前妻德·聖·梅朗小姐所生的女兒,一個是愛德華,就是今天您救的那個孩子。」

  「您從這個補償上得出了什麼結論,先生?」基督山問道。

  「我的結論是,先生,」維爾福回答道,「家父因衝動而迷途,他犯了錯誤而逃脫了人類的法庭,但沒有逃脫上帝的法庭,但上帝只想懲罰他一個人,所以只讓打擊落到他頭上。」

  基督山的嘴上雖帶著微笑,可在內心裡卻發出了一聲怒吼,要是維爾福聽到了這個聲音,他一定會飛也似的逃走的。

  「再會了,先生,」法官站起身來說道,「我雖然離開了您,可我會永遠記得您的,而且是滿懷尊重的心情的。我希望,當您和我相知較深的時候,您不會討厭我這番情誼的,因為您將來就會了解,我不是一個愛打擾朋友的人。而且,您和維爾福夫人已結成永遠的朋友了。」

  伯爵躬身致意,但僅僅把他送到書房門口。維爾福由兩個僕人引路,走到馬車前,僕人看見他們的主人的一個手勢,便匆匆忙忙前去為他打開車門。

  檢察官的馬車消失了。

  「行啦,」基督山從他感到壓抑的內心裡痛痛快快地吁出一口氣,微笑著說道,「行啦,這帖毒藥夠厲害的啦,現在,我的心裡充滿了毒汁,得去找解藥了。」

  說著,他在銅鈴上敲了一下。

  「我上樓去夫人房間,」他對阿里說道,「讓他們在半小時內把車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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