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審判
上午八點鐘,阿爾貝宛若一聲雷霆,落到波尚的門前。思兔sto55.com僕人按事先得到的吩咐,將莫爾塞夫領進主人的臥室里,波尚正在洗澡。
「怎麼樣?」阿爾貝問。
「不怎麼樣,我可憐的朋友,」波尚答道,「我一直在等您。」
「現在我來了。我不會對您說,波尚,我相信您講義氣,夠朋友,這件事您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不,我的朋友。況且,您派專人去傳話,這就證明。所以,我們不要在開場白上浪費時間了,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您認為,搞這一手的究竟是什麼人?」
「我馬上用兩個字告訴您。」
「好的,但在這之前,您該把全部細節告訴我,把這類卑鄙行徑的來龍去脈告訴我。」
於是,波尚便向這位羞辱和痛苦折磨著的青年開始敘述下面這些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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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前的早晨,另一份報紙(不是《大公報》)刊登了那則消息,這一來問題就更嚴重了,因為公眾都知道那家報紙是政府的喉舌。波尚見到這條消息時正在用早餐;他也顧不得再用餐了,當即吩咐叫了一輛輕便馬車,一路趕往那家報社。儘管波尚的政治態度跟那家報社的總編截然對立,可他倆卻是摯友,這種事有時,或者不妨說經常是會有的。
波尚到時,那位總編正在津津有味地讀報上一篇論甜菜問題文章,那篇文章大概是他自己寫的。
「啊,真好!」波尚說,「既然您手裡拿著報紙,我的朋友,我就不必告訴您我這次拜訪的原因了。」
「難道您也關心食糖問題了嗎?」那家政府報紙的總編問道。
「不,」波尚回答,「對這個問題,我完全是個外行,我所關心的是一個性質完全不同的問題。」
「什麼問題?」
「那篇關於莫爾塞夫的文章。」
「真的!那不是一件怪事嗎?」
「我認為您冒著很大的危險,因為很有可能被控為破壞名譽罪。」
「沒事;我們收到這份來稿時,還拿到了全部旁證材料,拿得准德·莫爾塞夫伯爵是不敢聲辯的;況且,揭露沽名釣譽的傢伙的可恥行徑,也算是報效國家吧。」
波尚猶如五雷轟頂,「那麼,是誰來這樣正式地通知您的呢?」他問道,「這件事情是我的報紙先發動的,但由於證據不足,不得不停止刊載,其實對揭露莫爾塞夫先生這件事,更感興趣的應該是我們,因為他是法國貴族院的一個議員,而我們是反對派。」
「噢!我的上帝,這很簡單,我們沒有去追求醜聞,是它自己送上門來的。昨天從雅尼那來了一個人,帶來這份怪資料,當我們拿不定主意是否刊載這個指控性的消息時,那個人聲稱,假如我們拒絕刊登,它就會在另一家報紙上發表的。說真的,波尚,您知道,什麼叫做一條有分量的新聞;我們不想失掉它。現在這炮打中了,這炮了不起,震動了全歐洲。」
波尚明白,他只有低頭認輸,於是便帶著失望離開了報館,派人向莫爾塞夫講明情況。
波尚之所以不能寫信告訴莫爾塞夫我們要講的如下情節,因為這些事是在派人找到他以後發生的。貴族院通常集會時,各組活動一向非常平靜;而在那一天卻沸沸揚揚。每一個人成員幾乎都提前到會,互相交頭接耳,談論著即將成為大會中心議題的可悲事件,大眾的目光將投向議會團中一位最知名的顯要人物。
有些人在細讀那則消息,有些人在發表議論,追述附和這種攻擊的往事。伯爵與他的同僚們並不融洽。像一切暴發戶一樣,他以前經常裝出一種過分的驕傲以維持他的地位。老貴族嘲笑他;才智之士排斥他;德高望重的人本能地厭惡他。伯爵陷入了祭壇上的犧牲品似的慘境。一旦被上帝的手指為犧牲品,每一個人便都要攻擊他了。
只有德·莫爾塞夫伯爵本人對這些情形一無所知。他沒有看到刊載這則有損他名譽的消息的報紙,一早只是寫了幾封信,試騎了一匹馬。
所以他在往常的時間到達議會,仍帶著一種驕橫的神色和傲慢的態度:他下車,經過走廊,進入議院,並沒有注意到聽差的遲疑和他同僚的冷淡。
會議在他到達半小時前就已經開始了。
雖然伯爵的神態和舉止都未改變,——我們已經說過,他對於當日的事情毫不知情,——但在旁人看來,他的態度和舉止似乎比往常更顯得傲慢不遜;他的出席被視作對議會的一種挑釁,以致全體議員都為議院的尊嚴受到侮辱而深感憤怒;有些人認為這是一種失禮;有些人認為這是一種目中無人;有些人則認為是一種侮辱。
整個議院雖然都急於想開始辯論;但像往常一樣,誰都不願意擔起為難的責任。
最後,一個令人尊敬的議員,莫爾塞夫的知名敵人,帶著莊嚴的神色跨上講台。這表示預期的時間已經到了,議院裡頓時鴉雀無聲;只有莫爾塞夫不知道這個一向並不如此受重視的演講者會受到這樣重視的原因。發言者宣稱他有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報告,要求全場一致注意,伯爵對這一段開場白並未予以特別注意;但他剛提到雅尼那和費爾南上校,德·莫爾塞夫伯爵就神色大變,臉色慘白得使在座的議員們都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伯爵一人身上。
精神上的創傷就有這種特性,——它可以被掩蓋起來,但卻絕不會收口;它是永遠痛苦的,被觸及就會流血,永遠鮮血淋漓地留在心頭。
他的演說在鴉雀無聲的會場裡進行下去,只偶爾被一陣陣嘆息聲所打斷,當他繼續講下去時,全場又肅靜下來,他講到他為這件事感到不安,查明這件案子,任務相當艱巨。他之所以要引起一場私人問題的辯論,是為了要保全莫爾塞夫先生的個人名譽和整個議院的名譽。他的結論是要求立即進行一次審查,以使謠傳儘快被挫敗,不令其散布出去,藉此恢復莫爾塞夫先生在輿論界所長期建立的地位。
面對這個巨大的突如其來的大禍,莫爾塞夫已不堪重負,渾身顫抖,當他以迷茫的目光環顧他的同伴時,他結結巴巴地幾乎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種膽怯既可以歸結為一個無辜者的驚詫,也可以視為一個罪人的愧疚,這種雙重含義的膽怯也為他贏得了某種同情。因為真正寬厚累活的人,當他發現敵手的不幸超過他們仇恨的極限,總會隨時表現出某種惻隱之心。
大會主席把這件事付諸表決,結果決定應該進行審查。
主席問伯爵需要多少時間來準備他的辯護。
莫爾塞夫發現在經受這個可怕的打擊以後居然還活著,他的勇氣便恢復了。
「諸位勳爵,」他答說,「對於這由敵人暗中指使的攻擊,是不能靠時間來反擊的,我必須立刻用一個霹靂來答覆那曾暫時使我嚇了一跳的閃電。噢!我不但能辯護,而且將流盡我最後的一滴血,向我高貴的同僚們證明我無愧於與他們為伍!」
這番話使人產生了一種對被告有利的印象。
「所以,我要求審查應該儘可能趕快舉行,我應當把一切必需的資料提供給院方參考。」
「您指定哪一天?」主席問。
「從今天起,我悉聽院方處置。」伯爵回答。
主席搖了搖鈴。「是否全體同意今天就舉行審查?」
「同意!」全場一致回答。
大會推選十二位議員組成聽證委員會,負責來審查莫爾塞夫提供的材料。第一次聽證會定於當晚八點在會議廳舉行。如有必要繼續進行聽證,將在每天的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舉行會議。
這一決議宣布後,莫爾塞夫要求允許他退席;他要回去把多年來收集的有關材料整理一下,他那種狡猾而倔強的性格,使他早就未雨綢繆地對這場風暴有所準備。
波尚把我們現在所敘述的這一切事情詳詳細細地講給那阿爾貝聽;他的敘述當然更比我們富於生氣,因為當時事件正在演變中,而現在則已事過境遷。阿爾貝渾身都在顫抖著,有時抱著希望,有時憤怒,有時又羞愧,——因為憑他對波尚的信任,他知道他的父親是有罪的;而他自問,既然他是有罪的,他又如何能證明他的無辜。波尚遲疑著不再敘述下去。
「後來呢?」阿爾貝問。
「後來?我的朋友,您給了我一件痛苦的工作了。您真的想知道後來的事情?」
「我必須知道,我的朋友,我寧願從您的嘴裡知道這件事,也不願聽到別人去講它。」
「那麼,請您做好精神準備,因為這是需要勇氣的時候了。」
阿爾貝伸手在腦門上摸了摸,想證實一下自己是有力量的,正像一個行將為保衛自己生命而進行殊死搏鬥的人摸摸自己的護胸甲,彎彎自己的長劍一樣。
他感到很有力量,因為他錯把情緒亢奮當做精力旺盛的標誌了。
「講下去。」他說。
「那天晚上,」波尚繼續說,「全巴黎都翹首以待。許多人認為,只有令尊親自出馬才能使指控土崩瓦解;還有許多人說伯爵不會出面的;還有一部分人證實說,他們看見他去布魯塞爾了,有那麼幾個人還去了警察局,去查問伯爵有沒有取護照。」
「我認識一個年輕的貴族,他也是審查委員之一,我竭力懇求他給我一個旁聽的機會。他在七點鐘的時候來找我,在趁開會的人還沒來,要求一個聽差把我藏在一間邊廂里。我躲在一根圓柱後面,希望能全部目擊這一切。
「八點整,大家都已到齊了。
「莫爾塞夫先生在時鐘敲到最後一下的時候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拿著一些文件,看上去臉色平靜,腳步堅定,衣服漂亮而不浮華。根據老軍人的習慣,他的上裝一直扣到頸下。
「他的出場產生了一個良好的效果。審查委員會是由中立人士組成的,其中有幾個上前來與他握手。」
聽到這些細節的敘述,阿爾貝感到心如刀絞,但在這痛苦中又游離出一種感激之情;他真想能擁抱這些人,因為是他們在他父親的榮譽發生如此嚴重的危難之時,還給予他這種敬重的表示。
「這時,一個聽差拿了一封信來交給主席。
「『您可以發言了,莫爾塞夫先生。』主席一面說,一面拆開那封信。
「於是伯爵開始為自己辯護起來。我敢向您保證,阿爾貝,他的辯護是最雄辯和最有技巧的。拿出文件證明雅尼那總督到最後一刻是對他全部信任的,因為他曾要派他去和土耳其皇帝作一次生死攸關的談判。他拿出那隻戒指,這是阿里總督的權威的象徵,他常常用這隻戒指來作為他的信物,阿里總督給他這隻戒指的用意,就是為了當他回來的時候,不論日夜,不論任何時間,可以憑此直接去見他,甚至到他的臥室去見他。不幸的是,他說,那次談判失敗了,而當他回來保衛他的恩主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但是,』伯爵說,『阿里總督對我是這樣的信任,甚至在他臨死的時候,他還把他的寵妾和他的女兒托我照顧。』」
阿爾貝聽到這幾句話,不覺吃了一驚。他想起海黛的身世來了,他還記得她講述那個使者和那隻戒指時所說的話,以及她被出賣和變成一個奴隸的經過。
「這一段話產生了什麼影響呢?」阿爾貝急切地問。
「我承認這段話感動了我,也的確感動了全體委員,」波尚說。
「這時,主席漫不經心地閱讀那封送來的信,開頭那幾行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那幾行讀了讀,然後眼睛盯住莫爾塞夫先生。
「『伯爵先生,』他說,『您說雅尼那總督曾把他的妻女託付給了您照顧?』
「『是的,先生,』莫爾塞夫答道,『但在那件事情上,像在其他一切事情上一樣,不幸總追趕著我,當我回去的時候,瓦西麗姬和她的女兒海黛已失蹤了。』
「『您認識她們嗎?』
「『我和總督的密切關係以及他對我的忠誠的無限信任使我見過她們二十多次。』
「『您知道她們後來的下落嗎?』
「『是的,先生,我聽說她們已很憂傷,或許是淪為貧窮的犧牲品。我並不富有,我的生命經常在危險中。我不能去尋找她們,這是我非常遺憾的。』
「主席讓人難以覺察地皺了皺眉頭。
「『諸位,』他說,『你們已聽到莫爾塞夫伯爵先生的解釋了。伯爵先生,您能提供出證人來證實您所說的話嗎?』
「『唉!不能,先生,』伯爵答道,『總督周圍的人物或是朝廷里認識我的人,不是過世就是走散了。我相信,在我的同胞人之中,只有我一個人經歷了那場可怕的戰爭還依舊活著。我只有阿里·帕夏的信件,現在已經呈交在您面前了,隨那隻作為信物的戒指,也在這兒了。最後,我所能提供的最有力的證據,就是:在一次匿名的攻擊以後,並沒有一個證人可以站出來否定我是一個正直和誠實的人以及一個純潔的軍人。』全場發出一陣低低讚許聲。這時,阿爾貝,假如再沒有別的事情發生,只要經過最後一次表決,您的父親便可以勝利了。
「但主席又說:『諸位,還有您,伯爵先生,我想,你們大概不會反對聽取一個自稱為非常重要的證人的證詞。這個證人是他自己找上門來的,而根據伯爵對我們說的那些情況,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位證人是為證明我們的同僚的清白無辜而來的。這就是我剛才收到的那封信;你們願意我把它宣讀一下,還是決定讓它擱在一旁,不去受它的干擾呢?』
「莫爾塞夫先生的臉色變得蒼白了,抓住文件的那隻手緊緊地捏成了拳頭。委員會決定聽一聽那封信的內容,伯爵默不出聲,裝出沉思的樣子。
「主席讀道:
主席先生:
我能向審查委員會提供非常確實的資料來證實莫爾塞夫中將伯爵在埃皮魯斯和馬其頓的行為。
「主席頓了一頓。
「伯爵的臉更蒼白了;主席望了一眼他的聽眾們。
「『念下去。』四面八方都是這樣說。
「主席繼續道:
阿里總督臨終的時候我也在場;我親眼看到他臨終時的情形,我知道瓦西麗姬和海黛的結果。我可以悉聽委員會的吩咐,甚至要求賜我作證的光榮。當這封信交到您手裡的時候,我已在外廳等候了。
「『這個證人,或說得更準確些,這個敵人究竟是誰呢?』伯爵問道,他的語氣明顯地改變了。
「『我們就要知道的,先生,』主席答道,『委員會願意聽這位證人的陳述嗎?』
「『要聽,要聽。』他們都同時說。
「主席把聽差叫來,問他:『外廳里有沒有人!』
「『有的,先生。』
「『是什麼人?』
「『一個女人,有一個僕人陪著。』
「每一個人都面面相覷。
「『領那個女人來。』主席說。
「五分鐘以後,聽差又出現了。所有的眼睛都盯住了門口,包括我,」波尚說,「也跟大家一樣的期望和焦急。」
「在聽差的後面,走進來一位遮著一張大面紗的女人。那張面紗完全遮住了她的臉,但從她的身材和她身上的香氣判斷,她顯然是一個年輕而高雅的女人。
「主席要求她揭開面紗,到那時,大家才看到她穿著希臘人的裝束,而且極其美麗。」
「啊!」阿爾貝說,「這是她。」
「她?誰?」
「海黛。」
「誰告訴您的?」
「唉!我知道了。說下去吧,波尚。您看得出我很鎮定堅強,我們一定很快就可以知道真相的。」
「德·莫爾塞夫先生,」波尚繼續說,「注視著這個女子,驚奇的目光中摻雜著害怕。對他來說,這張優雅的嘴裡說出的話將關係到他的生與死;而對所有其他的人來說,這真是一種異常驚奇、古怪的際遇,以致德·莫爾塞夫先生的得救與否,在整個事態的發展中已經退居第二位了。
「主席親自端了一把椅子給那青年女子,但她並沒有坐下。至於伯爵,他早已經跌倒在他的椅子裡了,顯然他的兩腿已經支持不住了。
「『夫人,』主席說,『您自稱能向委員會提供關於雅尼那事件的資料,並聲稱您是親眼目擊那些事件的證人。』
「『我的確是的!』那陌生女子用一種甜蜜而抑鬱的口氣和那種專門屬於東方人的悅耳的聲音說。
「『請允許我說,您那時一定還非常年幼吧。』
「『我那時才四歲,但因為那些事情和我有密切的關係,所以沒有一件事情會逃出我的記憶。』
「『那些事情跟您是怎樣的關係呢?您是誰,怎麼會對那些事情有這樣深刻的印象呢?』
「『那些事情關係著我父親的生死,』她答道,『我是海黛,是雅尼那總督阿里·帕夏和他的愛妻瓦西麗姬的女兒。』
「交織著謙遜和驕傲的紅暈,布滿了年輕姑娘的雙頰,她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和充滿尊嚴的身世自白,在全體與會者身上產生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影響。
「至於伯爵,即便當場有個霹靂打下來,在他腳下裂開一道萬丈深淵,他也不見得會更驚惶了。
「『夫人,』主席非常恭敬地鞠了一躬說道,『允許我提出一個問題,——這是最後的一個問題了:您能證明您現在所說的這一番話的真實性嗎?』
「『我能的,先生,』海黛說,從她的面紗底下摸出一隻異香撲鼻的小包來,『這兒是我的出生證明書,是我父親親筆寫並且由他的高級官吏簽署的,還有我的受洗證書,因為我的父親同意我可以信我母親的宗教。這張受洗證上有馬其頓和埃皮魯斯大主教的簽署。最後——而這無疑的是最主要的——,還有那個法國軍官把我和我的母親賣給亞美尼亞奴隸商艾爾考柏的賣身文契,那個法國軍官在他與土耳其政府的無恥的交易中,竟把他恩主的妻子和女兒作為他的一部分戰利品,把她們賣了,得到四十萬法郎。』
「全場在一種可怕的寂靜中傾聽這一番驚心動魄的譴責,伯爵的兩頰泛出青白色,他的眼睛充滿了血絲。
「海黛依舊平靜,但她的平靜比其他女人的憤怒更有威懾力。她向主席遞去用阿拉伯文書寫的賣身契。
「事先已經想到,證人出示的證件中,有些可能會用阿拉伯文、希臘文或土耳其文寫的,所以議院的譯員已被通知到場。貴族院中有一位議員在攻打埃及的聖戰中,曾經學過阿拉伯語,語言水平很不錯,議員在他的監視之下,手捧犢皮紙高聲翻譯道:
本人埃爾·科比爾,陛下的奴隸販子和後宮供貨商,茲確認曾代至尊的皇帝從法蘭克老爺基督山伯爵手中收受價值兩千浦爾斯的祖母綠一顆,作為他買下一個名叫海黛的十一歲的基督徒女奴的贖金,這個小女奴是已故的雅尼那阿里·帕夏老爺和他的寵妃瓦西麗姬的人所公認的女兒;該女奴及其母親系我於七年前買下,但其母到達君士坦丁堡即已去世,當時的賣主是阿里總督麾下的一名法蘭克人上校,名叫費爾南·蒙代戈。
上述交易,系陛下授權由我出面安排,付款數額為一千蒲爾斯。本契約承陛下批准,於伊斯蘭教曆一二四七年訂立於君士坦丁堡。
埃爾·科比爾(簽名)
為保證本契約具有法律正式文件的可靠性,此件應加蓋御璽為憑,此事由賣主負責。
「在那奴隸販子的簽字旁邊,的確有土耳其大皇帝的御璽的印記。
「這個文件讀完以後,會議室內接著就陷入一種可怕的沉默里。伯爵完全愣住了。他那像是下意識地盯住海黛的眼睛已經變成了一團火與血。
「『夫人,』主席說,『我們能向基督山伯爵去調查一下嗎?我相信他現在也在巴黎吧。』
「『先生,』海黛答道,『我的再生之父基督山伯爵在三天以前已到諾曼第去了。』
「那樣是誰建議採取這個步驟的呢?——當然囉,對於您這個步驟本庭深表感謝,而且,對於您的身世和您的不幸遭遇來說,這原是十分自然的。』
「『先生,』海黛回答,『是我的自尊心和我的痛苦敦促我如此行事。雖然我是一個基督徒,但上帝會寬恕我的!為我那英名顯赫的父親復仇是我終生之夙願。所以,當我一踏上法蘭西的國土,當我獲悉那個叛臣就住在巴黎,我夜不能眠,食不甘味。我一直避世於我那崇高的保護人家裡,深居簡出,而我之所以如此生活,是因為我喜歡幽暗和靜謐,它能使我在生活中沉思冥想。基督山伯爵對我施以慈父般地關懷,雖然我只能耳聞目睹社會傳來的遙遠的聲音,但我對人世生活的一切毫不陌生。我每天博覽報紙,有人給我送來各種畫冊,我收聽各種樂曲;這樣,我無需別人的指點,只是在留心他人的生活中,我就知道了貴族院今天上午發生的一切以及今晚將要發生的一切……於是,我寫了信。』
「『那麼,』主席說,『基督山伯爵對於您現在的行為毫不知情的嗎?』
「『他完全不知道,我只怕一件事,就是怕他會不贊成我現在所做的一切。但今天是我感到最高興的一天,』那女郎用那火熱的眼睛凝視著天空,繼續說,『今天,我終於找到一個機會來為我的父親復仇了!』」
「在這期間,伯爵沒有出過一次聲,說過一句話。他的同僚們望著他,對他那被一個女人的芬芳的氣息所打破的好景感到有些憐憫。他臉上那種陰險的皺紋勾勒出了他的痛苦。
「『莫爾塞夫先生,』主席說,『您認識這位太太嗎?她是不是雅尼那總督阿里·帕夏的女兒?』
「『不,』莫爾塞夫說,他掙扎著站起來,『這是一個卑鄙的陰謀,是我的敵人設計出來的。』
「海黛本來用眼睛盯住門口,像是在期待著一個人進來似的,這時急忙轉過頭來,看到伯爵站在那兒,便發出一聲恐怖的喊叫。
「『你不認識我?』她說,『哼,幸虧我還認識你!你是費爾南·蒙代戈,那個指揮我那高貴父親部下軍隊的法國軍官!是你出賣了雅尼那堡!是你受命到君士坦丁堡去和土耳其皇帝談判關係到你恩主的生死問題而帶回來一個假造的赦免狀!是你騙取總督戒指去獲得守火使者賽利姆的信任!是你刺殺了賽利姆!是你把我們,我的母親和我,出賣給奴隸販子埃爾·科比爾!兇手!兇手!兇手!你的額頭上還沾著你主子的血呢。看,諸位,大家看!』
「這些話產生了巨大的說服力,每一雙眼睛都盯著伯爵的額頭上。他自己竟也用手去抹了一抹,好像自己也覺得阿里的血依舊還粘在上面似的。
「『您確實認定莫爾塞夫先生就是那個軍官費爾南·蒙代戈嗎?』
「『我確實認得!』海黛喊道,『噢,我的母親呀!曾經告訴我說:你本來是自由的,你有一個疼愛你的爹爹,你本來可以成為一個皇后。仔細看清楚那個人。是他使你變成了一個奴隸,是他把你父親的頭顱挑在槍尖上,是他出賣了我們,是他把我們交給那個奴隸販子!仔細看看他的右手,那隻手上有一個大傷疤,假如你忘記了他的面貌,你一看那隻手就可以認識他,奴隸販子埃爾·科比爾的金洋便是一塊一塊地落到那隻帶有傷疤的手裡!我認不認識他?啊!現在讓他說說看,他怎麼能說不認識我!』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刺向莫爾塞夫的心,每一個字都切去他一塊肉;當他聽到最後幾句話,他匆忙地不由自主地把那隻確實因傷致殘的手藏在胸懷裡,然後一頭倒進椅子,掉進黑沉沉的絕望的深淵。這情景改變了全場對伯爵的意見。
「『莫爾塞夫伯爵先生,』主席說,『您就難道被壓倒了嗎?答辯吧。本庭大公無私,並且具有最高的權力,就像上帝的法庭一樣,本庭決不能使您橫受敵人的踐踏而不給您一個反抗的機會。要不要再繼續進行調查?要不要派兩位議員到雅尼那去?說呀!』
「莫爾塞夫不回答。
「這時,委員會的所有成員都帶著一種恐懼面面相覷。他們了解伯爵的脾氣剛愎自用,暴戾乖張。不到窮途末路他絕不放棄反戈一擊;所以人們以為,在這宛若小睡的沉默過後,隨之而來的必然是宛若雷霆似的甦醒。
「『唉』主席問道,『您決定怎麼樣?』
「『我沒有話回答。』伯爵站起來低聲說。
「『那麼,阿里·帕夏的女兒所說的都是實情嗎?』主席說,『看來,她是一個有利的證人,甚至使您不敢再說「無罪」嗎?您真的犯了所控的那些罪嗎?』
「伯爵環顧四周,他那種萬般絕望的表情就是老虎看了也會心軟,但卻不能感動他的法官。於是,他抬頭看天花板,但立刻又收回那種眼光,像是怕那屋頂裂開,使他痛苦地看到那被稱為天庭的另一個法庭和那名叫上帝的另一位法官似的。
「於是,他以急促的動作撕開那件似乎要使他快要窒息的上衣,像一個可悲的瘋子似的衝出房間。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一陣,然後他的馬車隆隆地響起急速離開的聲音。
「『諸位,』當房間裡恢復肅靜的時候,主席說,『莫爾塞夫伯爵先生是犯了叛逆罪和暴行迫害罪嗎?』
「『是的。』聽證委員會的全體委員異口同聲地回答。
「海黛一直在會議廳里待到結束;她聽到對伯爵的判決時,臉上沒有顯露出一點快樂或憐憫的表情。
「然後,她重新蒙好面紗,儀態莊重地向貴族院的議員們鞠了一躬,邁著維吉爾曾見到女神們邁過的步態走出了會議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