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決鬥


  梅爾塞苔絲離去以後,基督山房裡的一切都沒人了昏暗之中。思兔閱讀對周圍的事物,對自身的存在,他的思想都停滯了;那充滿活力的腦子,就像極度疲勞的肉體一樣,變得麻木了。

  「什麼!」當燈油和蠟燭都已淒涼地耗盡,僕人們在前廳里不安地等待之時,他自言自語地說道,「什麼?如此長期地準備,如此艱辛營造的這座復仇大廈,就被一句話,一口氣搞得頃刻間土崩瓦解麼?唔,什麼?我曾以為還有點本事的這個我,我曾那樣充滿自豪的這個我,在伊夫堡監獄的地牢中我發現如此渺小,但又善於使其變得偉大的這個我,明天就這樣成為一抔黃土?唉!我抱憾的並非是肉體的死亡,生命摧毀法則不是每一個人所嚮往,每一個不幸者所企求的安息嗎?當法里亞在我的地牢里出現時,我久久為之追求的,迎著它踏著飢餓的痛苦道路蹀躞(diéxiè)的,不就是那肉體物質的安寧嗎?什麼叫死亡?死亡不就是向安寧跨進一部,向安息跨進兩步嗎!不,我所抱憾的不是生存,而是不甘心於我長期設計艱辛建立的全部計劃遭到破滅。我曾相信上帝對我的計劃是贊同的,而現在他卻反對了。看來上帝不願意讓這些計劃付諸實施啊!

  「我舉起的幾乎和一個世界等重的這個負擔,我曾以為能把這個負擔一直背到底;但現在卻要取決於我的願望而不是我的力量,取決於我的意志而不是我的能力,不得不在行程的中途把它放棄了。噢!十四年的絕望和十年的希望把我造成了一個上帝的信徒,難道我現在又要再成為聽憑命運擺布的人?

  「為什麼會有這一切,我的上帝啊,因為我以為我的心已經死亡了,但實際上只是麻木而已,因為它已醒過來又開始跳動,因為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我的胸膛里跳動所激起的痛苦使我屈從了!

  「可是,」伯爵繼續往下想,他對於梅爾塞苔絲所接受的明天他將為她而忍受那場殘酷決鬥的厄運感到苦惱,——「可是,一個心地如此高貴的女人,是不可能這樣自私地在我身強力壯的時候就讓我這樣死的呀,母愛,或有母性的瘋狂絕不會使她走到這一地步!有些美德在過分誇大以後便變成了罪惡。不,她一定已經想好了某種動人的場面,她會插身到我們中間來阻止我們的決鬥,而在這時看來是非常崇高的舉動,決鬥場上便會變得荒誕可笑。」

  想這一切時,自尊的紅暈浮上了伯爵的臉。

  「荒誕可笑,」他又說,「而那種恥笑將落到我的身上。我將被人恥笑!不,我還是死了的好!」

  伯爵由於答應梅爾塞苔絲讓她兒子活著而面臨著在明天無法逃脫的厄運,而對這種厄運他自己又事先就渲染得這麼可怕,所以他最後對自己說:

  「我真傻!真傻生真傻!我竟然會寬宏大量到呆頭呆腦去給這個小伙子當個槍靶子!他不會相信我的死是自殺的,而為了身後的名譽……(這可不是虛榮心,對嗎,我的天主?這只是一種正當的自尊心)為了身後的名譽,我應當讓人們知道,我是出於自願,是根據我的自由意志,有意把已經舉起來準備射擊的手臂放下,用這條如此強有力的,本來是用來對付別人的手臂,來向自己開槍的。我應當讓人知道,我得這麼做。」

  他抓起一支筆,從書桌的一隻秘密抽屜里抽出一張紙來,現在他又附加了很多東西,清清楚楚地解釋他死的原因。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𝓣o55.C𝓸m

  「噢,我的上帝!」他抬頭向天說,「我這樣做,是為了我的光榮,也為了您的光榮。十年來,我一向把自己看做復仇的天使。而這些壞蛋,像莫爾塞夫、唐格拉爾、維爾福這種人,不要讓他們以為他們的敵人已沒有復仇的機會。相反,要讓他們知道,他們受罰是上帝的意思,我現在的決定只是延期執行而已。他們雖然在這個世界裡逃避了懲罰,但懲罰正在另一個世界裡等待他們,這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當他正在被這些傷心可怕的幻景煎熬的時候,晨曦染白了窗上的玻璃,照亮了他手下的那張淡藍色的紙。

  這時已經是凌晨五點鐘。

  突然,一種輕微的聲音傳到他耳朵里,聽來像是一聲窒息的嘆息聲。他轉過頭來,向四周環視,看不見人。但那種聲音又清晰地傳來,使他確信這不是自己的幻覺。他站起身來,靜悄悄地打開客廳的門,看見海黛坐在一把椅子上,兩手垂下,她那美麗的頭無力地向後仰著。她本來是站在門口,準備在伯爵出來的時候見他一面,但因為苦等了這麼長時間,也那虛弱的身體再也支持不住了,就倒在椅子上睡著了,開門的響聲並沒有把她驚醒,基督山帶著一種充滿愛憐的目光凝視她。

  「她記得她有一個兒子,」他說,「而我卻忘記了我有一個女兒。」

  說完後,他傷心地搖搖頭。

  「可憐的海黛!」他說,「她想見我,想和我說話,她擔心某種事情要發生,已經猜到了明天某種事情要發生。噢!我不能就這樣和她告別,我不能不把她托給一個人就這樣死掉。」

  他又回到他的座位上,接下去寫道:

  我把兩千萬遺贈給我的舊東家馬賽船商比埃爾·莫雷爾的兒子北非騎兵團長馬克西米利安·莫雷爾,他可以將其中的一部分轉贈給他的妹妹尤莉和妹夫埃馬紐埃爾,如果他不認為這種財產的增加會減少他們的快樂的話。這兩千萬財產藏在我基督山的岩窟里,貝爾圖喬知道那個岩窟的秘密。如果他還沒有心上人的話,他可以和雅尼那總督阿里的女兒海黛結婚,這樣,他就實現了我最後的希望了。

  海黛是我用一個父親的愛來撫養她的,而她也像一個女兒一樣的愛我。這份遺書已寫明海黛繼承我其餘的財產,——包括我在英國、奧地利與荷蘭的土地和資金,以及我各處莊園別墅里的家具;這筆財產,除了那兩千萬和贈給我僕人的遺產以外,依舊還值六千萬。

  正當他寫完最後一行的時候,他身後的一聲尖叫把他嚇了一跳,筆嚇得鬆手掉了下去。

  「海黛,」他說,「你都看到了嗎?」

  她確實看到了。清晨的曙光照醒了這位年輕女子,她站起身,走到伯爵身後,輕柔的步履踏著減聲的地毯,沒有發出可被聽出的聲響。

  「噢,我的大人,」她說,「您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寫這種東西呢?您為什麼要把您的財產全部遺贈給我呢?難道您要離開我了嗎?」

  「我要去旅行一次,好孩子,」基督山帶著一種憂鬱、充滿無限溫情地神色說,「如果我遭到任何的不幸……」

  伯爵收住了口。

  「什麼?……」那青年女郎用一種莊嚴的語氣問,伯爵以前從未見過她用這種口氣,這使他吃了一驚。

  「嗯,假如我遇到了任何的不幸,」基督山答道,「我希望我的女兒幸福。」

  海黛苦笑了一下,搖搖頭。

  「您想到死了嗎,大人?」她說。

  「一位智者曾說過,想到死的念頭是健康的,我的孩子。」

  「嗯,如果您死了,」她說,「請把財產遺贈給別人吧,因為假如您死了,我就不需要什麼了。」

  她說著抓起了遺囑,將它撕成碎片,扔到客廳中央。然後,接著筋疲力盡了,跌倒在地板上,但這一次不是睡了過去,而是昏了過去。

  伯爵俯下身去,把她抱起來;望著那個純淨而蒼白的面孔,那一雙可愛的閉攏的眼睛,那個窈窕的、一動不動的、外表上似乎毫無生氣的身體,他忽然有了一個念頭;或許她對他的愛並不是一個女兒對一個父親的愛。

  「唉!」他萬分沮喪地喃喃地說,「那麼,我本來也許可以得到的。」

  然後,他抱著海黛,送到她的房間裡,將依然昏厥的姑娘交給侍女,自己又回到他的書房裡;這一次他立刻把門關上,然後把那撕毀的遺囑重新抄寫一遍。

  當他快要抄完的時候,他聽到前院裡駛進一輛馬車。基督山走到窗口,看見馬克西米利安和埃馬紐埃爾走下車來。

  「好!」他說,「時間到了。」

  他用三顆火漆封住他的遺囑。

  過了一會兒了,他聽到客廳里有聲音了,就走過去親自打開門。

  莫雷爾已等在客廳里了,他比約定的時間早來了二十分鐘。

  「我或許來得太早了,伯爵,」他說,「但我坦率地承認,我整夜未眠,我家裡的人也都和我一樣。我要看到您精力充沛,才能放下心。」

  看到這種充滿真誠的感情的流露,基督山也不由得感動了,他不是伸出手去跟年輕人握手,而是張開雙臂去擁抱他。

  「莫雷爾,」他說,「今天是一個快樂的日子,能得到像您這樣一個人真摯的愛。早安,埃馬紐埃爾,那麼你們和我一起去嗎,馬克西米利安?」

  「您還懷疑嗎?」那青年隊長說。

  「但假如是我錯了呢?」

  「請聽我說,昨天阿爾貝向您挑釁的時候,我自始至終在看著您,而且整個晚上都在想著您那種鎮定的表情,我對自己說,正義一定是在您一邊,否則一個人臉上的表情也就太沒有意義了。」

  「但是,莫雷爾,阿爾貝不是您的朋友嗎?」

  「我們只是相識而已,伯爵。」

  「您不是初次見到我的那一天見到他的嗎?」

  「是的,不錯,要不是您提醒我,我已記不得了。」

  「謝謝您,莫雷爾。」

  然後,他拉了一下鈴。

  「喂,」他對進來的阿里說,「把這個拿去送給我的律師。這是我的遺囑,莫雷爾。我死了以後,打開看。」

  「您說什麼!」莫雷爾說,「您會死?」

  「噢!不應該把一切都預見到嗎?親愛的朋友?昨晚您離開我以後又做什麼啦?」

  「我到托托尼俱樂部去,那兒,正如我所預料那樣,我找到了波尚和夏多·雷諾。我向您坦白承認我是去找他們的。」

  「為什麼,不是一切都安排好了嗎?」

  「聽我說,伯爵,這件事很嚴重,而且無法避免的。」

  「您還懷疑什麼呢?」

  「不,那次挑戰是在大庭廣眾之下進行的,現在每一個人都已經在談論這件事了。」

  「怎麼樣?」

  「嗯,我希望換一種武器,用長劍代替手槍,手槍是不長眼睛的。」

  「他們同意了嗎?」基督山急切地問,他的心裡懷著一種令人無法覺察的希望之光。

  「沒有,因為您的劍術是太好了。」

  「啊!是誰出賣了我?」

  「那個被您擊敗的劍術教師。」

  「而您失敗了。」

  「他們斷然拒絕。」

  「莫雷爾,」伯爵說,「從來沒有見過我打槍吧?」

  「從來沒有。」

  「嗯,我們還有時間,瞧。」

  基督山拿起梅爾塞苔絲進門那會兒他握在手裡的那對手槍,在靶板上貼上一張草花A,連開四槍,前三槍每槍打掉草花的一個葉瓣,最後一槍打掉草花的托莖。

  每射一槍,莫雷爾的臉就蒼白一次。

  他察看基督山用來造成這種神妙奇術的彈丸比綠豆還小。

  「真是太令人吃驚了」他說,「看,埃馬紐埃爾。」

  說著,他轉過去對基督山說,「伯爵,看在上帝的面上,我求您不要殺死阿爾貝!他有一個可憐的母親。」

  「您說得對,」基督山說,「而我卻沒有。」

  伯爵說這話的語氣,使莫雷爾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您是受挑釁的一方,伯爵。」

  「當然,這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您將先開槍。」

  「我先開槍?」

  「噢!這是我極力要求得來的:我們對他們的讓步已經夠多了,他們應該在那一點上對我們讓步了。」

  「相隔幾步?」

  「二十步。」

  一個可怕的微笑掠過伯爵的嘴唇。

  「莫雷爾,」他說,「不要忘記您剛才所看到的一切。」

  「看來,阿爾貝唯一能逃命的機會,就只有在您臨時情緒激動的情況下了。」

  「我會激動?」基督山說。

  「或許是出於您的寬容,我的朋友,您是非常傑出的一位射手,我或許想說一句對旁人說就顯得荒謬可笑的話。」

  「什麼話?」

  「打斷他的手臂,打傷他,但不要打死他。」

  「要不就是您的寬宏大量,我的朋友;正因為我和您本人一樣信任您的槍法,所以我想提一個要求,要是換了別人,我對他這麼提要求也許會是很荒唐的。」

  「而您?」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將被扛回家來。」

  「不,不。」馬克西米利安情不自禁地喊起來。

  「就像我對您說的,親愛的莫雷爾,莫爾塞夫先生會殺死我的。」

  莫雷爾迷惑不解地望著伯爵。「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伯爵?」

  「像布魯圖在腓力比之戰布魯圖在腓力比之戰中敗於屋大維、安東尼聯軍,最後自殺身亡。的前夜一樣,我看見了一個幽靈。」

  「而那個幽靈……」

  「他告訴我,莫雷爾,說我已經活得太長久了。」

  馬克西米利安和埃馬紐埃爾面面相覷。基督山拿出他的表來看了一下。

  「我們去吧,」他說,「七點五分了,我們約定的時間是八點鐘。」

  一馬車已等在門口。基督山和他的兩個朋友跨進車廂。

  穿過走廊的那會兒,基督山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諦聽了一會兒,馬克西米利安和埃馬紐埃爾很識趣地往前走了幾步,但他們好像聽見,有一聲輕輕的嘆息應答了屋裡的嗚咽聲。

  八點整,他們駛到約會的地點。

  「我們到了,」莫雷爾從車窗里探出頭來,「而且是我們先到。」

  「請主人原諒,」跟著他主人同來的巴蒂斯坦帶著難以形容的恐怖神色說,「我好像看見那邊樹林底下有一輛馬車。」

  「可不是,」埃馬紐埃爾說,「我也看到好像也有兩個青年人,他們顯然是在等人。」

  基督山輕捷地跳下馬車,伸手去幫埃馬紐埃爾和馬克西米利安下車。

  馬克西米利安把伯爵的手握在自己的雙手之間。

  「啊,太好了,」他說,「我很高興看到一個面臨生死決鬥的人,他的手依舊還是這樣的堅定。」

  基督山拉了莫雷爾一下,不是把他拉到旁邊,而是把他拉到他妹夫後邊一兩步的地方。

  「馬克西米利安,」他說,「您有心上人了嗎?」

  莫雷爾驚奇地望著基督山。

  「我不是要打聽您的私事,我親愛的朋友。我只是向您提一個簡單的問題,回答我是與否,我要問的就這麼多。」

  「我愛著一位年輕姑娘,伯爵。」

  「您很愛她嗎?」

  「甚於愛我的生命。」

  「又一個希望成了泡影!」伯爵說。

  然後,嘆了一口氣,「可憐的海黛!」他輕聲地說道。

  「老實說,伯爵,假如我不是這樣熟悉您,真會以為您沒有那麼勇敢呢?」

  「因為我在惦記一個我就要離開的人,所以我才嘆息呀!再說,莫雷爾,一個軍人能這樣如此隨便地認識自己的勇敢嗎?難道能惋惜生命嗎?我在生與死的夾縫中生活了二十年,生或死對我又能怎麼樣?況且,請您放心,莫雷爾,如果說我存在這種軟弱的話,那也只能對您一個表現出來呀。我知道,世界就是一個大沙龍,我們應該客客氣氣老老實實地走出來,這就是說,要在致敬中付清他的賭債,這樣才算體面。」

  「本來就是如此。您可把您的武器帶來了嗎?」

  「我?何必呢?我希望那幾位先生把武器帶來。」

  「我去問一下。」莫雷爾說。

  「去問吧,但不要去請求什麼,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您不用擔心。」

  莫雷爾朝波尚和夏多·雷諾走過去,他們看見莫雷爾走來,便上前迎了過去。

  三位青年互相鞠躬致意,即使不是和藹可親,但起碼也算以禮相待。

  「原諒我,二位,」莫雷爾說,「我怎麼沒有看見莫爾塞夫先生。」

  「他今天早晨派人來告訴我們,」夏多·雷諾答道,「說到這兒來和我們相會。」

  「啊!」莫雷爾說。

  波尚掏出他的表。「才八點過五分,」他對莫雷爾說,「還不算太晚。」

  「哦!我不是這個意思。」莫雷爾回答。

  「啊,」夏多·雷諾插話說,「有一輛馬車駛過來啦。」

  這時,一輛馬車正從大路上向他們所在的這塊空地上疾馳而來。

  「二位,」莫雷爾說,「你們一定帶著手槍囉。基督山先生已經放棄了使用他的武器的權利。」

  「我們早有所料,伯爵會有這種禮讓精神的,莫雷爾先生,」波尚說,「我帶了武器,這是我八九天前買的,當時本來也以為要用它們來做這種事。這幾支槍還是新的,還沒有用過。請您過目驗試好嗎?」

  「哦,波尚先生,」莫雷爾鞠了一躬說,「既然您已經向我保證莫爾塞夫先生沒有碰過這些武器,我相信您說話是算數的。」

  「二位,」夏多·雷諾說,「在那輛馬車裡的不是莫爾塞夫,我敢保證,那是弗朗茲和德布雷!」

  他們所指出的那兩個青年正朝這邊走過來。

  「是什麼風把你們吹到這兒來的,二位?」夏多·雷諾一面說,一面與他們逐一握手。

  「因為,」德布雷說,「阿爾貝今天早晨派人請我們來的。」

  波尚和夏多·雷諾詫異地對望了一下。

  「我想我懂得他的意思。」莫雷爾說。

  「什麼意思?」

  「昨天下午我接到莫爾塞夫先生的一封信,請我到歌劇院去。」

  「我也收到過。」德布雷說。

  「我也收到過。」弗朗茲說。

  「我們也收到過。」波尚和夏多·雷諾也說。

  「但是希望你們目睹那場挑釁以後,現在又希望你們來觀看這場。」

  「一點不錯,」那幾個青年說,「一定是這麼回事。」

  「但怎麼回事,他自己怎麼還沒有來,」夏多·雷諾說,「阿爾貝已經晚了十分鐘了。」

  「喏,他來啦,」波尚說,「那個騎馬疾馳而來的就是,後面跟著一個僕人。」

  「多粗心!」夏爾·雷諾說,「我那樣叮囑關照他以後,竟還騎著馬來決鬥。」

  「而且,」波尚說,「戴著大領圈,穿上一件敞胸上裝和白背心。他為什麼不乾脆在胸上做一個記號呢?——那不是更簡單啦。」

  正說著,阿爾貝已經到了離這五位年輕人十步開外的前方;他勒住馬,跳下鞍來,把韁繩甩到僕人的手裡。

  他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顯然他一夜沒有睡過覺。

  在他的臉上布滿一種憂鬱莊重的陰影,這種表情在他臉上是不多見的。「諸位,」他說,「謝謝你們接受了我的要求,我也非常感激你們給予我們這種友誼。」

  當莫爾塞夫走近時候,莫雷爾已往後退去,但仍站在不遠的地方。

  「還有您,莫雷爾先生,我也感謝您。來吧,朋友是不嫌多的。」

  「先生,」馬克西米利安說,「您或許不明白,我是基督山先生的證人吧?」

  「我貿然不敢確定,但也已經猜想到了。那就更好,這裡可尊敬的人愈多,我就愈滿意。」

  「莫雷爾先生,」夏多·雷諾說,「請您去通知基督山伯爵先生好嗎?說莫爾塞夫先生已經到了,我們在等候他的吩咐。」

  莫雷爾走出去去告訴伯爵先生。

  同時,波尚從馬車裡取出裝手槍的盒來。

  「等一下,諸位!」阿爾貝說,「我有兩句話要對基督山伯爵說。」

  「私下裡說嗎?」莫雷爾問。

  「不,先生,當著大家的面說。」

  阿爾貝的證人都驚愕地面面相覷;弗朗茲和德布雷低聲地交談了幾句,而莫雷爾,這意外的插曲使他感到很高興,他去找到了正在一條平行的側道上跟埃馬紐埃爾散步的伯爵。

  「他找我去做什麼?」基督山說。

  「噢!」基督山說,「我相信他不會再有新的花樣去激怒上帝吧!」

  「我看他沒有這種意思。」莫雷爾說。

  伯爵由馬克西米利安和埃馬紐埃爾陪著走上前去:他那張平靜而充滿安詳從容神色的臉,跟滿臉驚慌的阿爾貝形成了一個奇特的對比,阿爾貝也在走過來,後面跟著那四個年輕人。

  當他們相距三步遠的時候,阿爾貝和伯爵都停下來。

  「來吧,諸位,」阿爾貝說,「我希望你們不要漏聽我現在有幸向基督山伯爵所說的每一句話,因為這番話或許你們聽來會感到很奇怪,但只要有人願意,你們必須講給他們聽。」

  「請說,先生。」伯爵說。

  「先生,」阿爾貝一開始說時聲音在發抖,但愈往下說就愈鎮定;「先生,我曾經指責您不該有意泄露德·莫爾塞夫伯爵在伊庇魯斯的所作所為;因為無論德·莫爾塞夫伯爵先生的罪孽有多大,我以為您並沒有懲罰他的權利。可是今天,先生,我知道了您是有這個權利的。使我這麼快就認為您有這權利的,並不是費爾南·蒙代戈對阿里·帕夏的出賣,而是漁民費爾南對您的出賣,是這次出賣對您所造成的無比深重的災難。因此我要對您說,我要大聲公開地說:是的,先生,您是有理由去向我父親復仇的,我作為他的兒子,感謝您沒有採用更嚴厲的手段。」

  即使打一個霹靂,也不會有人想到出現這種場面,也沒有比阿爾貝的宣布更使他們驚詫的事了。

  至於基督山,他的眼睛慢慢地望著天空,臉上露出無限感激的表情。他在羅馬強盜中間已聽說過阿爾貝那暴烈的脾氣,所以很驚奇他會突然這樣忍辱負重。他在其中看到了梅爾塞苔絲的影響,這時,他這才明白昨天晚上她那高貴的心為什麼沒有反對他的犧牲,因為她早料到那是絕不會發生的。

  「現在,先生,」阿爾貝說,「假使您以為我的歉意已經夠了,就請您把手伸給我。我認為一個人像您這樣沒有過錯,但一旦有了過錯能坦白承認,或許這種美德只可以用在我一個人身上。我只是一個好人,而您卻比任何人都好。只有一個天使能讓我們之中的一個人免於死亡,那個天使是從天上來的,她即使不能使我們成為朋友——唉!命中注定是不可能的了,至少可以使我們互相尊重些。」

  基督山的眼睛濕潤了,嘴微微張出,伸出一隻手給阿爾貝,阿爾貝帶著一種類似敬畏的神情把它握了一下。

  「諸位,」他說,「基督山先生已經接受了我的道歉,昨天我的舉動很魯莽,魯莽之中總是很容易做錯事情的。我做錯了事情,但現在我的過錯已經彌補了。我的良心要求我這樣做的,我希望外界不要稱我是一個懦夫。但如果每個人都對我有了錯誤的認識,」他挺起胸膛,像是在向朋友和仇敵同時挑戰似的,「我也願意糾正他們的。」

  「那麼,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呢?」波尚問夏多·雷諾,「我們在這裡覺得尷尬極了。」

  「的確,阿爾貝剛才的舉動不是十分可鄙,就是十分高尚。」夏多·雷諾回答。

  「這是什麼事?」德布雷對弗朗茲說,「基督山伯爵損壞莫爾塞夫先生的名譽,而他的兒子竟認為那是應該的!要是我的家庭里也發生過十次雅尼那事件,我認為自己只有一種義務,那就是——決鬥十次。」

  基督山則低著頭,雙臂無力,二十四年的往事回憶使他不堪重負,他既不想阿爾貝,鞥不想波尚,也不想夏多·雷諾,他不去想在場的那些人中的任何一個;他在想著曾去請求他饒恕她兒子生命的那個勇敢的女人,想著他曾為其獻出自己生命的那個人,正是她通過承認可怕的家庭隱私拯救了,而她兒子一片孝敬之情也就可能被她扼殺了。

  「都是天意啊!」他喃喃地說,「呵!今天我才完全相信,我真是天主的使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