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吐露真情
同一時刻,人們聽到維爾福先生在他的書房裡喊道:
「出了什麼事情呀?」
莫雷爾以求助的眼神看著剛剛恢復鎮靜的諾瓦蒂埃,後者向他瞥了一下他曾在類似情況下躲避過一次的那間小屋。思兔閱讀
他剛剛抓起帽子,氣息喘喘地躲進去,走廊上就響起了檢察官的腳步聲。
前往sto🍍55.co🌌m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維爾福跑進房來,向瓦朗蒂娜奔去,把她抱在懷裡。
「叫醫生!叫醫生!請阿夫里尼先生!」維爾福喊道,「不要了,我親自去請。」
說著,他衝出房門。
莫雷爾則同時從另外一扇門沖了進來。
他剛才突然在心裡觸動了一樁可怕的回憶:他在德·聖·梅朗夫人猝死的那個夜晚聽到的維爾福與醫生之間的那場談話,又在記憶中浮現了出來;這些症狀跟巴魯瓦臨死前的症狀也是一樣的,雖說程度稍輕些,沒那麼嚇人。
同時,基督山的聲音似乎又在他的耳邊響起來,他在兩小時前曾說過「不論您需要什麼,莫雷爾,到我這兒來好了,我有很大的力量。」
他剛想到這兒,就衝出門去,從聖奧諾雷區奔到馬提翁街,又從馬提翁街奔到香榭麗舍大街。
在這期間,維爾福先生乘坐的雙輪輕便馬車已經抵達阿夫里尼先生的家門。他把門鈴拉得特別響,嚇得看門人慌慌張張地開了門。維爾福無暇答話,徑直向樓梯奔去。門房認識他,便放他過去了,只是對他喊道:「在書房裡,檢察官先生,他在書房裡!」
維爾福莊開而不是推開書房的門。
「啊!」醫生說,「是您?」
「是的,」維爾福說,順手關上房門,「是我,現在輪到我來問您這兒是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醫生,我的家受到上天的懲罰啦!」
「什麼!」後者說,他表面上雖然很冷淡,但內心卻很激動,「您家裡又有一個人病倒了嗎?」
「是的,醫生。」維爾福用一隻痙攣的手抓住自己的頭髮喊道,「是的!」
阿夫里尼的眼光像是在說,「我早就告訴您這些是要來的,」然後他慢慢地說出這些話,「是您家裡的哪個人要死了,是哪個新的犧牲者將要在天主面前去指控我們的軟弱了?」
維爾福的心裡爆發出一陣悲哀的嗚咽,他走近醫生,抓住他的胳膊。
「瓦朗蒂娜!」他說,「這一次輪到瓦朗蒂娜了!」
「您的女兒!」阿夫里尼無限悲哀而驚奇地喊道。
「您瞧,您完全看到啦,」那法官喃喃地說,「去看看她吧,在她臨死的床邊,去請求她寬恕您對她的懷疑吧。」
「您每一次來找我,」醫生說,「總是太遲了,可是,我還是去的。我們趕快吧,先生,對付仇敵是不能浪費時間的。」
「噢,這一次,醫生,您不會再責備我軟弱無能了。這一次,如果讓我知道誰是兇犯,我會懲罰的。」
「我們先去設法挽救那個犧牲者吧,將來再去想為她復仇的事情,」阿夫里尼說,「來吧。」
維爾福來的那輛輕便馬車載著他們疾馳而去,這時,莫雷爾正在敲基督山的門。
伯爵在書房裡,正在用匆忙的目光快速地看貝爾圖喬匆匆地拿進來的一封信。
聽到兩小時前離開他的莫雷爾又來見他,伯爵便立即抬起頭來。
這兩個小時中間,這個年輕人想必也跟伯爵一樣,經歷了不少事情,因為這個年輕人跟他分手時是笑容可掬的,這會兒卻是滿臉驚慌之色。
伯爵跑過去迎接他。
「怎麼啦,馬克西米利安?」他問道,「您滿頭大汗,臉色蒼白得很。」
莫雷爾一下子跌坐在一張椅子上。
「是的,」他說,「我來得很匆忙,我要跟您說一說。」
「您家裡的人都好嗎?」伯爵親切慈愛地問,任何人都能看出來他的誠懇。
「謝謝您,伯爵,謝謝您,」那青年說,他覺得難以啟口,「是的,我家裡人都很好。」
「那就好了,您有什麼話要對我講?」伯爵焦急地問道。
「是的,」莫雷爾說,「不錯,我剛從死神進去的房子裡出來就跑到您這兒來了。」
「這麼說您是從莫爾塞夫先生家裡出來的?」基督山問道。
「不,」莫雷爾說,「莫爾塞夫家死人啦?」
「將軍剛才飲彈自盡了。」基督山非常冷淡地回答。
「噢,多可怕的不幸啊!」馬克西米利安喊道。
「對於伯爵夫人,對於阿爾貝並不是不幸,」基督山說,「寧可死去一個父親和丈夫,也不要丟人現眼的活的父親和丈夫,鮮血會洗去恥辱。」
「可憐的伯爵夫人!」馬克西米利安說,「我非常可憐她,——這樣高貴的女人。」
「也可憐一下阿爾貝吧,馬克西米利安,因為,相信我,他不愧是伯爵夫人的兒子。讓我們回到您的身上來吧,您匆匆地趕到我這兒來,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助嗎?」
「是的,我需要您,我簡直要瘋了,我想在只有上帝才能幫助我的情況下,唯有您能幫助我了。」
「告訴我那是什麼事情。」基督山答道。
「哦!」莫雷爾說,「我實在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向世人的耳朵泄露一樁這樣的秘密;可是厄運在迫使著我,情勢在逼著我非說不可,伯爵。」
「您以為我愛您嗎?」基督山親熱地握住那青年的手說。
「噢,您鼓勵了我!而這裡有一樣東西告訴我,」他用手按在心上說,「我對您應該沒有秘密。」
「您說得對,莫雷爾,上帝在對您的心說話,而您的心在轉告您。告訴我他說了些什麼話。」
「伯爵,您可以讓我派巴蒂斯坦去打聽一個人的消息嗎?那個人也是您認識的。」
「我隨意聽您的吩咐,我的僕人也一樣。」
「噢,假如我聽不到她好轉的消息,我就不活了。」
「要我叫巴蒂斯坦來嗎?」
「不,我親自去跟他說。」
莫雷爾走出門叫來巴蒂斯坦,低聲向他說了幾句話;僕人連走帶跑地出發了。
「嗯,您派他去了嗎?」基督山看見莫雷爾回來,關切地問。
「是的,現在我可以比較安心一些了。」
「您知道我在等著呢。」基督山微笑說。
「對,我,我這就要說了。您請聽好,有一個晚上我來到一個後花園,躲在繁密的樹叢後面,誰也不會料到我在那兒。有兩個人從我的身邊走過;請允許我暫時不說出他倆的名字;他們在低聲地談話,而我因為對談話的內容非常關心,所以一字不漏地聽著他們的每一句話。」
「莫雷爾,假如我可以從您蒼白的臉色和顫抖不止的身體來判斷的話,我敢說這是一個悲劇的開始。」
「噢,是的,非常悲慘,我的朋友!我所在的那座花園的主人家剛剛死了一個人。談話中的兩個人,有一個人我聽得出,就是花園的主人,另一個是醫生。而且前者正在向後者訴說他的憂心和恐懼,因為在一個月來,死神第二次降臨他的家,並且來得那麼快,來得那麼不可預料,任恩都說那是上帝的遷怒派來了殺人的天使。」
「啊,啊!」基督山急切地望著那個青年說,並用一個難以覺察的動作轉動了一下他的椅子,這樣,他自己可以坐在陰暗的光線里,而馬克西米利安則全部沐浴在陽光里。
「是的,」莫雷爾繼續說,「死神在一個月內連續兩次進入了那座房子。」
「那醫生怎麼回答呢?」基督山問。
「他回答說……他回答說,那種死絕不是一種自然的死亡,而全都歸罪於……」
「歸罪於什麼?」
「歸罪於毒藥。」
「真的嗎?」基督山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說,這種咳嗽在他情緒特別激動的時候,可以用來或是掩飾他的臉紅,或是掩飾他臉色的變白,或是掩飾他聽對方說話時的關注神情,「馬克西米利安,您真的聽見他這麼說了?」
「是的,我親愛的伯爵,我聽到的。那醫生還說,假如再有人這樣死掉,他就一定要訴諸法律了。」
基督山聽話時態度非常鎮定,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如此。
「嗯!」馬克西米利安說,「死神第三次又來了那座房子的主人或醫生都沒哼一聲。死神現在又在快作第四次降臨了。伯爵,我現在既然已經知道了這個秘密,我究竟應該怎樣辦呢?」
「親愛的朋友,」基督山說,「我覺著您是在說一樁我倆都心照不宣的事情。您在那兒聽到談話的這座宅子,我是知道的,或者至少我是知道有一座像那樣的宅子的;這座宅子裡有個花園,有個一家之主的父親,有個醫生,還有過三次奇怪的突然死亡。嗯!您瞧,我沒聽到過什麼悄悄話,可這些事我也知道得跟您一樣多,但我可曾有過良心上的不安嗎?沒有!這些事跟我不相干。您說似乎有一位滅絕天使在天主的震怒下選定了這座宅子;嗯!誰能說您的假設就不是實情呢?可是那些連利害攸關的人都不願意看見的事情,您也就別去看了吧。倘若降臨到這座宅子上的,不是天主的震怒,而是他的審判,馬克西米利安,那您就轉過頭去,聽憑天主去審判吧。」
莫雷爾打了一個寒戰。伯爵的語氣中帶著某種哀傷,莊嚴和可怕的氣氛。
「而且,」伯爵繼續說,他的口氣突然改變,使人難以相信這是同一個人在說,「而且,誰說它會再來呢?」
「它已經又來啦,伯爵!」莫雷爾喊道,「這就是為什麼我要趕來見您的原因。」
「嗯!您希望我怎麼做呢?難道您希望我,譬如,把這個消息去通知檢察官嗎?」
基督山說最後這幾個字意味深長,莫雷爾站起來喊道:「您知道我所說的是誰,不是嗎,伯爵?」
「呵!非常清楚,我的好朋友,而且我要一清二楚地向您證明我這一點,或者說得確切些,我還可以按人對號呢。有一天晚上,您在維爾福先生的花園裡散步,就按您所說,我推想就是聖·梅朗夫人去世的那天晚上吧。您聽到了維爾福先生和阿夫里尼先生談論聖·梅朗先生及其夫人的令人詫異的死因。阿夫里尼先生甚至認為這兩次都是中毒死亡的,這句話被您這個舉世難尋的老實人聽到了,從那時起,您心裡就敲起鼓,良知上總感到不安,整天價在問自己,應該揭露這個秘密呢還是守口如瓶?我們不是在中世紀,親愛的朋友,現在已不再有宗教法庭了,也不再有光明磊落的審判法官了。您向那些人究竟去要求什麼呢?『良心啊,你到底要我怎麼樣?』正像斯特恩斯特恩(1713—1768):英國小說家。說的那樣。哎!親愛的,倘若他們在睡覺,就讓他們去睡吧,倘若他們失眠,就讓他們嚇得臉色發白地去輾轉反側吧,為了天主的愛,您就只管安然入睡吧,您沒什麼可內疚的,不用影響睡眠。」
莫雷爾的臉上露出一種可怕的痛苦的神情,他抓住基督山的手。
「可是現在它又來了。」
「那又怎麼樣?」伯爵說,他非常驚訝於莫雷爾這種堅持的態度,他不懂這是為了什麼,只是更急切地望著他,「讓它再來吧。那是一個阿特里代的家族據希臘神話,阿特拉斯與兄弟梯厄斯忒斯合謀殺死同父異母兄弟後,一起逃往邁錫尼。阿特拉斯當上國王后,兩人反目,阿特拉斯殺了梯厄斯忒斯的兩個兒子,並把人肉做成饌餚宴請梯厄斯忒斯。後來,阿特拉斯的兒子阿伽門農又被梯厄斯忒斯的另一個兒子殺死。阿特里代意為「阿特拉斯的兒子們」。,上帝已判了他們的罪,他們必須承受他們的懲罰。他們都將像孩子們用紙牌搭成的東西,被創造者輕輕地一吹就一個一個地跌倒,即使他們有兩百個之多。三個月以前,是聖·梅朗先生,兩個月以前聖·梅朗夫人,不久以前,是巴魯瓦,今天,是那年老的諾瓦蒂埃或年輕的瓦朗蒂娜了。」
「您知道了嗎?」莫雷爾喊道,基督山已使他陷於極度的恐怖中,「您什麼都知道了,卻什麼都不說?」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基督山聳聳肩答道。「我可認識那些人嗎?我何必損失了這個去救那個呢?哼,不,因為我對害人的人和犧牲者之間,我沒有偏愛。」
「可是,」莫雷爾悲哀地喊道,「我愛她呀!」
「您愛——誰?」基督山喊道,跳起來抓住莫雷爾舉向天空的那兩隻手。
「我發狂地愛,我發瘋地愛,我以流盡一臉血讓她少流一滴淚的男人那樣去愛;我愛瓦朗蒂娜·維爾福,此時有人正在謀殺她,您聽清楚了嗎?我愛她,我請問上帝也問您,我怎樣才能救出她?」
基督山發出一聲只有那些聽到過一隻受傷的獅子的吼聲的人才能想像得出的喊叫。
「不幸的人哪!」他喊道,這一次輪到他來搓自己的雙手了,「您愛瓦朗蒂娜!——愛那個該死的家族的女兒!」
莫雷爾從來沒有見到過像這樣的表情;他從來沒有見到過一雙眼睛對著他噴射出這樣可怕的光芒,他在戰場上,在阿爾及利亞浴血的夜晚屢屢見過的恐怖的精靈,也從來不曾在他周圍晃動過如此陰森嚇人的火光。
他驚恐地往後退去。
至於基督山,在一陣激動以後,他的眼睛閃了一會兒,像是內心的閃光照花了眼。一會兒,他已這樣有力地約束住自己;他那猛烈地起伏的胸膛平息了下去,像是烏雲過去後那洶湧的波濤受了陽光和藹的照射一樣。
這種沉默掙扎和自製大約持續了二十秒鐘;然後,伯爵抬起他那蒼白的臉。
「瞧。」他說,「我親愛的朋友,上帝在懲罰那些最粗心和無情的人,懲罰他們漠視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恐怖的情景。我,一個無情而好奇的旁觀者。我,曾冷眼注視著這場悲劇的發生。我,在秘密的保護之下(有錢有勢就容易保持秘密),像一個惡作劇的天使那樣嘲笑著人們所犯的罪惡,——我也被那條我注視著它行動的赤練蛇咬傷了,而且現在正在咬我的心口上!」
莫雷爾呻吟著。
「好了,好了,」伯爵繼續說,「抱怨是沒有用的!做個男子漢大丈夫,堅強一些,心裡要充滿希望,因為有我在這兒,因為我在關心著您。」
莫雷爾傷心地搖搖頭。
「我對您說要充滿希望!您聽我的話嗎?」基督山大聲說,「您要清楚地知道,我從來不撒謊,也不自欺欺人。現在是中午十二點鐘,馬克西米利安,您要感謝上帝讓您中午來而不是晚上來,更不是明天早晨來!您聽我說,莫雷爾!現在是中午,如果瓦朗蒂娜到這時還沒有死,她就不會死了。」
「怎麼會呢?」莫雷爾喊道,「我離開的時候她已經奄奄一息呀!」
基督山用雙手捧住他頭。在那個沉甸甸地裝滿秘密的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呢?光明天使或黑暗之神對那個冤讎難解而同時又寬宏大量的頭腦到底說了些什麼話呢?那只有上帝知道了。
基督山再一次抬頭來,這一次,他的臉平靜得像剛睡醒的小孩子一樣。
「馬克西米利安,」他說,「您先安安靜靜地回家去;我要您別出家門一步,別採取任何行動,別讓臉上流露出擔憂的表情來;我會把消息告訴您的;去吧。」
「噢,伯爵,您那種鎮定的態度嚇壞了我。難道您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嗎?難道您是超人嗎?難道您是一位天使?難道您是上帝嗎?」
那個從不在危險面前發抖的青年,在基督山帶著一個慈愛的憂鬱的微笑望著他,使馬克西米利安覺得眼淚充滿了自己的眼眶。
「我能夠為您做許多事情,我的朋友,」伯爵答道,「去吧,必須獨自好好想一會兒。」
基督山對他周圍的一切都有一種特別的控制力,莫雷爾不想再說些什麼。他緊緊地握了握伯爵的手走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待巴蒂斯坦,他正從馬提翁街跑過來。
這當口,維爾福和阿夫里尼也急匆匆地趕到了府邸。他們走進屋裡時,瓦朗蒂娜仍然昏迷不醒,醫生開始檢查病人,他不僅因為身處這種情況而非常仔細,更因為了解隱情而格外地縝密精細。
維爾福密切地注視著他的臉和嘴唇,等待檢查的結果。
諾瓦蒂埃的臉甚至比那瓦朗蒂娜更蒼白,他也是全神貫注地等待著,比維爾福更急於想知道醫生的決斷。
終於,阿夫里尼終於慢吞吞地說出這幾個字:「她居然還活著!」
「居然?」醫生說,「我再說一遍,她竟然還活著,而這使我感到很驚奇。」
「她得救了嗎?」她的父親的問。
「是的,只要她還活著就行了。」
此時,阿夫里尼的視線和諾瓦蒂埃的目光相遇,老人的目光中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喜悅,流露出豐富而深刻的內涵,醫生不禁為之一怔。
他把瓦朗蒂娜放回到椅子上。她的嘴唇過於蒼白,她的臉蛋毫無血色,幾乎分不清哪是唇哪是臉。醫生一動不動地站立著,目不轉睛地望著諾瓦蒂埃,期待和琢磨著他的每一個舉動。
「先生,」阿夫里尼對維爾福說,「請您去叫瓦朗蒂娜小姐的女僕來。」
維爾福親自去找她,阿夫里尼走到諾瓦蒂埃面前。「您有話要告訴我嗎?」他問。
老人意味深長的眨一眨他的眼睛。我們應該記得,這是他所能做的唯一表示肯定的動作。
「私下說嗎?」
「是的。」
「嗯,我陪您談一會兒。」這時維爾福回來了,後面跟著那個貼身女僕,女僕的後面是維爾福夫人。
「我親愛的孩子怎麼啦?」她喊道,「她離開我房間時就覺得很不舒服,可我沒想到有這麼嚴重哪。」
維爾福夫人含著眼淚,帶著一種親生母親對女兒那種憐愛的表情走近瓦朗蒂娜,拿起她的一隻手,阿夫里尼繼續望著諾瓦蒂埃;他看到那老人的兩眼瞪得滾圓,面頰變得通白而顫抖,汗珠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滴。
「啊!」他說,不由自主地順著諾瓦蒂埃的眼光望過去,而諾瓦蒂埃的眼光正緊緊盯住維爾福夫人,維爾福再三地說,「讓這可憐的孩子躺在床上比較好些,芬妮,我們抬她到床上去。」
阿夫里尼先生覺到那個建議給了他一個單獨跟諾瓦蒂埃密談的一個機會,便表示那是最好的辦法;但他吩咐,除了他的命令,禁止給她吃喝任何東西。
她們抬起瓦朗蒂娜,這時她已恢復了知覺,但還不能動彈,幾乎也不能說話,因為方才經受的那場打擊,使她全身都像散了架似的。可是她還能有力氣用一道目光向祖父告別,老人看著她被抬走,就仿佛自己的心被人摘走了。
阿夫里尼跟著病人出去,開了一張藥方,吩咐維爾福乘一輛輕便馬車親自到藥劑師那兒去取藥,親自拿來,他在他女兒的臥室里等他。然後,又重新吩咐一遍不准給瓦朗蒂娜吃喝任何東西以後,他又回到諾瓦蒂埃的房間裡,小心地關上房門,確定沒有人在竊聽,便說:
「嗯,您對於您孫女兒的病,知道一點了吧?」
「是的。」老人說。
「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我問,您必須回答我。」
諾瓦蒂埃做了一個願意回答的表示。
「您預料到瓦朗蒂娜會遭到這種意外的打擊嗎?」
「是的。」
阿夫里尼思考片刻,然後走近到諾瓦蒂埃跟前:「請原諒我馬上要對您說的話,此時,我們所處的形勢很可怕,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忽略。您難道沒有看到可憐的巴魯瓦是怎麼死去的嗎?」
諾瓦蒂埃抬起眼睛望著上天。
「您知道他是怎麼死的?」阿夫里尼把手搭在諾瓦蒂埃的肩上問。
「是的。」老人回答。
「您以為他是自然死亡的嗎?」
在諾瓦蒂埃僵硬的嘴唇上,有一種難以辨察的微笑。
「那麼您曾想過巴魯瓦是被毒死的?」
「是的。」
「您以為使受害者喪命的毒藥是專門為他準備的嗎?」
「不。」
「現在您認為,本想襲擊另一個人而偏巧命中巴魯瓦的同一隻手,今天又來打擊瓦朗蒂娜,是嗎?」
「是的。」
「這麼說瓦朗蒂娜也要喪命了?」阿夫里尼用他那尖銳的目光盯住諾瓦蒂埃問。
他等待著在老人身上所產生反應。
「不!」他帶著一種即使最聰明的推測者見了也會感到迷惑的得意神情回答。
「那麼您還抱著希望?」阿夫里尼驚奇地說。
「是的。」
「您希望什麼呢?」
老人用他的眼光表示他無法回答。
「啊,是了,不錯!」阿夫里尼慢慢地說。然後,他轉過去對諾瓦蒂埃說,「您希望那兇手就此歇手不干?」
「不。」
「那麼您指望毒藥在瓦朗蒂娜身上不能發生效果嗎?」
「是的。」
「您當然也知道,」阿里夫尼說,「這一次是有人故意要毒死她的。」
老人表示他對這一點並無異議。
「那麼您怎麼能希望瓦朗蒂娜可以逃脫呢?」
諾瓦蒂埃的目光執拗地盯住一個地方;阿夫里尼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發覺他的目光停留在每天早晨給他送來的那隻藥水瓶上。
「啊,啊!」阿夫里尼說,突然有了一個念頭,「難道您已經……」
諾瓦蒂埃不等他講完就說:「是的。」
「要她能經受住這種毒藥嗎?」
「是的。」
「而您的方法是讓她逐漸適應……」
「是的,是的,是的。」諾瓦蒂埃說,很高興對方能懂得他的意思。
「的確,您聽我講過:我給您的藥里含有木鱉鹼的吧?」
「是的。」
「她逐漸適應了那種毒藥,您希望她可以產生抵抗同類毒藥的能力?」
諾瓦蒂埃接著露出驚喜的神情。
「您果然成功了!」阿夫里尼喊道,「要不是這種預防措施,瓦朗蒂娜今天早就死了,那是無法解救,必死無疑的;現在雖然打擊來勢很猛,但她只是搖晃了一下,至少這次瓦朗蒂娜是不會死了。」
一種無法形容的喜悅充滿了老人的眼睛。他帶著一種無限感激的神情抬頭望天。這個時候,維爾福回來了。
「喏,醫生,」他說,「您派我去買的東西買回來了。」
「這是當著您的面配製的嗎?」
「是的。」檢察官回答。
「它一直沒有離開過您的手嗎?」
「沒有。」
阿夫里尼接過藥瓶,把幾滴藥水滴在他的手掌心裡,嘗了一下。
「好,」他說,「咱們上樓到瓦朗蒂娜的房間去吧,有些事我要向所有的人都叮囑一下,而您得親自監督,德·維爾福先生,任何人不得違反。」
當阿夫里尼在維爾福的陪伴下回到瓦朗蒂娜的房間裡去的時候,一位神情嚴肅、語氣平和而果斷的義大利神甫租下了維爾福先生隔壁的那座房子。
誰都不知道房子裡的三個房客會在兩小時內搬走;不過這一陣有人傳說,那座房子的根基不穩固,隨時都有倒塌的可能,——但是,這種隨時倒塌的危險卻並沒有阻止那位新房客在當天五點鐘左右帶著他最簡單的家具搬進來。
新房客的租約是分別以三年、六年、九年為期的,他按照房主沿用的慣例,預付了半年的房租;這位新房客,我們剛才已經說過了,是個義大利人,自稱賈科莫·布索尼先生。
隨即來了一幫工人;當天夜裡,附近街上為數很少的幾個遲歸的行人,驚奇地看到一幫木工和泥水匠正在連夜趕修一幢危房的牆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