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三章 往事
伯爵離開這座小屋時心裡很難過,他把梅爾塞苔絲留在了這裡,而今後天各一方,很可能他是不會再見到她了。思兔閱讀sto55.com
自從小愛德華去世以來,基督山的心情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當他沿著曲折的山坡緩慢地爬上復仇的頂峰以後,他在山坡的另一側看到了疑慮的深谷。
事情還不止於此:剛才和梅爾塞苔絲的那次談話,喚醒了他心底里的許多回憶,他感到他非得跟這些回憶較量一番不可了。
一個像伯爵這樣性格剛毅的人,是不會長久地沉浸在這種憂鬱的狀態里的,這種精神狀態,在那些平庸的人身上,能使他們的生活表面上有一種與眾不同的地方,而在一個出類拔萃的人身上,卻會毀了他。伯爵在心裡想,既然現在他幾乎都到了要責備自己的地步,那麼一定是他的全盤計劃中有了一個失誤。
「我沒把過去看清楚,」他說,「可我不能讓自己就這樣受騙。」
「怎麼!難道我所確定的目標竟是一個荒謬的目標!」他繼續說,「難道我這十年都走錯了路!怎麼!難道只要一個鐘頭的時間,就足以證明一個建築師傾注了他的全部希望的作品,竟然是一件無法實現的,至少是褻瀆神明的作品!」
「我不能接受這種想法,它會使我發瘋的。我現在之所以不滿意,是因為我對於往事沒有一個清楚的了解。像我們所經過的地方一樣,我們走得愈遠,它便愈模糊。我的情況像是一個在夢裡受傷的人,雖然感覺到受了傷,但卻記不得是在什麼時候受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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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來吧,您這個獲得再生的人,您這個豪侈的闊佬,您這個醒來的夢遊者,您這個萬能的幻想家,您這個無敵的百萬富翁!再來回憶一下您過去那種飢餓痛苦的生活吧。再去訪問一下那逼迫您、或不幸引導您、或絕望接受人的地方吧。在現在這面基督山想認出唐泰斯的鏡子裡,看到的是鑽石、黃金和華麗的服飾。藏起您的鑽石,埋掉您的黃金,遮住您華麗的服飾,變富為窮,自由人變為罪犯,由一個重生的人變回到屍體上吧!」
基督山一邊自語,一邊順著工廠街走。這是二十四年前的深夜,一名一言不發的憲兵押解他行走的同一條街。那一棟房子,今天看上去笑臉相迎充滿生氣,可是那個夜,它們是那樣的陰沉,那樣的死寂,門關得那樣的嚴實。
「然而景物一切如初,」基督山喃喃起來,「僅僅是那一天籠罩著黑夜,今天陽光明媚;原來是太陽照亮了一切,是太陽讓一切變得心曠神怡。」
他順著聖洛朗街向碼頭走過去,走到燈塔那兒,這是他登船的地方。一艘裝著條紋布篷的遊艇正巧經過這裡。基督山向船老闆招呼了一下,船老闆便立刻帶著一個船夫和希望做一筆好生意時那種急切的心情向他劃攏來。
陽光明媚,在這種好天氣乘船航行真是賞心樂事。遠處的海面上,通紅透亮的太陽正在往下沉去,粼粼的波光在接近太陽時像火焰在燃燒;光滑如鏡的水面,不時被審出水面的魚兒激起一圈圈漣漪,這些魚兒為了躲避敵人的追逐,跳出海面來尋求安全的魚暫時擾亂了它的寧靜;從地平線遠望,那些船像海鷗一樣白,那樣姿態優美,可以看見回到馬蒂格馬賽西北方的港口城市。去的漁艇和開赴科西嘉或西班牙的商船。
天氣雖然這樣的晴朗,遠方的漁帆雖然這樣的美妙的天氣,沐浴著一片景色的光線雖然這樣璀璨,但緊裹大衣的伯爵偏偏想著從前那次可怕的旅行:加泰隆尼亞人照明用的那盞孤燈;獲悉自己要被囚禁的那座伊夫堡的陰影;他欲跳海時與憲兵的那場搏鬥;他自感被人戰勝的絕望,已經猶如一塊冰圈那樣冷冰冰地頂著他太陽穴的槍口,所有這一幕幕的場景,一個一個細節歷歷在目。
漸漸地,猶如夏日驕陽下干舊的泉水,當秋天的雲層在高處聚斂之際又漸漸地變得濕潤,一滴一滴地在冒出來,基督山伯爵又感覺到當年浸透過愛德蒙·唐泰斯心田的苦汁,在從胸中往外滲出來。
對於他,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著晴朗的天空,不存在那優雅的帆船,那沐浴在金色陽光下的迷人的景色:天空中似乎布滿烏雲,龐大的伊夫堡像是一個死鬼的幽靈突然出現在他的視野,他不寒而慄起來。
船靠岸了。
伯爵本能地退到船的尾部。船主用溫和的口氣說:「先生,我們到岸啦。」
伯爵不以為然。
基督山記得:就在這個地方,就在這塊礁石上,他曾被士兵凶暴地拖上去,用刺刀頂著他的腰走上那個斜坡。當初唐泰斯眼前漫長的路程;現在基督山卻覺得它非常短。每一槳都喚醒了許多記憶,往事像海的泡沫一樣浮升了起來。
自七月革命起,伊夫堡就不再關押囚犯了;它已成為防止走私的專用橋頭堡,裡面只駐守一個警衛隊。一個看門人在門口等著好奇的參觀者,為參觀這座恐怖而又引人的歷史遺蹟充當導遊。
然而,伯爵雖然對這一切都已打聽清楚,但當他走進那個拱形的門廊,當他走下那座黑洞洞的樓梯,嚮導應他的要求領他到黑牢里去的時候,他的臉色還是變成了慘白色,他的心裡在一陣陣發冷。
他問舊時的獄卒還有沒有留下來的;但他們不是退休,就是轉業去做另外的行當了。帶他參觀的那個嚮導是一八三〇年來的。
嚮導把他帶到了當年他自己的那間黑牢。
他又看見了那從那狹小窗口透進來的微弱的光線。他又看見了當年放床的那個地方。但那張床早已搬走了,床後的牆腳下有幾塊新的石頭,這是以前法里亞神甫所掘的那條地道的出口。
基督山感到他的四肢發抖,他拉過一個木凳坐了下來。
「除了毒死米拉波米拉波(1749—1791):伯爵,法國大革命時代的政治家,在伊夫堡被他的政敵毒死。的故事以外,在這座監獄裡還發生過什麼故事沒有啊?」伯爵問道,「這些陰森可怕的地方竟關押過我們的同類,簡直不可思議,關於這些房間可有什麼傳說嗎?」
「有的,先生,獄卒安托萬對我講過一個關於這間黑牢的故事。」
基督山不禁毛骨悚然,這個安托萬就是看管他的獄卒呀。他幾乎快要忘記他的名字和他的模樣了;但一提起他的名字來,他馬上想起了那個人;滿臉絡腮鬍子,身穿棕色獄卒服,手拿一個鑰匙串。伯爵似乎又聽到叮叮噹噹的鑰匙聲。
伯爵轉過臉去,在看門人手擎火把照耀下顯得更加黑暗的走廊里,他似乎又看見了那個人。
「您想聽那個故事嗎,先生?」
「是的,講吧。」基督山說。說著,他把一隻手放在胸前,想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聽人敘述自己的往事,真使他感到不寒而慄。
「這間黑牢,」嚮導說,「以前曾住過一個非常可怕的犯人,可怕的是因為他富於心計。當時堡里還關著另外一個人;但那個人並不壞,他只是一個可憐的瘋神甫。」
「啊,真的?是瘋子嗎?」基督山說,「他為什麼會瘋?」
「他老是說,誰放他出去,他就給誰幾百萬塊錢。」
基督山抬起眼睛望向上天,可是他看不到天空:有一堵石壁隔在他和蒼穹中間。伯爵心想,在法里亞神甫要把財寶給他們的那些人和他要給他們的那些財寶中間,也隔著一堵同樣厚的屏障呵。
「犯人可以互相見面的嗎?」他問道。
「噢,不,先生,這是被明文禁止的,但他們逃過了看守的監視,在兩個黑牢之間挖一條地道。」
「誰挖的這條地道呢?」
「噢,毫無疑問,肯定是那個年輕人幹的,當然囉,他身體強壯,而神甫則已年老衰弱。而且,他瘋瘋癲癲的,絕想不出這個辦法。」
「睜眼的瞎子!」伯爵低聲說道。
「不管怎麼說吧,」嚮導繼續說,「那個年輕的犯人挖了一條通道;用什麼東西挖呢?誰也不知道;可他硬是挖通了,那邊還有新砌的石頭為證明;嗯,您看到了嗎?」
「啊,是的,我看見了。」伯爵說,他的聲音因激動而變嘶啞了。
「結果是:兩個人相互可以來往了,他們來往了多久,誰都不知道。有一天,那神甫生病死了。您猜那年輕人怎麼做的?」
「怎麼做的?」
「他搬走那具屍體,把它放在自己的床上,使它面向牆壁;然後他走進神甫的黑牢里,把進口塞住,鑽進裝屍體的那隻布袋裡。您想到過這樣的計策嗎?」
基督山閉上眼睛,似乎又體驗到冰冷的粗布碰到他面孔時的萬種感觸。那導遊繼續講道:「您瞧,他的計劃是這樣的:他以為死人就埋在伊夫堡,心想他們是不會肯花錢為囚犯買棺材的,所以他盤算自己准能用肩膀頂開泥土爬出來;可是不幸的是,城堡有一條規矩打亂了他的計劃,他們不把死人埋掉,而是就在死人腳上縛個鉛球,乾脆往海里一扔完事;對他也這麼幹了。我們的這位小伙子給從懸崖頂上拋進了海里;第二天,那個真正的死人在他的床上給發現了,於是事情全露餡了,因為這時那兩個抬死人的獄卒把一直不敢說的一件事說了出來,原來那個裝屍袋給扔到半空中的那會兒,他們聽見過一聲慘叫,但一落進海里,那聲音馬上就窒息在海水裡了。」
伯爵呼吸困難,大滴的冷汗從他的額頭上滾下來,他的心被痛苦填滿了。
「不,」他喃喃地說道,「我所感到的懷疑動搖只是健忘的結果,現在,傷口又被撕裂開了,心裡又渴望著報復了。」
「而那個犯人,」伯爵提高了嗓門說,「此後聽到他的消息嗎?」
「再沒有,也不會提起他;您清楚,兩者必居其一,要不他平摔下去,從五十尺高的地方掉下去,他一下子就摔死了。」
「您不是說他腳上拴著一個大鐵球嗎?他會豎著掉下去呀。」
「要不他就豎著掉下去,」看門人又說道,「那麼鐵球的重量就把他沉入海底了,他也就永遠被定在那裡了,可憐的好人哪!」
「您還同情他?」伯爵說。
「儘管他自作自受,但說真的,我還是很同情他。」
「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有謠傳說,這個不幸的傢伙想當初還是一個海軍軍官哪,因為當了波拿巴分子被抓了。」
「的確!」伯爵重又自言自語道,「您是死裡逃生的!那可憐的水手只活在講述他故事的那些人記憶里。他那可怕的經歷被人當做故事在屋角里傳述著,當嚮導講到他從空中被大海吞噬的時候,便使人戰慄發抖。」
隨後伯爵提高了聲音又說,「您可知道他的名字嗎?」
「噢,只知道是三十四號。」
「噢,維爾福,維爾福!」伯爵輕輕地說,「當我的靈魂鬧得你失眠時,一定是三十四號在對你無數次地作祟吧。」
「先生還想繼續參觀嗎?」嚮導說。
「是的,尤其您能領我去看看那位可憐的神甫的房間就再好不過了。」
「啊!二十七號房,是吧?」
「是的,二十七號。」伯爵複述一遍嚮導的話。
他似乎聽到神甫的聲音,當時他問他的名字時,他就是隔著牆大聲喊告訴他叫二十七號。
「請跟我來,先生。」
「等一等,」基督山說,「我想再看一看這個房間。」
「好的,」嚮導說,「我碰巧忘了帶這個房間的鑰匙。」
「您去取吧。」
「我把火把留給您,先生。」
「不,帶走吧,我能夠在黑暗裡看東西。」
「咦,您就像那三十四號一樣。他們說,他是那樣習慣於黑暗,竟能在他的黑牢最黑暗的角落裡看出一枚針。」
「他需要十年時間才能練就那種功夫。」伯爵心裡這樣自語。
嚮導帶著火把走開了。
伯爵沒說錯:他在黑暗裡待了才幾秒鐘,就能像在大白天一樣地看清周圍的東西了。
於是,他環顧四周,他真正看清了這就是他坐過的黑牢。
「是的,」他說,「那是我常坐的石頭,那牆上是我的肩膀留下的印記,那是我以頭撞壁時所留下的痕跡。噢,那些數字!我記得清楚呀!這是我有一天用它來計算我父親和梅爾塞苔絲的年齡的,想知道當我出去的時候,父親是否還活著,梅爾塞苔絲是不是依然年輕,那次計算以後,我曾有過短暫的希望。我卻沒有計算到飢餓和背叛!」
這時,伯爵發出一聲苦笑。剛才仿佛置身於夢中,他看到了他父親的喪事和梅爾塞苔絲的婚禮。
在黑牢的另一面牆上,他看出一片刻劃的痕跡,綠色的牆上依舊還可以看出那些白字。
「我的上帝啊!」基督山念道,「請保留我的記憶吧!」
「噢,是的!」他喊道,「那是我臨終時的祈禱,我那時不再祈求自由,而祈求記憶。我怕自己會發瘋,忘了一切。噢,上帝呀,您保全了我的記憶!我感謝您!我感謝您!」
就在此時,火把的光亮照明了牆壁,嚮導走過來了。
基督山向他迎上去。
「跟我來,先生。」嚮導說。
他不上樓梯,領著伯爵從一條地道走到另一間黑牢的門口。
到了那兒,另一些紀念又衝到伯爵腦子裡。
他的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神甫畫在牆上、用來計算時間的子午線,然後他又看到那可憐的神甫死時所躺的那張破床。
這些東西不但沒有激起伯爵在他自己的牢里的那種悲哀,反而使他的心裡充滿了一種柔和的感激的心情,他的眼睛裡禁不住流下淚來。
「瘋神甫就曾關在那兒的,先生,這是那年輕人進來的地方,」嚮導指著那仍未填塞的洞口。「根據那塊石頭的外表,」他繼續說,「一位有學問的專家考證出那兩個犯人大概已經互相往來了十年。可憐的人!那十年時間一定很難過的。」
唐泰斯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金路易,遞給這個雖然不認識自己,卻已經第二次對自己表示同情的人。
嚮導接過來,心裡以為那隻幾塊銀幣,但火把的火使他看清了它們的真實價值。
「先生,」他說,「您弄錯啦,您給我的是金洋。」
「我知道。」
嚮導吃驚地望著伯爵。
「先生,」他喊道,簡直無法相信他的好運,「您的慷慨我無法理解!」
「這很容易理解,我的朋友,」伯爵說,「我也曾當過水手,您的故事我聽起來要比別人講得更動人。」
「那麼,先生,」嚮導說,「既然您如此慷慨,我也應該送您一樣東西。」
「您有什麼東西送給我,我的朋友?是貝殼?是麥稈紡織的工藝品?謝謝您!」
「不,先生。不是那些。是和剛才講的故事有關的東西。」
「真的?」伯爵急切地問道,「是什麼?」
「聽我說,」嚮導說,「我想,『在一個犯人住了十五年的牢房裡,總是留有一些東西的。』所以我就開始敲牆壁。」
「呀!」基督山喊道,想起了神甫藏東西的那兩個地方。
「找了一些時候以後,我發覺床頭和壁爐底下聽來像是空的。」
「是的,」伯爵說,「是的。」
「我翻開石板,我發現……」
「一條繩梯和一些工具?」伯爵大叫道。
「您怎麼知道的?」嚮導驚奇地問道。
「我並不知道,我只是這樣猜測,因為牢房裡所發現的大多是那一類的東西。」
「是的,先生,是一條繩梯和一些工具。」
「您還留著嗎?」基督山大聲問道。
「不,先生,我把它賣給遊客了,他們認為那是件很稀奇的東西,但我還留著一件東西。」
「是什麼?」伯爵著急地問。
「像是一本書,寫在布條子上的。」
「去把它拿來,我的好人,可能那是我感興趣的東西,您放心好了。」
「我這就去拿,先生。」那嚮導出去了。
伯爵於是在那張死神使它變成了一座祭台的床前跪下來。
「呵,我的再生之父,」基督山說,「你給了我自由、知識和財富;你就跟那些比我們優越的生靈一樣,有分辨善惡的本領,倘若在墳墓深處還能有某些東西跟留在世間的人息息相通,倘若人死後靈魂還能流連在我們曾經在那兒深深愛過、受過苦難的地方,那麼,你這高尚、深邃、超塵拔俗的靈魂呵,我懇求你,我憑著你給過我的父親般的愛以及我對你的兒子般的尊敬懇求你,請你告訴我一句話,或者讓我看到一個徵兆,或者給我一點啟示,幫我把心底里的最後這點疑慮也消除了吧,因為倘若不把這種疑慮轉變成確信,它就會變成悔恨和內疚的啊。」
伯爵低下頭,兩手合在一起。
「拿來了,先生。」背後傳來嚮導的聲音。
基督山打了一個寒戰,站起身來。
嚮導遞給他一卷布片,那些布片是法里亞神甫的知識寶藏,這是法里亞神甫關於義大利王國的那部巨著的原稿。
伯爵急忙拿過來,他的眼光落到題銘上,那上面寫道:
主說,您將拔掉龍的牙齒,將獅子踩在您的腳下。
「啊!」他喊道,「這就是回答。謝謝您,我的父親,謝謝您!」
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隻夾著十張一千法郎鈔票的小皮夾。「喏,」他說,「這個皮夾送給您。」
「送給我?」
「是的,但有一個條件:您得等我走了以後才能打開來看。」
說完,他把剛得到的這件對他來說比任何珍寶都更貴重的紀念品,放進胸口的衣袋裡,疾步走出地牢,出城堡回到了遊船上。
「回馬賽!」他說。
然後,他回頭用眼睛盯住那座陰森森的牢獄。
「該死,」他詛咒道,「把我關在這座陰森牢房裡的那些人!該死!忘記我被關在牢房裡的那些人!」
當他經過加泰隆尼亞村的時候,伯爵把頭埋在大衣里,輕聲呼喚一個女人的名字。
他獲得了全勝,他兩次推翻了懷疑。
他用一種溫柔的幾乎近於愛戀的聲音所呼喚的那個名字,是海黛。
上岸以後,伯爵向墳地走去,他相信在那兒一定可以找到莫雷爾。
十年以前,他也曾虔敬地去找一座墳墓,但他枉費了一番心思。他帶著千百萬錢財回法國來的他,卻沒找到他那餓死的父親的墳墓。
老莫雷爾墓地上也曾豎立過一個十字架,然而那十字架早已塌落,像所有掘墓者捎回公墓里倒朽的十字架一樣,他的掘墓人將他的十字架也付之一炬了。
這位可敬的商人還算比較幸運,他能躺在他兒女的懷抱中合眼,他能被子女領著躺在比他早逝兩年的妻子身旁永恆地安息。
兩塊大理石上分別刻著他們的名字,豎在一片小墳地的兩邊,四周圍著欄杆,四棵柏樹濃蔭掩映。
莫雷爾正靠在一棵柏樹上,兩眼直盯著墳墓。
他悲痛欲絕,幾乎失去了知覺。
「馬克西米利安,」伯爵說,「您不應該看墳墓,而應該看那兒。」他以手指天。
「死者是無所不在的,」莫雷爾說,「我們離開巴黎的時候,您是這樣告訴過我嗎?」
「馬克西米利安,」伯爵說,「您在途中要求我讓您在馬賽住幾天。您現在還這樣想嗎?」
「我什麼都不想,伯爵,我只是想,我在這裡可以比別處少一點兒痛苦。」
「那也好,因為我必須得離開您了,但我還帶著您的諾言呢,是不是?」
「啊,我忘記了,伯爵,」莫雷爾說,「我忘記了我說過什麼話。」
「不!您沒有忘記,因為您是一個恪守諾言的人,莫雷爾,因為您曾經發過誓,而且您要重發一遍誓。」
「噢,伯爵,可憐可憐我吧!伯爵,我已經夠不幸的了!」
「我曾認識一個人,他比您要不幸得多,莫雷爾。」
「不可能的!」
「唉!」基督山嘆息一聲,「這就是我們可憐的人類諸多自負之一,每一個人都以為,他比在他身旁哭泣呻吟的不幸者更不幸。」
「還有什麼比得上失去世界上唯一所愛唯一所希望的那個人更痛苦?」
「聽著,莫雷爾,請您注意聽我要對您說的話。我認識一個人,他也像您一樣,曾把他全部幸福的希望寄托在一個女人身上。這個人當時還年輕,他有一個疼他的老父親,他有一個愛他的未婚妻。就在他快要娶她時,一場命運的捉弄剝奪了他的自由,奪走了他的情人,毀掉了他夢寐以求堅信不疑的一生。倘不是上帝後來的啟示說,這一切都是上蒼為他一生的安排,他真要懷疑上帝的善良了。可是他當初對這種命運的捉弄鼠目寸光,只看到眼前的不幸,最後還是被打進一間黑牢的底層。」
「啊!」莫雷爾說,「黑牢里的人遲早是可以出來的。」
「他在那兒住了十四年,莫雷爾。」伯爵把手放在那青年的肩頭上說。
馬克西米利安打了一個寒戰。「十四年?」他自言自語地說。
「十四年!」伯爵重複說,「在那個期間,他有過許多絕望的時候。也像您一樣,認為自己是最不幸的人,想要自殺。」
「是嗎?」莫雷爾問道。
「嗯!在這最後的時刻,天主通過一個凡人給了他啟示,因為天主已經不再創造奇蹟了;也許一開始(被淚水蒙住的眼睛,是要一些時間才能完全睜開的),他並沒有理解天主無限的仁慈;但是最終他懂得了忍耐和等待。有一天,他奇蹟般地從墳墓中出來時,已經改變了容貌,變得富有,變得有權勢,他幾乎成了凡人的上帝;他的第一聲慟哭是為父親而發的:他的父親已經死了!」
「我的父親也死了。」莫雷爾說。
「是的,但您的父親是在您的懷抱里去世的,他有錢,受人尊敬,享受過快樂,享足了天年。他的父親卻死在窮苦、絕望、懷疑之中。當他的兒子在十年以後來找他的墳墓時候,他的墳墓無法辨認了,沒有一個人能說,那兒躺著您深愛的父親!」
「上帝啊!」莫雷爾嘆道。
「所以,那個人才是比您更不幸的人啊,莫雷爾,因為他甚至連他父親的墳墓在那裡都不知道!」
「但他至少還有他所愛的那個女人。」
「您錯了,莫雷爾,那個女人……」
「她死了嗎?」馬克西米利安問道。
「比死更糟糕!她是個薄情女,嫁給了迫害她未婚夫的一個男人了。所以,您看,莫雷爾,他是一個比您更不幸的情人。」
「他得到上帝的安慰了嗎?」
「上帝至少給了他安寧。」
「他還希望再得到快樂嗎?」
「他一直在追求著馬克西米利安。」
年輕人把頭垂到他的胸前。
「您牢記我的諾言吧,」他沉思了一下,把手伸向基督山說,「只是記得……」
「十月五日,莫雷爾,我在基督山島等您。四日那天會有艘遊艇在巴斯蒂亞港等著您,這艘遊艇叫歐洛斯希臘神話中的東風神或東南風神。號,您把自己的名字告訴船長,就會帶您去見我的。這事就這麼說定了,是不是,馬克西米利安?」
「說定了,伯爵,我會照您的話做的,但您記得住十月五日——」
「孩子!」伯爵答道,「您不知道一個男子漢的承諾意味著什麼!我對您講過二十遍啦,假如您想在那一天死,我可以幫您的忙。莫雷爾,再見了!」
「您要離開我了嗎?」
「是的,我要去義大利辦點事,讓您一個人在這裡,讓您一人同不幸奮鬥,讓您一人同天主向他的臣民派來的那隻巨翅神鷹搏鬥,讓神鷹把他們夾在爪間叼走;該尼墨得斯該尼墨得斯,希臘神話中的一位美麗的牧羊童子,宙斯化作鷹把他掠走,作為神的侍酒童子。的故事不是一則寓言,馬克西米利安,那是一個比喻。」
「您什麼時候走?」
「立刻就走,汽船已經在那兒等著了,一個鐘頭以後,我就離開您很遠啦。您可以陪我到港口去嗎,馬克西米利安?」
「我悉聽您的吩咐,伯爵。」
莫雷爾把伯爵一直送到港口;宛如巨大的羽翎的白煙,已經從黑色的煙囪噴向半空中。不一會兒,汽艇起航了,一小時以後,正如基督山剛才說的,這縷羽翎般的淡淡的白煙已經隱隱約約地積在東方天水相接的地平線上,融入初起的夜霧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