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瀑


  進入新的一年,人事、世事都在變,久木和凜子的感情也比去年有了明顯的變化。思兔閱讀sto55.com

  變化之一是凜子開始主動和久木約會了。

  當然不是說她以前消極,但一般都是久木發出邀請,凜子僅僅順從而已。

  但自從進入了新的一年,凜子要求久木必須每天給她打一個電話。有時她在電話里主動提出「我想見你」。

  對於一向謹慎的凜子來說,由被動變為積極主動,是個不小的變化。

  而這一變化,與元月三號見面時,她宣布「從今以後,我只想和你見面」的事不無關聯。

  此事的好壞姑且不論,進入新年之際,凜子決心在戀愛方面向前跨進一步。

  配合著凜子的這種變化,兩人約會的場所也跟著有所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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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迄今為止,他們常去的是大飯店或東京郊外的旅館。偶爾也光顧一下情人旅館,但這種地方好像是專為做愛去的,感覺有點彆扭。

  結果只好經常利用大飯店了,可是,不住宿覺得可惜,半夜三更退房也不太體面,而且,房間不固定,讓人心神不寧。再說,每次的費用累計起來的話,也是相當不可觀的。

  不如索性租一間房,隨時可以見面,又省錢。

  久木跟凜子一商量,她也很贊成。

  久木也想過應該擁有隻屬於兩人的秘密房間,只是沒說出來,因為他有些擔心會因此陷得太深。

  不過既然凜子也贊成,久木就下了決心。

  找來找去,最後定在了澀谷。這裡無論是離世田谷櫻新町的久木家,還是離住在吉祥寺的凜子家都不太遠。從車站徒步十分鐘的距離,是個一室一廳的單元房,月租金十五萬日元。

  交通方便的地方,房租就相對貴一些,但比起去飯店來說還是合算的。

  一月中旬簽了租約後,兩人開始採買新房所需的日用品。在商場和超市買東西時,他們仿佛又回到了新婚時代,心情很愉快。家具、床單、窗簾以至餐具,所有用品都經過兩人精心挑選,置辦齊備了。

  把買來的這些東西擺放在房間裡之後,兩人終於第一次在這舒適的安樂窩裡約會了,那天是一月底的大寒之日。

  日曆上雖是最寒冷的一天,但白天氣溫有攝氏十度,不算太冷,屋裡又有空調,溫暖如春,加上初次在新家聚首,兩人更是如痴如狂。

  一番纏綿過後,凜子用事先買好的蟹肉、豆腐和青菜做了火鍋,兩人圍著圓桌吃起來,宛如居家過日子的夫妻,兩人不由對視一笑。

  「我真想就這麼住下去。」凜子半開玩笑地說,久木點著頭。

  「明天還到這兒來吧。」

  「你可不許到別處去啊。」

  兩人愉快地調笑著,目光突然碰到了一起,久木有些局促不安起來。

  真有可能從此陷在這裡拔不出來了。久木一直夢想著和凜子兩人單獨生活在一起,可是,一旦變成現實後,又產生了新的不安和困惑。

  「我白天隨時都能出來。」

  「我考慮考慮。」

  久木的優勢就是白天時間較為自由。編輯部的工作不用按時來,按時走,這一點和搞營銷的差不多,不必死坐著不動。

  久木雖說是編輯,卻不像雜誌編輯那樣需要去採訪,在調查室工作一般用不著出去。當然,由於比較清閒,多少有點理由的話,出去也無妨。同僚都是降職的人,同病相憐,相互庇護,外出很方便。

  並非久木有意利用這一點,但自從租了房子後,下午出去得越來越頻繁了。只要在記錄牌上寫上為收集昭和史的資料去「國會圖書館」,就萬事大吉了。

  周一至周五凜子容易出門,所以,兩人先約好時間,然後去澀谷那兒見面。

  每人一把鑰匙,有時久木先到,有時凜子先到,每次一見面,兩人就立刻擁抱在一起。

  以接吻代替問候之後,便倒在床上抱作一團。

  雖說是大白天偷偷和情人幽會,可久木居然是堂而皇之地去赴約。他既有罪惡感,也有一種在別人工作時自己不斷去約會的快感。

  凜子的心情也同樣複雜,嘴裡說著「這樣做沒關係吧」,心裡卻陶醉在這心神不寧之中。

  租了房子後,見面是方便多了,不過,新的問題也出現了。

  久木下午的外出增多了。

  外出的理由雖然寫上了「國會圖書館」、「採訪」,等等,可是他原來不太外出,所以有點顯眼。其他人倒沒說什麼,只是秘書木下小姐一句「這一陣,您好像在忙什麼吧」,令久木吃了一驚。

  「沒忙什麼……」久木否認道,但他那狼狽的表情似乎已引起了秘書的懷疑。本來他不在時,都是木下小姐幫他接電話,替他找理由掩飾的。她手上已經握著他的把柄,要是再被她發現破綻,可就麻煩了。

  後來他們就把約會壓縮到每周一次,其他改在下班之後。幾乎每次都是凜子先到,有時做飯吃,也有時到附近的飯館去吃。

  每次他們一起出門時,都要和管理人照面。管理人年紀和久木相仿,總是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他。

  租房時,他借用了衣川的名字,管理人不知道久木的真名實姓。可是看他不常住在這兒,還時常和一位女性一同進進出出,大概也猜測到了這個房間的用途。

  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每當聽見管理人叫他「衣川先生」時,久木就有點不知所措。

  即便如此,這裡還是比飯店要輕鬆自在得多,不過,由此引起了另外一個問題。

  每次和凜子兩人關在房裡時,他就覺得身心舒暢,不想回家。

  他也想過乾脆就兩個人這麼生活在一起吧。雖說只要打算這麼做,就可以做到,但那樣一來,只會把彼此逼入更為窘困的處境。

  實際上每次一進房間,他們就有一種夫妻般的感覺,這也反映在日常的瑣碎小事上。

  比如,凜子洗洗涮涮時,總是順手把久木的手帕或襪子給洗乾淨,甚至給他買好了內衣。久木並沒有要她這麼做,可是一到早上,凜子就會很自然地說一聲「穿這件吧」,久木便穿上了給他準備好的新內衣。

  久木腦子裡也閃了一下,被妻子發現了怎麼辦?好在是同一牌子的,不會露餡兒的。

  自己也太放心大膽了,不過近來與妻子處於冷戰狀態,幾乎沒有親熱地交談過。

  當然,責任全在久木,自己心裡也覺得對不住妻子,可是心思已撲在凜子身上了,實在無能為力。

  妻子也很敏感,並不主動親近他。

  這種冷戰狀態,更確切地說是雙方都沒有爭吵欲望的冷漠狀態。所以,久木以為偶爾外宿不歸,不會有什麼麻煩。一次,外宿回家後,早上去上班時,剛走到門口,妻子從背後甩給他一句「你出去玩我無所謂,只是別鬧出什麼事來,讓人看笑話」。

  久木一怔,回過頭來,妻子已一言不發地回屋去了。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呢?難道發現了什麼嗎?可他又不好直問。結果,就那麼不了了之了。

  新年過後,和妻子的關係更加惡化了。

  久木和妻子的關係越來越緊張。同樣,凜子和丈夫之間的裂痕也在日益加深。

  儘管凜子從未說過和丈夫之間的不和,但從她平常的言行舉止中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比如,以前一起過夜時,凜子擔心家裡,曾偷偷給丈夫打過電話。久木沒問過她給誰打,看她那慌張的樣子,就明白了。

  可是最近,臨時決定住下,也不見她往家裡掛電話。倒是久木直擔心,想問問她「不給家裡打電話行嗎」,又覺得多此一舉,就把話咽了回去。

  到底是凜子豁出去了呢?還是事先講好了可以不回家呢?雖說是別人家的事,久木仍然放心不下。

  這一變化,租房以後,從凜子的話音里也聽得出來。

  比方說,兩人圍著餐桌吃晚飯時,凜子感慨道:「還是兩個人吃飯香啊。」

  久木心想,凜子在自己家時難道不和丈夫一塊兒吃飯嗎?就問:「你在家呢?」

  「基本上一個人吃。他回家晚,我也不想一起吃。」

  凜子說得淡淡的,久木反倒不安了。

  「可是,節假日總在家吧?」

  「我老藉口書法協會那邊有事,儘量不在一起吃。不得不一起吃的時候,我就沒有食慾了……」

  這麼一說,凜子是消瘦了。

  「我快弄不清哪頭是自己家了。」

  聽她這麼說,說明凜子和丈夫的關係已經到了相當緊張的地步了。

  既然雙方的家庭都面臨崩潰,兩人又這麼難捨難分,那麼雙方都離婚,正式生活在一起似乎更合理。久木偶爾這麼想像著,設想兩人美好的未來,可是,一回到現實當中,就又躊躇不前了。

  原因之一是,久木覺得即使凜子願意,把她的丈夫逼到離婚的境地也太殘酷了。雖說奪了人家的妻子,還莫名其妙地說什麼同情人家的丈夫,有點貓哭耗子之嫌,但是,久木的確不忍心從老實寬厚的丈夫身邊把他的妻子奪走。

  再說,凜子本人又是怎麼想的呢?不愛她的丈夫這點沒有疑問,可是有沒有勇氣離婚呢?從社會地位和收入上來說,現在的丈夫都比久木更勝一籌,到了關鍵時刻,這些問題就成為羈絆了。

  具體涉及離婚,久木自己這邊也有不少問題。

  最棘手的問題是離婚的原因完全在久木。

  和妻子的關係現在雖說冷若冰霜,然而,一年半之前是很正常的夫妻;再往前推,是十分恩愛的一對兒;若追溯到新婚時期,則是自由戀愛結合的情侶。

  這對兒夫婦之所以變得這麼疏遠,唯一原因是久木面前出現了凜子這樣充滿魅力的女性,所以說完全是久木造成了婚姻破裂。

  有了喜歡的女人,就甩掉了沒什麼過錯的髮妻,這合適嗎?

  再加上久木還擔心女兒。正月里女兒曾對他說:「您對媽媽親熱一點。」久木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說。女兒是不是察覺什麼了?自己怎麼能不顧女兒的想法決然離婚呢?

  總之一句話,已結婚二十年的夫妻,哪能說離就離呢。當然,如果兩人真有心在一起生活的話,也沒有辦不到的事。

  關鍵是能不能正視這個問題,至少目前,久木的心情還沒有完全調整好。

  在澀谷租房一個月後,即二月十四日,是凜子的生日。

  那天下午六點,久木在澀谷車站附近的花店買了白玫瑰搭配鬱金香、西洋蘭的花束,來到了他們的住所。凜子已在此等候他了。

  「祝你生日歡樂。」久木獻上了花束。

  「好美的花啊。」凜子嗅著花香,「這是送給你的。」說著遞給久木一個飾有彩帶的禮盒。

  一看便知是情人節巧克力,打開包裝後,裡面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送給最愛的你。」

  簡短的話語、娟秀的字體裡飽含著凜子的一片柔情。

  「你今天收到好多巧克力吧……」

  「你送的最讓我高興。」

  今天,久木收到了木下小姐以及以前出版部的女性們送的巧克力,但沒人能和凜子的相媲美。

  「怎麼給你慶祝生日呀?」

  「有你這束花就足夠了。」

  前些日子,久木也問起過她想要什麼生日禮物,凜子總是說今年租了房子,已經夠破費的了,什麼也不肯要。

  「總想要點什麼吧?」

  「我都三十八歲了。」

  比起生日禮物來,凜子更在意自己的年齡。

  「不管到多少歲,也得過生日呀。」

  凜子想了想說:「我有個請求,可以嗎?」

  「當然可以。」

  「帶我去旅行好嗎?到一個看不到人影的地方去。」

  說實在的,久木有時真想逃出這個封閉的密室,到一個杳無人跡的地方去。

  「到哪兒去好呢?」

  「北邊寒冷的地方也行。就我們兩個人一起看一整天雪景,怎麼樣啊?」

  久木腦海里映出了他們雙雙佇立在雪中的身影。

  情人節後的一個星期六,久木和凜子一起去了日光。

  為了滿足凜子「兩人一起看雪景」的願望,久木思考了一下去處。東北和北陸太遠,萬一遇上大雪恐怕一時回不來。而且,聽說從周末開始,北陸地區有大雪警報,於是,他決定去離東京不遠的日光的中禪寺湖。

  十年前,久木曾在大冬天去過那裡一次,白雪皚皚的群山、幽靜湛藍的湖水使他至今記憶猶新。

  和凜子兩人一起去那靜謐的地方,該有多麼愜意啊。

  「我只是在夏天去過日光一次。」

  「什麼時候?」

  「很早以前了,還是高中生的時候。」

  久木暗自想像著凜子那時的模樣,一定是個清秀的美少女。

  「那次是坐車去的,路上特別擁擠,人多得不得了。」

  「現在這個季節,沒什麼遊人。」

  凜子點點頭,忽然問道:「明天幾點能回東京?」

  因為回東京的時間還沒有定,久木反問道:「你有事?」

  「也沒什麼事……」

  「十一點左右從那邊出發,直接下山搭電車的話,大概兩三點就能到。」

  凜子愣愣地想了一下,沒再問什麼,輕輕點點頭。

  從淺草到日光,乘特快需要兩個小時。

  下午一點多從東京出發時,還天晴日朗,半路上開始陰沉下來,過了櫪木以後,下起了雪。

  久木穿著毛衣、西式夾克,外面還穿了件黑大衣,圍一條深紅色圍巾。凜子是黑色高領毛衣,下配同色筒褲,外套紅色短外衣,頭上戴著銀灰色的帽子。兩人站在一起,怎麼看也不像夫妻,更像是情人。大概是因為凜子氣質不俗、打扮入時的緣故吧。

  雪花隨風斜著飄落下來,枯乾的農田和農家的房頂,以及環繞房屋的樹木枝頭都落滿了積雪,宛如一幅灰白相間的水墨畫。

  「感覺就像來到了一個遙遠的地方。」凜子望著窗外輕聲說道。

  的確,置身在一派銀白色的世界裡,使人產生了錯覺。

  電車三點多到達東武日光,從那裡坐計程車去中禪寺湖。

  車子開上了蜿蜒曲折的「伊呂波山路」,高聳的山峰逼近眼前,大雪紛紛降落到山上。越往高處走越寒冷,雪花已變成了雪粒。

  「湖周圍也在下雪嗎?」久木問道。

  司機直視著窗刷不停掃動的前方答道:「上面和下面可大不一樣。」

  他介紹說:「中禪寺湖前面有白根山作屏障,擋住了從日本海方向來的降雪,所以南面的降雪量很小。」

  「這麼說吧,即使下雪也沒有多大。」

  久木點了點頭,悄悄握住了凜子的手,凜子也握緊了他的手。

  右邊又有一座山峰逼近了,就像在偷看他們倆,這就是男體山,山形雄偉壯觀,真是名不虛傳。

  他們眺望著那陡峭的山岩時,山上的朔風捲走了雪雲。來到山路盡頭時,雪小多了,天空霎時陰轉晴,溫暖的陽光灑滿大地。

  還不到四點,離天黑還有一些時間。

  「趁著天晴了,看完瀑布再去旅館吧。」

  久木請司機先開到華嚴瀑布去。

  「瀑布可能結冰了。」司機說道。

  不過結冰的瀑布也別有一種情趣。

  為了看到九十六米高的瀑布全貌,他們要乘電梯下到一百米的地方,再從那裡穿過隧道,瀑布便呈現在眼前了。

  正如司機所說,瀑布最上面約十米寬的傾瀉口,無數根冰柱連成一片,一部分覆蓋著白雪,一部分形成一個清澈透明的巨大冰塊。

  不過仔細一瞧,只見冰塊兒裡面依舊生機盎然,細細的水流汩汩地沿著岩石流向一百米之下的深潭中。

  「冬天的瀑布有一種莊嚴神聖的感覺。」

  凜子把雙手插在大衣兜里,望著瀑布,過了一會兒,指著右邊岩石上突出的支柱問:「那是什麼?」

  「是救命柵欄吧,萬一有人從上面掉下來,可以把人接住。」

  只見支柱之間鋪有扇狀鐵絲網。

  「因為這兒是有名的自殺場所啊。」

  以前常有人攀著山岩到瀑布出口,從那裡投身水潭,所以現在裝上了防護網,防止人靠近。

  「過去,有一位十八歲的高中生,留下一句『無法理解』,便跳下去自殺了。」

  「他說的無法理解是指人生嗎?」

  「或是人生,或是人,或是自己,總之是指怎麼也想不明白的事吧。」

  凜子點了點頭,仰望著冬天的瀑布,她的側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看過華嚴瀑布之後來到旅館,已四點半了。他們被領到了一個和式套間,帶有十個榻榻米大的起居室。寬大的涼台外就是中禪寺湖。

  此時的湖面已被落日染紅,兩人被它吸引到了窗前,凝神注視著神秘而令人嚮往的湖面。

  面對中禪寺湖的右面,緊挨著陡峭的男體山,杉樹林和地面上覆蓋的積雪,輝映著紅燦燦的斜陽。男體山以及與之相連地伸向遠方的白根山脈及左邊的重重山巒都是白茫茫一片。冬天的中禪寺湖被環抱在群山之中,清寂而幽靜。

  湖面上不僅看不見船的影子,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仿佛早在遠古時代就已是這樣靜寂的世界了。

  「真神奇啊……」凜子不由發出了讚嘆。

  這讚嘆不是「太美了」,也不是「真好看」,而是「真神奇啊」,久木覺得實在太貼切了。

  眼前這個景象確實只有「真神奇啊」才能表述得出來。於美景中蘊藏著靜謐和莊嚴,令人望而生畏。

  兩人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日落時分變化萬千的湖面。

  剛剛還是紅燦燦的山峰漸漸暗淡下去,不久化作了單調的黑白世界。除了夕陽映照下的山巒外,整個湖面也從冷冰冰的蒼白逐漸轉藍,再變成暗灰色,最後只剩下湖畔四周白晃晃的雪地,一切都籠罩在了黑沉沉的夜幕下。

  湖面就這樣緩慢地、一步步地被暗夜吞噬進去了。

  久木一邊凝望著眼前景色的變幻,一邊輕輕地把手搭在凜子的肩頭,等凜子回過頭來,兩人靜靜地深吻起來。

  在眾神棲息的湖邊接吻似乎是對神不敬,不過也可以看作是在眾神面前的愛的盟誓。

  然後他們並肩坐在涼台的椅子上。四周更黑了,冬天的湖面也沉入昏暗的夜色中,只有湖畔的一處燈光,映出了圓圓的一圈兒雪地。

  「過去,這一帶是不許女人靠近的。」

  久木想起了以前讀過的一本書。

  「那時候,女人會在上山途中被趕下山來,男體山就更別想上去了。」

  「是因為女性污穢嗎?」

  「也有這個原因,不過,很可能是懼怕女人所具有的魔力。」

  「有那麼大魔力嗎?」

  「大概有吧。」

  「我也有嗎?」

  凜子問得十分突然,久木點了點頭。凜子瞟了他一眼,說:「那我就把你拽走吧。」

  「去哪兒?」

  「去那個湖底……」

  久木把目光投向了窗戶,雪花飄舞,打在黑漆漆的玻璃上。

  「那座山上和那個湖面上都在下雪吧?」

  久木點點頭,腦子裡還回味著凜子說的「要把你拽到湖底去」的話。當然凜子不可能真的這麼做,但是,久木覺得這個女人心裡潛藏著要把男人一步步拽入湖底的慾念。

  「瀑布那邊也在下雪吧?」凜子想起了不久前去過的華嚴瀑布。

  「在那種地方死,還是太冷了點。」

  「不過,聽人家說在雪裡死挺舒服的。」

  久木給她講了個故事,是從一位北海道的朋友那兒聽來的。

  「據說那人臉朝下趴在雪地上,被人發現時,臉一點沒有變樣。」

  「同樣是死的話,還是臉色好看點好啊。」

  這樣聊著聊著,久木感覺到某種鬼魅氣息,就離開了窗邊,回到小客廳。

  預訂的晚餐六點半送來,他們打算利用飯前的時間,換上浴衣去泡個溫泉。

  雖說房間裡也可以泡,但是凜子覺得既然到了這溫泉之鄉,還是去泡大浴池更好。於是兩人來到一樓,沿著彎彎曲曲的迴廊往前走。

  給他們帶路的女招待說:「今晚人少,也可以泡鴛鴦浴。」但他們還是分別去了男浴池和女浴池。

  一般傍晚六點之前人最多,可是今天空無一人。久木伸展開四肢,泡在寬大的池子裡,盡情享受了一番奢侈的感覺。

  泡完澡,久木回到房間裡,打開了電視,不大工夫,凜子也回來了。

  「靜悄悄的,真不錯。」

  看來女池也空著。凜子把頭髮盤在腦後,從臉頰到脖頸都紅撲撲的。

  「我還去泡了一下露天浴池。」

  男池前面也有一個小門,從小門出去之後有個露天浴池,因為下雪,久木就沒有去。

  「我是光著腳踩雪走過去的。」

  久木想像著赤裸裸的凜子在雪中走路的樣子,覺得很狐媚。

  「下到池裡後,水特別熱乎,舒服極了。周圍下著雪,身子卻泡在溫泉里,實在太神奇了。」

  「看來待會兒我也應該去泡一下。」

  「我仰起臉看見從黑沉沉的天空飄下來無數的雪花,落到睫毛上就融化了。」

  凜子正說著,女招待送來了晚餐。

  「冬天是淡季,沒什麼可吃的……」女招待抱歉地說。

  不過晚飯還算豐盛,有小菜、生魚片和天婦羅,還有什錦烤鴨火鍋。

  「有什麼事的話請按鈴。」

  女招待走後,凜子給久木斟上了燙酒。直到此時,久木才終於感受到了冬天旅宿的溫馨。

  兩人交杯換盞地對酌起來,漸漸醉意上來,心情也舒展多了。

  在澀谷租的房裡,兩人也一起吃過飯,現在竟在這冬天的旅館裡共進晚餐,他們不禁為這遠遊之趣感慨不已。

  「到這兒來太好了……」

  這次旅行是按凜子的希望計劃的,算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謝謝你。」

  凜子道了謝,她眼神迷濛,溫柔之中閃爍著火熱的光芒。

  聽到凜子正兒八經地道謝,久木有點不好意思,站起來從冰箱裡拿出了威士忌。

  「到那兒去喝好不好?」

  久木轉移到涼台前的椅子上,往酒中加了冰水。凜子打電話告訴服務台已用過晚飯,然後走了過來。

  「雪還下著呢。」

  大概是入夜後風勢有所加強,刮到窗戶上的雪粒順著玻璃滑到屋檐下,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雪堆。

  「下一夜才好呢。」凜子自言自語著,夾起冰塊兒放進玻璃杯。她向前傾身的時候,久木正好從敞開的浴衣領口窺見了她那豐滿的胸部。

  久木忍不住剛要把手伸進去,這時門聲一響,女招待進來了。

  「對不起,打擾一下。」

  兩位女招待收拾完餐桌,又進來一位男服務員給他們鋪床。

  在男服務員鋪床時,久木一邊觀賞雪花霏霏的窗外,一邊喝著兌水的威士忌。等服務員剛一離開,就迫不及待地對凜子說:「終於就咱們倆了。」

  他扭頭朝臥室里一看,地席上鋪了兩個床鋪,中間稍稍隔開了一些,枕邊放著一個小小的紙燈籠。

  旅店裡的人怎麼看我們呢?這念頭只在久木心裡一閃,便不再去想它,繼續喝起威士忌來。晚餐時喝了啤酒和清酒,現在加上威士忌,已是醉意朦朧,渾身飄飄然了。

  這舒適感來自晚上不用趕回去的安心感,還因為遠離東京來到雪鄉,得以忘卻工作和家庭而生的鬆弛感。

  「再開一瓶吧。」

  久木又從冰箱裡取出一瓶威士忌,凜子擔心地瞧著他。

  「別喝多了。」

  「這可說不準。」

  久木一邊往加了冰塊兒的杯子裡斟酒,一邊說:「沒準兒不能和你那個了。」

  凜子聽出了久木的意思,就說:「隨你的便,我無所謂。」

  她那慍怒的樣子著實可愛,久木見她還要往杯子裡倒酒,就急忙攔住了她。

  凜子本來就不能喝,和久木交往以後,嘗到了喝得微醉的甜頭。

  「到那邊去吧。」

  久木剛才就被凜子隱約可見的胸部所撩動,可這樣對面坐著沒法碰她,於是,久木拿著酒瓶和杯子,換到了已挪到角落的桌子那邊,然後叫凜子到他身邊來。

  凜子似乎沒有意識到久木的企圖,老老實實地在他身邊坐下,正要往杯子裡加冰塊兒時,久木的手倏地一下滑進了凜子的胸前。

  凜子立刻躲閃,但久木的手已經緊緊握住她的乳房不肯鬆開。

  「你幹什麼呀?」

  這一突然之舉使凜子慌了手腳,慌忙想合攏領口,但久木的手卻繼續入侵,兩人就穿著浴衣攪成了一團。久木半抱半拖地把凜子拉到被褥上,隨後緊緊地壓到她身上,緊抱著她親吻。

  凜子被久木這突如其來的熱吻弄得不知所措,雖被堵住了嘴唇,還抗拒似的左右擺著頭,但那也只是短暫的一瞬,很快就筋疲力竭了。

  久木見她不再抗拒,便拉上和涼台之間的紙拉門,關上了燈,擰亮了枕邊的燈籠。

  凜子閉著眼睛軟軟地躺在床鋪上,醉意朦朧的樣子。

  久木掀開她略微敞著的浴衣胸襟,輕輕捧住了白皙的乳房。

  此刻,只有床頭的燈籠在見證著這雪中湖畔旅館裡兩人的纏綿。

  久木放下心來,更大膽地掀開凜子的浴衣,端詳了一會兒她的乳房,然後把臉埋進女人的乳溝。

  也許有點醉了,他想就這麼依偎在女人柔軟的胸前。

  他屏息靜氣一動不動地伏在凜子胸前,聽見凜子輕聲說道:「剛才我把臉埋在雪裡試了試。」

  凜子說的是剛才去露天浴池時的事。

  「你剛才不是說在雪裡死去時,臉朝下比較好嗎?」

  「很冷吧?」

  「也不怎麼冷,把臉一埋進雪裡,四周的雪就一點點融化,抬起臉時覺得很冷。」

  「雪裡暖和?」

  「是啊,雖然喘不過氣來,可是感覺臉周圍的雪在融化,我想,就這麼睡著的話,準會死去的。」

  沒想到凜子竟然在下著雪的露天浴池裡做這事,久木不安地欠起身,看見凜子用一種虛幻縹緲的眼神注視著前方。

  久木常常弄不清凜子在想些什麼。

  就像剛才吧,以為她高高興興地去享受露天溫泉,沒想到會把臉埋到雪裡,模仿在雪裡死的人。

  久木也知道她是鬧著玩兒,可是這種做法還是讓人無法理解,甚至有點毛骨悚然。

  「你為什麼這麼做呢?」

  「想試試看唄。」

  凜子微微側過身去,背朝著久木。久木也跟著側過身,從凜子的腋下把手伸過去,摸到了她豐碩的胸部。

  「真靜啊。」凜子聽任他撫摸,說道。

  在雪天的湖畔,莫說是汽車聲音,就連腳步聲也聽不見,側耳細聽,靜得能聽見下雪的沙沙聲。

  「幾點了?」

  「還不到十點呢。」

  在都市裡的話,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真滑溜。」

  久木的手從凜子的胸前滑向她的下腹部。

  要是在平時,他會溫柔地愛撫一番,以期結合,可今晚有點醉了,久木不想做什麼,只想摸著這柔滑的肌體睡一覺。

  「挺有彈性的。」

  久木摸著她那圓圓的臀部。凜子小聲說:「我已經不年輕了。」

  「你才三十八歲呀。」

  「所以說是老太婆了。」

  「還早著呢。」

  「不,已經老了。」

  凜子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地說:「我覺得也夠了。」

  「什麼夠了?」

  「活到現在也夠了,不用再活下去了。」

  「你是說死也沒關係?」

  「對,我可不想活那麼久。」

  和凜子說著說著,久木就睡著了。記不清說到哪兒了,反正是抵不過醉酒後的倦怠,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不知睡了多長時間,久木被渴醒了。燈籠已關掉,只有過道里昏暗的燈光從門縫漏了進來。

  昨晚,久木睡著的時候,燈籠是亮著的,可能是凜子起來關掉的。兩人當時是緊挨著睡的,現在中間隔開了一些。

  久木伸手開亮了燈籠,看了下表,才半夜三點鐘。昨天晚上十點睡的,睡了五個小時了。

  大概是醉醒的緣故,久木覺得嗓子發乾,起身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倒了一杯,一邊喝著,一邊走到涼台上,拉開窗簾向外張望。

  外面還是黢黑黢黑的,雪還在下,連玻璃框上都落滿了雪。

  久木看著瑞雪,又想起了凜子昨天晚上把臉埋進雪裡的事。

  她為什麼要做這種荒唐的事呢?久木回想著剛才她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又喝了些白水,望著窗外的飛雪,久木的腦子漸漸清晰起來。

  他記起快入睡時凜子說「我已經是老太婆了」、「活到現在也夠了」等的話。

  想到這兒,久木突然回頭朝臥室里看去。

  凜子不至於真想要去死吧?

  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久木心頭。他回到臥室內,凜子還側身睡著。

  久木湊近凜子的臉,借著燈籠端詳起來。長長的睫毛緊閉著,俊俏挺直的鼻樑在她的臉頰投下淡淡的影子。

  有這樣安詳的睡容是不會想去死的。

  久木安慰著自己,拉上涼台的拉門,回到床鋪上。

  跟睡前一樣,他的手又從凜子腋下伸過去,輕輕揉著凜子的乳房,用手指捏著她的乳頭。凜子哼哼唧唧的,像要躲開愛撫似的蜷起了身子。

  看來她還沒有睡夠,久木縮回了手,摟著凜子閉上了眼睛。

  實在沒有比女人的肉體感覺再好的東西了。

  互相是不是喜歡,當然也很重要,但是,男人和女人的肉體只要相互一接觸,心都會平靜下來,任何煩躁憂慮,任何怯懦不安都會淡漠下去的。

  這個世上生存的所有生物,只要肉體一相交,就不再有爭鬥。唯獨被工作、生活困擾的人類,已經做不到這一點了。首先為了去上班要分開,其次在別人面前也不能摟摟抱抱,再加上道德、常識、倫理等贅疣的攪擾,肌膚之親的機會一下子減少了。

  值得慶幸的是,久木現在正最大限度地接觸著凜子身體的各個部位。

  久木的胸部貼著凜子的後背,從腹部至胯部緊挨著凜子的腰和臀部,下肢和她的下肢重合在一起,而雙手則放在她的胸前和小腹上。

  這給予自己無比的溫馨和安寧的肉體,是絕不可能變硬變涼的。

  久木又安慰了自己一遍,便沉入了夢鄉之中。

  睡夢中久木恍惚聽到了凜子的聲音,他睡意矇矓地睜開眼睛,看見凜子正坐在他的枕旁。

  「好大的雪哦。」

  久木聽凜子一說,抬起頭來,傾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

  「現在幾點?」

  「才六點。」

  久木起身走到涼台上,窗簾已拉開了一半,這裡日出比較晚,再加上下大雪,所以外面還很暗。雪粒不斷飄落到漆黑的玻璃上,像白色的箭頭飛來飛去。

  「這雪還真不小。」

  說完,他記起臨來時凜子曾問過回去的時間,就說:「到中午估計會停的。」

  既然這樣,著急也沒用。回到床上,久木叫凜子過來,凜子攏緊領口,靜靜地鑽進了他的被子裡。

  久木感受著凜子的體溫,解開了她的衣帶,敞開她的前襟。

  久木昨晚喝多了酒,什麼也沒幹,摟著凜子睡著了。現在他把手伸到凜子的秘處,反覆而輕緩地愛撫著,等待她漸漸升溫。

  值得慶幸的是男人休整了一夜,精力得到了恢復。

  凜子的花園很快滋潤起來,久木更緊地貼近她,就像和他的動作呼應一般,屋外一陣風聲嗚咽而過。

  突然,久木感到一股強烈的衝動,粗暴地一把掀開被單。

  「你怎麼啦……」

  久木不顧凜子的驚愕,一下子剝下了凜子的浴衣,讓她全裸。

  在這風雪包圍中的隆冬旅宿里,無論是旅館裡的人,還是呼嘯而過的寒風,都不會知道女人一絲不掛地袒露在被褥上。

  又是一陣夾雪的疾風呼呼刮過。

  外面雖然是風雪連天,有空調的房間裡卻暖融融的,低矮的燈籠映照出了凜子的裸體。

  女人的身體豐腴白皙,久木坐在她的腳邊,自上而下俯瞰她的全身,隨後慢慢埋下頭去,先親吻著她的乳房。如果有人正從拉門門縫偷看的話,一定以為男人在向全裸的女體膜拜呢。

  久木對創造出如此美妙藝術品的造物主以及展示出這種美的大度的凜子,抱有由衷的感謝與敬意。

  他把臉埋在凜子胸前好一會兒,這才慢慢向下移動,從柔軟的腹部一路親吻到下面淡淡的繁茂處。

  一瞬間,凜子輕吐一口氣,同時扭動起身體,男人這才意識到,抬起頭來。

  儘管親吻她的秘處也很不錯,但是,眼下自己最想要的還是嵌入的緊密感。

  男人熟練地拽過自己的枕頭,墊到女人的腰下面,女人對這種做法早已心有靈犀,略微欠起腰部,配合得相當默契。這樣一來,她兩腿自然微微叉開,黑色的繁茂處便向上突起了。

  在女人的千般姿態中,沒有比現在這樣更淫蕩和具有挑逗性的姿勢了。

  男人見狀更加按捺不住,輕輕抬高女人雙腿,向左右分開,自己腰部貼緊女人胯間後,慢慢地頂入。

  與此同時,又一陣寒風呼嘯而過,像是被風聲引導著似的,男人前後移動起身體來。

  男人一邊與女人緊密結合,一邊緩慢地前後移動著身體。此時最關鍵的就是男人要稍微沉下腰來,這樣在反覆動作的過程中,就能夠不斷摩擦女人的敏感部位,使女人的快感漸漸地被激發出來。

  最初女人還有些羞於表現,反應不太明顯,然而當男人自下而上不斷衝擊、揉搓花蕊的時候,她再也耐不住這強烈的刺激,微微張開雙唇,越來越急促地呻吟起來。

  做愛的起因多種多樣,結局都是男人敗在女人的石榴裙下。

  這次也一樣,起初男人睥睨全裸的女人身體,精神抖擻,威風凜凜的,在結合後,驅動自己的身體進攻對方的同時,自己也忍耐不住而釋放出來。可是就在這個瞬間,雄偉的男人之山剎那間失去了張力,猶如一堆瓦礫坍塌於女人肉體之上。

  從女人一方來看,君臨自己之上的男人,會在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具屍體壓在自己身上。

  總之,那一剎那,男人的身體變得一片襤褸,而女人的身體則變成了嬌艷的絲綢。

  這時候的女人是否還會愛戀這個變得襤褸的男人,就要看這之前男人的做法及女人的滿足程度了。

  在這冬天的旅宿中,心滿意足的女人將整個身子依偎著男人,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著男人的肩頭。

  不可思議的是,事前是久木為凜子服務,而現在則是凜子為久木服務了。

  從兩人現在的情形可知,性的饗宴已經結束,男女互換立場,女人漂浮在豐饒的大海上,男人卻不斷在萎縮、平靜下去,變得像個死人了。

  然而久木從這瀕死之境振作起了精神。他知道,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夠舒舒服服地進入夢鄉,但那樣一來,就有可能把好不容易得到滿足的女性置於孤獨和寂寞之中。

  縱使倦怠至極,他仍然擠出所剩無幾的力量摟住女人,互相感受著對方的體溫。

  他這樣做,當然不是為了從中尋求新的刺激與快樂。

  而是想要在激情過後,通過身體的接觸,一起進入安寧。

  正是為了完成這一責任,久木再次把凜子攬入自己的臂彎,以胸當枕,讓她和自己一起沉入大雪紛飛的清晨小睡里。

  清晨做愛後兩人身心俱疲,隨後小睡過去,不知睡了多久,久木醒來翻了個身,凜子也被他的動靜弄醒了。

  「幾點了?」

  久木看了看枕邊的手錶,告訴她九點多了。

  兩人都不想馬上起床,懶洋洋地躺著,聽到陽台外面又一陣風聲呼嘯而過。

  「雪還在下吧?」

  久木點了下頭,又賴了一會兒才起來,拉開了窗簾,白色的雪花紛紛落向窗戶。

  從昨晚到天亮雪一直沒停,而且越下越大。黎明時漆黑一片的玻璃窗外,此刻雖已恢復光亮,但外面是漫天飛雪,白蒙蒙一片,只隱約看到涼台下突出的屋檐。

  「這雪能停嗎?」

  凜子也起來了,擔心地望著窗外。

  早晨的時候,久木說過中午會停的,其實自己心裡也沒底。

  「已經起床了呀。」

  他們正看著雪花飄飄的窗外,昨晚的女招待走了進來。因為他們預定了十點的早餐,她是進來做準備的。

  「這雪真不得了。」

  久木揣著手跟女招待寒暄道。女招待一邊拉窗簾,一邊說:「下這麼大也不多見,今天早上的報紙因為下雪都沒來。」

  「路不通了嗎?」

  「大概山路太陡了,上不來吧。」

  久木想起了那彎彎曲曲的「伊呂波山路」的陡坡。

  「我們想十一點下山。」

  「現在經理正和山下聯繫呢,請稍候片刻。」

  女招待鞠了一躬,離去了。凜子不安地用手塗抹著雪花不斷飄落的窗玻璃,久木這才意識到他們被困在這中禪寺湖的旅館裡了。

  其實選擇來日光是因為離東京不遠,交通便利。雖然對冬天日光的寒冷也有思想準備,卻萬沒想到會大雪封山。

  久木擔心地打開電視,天氣預報員說:「有一強低氣壓從北陸一帶到達關東北部,白天一整天將是大雪天氣。」

  其間男服務員進來收起被褥,女招待端來了茶水,擺放早餐。房間裡倒是暖融融的,門外便是讓人睜不開眼的暴風雪。

  「這麼大的雪一年也趕不上一回。」女招待懷著歉意解釋道。

  可是大雪是不會給她面子的。

  「給車輪纏上鏈條也不行嗎?」

  「路上到處都是雪堆,根本開不動的。」

  也是,雪這麼大,從九曲迴腸般險峻的「伊呂波山路」開車下山簡直不可想像。

  久木萬般無奈地吃起早飯來,而凜子還在掛念著回去的時間。

  「你打算幾點回去?」他向凜子問道。

  「最好三點以前。」

  要想三點以前到東京,一小時後就得出發。

  「有什麼事嗎?」

  見凜子支支吾吾的,久木也不好再追問,不過,三點之前恐怕回不去了。

  吃完飯,剛打開電視,經理就來了,對他們說:「現在中禪寺湖和山下日光的交通都已中斷,請你們先在房間裡休息一段時間。」

  「什麼時候能通車?」

  「那得看雪什麼時候停了,弄不好得等到晚上了。」

  久木回頭瞧了瞧凜子,見她低著頭,臉色煞白。

  已經十一點了,雪一點也不見小。

  細一看,雪粒很小,算不上大雪,但被風一刮,就成了風卷雪,遍地都是雪堆。

  「看來夠嗆了。」

  凜子三點回到東京的希望恐怕要落空了。

  「你還是打個電話吧。」

  怕自己在旁邊礙事,久木說完就到樓下的大浴池去了。

  路過服務台時,他看見有七八個客人想要離開,拿著行李看著外面的大雪,大家都因下雪回不去而焦急。

  久木泡完空無一人的溫泉回來,見凜子坐在小客廳的鏡子前,正用小拇指搓揉著眼角四周。

  「怎麼樣?」久木擔心凜子打電話的事,問道。

  凜子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去了。」

  「不去哪兒?」

  「侄女的婚禮。」

  「你的侄女?」

  「不,是他的。」

  也就是丈夫的哥哥或姐姐的女兒了。不管怎麼說,這麼重要的活動哪能不參加呢?

  「幾點開始?」

  「婚禮是五點。我本來只打算參加一下後面的宴會。」

  已經快晌午了,就算現在通了車,回到東京也得四點了。再回家換衣服,絕對來不及了。

  「他知道你來這兒嗎?」

  「說了一聲……」

  「沒問題嗎?」

  久木說完自覺口誤,馬上改口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丈夫侄女的婚禮時,妻子和別的男人一起被大雪封閉在旅館回不去,這種情況怎麼可能沒有問題呢?

  兩人誰也不敢再提及這個問題,又等到了下午,雪還沒有停的意思。久木看著時鐘從兩點指向了三點。

  現在即使雪停了,等到除掉積雪後通車,也得四五點了。然後下山乘電車到東京就八九點了。這還算運氣好的,說不定,今晚都回不去了。

  凜子此時滿面愁容,如果真回不去的話,久木也是很麻煩的。

  久木跟家裡說的是今天回去,並沒說要來日光。藉口是要去京都一趟,查找有關昭和史的資料。所以,下雪回不來就不成為理由了。妻子那頭好歹還能對付過去,可是,明天是星期一,十點鐘有個會,必須一大早就出發才趕得上。

  然而,比自己更難辦的還是凜子。

  沒出席侄女的婚禮還不算,連著兩個晚上不回家,也不說去哪兒了,本來和丈夫的關係就很緊張,這下恐怕更不好收場了。

  正苦思冥想的時候,三點已過,女招待送來了咖啡,等她剛一離開,久木就試探著問凜子:「今天回不去怎麼辦?」

  凜子沒說話,用勺子慢慢攪拌著咖啡。

  「雪早晚會停的,不過,可能得再住一晚。」

  「你呢?」

  「當然最好是回去了,不行的話也沒轍。」

  「我也沒關係。」

  「可是,你……」

  凜子鎮靜地仰起臉道:「回不去,有什麼辦法呀。」

  久木沉默了。

  凜子自言自語道:「我什麼也不在乎了。」

  四點以後,雪似乎小了一些,可是天也黑下來了。中禪寺湖越來越模糊不清了。

  久木站在涼台上眺望著外面。這時經理進來說:「入夜後,路上結了冰,無法開通,今晚破例不收房費,請務必在這兒住下。」

  不論好賴,看現在的情況,除了留下沒有別的法子。聽說其他客人都住下了,久木也只好點頭同意。

  當然凜子在旁邊都聽見了,也死了心,和久木打了聲招呼,就去浴池了。

  剩下久木一個人看著白雪覆蓋的湖畔那一處光亮,回想起去年秋天在箱根連住兩晚上的事來。

  那次和今天不一樣,並不是回不去,而是他們自己不想回去。那是一次明知故犯的冒險,心情既緊張又感到快樂。

  而這次是由於大自然的威力,才不得已留下的,完全沒有了愉快和樂趣,只剩下了沉重的壓抑感。

  很明顯,這是幾個月來兩人所處環境的變化導致的結果。

  在箱根時,雙方的家庭還沒有什麼大問題,能放鬆地連續住兩晚。即使連續兩夜不歸,也覺得早晚會與外遇作個了結,所以不怎麼當回事。可是,現在情形不同,不管什麼理由,今晚不回去,事態將會發生決定性的轉變。

  久木離開涼台回到桌旁抽著煙,琢磨起決定再過一夜時,凜子說的那句「我什麼也不在乎了」的話來。

  她是說今晚不回去呢?還是指和丈夫的關係呢?兩者的可能性都有,後者可能性更大。

  今晚凜子是否已下決心和丈夫分手了呢?若真是那樣,自己也得作出相應的安排了。

  望著黑下來的窗戶,久木深深感到他們正在被逼入絕境之中。

  不久,黑夜降臨,兩人都泡過了溫泉,坐下來吃飯。順序和昨天一樣,心情可大不相同了。昨天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什麼都新鮮,中禪寺湖、大浴池以及露天浴池,所有的一切都使他們好奇。而現在已沒有了興奮的感覺,只有無可奈何的麻木和將錯就錯的心態。

  老是這麼悶悶不樂也無濟於事。為忘掉這些不愉快的事,兩人較著勁兒地喝起酒來,凜子還破天荒地要了杯清酒,一口氣喝了下去。

  此時,東京正在舉行婚禮,凜子的丈夫壓抑著對妻子缺席的滿腔憤懣,親戚們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

  一想到這幅景象,久木的頭就脹大了,只能借酒澆愁。

  晚飯從六點多一直吃到八點左右,凜子醺然薄醉,臉頰紅紅的。

  突然,凜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咱們去雪地上趴一會兒吧。」凜子步履蹣跚,「你也和我一塊兒去。」

  凜子說著就朝走廊走去,久木慌忙攔住她。

  「你醉了,太危險。」

  「反正也是去死啊,還有什麼可危險的。」

  凜子甩開久木的手,執意要去。她頭髮散亂,眼光呆滯,神態異常的妖冶。

  「快點,你起來呀。」

  「等一等。」

  久木雙手摁著凜子的肩膀,讓她坐下。

  「你幹嘛攔我,我高興。」

  凜子不滿地嘟噥著,久木不理她,叫來服務員撤掉了餐桌,鋪好被褥。

  凜子充其量只有一兩的酒量,卻在泡澡後喝了好幾杯冷酒,不醉才怪呢。

  「你說要去的,怎麼變卦了?」

  凜子還惦著趴雪地的事,女招待們在的時候,她老老實實待在一邊,她們剛一走,又晃晃悠悠站了起來。

  「別胡鬧了。」

  久木不讓她出去,她非要出去,兩人拽來搡去的,結果腳下一絆,都摔倒了,久木在下,凜子在上,正好騎在久木身上。

  駕馭者是凜子,久木像馬一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凜子以勝利者的姿態低頭瞧著他,突然間,像一頭發現了獵物的母豹子,兩眼放光,雙手扼住了久木的脖子。

  「你幹什麼……」

  凜子喝醉了酒,手勁兒很大。

  「咳,咳。」

  久木想喊「鬆手」,可出不來聲,憋得直咳嗽。

  凜子不但沒有鬆手,反而更加用力了。久木突然意識到,很可能會這麼氣絕身亡的。他看見凜子的兩眼紅得像在噴火。

  她到底想要幹什麼?久木忽然害了怕,使勁掰開了纏繞脖頸的那雙手。

  久木又咳嗽了半天,才大大喘了一口氣,說出話來。

  「你快把我掐死了。」

  「我就是想要殺了你。」凜子冷冷地說。

  然後,騎在久木的身上命令道:「你就這麼幹吧。」

  女人騎在男人身上,男人從下面撐著她。這種體位他們曾經採用過幾次。

  只不過,每次都是久木提出要求,而凜子不大情願地服從的。

  因為這種姿勢會使女人完全展露在男人面前,令女人難堪,但是經過幾次實際體驗,久木感覺得到凜子或多或少嘗到了這個姿勢的樂趣。

  和男人一樣,女人似乎並不厭惡這樣淫蕩的姿態。

  儘管如此,凜子如此大膽地主動要求,是從來不曾有過的。

  是因為她喝醉了呢?還是偶然騎在久木身上所致呢?或是由於知道回不去了,才突然變得大膽起來了呢?

  久木讓凜子在自己身上坐好,從下面仰視著女人全身,握住自己的男根。

  凜子雖然閉著眼睛,順從地向後挺起上身,卻將雙手遮擋在胸前,護著乳房。久木拿開她的雙手,使她全無一點遮攔的時候,才用手撥開那繁茂之處,緩緩將自己送入。

  他剛一進去,凜子就輕輕「啊」了一聲,扭了一下上身。久木不予理睬,繼續向縱深挺進時,凜子發出了一聲又深又長、發自肺腑的呻吟。

  此刻,男人的所有已完全被女人吞噬,無法逃脫了。

  在如此緊密的程度上,女人緩緩向後挺起上身,達到極限之後再緩緩地向前傾倒,這樣反覆幾次之後,她好像找到了使自己興奮的訣竅,突然加快了動作的頻率。

  久木雙手從下面輕輕扶著凜子的腰肢,懷著無比的幸福感仰視著凜子漸漸泛紅的面容,晃動著的乳房,以及腹部凹陷處的陰影。

  劇烈的動作使凜子的頭髮越來越散亂,從凌亂的頭髮里露出的面部表情仿佛在抽搐,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久木估計,凜子即將達到高潮了。就在這時,凜子張開黑色翅膀似的雙臂,又一次掐住了久木的脖子。

  迄今為止,久木從未經驗過這種形式的最後衝刺。一般來說男人仰臥,女人跨坐在男人身上攀登高峰,並不算稀奇,可現在的情況是,在這樣的體位時,女人還掐著男人的脖子。到了這個地步,就不能不說是超越常規的近於變態的行為了。

  實際上,那一瞬間久木已經開始意識矇矓,以為自己會就此嗚呼哀哉了呢。

  哪怕再遲一分鐘或十幾秒,他都可能斷氣。

  一瞬間,他覺得仿佛窺見了死亡的世界。而後伴隨著劇烈的咳嗽,他的意識恢復了,他這才真真切切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當他看到赤身裸體的凜子俯臥在自己身邊,才想起自己剛才看到凜子瘋狂地甩動著散亂的頭髮,一邊叫喚著什麼一邊癱軟下去的情景。至於她當時叫喊的是什麼,已經回憶不起來了,不過有一點是可以斷定的,那就是他們兩個人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在同一時刻到達了巔峰。

  久木努力回憶著剛才的一幕,試著活動著四肢,手腳膝蓋還有知覺。再看看燈籠,才記起自己身在可以眺望中禪寺湖的旅館裡。這時凜子翻個身靠了過來。

  「真瘋狂……」

  這個說法以前是指做愛時凜子的癲狂狀態,現在卻是久木自身的體驗。

  「我差點沒被你掐死。」

  像是受到久木的引導,凜子點著頭說:「這回你明白我說的『可怕』的感覺了吧。」

  凜子達到高潮時,確實說過「好可怕」,難道就是這種感覺嗎?久木再次追蹤著剛才自身的那番體驗,忽然聯想到另一件事。

  「吉藏也說過同樣的話。」

  「誰是吉藏?」

  「就是被阿部定勒死的男人。」

  久木的腦海里浮現出閱讀昭和史時,了解到的這兩個人物。

  凜子的興趣來了,懶懶地問:「阿部定,就是干那件怪事的女人……」

  「其實,也不能說是怪事。」

  「她不是切掉了男人的那個東西,然後把男人殺了嗎?」

  凜子只記得事件離奇的部分,而詳細調查了昭和史這一事件的久木覺得,這是深深相愛的男女之間產生的非常有人情味兒的事件。

  「她被人誤解的地方不少。」

  久木把座燈拿開了一些,在顯得更昏暗的被褥上低聲說:「她的確割了男人的東西,不過是在勒死之後。」

  「女人把男人勒死的嗎?」

  「據說,以前她也曾經一邊交媾,一邊勒他的脖子,就像你剛才那樣。」

  凜子連忙搖頭,緊緊倚在久木胸前。

  「我是喜歡你才勒的呀,因為太喜歡了,反而恨起來了……」

  「她也是喜歡得過了頭兒,不想被別人得到,情不自禁那麼做的。」

  「可是,弄不好會死人的。」

  「可不,真死了。」久木摸著剛才凜子勒過的脖子說,「我也差一點。」

  「那可不一樣,我剛才不是跟你鬧著玩兒勒過,只不過是想起了那件事,想試試看罷了。」

  「她開始也是鬧著玩兒,一邊做愛,一邊相互勒對方的脖子,覺得很刺激。」

  「是用手掐死的嗎?」

  「是用繩子。據說使勁兒勒的話,男人的東西就會硬起來,感覺非常好。」

  「你剛才什麼感覺?被掐的時候刺激吧?」

  凜子把腿搭到久木身上。

  「也挺難受的,過去那個勁兒,也許會感覺不錯的。」

  「看來是那麼回事。」

  凜子向久木撒嬌道:「回頭你也掐我一下。」

  「現在掐你脖子?」

  「是啊。我快上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這回你知道了吧?那個時候……」

  久木按照凜子的吩咐,把手輕輕按在她的脖子上,脖頸細細的,雙手一把就掐住了,凜子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她那溫順的樣子十分可愛,久木的手不由加了些力,觸到了凜子喉嚨的軟骨,感覺到了靜脈的鼓動,又繼續掐下去,凜子的下顎漸漸抬起,緊接著,劇烈咳嗽起來,久木慌忙鬆開了手。

  凜子又咳嗽了一氣,待呼吸平穩下來後小聲說道:「真可怕,不過好像有點那種感覺了。」

  她的眼神似夢似幻。

  「她是用繩子勒的吧?用繩子一定更難受吧?」

  「事件發生的頭天晚上,兩人互相勒脖子玩兒,力氣大了點,男人差點死去。脖子勒出了一條印兒,臉也腫了,女人忙著給他冷敷,還買來鎮定藥給他吃,這才暫時穩定下來。但是夜裡,男人因藥力作用,迷迷糊糊地說,『你今天夜裡要勒我脖子的話,可別鬆手,勒到頭,中間停下來更難受。』」

  「可是把他勒死了,不就都完了嗎?」

  「也許她就想要這樣吧。」

  「為什麼呢,因為喜歡他?」

  「是因為不想讓別人得到這個男人。」

  突然外面一陣風颳過涼台,座燈閃了一下。雪不下了,風還在刮。

  凜子也在側耳聽那風聲,停了一會兒,接著問道:「那個叫阿部定的女人是幹什麼的?」

  「被殺的男人叫石田吉藏,在東京中野開了一家叫作吉田屋的料理店,阿部定是在他店裡幹活的女招待。」

  「是在店裡認識的?」

  「阿部定三十一歲,吉藏四十二歲,比她大十一歲,剃著平頭,長臉形,屬於美男子一類。阿部定十七八歲就當了藝伎,有些早熟。她皮膚白皙,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

  久木半年前看的這份資料,去年年底,又看到了事件發生時的報紙,對大致情況比較了解。

  「多半是女的勾引的囉?」

  「是男人先追的她,當然她也迷上他了。」

  「男人有妻室嗎?」

  「當然有,他老婆很賢惠能幹,可是吉藏一見到阿部定,就立刻魂不守舍了。」

  「店裡哪有機會啊?」

  「所以,兩人四處找旅店或酒家去幽會。」

  久木恍惚覺得是在講他們自己。

  「沒有被他妻子發覺嗎?」

  「當然知道,所以他們不想回來,一連幾天在外住宿。事件發生時,就是兩人在荒川的一個酒店裡待了一個星期後的事。」

  「一個星期都不回家?」

  「大概也想回去,可是失去了回去的時機,而回不去了吧。」

  久木話音剛落,外面又是一陣疾風掠過。

  久木和凜子完全能夠體會阿部定和吉藏當時連續外宿而失去回家機會的心情。

  「不是某一方強求的吧?」

  「那自然,兩個人都捨不得分離,就這麼一天天住下去,對女人而言,回去就等於把心愛的男人還給他老婆了。」

  「我也是這樣想的。」

  凜子猛然抓住久木的胳膊,久木不自覺地往回縮了一下。

  「女人的心情都一樣。」

  凜子這一突如其來的表白使久木慌了神。

  「我猜他自己也不想回去。」

  久木借吉藏來為自己辯解,凜子似乎也認可了。

  「這麼說是情死囉?」

  「殺死吉藏後,阿部定本打算要自殺的。」

  「被人發現的時候,男人被細繩子勒死之後,又從根兒上被割掉了男人的命根兒。被單上方方正正地蘸血寫著『定吉二人』四個大字,男人的左大腿上也有同樣的字,左臂上用刀刻著一個『定』字,血糊糊的。」

  「好可怕哦……」

  凜子更緊地貼近了久木。

  「殺人的時間是夜裡兩點左右。第二天早晨,阿部定一個人離開了旅館,中午時女傭發現了屍體,眾人亂作一團。可是,她寫的『定吉二人』完全暴露了他們兩人的關係,說明她一開始就沒想要逃跑。」

  「被割下的那個東西呢?」

  「她用紙仔細地包起來,又把男人的兜襠布纏在腰上,然後把這個紙包塞進腰帶里,帶在身上。」

  就連久木自己講到這兒,後脖頸也直往上冒涼氣,就向凜子貼近一些,這才意識到不知什麼時候,凜子已輕輕握住了他的那個物件。

  兩個人面對面躺著,身體貼在一起,就算碰到了那兒也很自然,不過現在恰好講著男人命根子被切下來的故事,使他感覺很瘮人。

  久木輕輕向後縮著,可是凜子仍然緊抓不放,整個人也隨之陷入被單里。

  就在久木搞不清她打算幹什麼的時候,突然感到凜子的嘴唇觸到了自己的男根,隨即熱乎乎的氣息包裹了頂端。

  「喂,餵……」

  以前凜子很害羞似的親吻過幾次,但像今天這樣深深含住還是第一次。

  穿透腦髓般的快感,使久木禁不住扭動起身體。凜子鬆開嘴,它已然堅挺起來,凜子仍然把它緊握在手裡,提出了新的問題。

  「她切掉的只是這個嗎?」

  久木一時無法回答她,只好搖了搖頭。凜子緊接著又發問:「不光是這個嗎?」

  「還有下邊兒的……」

  「是這兒吧?」

  凜子又輕輕摸了一下他的陰囊。

  「她帶著這東西去哪兒了?」

  「她在城裡轉來轉去尋找可以死的地方,可是沒死成。三天後在品川的旅館裡被抓到。當時的報紙上,將這作為沒有先例的怪誕事件大肆渲染,什麼《血腥的魔鬼的化身》,什麼《變態的行為》,什麼《怪異的謀殺》,等等,標題五花八門的。」

  「也太過分了吧。」

  「起初新聞報導多出於獵奇心理,後來對阿部定的真實心態有所了解後,輿論多少變得善意一些了,比如《愛欲的極致》,《一起赴死的願望》,等等。事實上,被捕的時候,阿部定身上有三封遺書。其中一封是寫給被自己殺死的吉藏的。寫的是『我最愛的你死去了,你終於完全屬於我了,我馬上就去找你』。」

  「她的心情我能理解。」

  「她身上還有一張去大阪的夜行車票,在東京死不成,她準備到以前去過的生駒山那兒去自殺。」

  凜子越加被煽起了好奇心,追問道:「阿部定被捕以後呢?」

  「她很平靜。檢察官審問時,她立即坦白『我就是你們要找的阿部定』,對所做的事供認不諱。因此,半年後開庭時,原來量刑是十年,最後判決為六年。」

  「算是輕判嗎?」

  「作為殺人犯來說當然是輕判了。服刑以後,又以成為模範囚犯為由減刑一年,滿打滿算服了五年刑就出獄了。」

  凜子鬆了一口氣,點點頭。

  「那年的二月,發生了由少壯派軍官們謀劃的『二·二六事件』,齋藤內政大臣等三名重臣被刺殺,社會上一片騷動。不久,日本又發動了『七七事變』以及太平洋戰爭,日本更加軍國主義化了。」

  「這時候發生了這個事件?」

  「對,人們傾聽著日益臨近的戰爭的腳步聲時,心情很黯淡,所以,置身事外、一心撲在愛情上的阿部定的生活方式,引起了人們的共鳴,甚至出現了以《蘊藏於頹廢中的純愛》為題的文章,開始有人善意地把她譽為『改造人性的大明神』,等等。總之,輿論對她越來越有利了。」

  「這麼說輿論幫了她的忙?」

  「當然這也是原因之一,此外,為她辯護的律師的有力辯詞也起了很大作用。」

  「他是怎麼辯護的?」

  「阿部定和吉藏兩人是真心相愛的,而且在性方面是幾萬人中也未必有一對兒的罕見之合。所以,這是在愛的極致發生了熱烈過火的行為,不應以一般的殺人罪論處。這番辯詞引起滿場譁然。」

  「幾萬人中只有一對兒的罕見之合?」

  「就是說在性方面很合拍。」

  凜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下身緊貼著久木說:「那我們呢?」

  「當然是幾萬人中的那一對兒囉。」

  愛情當然不可缺少精神上的聯結,但肉體方面是否合拍也很重要。甚至會有精神上的聯結並不那麼緊密,肉體上由於十分迷戀而無法分開的。

  「這種事一開始沒辦法知道吧?」

  「從外表很難判斷。」

  「和不合拍的人生活在一起真是一種不幸。」凜子自語道,似乎在發泄對丈夫的不滿。

  「不合的話,一般人都怎麼辦呢?」

  「有點不滿的話,有的人忍耐,也有的人以為本來就是這樣的。」

  「看來還是不知道為好啊。」

  「也不能那麼說……」

  「我真不幸啊,是你教給我不該知道的東西的。」

  「喂,別瞎說噢。」

  突然的風雲變幻使久木感到惶惑,凜子接著說:「這種事跟誰也沒法說呀。」

  因性方面的不滿足而合不來的夫婦,對別人難以啟齒,最多說些「不能控制自己」或「太多情」等來掩飾。

  「我真羨慕性方面合拍的夫婦,要是能那樣我就別無所求了,可是我卻跟別人合得來……」

  久木也深有同感,所以完全了解凜子的苦衷。

  「不過夫妻一般也很難合得來,咱們遇上了彼此這麼合得來的人,多幸運啊。」

  現在也只能這麼說說相互安慰了。

  久木看了下表,已過了十一點了。

  偶然談起阿部定的事,沒想到說了這麼長時間。

  外面的大風仍在猛烈地刮著,雪停了,明天可以回東京了。雖說還沒定具體什麼時候回去,但十點久木要去公司,明天必須早起。

  久木翻了個身,打算睡覺,凜子卻從他背後靠過來,把手伸向他的兩腿之間。

  久木輕輕按住她的手說:「該睡了。」

  「就摸摸,可以吧!」

  在講阿部定的故事之前就已經翻雲覆雨了一番,久木已沒有力氣再回應凜子了。

  久木任憑那柔軟的手撫弄了一會兒,凜子有點不好意思地問:「那個吉藏床上功夫不錯吧?」

  久木這才意識到凜子是在拿他和吉藏進行比較,便照書上說的答道:「確實很有兩手,他不僅精力過人,而且,能長時間控制自己使女人滿足。阿部定說他是她所知道的男人里最棒的。」

  「就為了這個把那東西割下來的?」

  「當刑警問她為什麼要把那東西切下來時,她交代說:『它是我最喜愛的寶貝,不割去的話,給他清潔屍體的時候,他老婆就得碰它。」阿部定不想讓任何人觸摸它。而且還說:『他的身子雖然留在了旅館,但是只要把它帶在身上,就覺得是和吉藏在一起,就不會感到孤單了。』」

  「她真夠坦率的。」

  「至於為什麼用血寫『定吉二人』那幾個字,她說『把他殺了的話,就會覺得他完完全全屬於自己了』,她想把這個告訴大家,就寫了各人名字中的一個字。」

  「你是在哪兒看到這些的?」

  「檢察官的調查筆錄里寫得清清楚楚。」

  「我想看看。」

  「回去以後我拿給你看。」

  久木說完,由著凜子繼續撫弄,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夜裡,久木夢見了阿部定。

  好像是從日光返回的時候吧,久木坐電車回到淺草後,阿部定站在通向商店街的入口看著自己。她雖然上了年紀,卻依然膚色白皙,風韻猶存。自己正看得入迷,她忽然消失在人群中了。

  凜子也夢見了阿部定,聽說有個像阿部定一樣的女人,許多人在圍觀她,自己也擠過去看熱鬧,結果被警察趕開了。

  兩人同時夢見同一個人是很少見的,但久木夢見她在淺草這種熱鬧的地方,並不是偶然的。他曾聽一位老編輯講過,戰後不久,阿部定在淺草附近開了一個小小的料理店,雖然上了點年紀,仍然很漂亮,風韻不減當年。可是後來,一傳十十傳百,她受不了人們好奇的目光,不久離開了淺草,音信皆無了。

  「如果她還活著的話,多大年紀了?」

  昭和十一年她三十一歲,現在應該九十歲左右吧。

  「那麼也許還活著呢。」

  從編纂昭和史的角度上說,久木很想見上她一面問一問,可又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本人不願拋頭露面,就不好強求。再說,她的心情都完全反映在警方的調查記錄上了。」

  久木說完,像要擺脫阿部定的話題似的,站了起來,穿上睡衣,拉開了涼台的窗簾。昨天下了一天的雪已經停了,中禪寺湖以及周圍銀裝素裹的雪景,在陽光的輝映下,耀眼奪目。

  「你來看。」

  昨天在知道回不去後,一晚上自己和凜子都沉浸在阿部定的陰鬱的故事裡,現在面對這大自然的良辰美景,宛如進入另一個世界。

  兩人看得入了神,這時女招待進來了。

  「早上好!車已經開通了。」

  昨晚那麼擔心道路不通,一心想回去,現在聽說車通了,反而懶得動了,甚至希望老不通車才好呢。

  這種內心的搖擺不定,就是因為一想到該回去了,即將面對憂鬱現實的沉重心情便壓在了他們身上的緣故。

  久木心想,回東京之後,是去參加會議呢,還是下午再去呢?還有,怎麼對妻子解釋呢?凜子的煩惱更多,沒出席婚禮,又多在外面住了一晚,怎麼跟丈夫交代呢?

  儘管都知道彼此的心情,卻不想觸及,因為他們非常清楚面臨著多麼嚴峻的局面。

  他們在忐忑不安中吃完早飯,九點出發,坐計程車下了山,乘上了電車,到東京時快中午了。

  久木估計趕不上上午的會,就在上車前給公司打了個電話,說是有點感冒,不能參加會了,可是還沒敢給妻子那邊打電話。凜子也和他一樣一直沒跟家裡聯繫。

  上午十一點半到淺草後,兩人都不想馬上就分手,就去一家蕎麵館吃了午飯,吃完飯有十二點多了。

  現在去公司,還算上半天班,久木站在大街上猶豫起來。

  「你馬上回家嗎?」

  「你呢?」凜子反問道。

  久木見她神色有些不安,就提議說:「咱們去澀谷吧。」

  現在去他們的住所,就會一直待到晚上不回家,那樣情況會更加惡化的。

  明知如此,久木還是這麼提議,凜子立即表示同意。

  坐上計程車,久木輕輕地握住了凜子的手說:「咱們快趕上阿部定和吉藏了。」

  兩人心裡都清楚,回到他們自己的家後,下一步會做什麼。

  從淺草到澀谷用了快一個鐘頭。他們一進屋便一起倒在了床上。

  雖說不算出遠門,然而旅行歸來的安心感和疲倦使他們依偎著昏昏入睡。在熟悉的床上相互擁抱入睡,感覺特別舒服。

  等他們醒來時,已是下午三點,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窗簾把外頭的亮光遮得嚴嚴實實的,屋裡很黑,相互耳鬢廝磨間又勾起了欲望,只是沒有昨夜那般激情燃燒。久木不經意地觸到凜子的私處,便輕柔地愛撫起來,凜子在這種反覆刺激下漸漸興奮,也握住久木的東西愛玩著。就這樣不斷地反覆著,直至雙方都再不能忍受而結合在一起。

  無論公司還是家庭都早已被他們忘得一乾二淨,不,應該說是為了忘掉這些,他們才耗盡所剩無幾的力氣耽溺於快樂的。事畢之後,他們再度昏昏睡去。

  再次醒來時,已經六點多了,天色已黑。凜子用現成的東西做了頓簡單的晚飯,兩人還喝了點啤酒。

  他們邊看電視邊聊天,誰也不提回家這一關鍵的事。吃完飯,又不自覺地摟在了一起。

  並不是非要激烈地尋求什麼,只是卿卿我我地相互撫愛對方,不分白天黑夜地享受著愉快的時光。此時此刻,久木腦子裡仍不時地閃過該回去了的念頭。

  十點時,久木去了趟廁所回來,問凜子:「怎麼辦?」

  這簡單一問,凜子立刻明白是該回去的時候了。

  「你呢?」

  兩人又重複了一遍白天在淺草時的對話。

  「我也想這麼待下去,可是不回去不行啊。」

  到了這個關頭,久木也不願意從自己嘴裡說出這句話。

  對於陷入情愛深淵的戀人來說,沒有比分別更讓他們難受和寂寞的了。

  凜子坐在鏡前梳妝,臉色蒼白。沐浴打扮後仍消除不了和男人極盡歡愛後的餘韻。久木也一樣,穿戴得整整齊齊,卻是一臉的倦容。

  好容易一切準備停當,凜子穿上黑色高領毛衣、酒紅色短大衣,正要戴上灰色帽子,久木突然雙手把凜子摟到懷裡。

  現在已無須再說什麼,久木只想一直用力抱緊她。

  即便凜子的丈夫會惱羞成怒地責罵她,甚至打她,久木也希望她能平安無事地過了這一關,再繼續見面。

  凜子也察覺到久木的意願。

  「我走了……」

  凜子費力地說出了這句話,突然怯懦地轉過臉去,眼裡噙滿了淚水。

  她還是感到不安吧?久木想著掏出手絹給她擦了擦眼淚。

  「有什麼事給我來電話,今晚我不睡覺。」

  久木回家後也同樣面臨著難題。一直對他相當寬容的妻子,今天晚上也許會和他吵鬧的,但是,無論如何久木都要遵守和凜子的約定。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傷心……」

  久木的話使凜子的心情好了一些,又補了補妝,戴好帽子,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走出了房間。

  十點以後,樓道里靜悄悄的。兩人乘電梯下了樓,來到大街上。

  坐一輛車的話,又會難捨難分的,於是分別叫了車子,上車之前兩人緊緊握了手。

  「記著,有事給我打電話……」

  凜子點點頭,先上了車,目送汽車尾燈漸漸遠去,久木自己也坐進車裡閉上了眼睛。綿長而奢華的情愛之宴,終於曲終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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