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 花
想想看,或許沒有比櫻花更幸福的花了。思兔閱讀sto55.com
從古代的平安王朝開始櫻花就是百花之王,在《千家流傳集》里也記載有「櫻為花之首」的譽詞。
陽春四月,爛漫綻開的櫻花不愧是眾花之魁,其盛開時的奢華,謝落時的瀟灑,都同樣惹人心醉,令人憐惜。
俗話說「櫻花七日」,櫻花的壽命只有短暫的一個多星期,但它作為花卻具有極強的表現力。因此,享有「壁龕之中必置此花,眾花之中此花上座」的特殊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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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如此,有時也遭人忌嫌。如千利休[1]等曾說過「茶室之中不准擺放過艷之花」,禁止櫻花進入茶道之境。
誠然,對於以「清寂」為本的茶道而言,櫻花當然是「太過奢華而不適宜」了,千利休之流的怪癖由此可見一斑。
不可否認的是,櫻花培育了日本人美的意識,一直成為激發人們豐富想像力的源泉。
至於久木自己,既喜愛櫻花的千嬌百媚,又覺得櫻花有些令人憂鬱和討嫌。這也許緣於花開花落來去匆匆,自己忙碌得無暇追隨吧。
每年,隨著櫻花季節的臨近,新聞媒體便開始報導「櫻花前線」的消息,哪裡的櫻花開到了什麼程度,哪裡已經盛開,等等。電視裡不厭其煩地播出櫻花勝地那些美不勝收的景色。可是,自己卻沒有一次能夠去飽覽櫻花的風姿。
久木總想去那些櫻花盛開的地方,悠然地賞賞花,可總是因工作繁忙一直未能如願,只好將就看看街道兩旁的櫻花了事。
正如所謂「心不靜」一樣,櫻花給他留下了沒有片刻寧靜、忙碌不堪的印象,直到櫻花開敗後,反而舒了一口氣。
這樣年復一年,他就產生了對櫻花的焦慮感。不過,今年與往年有所不同了。
托現在工作悠閒的福,這個春天終於能夠盡情欣賞一下櫻花的美景了,這也是命中注定吧。
提起櫻花,人們首先會想到京都之櫻。如平安神宮的垂枝櫻,白川河沿岸的裝有燈飾的夜櫻,以及醍醐寺、仁和寺、城南宮等許多以櫻花聞名的寺院神社。
以前久木利用去關西採訪和洽談的機會,也走馬觀花地去過其中幾處。
每一處都各有千秋,各處櫻花爭奇鬥豔,盡顯風流。這倒使久木覺得京都之櫻過於品種齊備,毫無缺憾了。
這是因為京都之櫻與周圍的古寺、神社和庭院相映成趣,加上鬱鬱蔥蔥的群山懷抱,本來就很美的花,在這些絕妙背景的襯托下,更顯得風情萬種,猶如是以附加值來悅人眼目的商品。
這樣的櫻花自然讓人讚嘆、欣賞,然而那些凜然不群,僅僅憑藉本真之美的櫻花,也令人難以割捨。其實,賞花者所不大涉足的清雅幽靜處的櫻花,更是別有情趣。
考慮來考慮去,久木想到了伊豆的修善寺。離東京不太遠,是一個為群山所懷抱的溫泉之鄉,那裡的櫻花和旅館都有著遠離塵世的靜謐。
久木決定了之後,就於四月份的第二個星期日,和凜子一起前往修善寺。
這個時候去賞花,比起往年來是遲了一些。不過,今年的四月偏冷,所以,花開的時間較長,伊豆一帶正是盛開的時節。那一天,應該就是這樣一個常言所說的「春酣之時」,或曰「春闌之時」更為恰當的爛熟的春日。
久木和凜子一起離開澀谷的住處出發了。久木穿一身便裝,淺駝色的開領衫,外套一件深駝色的夾克。凜子是一身淡粉色套裝,領口配了一條花絲巾,戴著灰色的帽子,手裡提著一個較大的旅行包。
頭天晚上,凜子回家裡取春裝時,一定見到了丈夫,不過,久木還沒來得及問她。
凜子家裡後來到底怎麼樣了呢?
從計劃這次旅行開始,久木就在擔憂這件事,卻沒敢貿然打聽,凜子好像也不大願意說。
只是四月初,凜子從娘家回來後不久,說過一句「我媽叫我做個了斷」。
這當然是指凜子和她丈夫的婚姻關係了。
三月中旬,當凜子的母親知道了她和丈夫不和的事實,並且知道了凜子一直有外遇時,非常氣憤,嚴厲地叱責了她,說這簡直太丟人了,更沒臉見親戚了。
從那以後,凜子的母親不能繼續坐視女兒的不端行為,要她儘快解決婚姻問題。
可是,據久木所知,不同意離婚的是凜子的丈夫,他想以此來對妻子復仇,那麼凜子的母親對此怎麼看呢?
久木一問,凜子只是不得要領地回答說:「跟她說不明白的。」
凜子的母親是老一輩的人,怎麼理解得了做丈夫的明知妻子與人私通,卻不同意離婚的心理呢?
「媽媽說:『三個人見個面,好好談一談。』」
三個人是指凜子和丈夫,還有凜子的母親。
「媽媽喜歡他,以為談一談問題就會解決,我可不行。」
凜子又說:「況且在那種場合,也不能談論夫妻之間性不合的問題吧。」
如果追究起凜子為什麼對丈夫不滿的話,會從性格不一致追究到性不合的問題上。而凜子覺得,反正要離婚,不想把事情說得那麼露骨。
和凜子家的情況一樣,久木家也處於僵持的局面。
久木的情況恰恰相反,是妻子要求離婚,而久木遲遲不表態。和凜子的情感這麼深了,應該同意才對,可是一到關鍵時刻,心情就十分複雜。既有對自己隨心所欲導致的後果的內疚,也有要面對同事和親戚的憂鬱,還有凜子尚未離婚,自己先離的不安。最重要的還是對徹底摧毀近三十年的生活現狀的懼怕與畏縮。
歸根結底,離婚是最後的一步,何必太著急。這種想法使得他停留在邁出那決定性的一步之前,同時他也在猜測著妻子現在是怎麼想的。
久木回家時幾乎不和妻子說話,只說些不得不說的話,便匆匆忙忙地離開家,並沒有什麼爭吵。兩人之間雖然冷冰冰的,又保持著微妙的和睦。
當然,這並不等於妻子的態度有所軟化。四月初,久木回家時,妻子又提醒道:「你可別忘了那件事啊。」
久木知道妻子說的是在離婚書上簽字的事,就「嗯、嗯」地點著頭,不置可否。
他正要往外走的時候,妻子又說:「我從明天起也不在家住了。」
「你要去哪兒?」久木不由自主地問道。
忽然發覺自己已沒有資格去過問妻子的行蹤了。
「我的事與你無關。」
妻子的態度十分冷淡,拒人於千里之外。
女人的態度一向是爽快明朗的,分手時尤其堅決果斷。無論是凜子還是妻子文枝,她們一旦決定分手,便絕不動搖。
相比之下,男人總是那麼曖昧,不光是久木,所有男人都一樣,都是優柔寡斷,缺乏決斷力。
事到如今,也該和妻子之間作個乾脆的了斷了。
久木一路想著這些事,來到了東京站,和凜子並排坐在車廂里。
他們坐的是新幹線「回音號」。在三島下車後,換乘伊豆箱根線前往修善寺。雖說正值賞花時節,因是周日,車裡很空。
以前他們都是星期六出發,星期日回來。這次為了錯開周末的尖峰時間,改為周日出發,周一回來。多虧了工作清閒,才能這麼悠然地去旅行。現在的久木不再為閒暇而嗟嘆了,他要充分地享受這種悠遊。
從三島出發的電車也很空,途經長岡、大仁、中伊豆,一直向山間駛去。住家越來越稀少,滿山遍野的櫻花呈現在眼前,大多是染井吉野櫻,一簇簇盛開在蔥綠的山坡上,猶如一個個粉紅色的花斗笠。
「我早就想坐這樣的電車了。」
正如凜子所說的那樣,電車每站都停,偶爾還要等上一段時間,聽到列車長示意發車的哨音響後才開動。這真是一條適合慵懶的春日午後之旅的地方線路。
電車與沿著山邊的河流平行前進。天城山脈的水流匯成狩野川,然後注入了駿河灣。河岸上到處是垂釣的人。還不到捕獲香魚的季節,河水清澈見底。難怪這裡是聞名的山嵛菜產地。
他們入迷地眺望著城裡難得一見的群山、櫻花和清流,三十分鐘後到達了終點站修善寺。
據說一千多年前,弘法大師發現了這個古老的溫泉之鄉。《修禪寺物語》上也記載有這裡是與源氏一族有關聯的地方。也許是這裡溫泉多的緣故,櫻花已開始凋謝,花瓣紛紛飄落在久木和凜子的肩頭。
提起修善寺,人們會馬上想到伊豆的溫泉鄉。其實,值得一提的還有由空海建立的修禪寺這樣歷史悠久的寺廟。
從修善寺車站坐車往西南方向去,過一座朱紅色的虎溪橋和一條馬路,幾分鐘就到了修禪寺。登上正面高高的台階,穿過山門,便是竹林掩映的寺院,正殿位於寺院的最裡面。
八百年前,源范賴被兄長賴朝幽禁在這個寺內,後來遭到梶原景時襲擊,自殺身亡。那以後,賴朝之子賴家也被北條時政殺死在虎溪橋畔的箱湯。岡本綺堂[2]的《修禪寺物語》就是根據這一悲劇寫成的。後來,賴朝為了悼念兒子,在附近的山腳下修建了指月殿。
正殿寬展的屋頂,造型優美流暢,與後面鬱鬱蔥蔥的山樹搭配得十分和諧,就像高貴的女性一樣風姿綽約,看不到一點血腥的影子。
久木和凜子參拜了寺廟後,又過橋去參拜了山腳下的指月殿和源賴家的墓地,然後驅車返回。
五點已過,雖然太陽已經西斜,仍是春色明媚。
沿著溫泉鎮狹窄的街道往前走,道路漸漸寬了起來,遠遠看到了今天要下榻的旅店。
穿過入口處厚實的拱門,可望見裡面有著山形屋脊的寬敞玄關。車子在店門外面停下,女招待立刻迎出來把他們領了進去。
寬敞的門廳里擺放著木紋清晰的木桌子和藤椅,從門廳可以看見院內的水池。
一看見浮在池上的表演能劇的舞台,凜子不禁讚嘆著「好美」。上千平方米大的池塘向左右延伸,倒映出了雙層房梁的能劇舞台的幽玄姿態,舞台後面的山崖被蒼鬱的樹林所覆蓋。
好比穿山越嶺,逆流而上後見到了福地洞天,凜子目不轉睛地看得出神。
女招待把他們領到了二樓最裡面一個把角的房間。一進門是四個榻榻米大的更衣間,裡面的和式房間有十個榻榻米大,靠窗子有一塊地板隔間,從那裡能夠看見水池的一角。
「你來看,櫻花都開了。」
久木跟著凜子走到窗邊,緊挨窗子左邊的那棵櫻樹,有二層樓高,近在咫尺,伸手都能夠到。
「預約房間時說過要來賞花,可能是特意為咱們準備的這個房間。」
久木也是頭一次來這個旅館,以前出版社的朋友曾說起修善寺有個帶能樂堂的幽靜旅店,便請他介紹到這兒來的。
「快看吶,花瓣落了一地。」
到了傍晚微風乍起,花瓣飄落到凜子伸出窗外的手上,又飄落到下面的池裡去了。
「真安靜……」
到了這裡,工作、家庭、離婚等仿佛都成了極其遙遠的事情了。
久木呼吸著山谷里的清新空氣,悄悄地從背後抱住了正在凝視著櫻花的凜子。
凜子躲閃著他,生怕被人看到,其實,窗外只有盛開的櫻花和一池閒寂的清水。
久木輕輕地吻了她之後,附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把那個帶來了吧?」
「哪個呀?」
「紅內衣呀。」
「你的命令誰敢不聽。」
凜子說完,離開窗邊進了浴室。
剩下久木一個人在屋裡欣賞著窗外飄落的櫻花,點燃了一支香菸。
窗戶大敞著,卻一點不覺得冷。空氣中飄溢著賞花季節的濃鬱氣息。
舒適的感覺中伴隨著倦怠,久木吟誦起了一首和歌。
「仰望二月月圓時,寧願花下成新鬼。」
這是自動辭官後,浪跡天涯,漂泊一生的西行[3]的一首和歌。
女招待沏了一壺香茶。兩人品茶小憩了片刻,便去泡溫泉了。
男女浴池在一樓的走廊兩側,久木繼續往前走,直奔露天浴池。
已經六點多了,天色逐漸變深,還沒有完全黑下來,這個時候,露天浴池裡空空蕩蕩。
大概是周日晚上,住宿的客人很少的緣故吧,池裡靜悄悄的,只有岩石上滴落下來的水聲有節奏地響著。
「咱們就在這兒泡吧。」
久木提議,凜子猶豫著。
「沒關係的。」
要是有人來泡的話,一見他們在這兒,多半也會迴避的。
久木又說了一遍,凜子才下了決心,走到一邊去,背過身脫起衣服來。
這是個三十多平方米大的橢圓形天然浴池,由岩石堆砌而成,頂棚覆蓋著葦席,四周也用葦席圍了起來。這種似有似無的遮攔,平添了自然天成的情趣,使人心曠神怡。
久木背靠著岩石,伸開四肢浮在水裡,凜子拿著毛巾,小心翼翼地將腳尖一點點伸進浴池裡。
久木等她全身浸入池中後,就叫她到池邊來。
「你瞧。」
仰靠在露天溫泉池邊,朝上面一看,已經出了葦席頂棚的範圍,可以直接看到夜空。正對著腦袋上方是剛才看到的那棵盛開著的櫻花樹,襯托在暗藍的天空下。
「我從沒見過這麼藍的天空。」
夜空里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櫻花的花瓣從空中飄然而降。
凜子剛要伸出手去接那片花瓣,又有一片落了下來。
暮色中追逐花瓣的凜子的白如凝脂的肉體,就像一隻蝴蝶在暗夜中飛舞,妖艷美麗。
泡過溫泉後,開始吃晚餐。
他們感覺有些涼意,又套了件和服外褂,關上了窗戶。屋裡的光線照出了左邊那株搖曳的櫻花樹。
兩人一邊觀賞夜色中的櫻花,一邊吃了起來。小菜也是時令的清煮款冬和芝麻拌當歸,增添了不少情趣。
久木先要了瓶啤酒,接著又換成了當地產的辣口燙清酒。
女招待斟了第一杯酒後就離開了,於是,凜子勤快地一杯接一杯地給久木斟酒。等帶魚芹菜火鍋上來之後,她又忙著調控火的大小,看煮得差不多時,為他盛到小碗裡。
久木看著凜子麻利的動作,忽然想起了在自己家裡吃飯的情景。
以前還說得過去,但最近幾年,即便和妻子一起吃飯,她也從沒有這麼勤快周到過。儘管多年在一起而感情倦怠,可是竟有這麼大的差異嗎?
久木現在才感受到有愛與沒有愛的迥然不同。那麼,凜子的家庭又是怎麼樣的呢?
她在家裡和丈夫一起吃飯的時候,難道也是那麼冷淡嗎?甚至早已不和丈夫一起吃飯了?
久木這麼漫無邊際地想著,給凜子倒上了酒。
「兩個人一塊兒吃,覺得特別香。」
「我覺得也是。不管多麼豪華的料理,在多麼高級的地方吃,和不喜歡的人一起吃也索然無味了。」
久木點著頭,又一次感到了愛的可怕。
以前也曾熱烈地追求過妻子,可是現在兩人的關係冰冷,婚姻面臨崩潰;而凜子也曾信任過丈夫,願意和他相伴終生,現在卻是勞燕分飛。
從兩人現在的婚姻狀態來看,就像剛剛酒醒的男人和女人。清醒後的他們又相互敬起酒來,不久又要喝得醉過去了。
只喝了一瓶啤酒和幾小壺清酒,久木就昏昏然起來。
也許和凜子兩人一起喝,氣氛融洽,就容易喝醉。
久木抬頭看了眼窗外,左邊那株櫻花樹還在搖曳著。
「到外面去走走吧。」
從一樓前廳應該可以看到水池那邊的能劇舞台。
趁著女招待撤席的工夫,兩人在旅館的浴衣外邊披上件和服外褂,出了房間。
從樓梯上下來,穿過剛才去過的露天浴池入口,再下一個台階,沿著走廊走過去,便是旅館前廳。
前廳右邊的大門敞開著,有一個木板搭成的露台伸到水池上面。
久木和凜子坐在露台的椅子上,不覺嘆了口氣。
剛到達旅店時,他們一見到浮在池中的能樂堂就嘆息了一聲,但這次嘆息和剛才有所不同。
入夜後,露台欄杆的四角都點著燈,另有燈光打到一池相隔的能劇舞台。面積約六平方米見方的能劇舞台,地面像鏡子一樣光亮,舞台背景是一株蒼勁的老松。
能劇舞台左邊有一個舊式建築樣式的更衣間,與舞台之間由一個吊橋連接起來。這一切都倒映在池水中,宛如一幅優美的畫面。
據說這能劇舞台原來在加賀前田家的宅第內,明治末年遷到了福岡八幡宮,後來又遷到了這裡。
從那以來,在這個熊熊篝火環繞的能劇舞台上,不斷上演了能樂、傳統舞蹈、琵琶演奏以及新內節[4],等等。今晚沒有演出,舞台上寂靜無聲,加上山中寒氣,越加感覺清冷,更添了幽玄情趣。
久木和凜子依偎著,凝視著舞台,恍惚覺得戴著可怕面具的女人和男人就要從那幽暗的舞台後面現身了。
他們是去年秋天看的薪能。
去鎌倉時,他們觀看了在大塔宮寺內上演的薪能,之後下榻七里浜附近的旅館,住了一夜。
那時他們正處於如膠似漆的階段,不過還沒有像現在這樣陷入困境,幽會之後便回各自的家,怕配偶知道自己的私情。
從那時到現在,不到半年,兩人的家庭都瀕臨崩潰了。「那次演員戴的是天狗面具。」
在鎌倉看狂言時,兩人還笑得出來。
「可是,這兒不大適於演狂言。」
在這個深山裡的幽玄舞台上,似乎更適合上演能夠沁入人心、挖掘心底慾念的劇目。
「好奇怪……」
久木望著池面搖曳的燈光喃喃自語道:「從前的人一到了這裡,就會覺得遠離了人間了吧。」
「一定有私奔來這兒的。」
「男人和女人……」
久木說完,把目光投向能劇舞台後面那黑暗寂靜的群山。
「咱們兩人住在那裡的話也是一樣的。」
「你是說早晚有一天會厭倦嗎?」
「男人和女人生活在一起就會產生怠惰的感覺。」
說實話,現在久木對於愛情是懷疑的,至少不像年輕時那麼單純,以為只要有愛,就能夠生生世世永不變。
「或許熱烈的愛情不會太持久。」
「我也這麼想。」
凜子點點頭,久木反倒有些狼狽。
「你也這麼看?」
「所以想趁熱烈的時候結束啊。」
可能是受了燈光映照下的能劇舞台的誘惑,凜子的話有點詭異,陰森森的。
久木覺得一陣發冷,把手揣進了懷裡。
花季天寒,入夜以後涼意漸濃了。
「回去吧……」
在這兒待下去的話,仿佛會被舞台上的妖氣迷惑,被拽往遙遠的古代時空中去了。
久木站起來,又回頭望了一眼能劇舞台,才離開了露台。
房間裡很暖和,靠窗邊鋪著被褥。
久木躺在鋪好的被褥上面,閉目養神,忽然抬眼看見窗邊的櫻花似乎在窺視著自己。
今晚的一切,恐怕要被櫻花偷看了。他叫了一聲凜子,沒有回音。
他又迷糊了一會兒,凜子從浴室出來了。她已脫去外褂,只穿著一件浴衣,頭髮披散在雙肩上。
「你怎麼不穿那件內衣?」
久木一問,凜子站住了。
「真要我穿?」
「你不是帶來了嗎?」
凜子沒再說話,轉身去了客廳。久木關了燈,只剩下枕邊的座燈,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
在深山旅館裡看過能劇舞台後,他等待著女人換上紅色的內衣。
自己似乎是在追求幽玄和淫蕩這樣完全相悖的東西,實際上,兩者之間卻有著意想不到的共同點。比如能劇里分為「神、男、女、狂、鬼」五種角色,其中無不隱含著男女的情慾。
剛才久木傾倒於能劇舞台的莊嚴肅穆的同時,又被一種妖冶、艷麗的感覺占據了。
事物都有表里兩面,莊重的背後是淫蕩,靜謐的內面是痴情,道德的反面是悖德,這些才是人生最高的逸樂。
久木正沉浸在遐想中,拉門開了,身裹緋紅色內衣的凜子出現了。
久木猛然坐起來,瞪大了眼睛。
包裹在緋紅色內衣里的凜子的表情像幼女一樣天真無邪。
在地上昏暗座燈的映照下,凜子長長的身影直達房頂。久木一瞬間產生了錯覺,以為是身著女裝的能劇演員登上了舞台。
他覺得不可思議,定睛一看,凜子的臉漸漸變成了一張成熟女性的嬌媚、憂鬱和冶艷的臉,活像能劇中的女人面具「孫次郎」[5]。
一身緋紅、戴著面具的女人默默地慢慢走近目瞪口呆的久木,雙手伸向他的脖頸。
久木不由蜷縮起身子,使勁晃了晃腦袋,好容易才清醒了過來,大大地喘了一口氣。
「真嚇了我一大跳……」
凜子聽了嫣然一笑,漸漸又恢復了往日的柔媚表情。
「簡直跟能劇里的女人一模一樣。」
「剛才看了能劇舞台的關係吧?」
「可是也太像了。」
久木以前見過畫在黑底色上的女人面具「孫次郎」,那溫婉柔美的表情中,蘊藏著熾熱的情慾和淫蕩,凜子現在表情就是這樣的。
「越是文靜矜持越顯得淫蕩。」
「你說誰吶?」
「能面呀……」說著久木突然摟住了凜子。
凜子毫無防備,倒臥在了被褥上,久木撲上去壓在她的身上,在她耳邊小聲說:「我要剝下你的面具。」
男人現在變成了魔鬼,要把隱藏在女人內衣里的淫慾揭露出來。
這緋紅色真是不可思議的顏色,它既是濃艷明亮的朱紅色,也是鮮血的顏色,令人產生異樣的興奮感。
尤其是用這種緋紅色做成的內衣,穿在皮膚白皙而矜持的女性身上時,凡是具有雄性本能的男人,沒有不心蕩神移的。
此刻,久木就壓在身著緋紅內衣的女人身上,緊緊摟著她,宛如野獸擁著一堆鮮血淋漓的美味。
那是看到紅色的激動,同時也是感謝女人的順從,感謝她滿足了男人好色的慾念,老老實實把內衣帶來。
久木的肉體緊貼著紅色綢衣,感受著滑溜溜的感覺,然後他慢慢放鬆了一些,一隻手伸進了隱約看得見乳溝的不整的內衣中去。
「慢著……」
凜子知道早晚要被脫掉內衣,但怕久木太過性急,便按住入侵的手,喘了口氣,說:「這件衣服可來之不易呢。」
久木的手始終不離開凜子的胸部,問道:「是不好做嗎?」
「不是。和服店送來時,我恰好不在家,是他收的衣服……」
「他看見了?」
「他一看是紅色的內衣,吃了一驚,兇巴巴地問我幹什麼用的。」
「平時穿在和服裡面也可以嘛。」
「不過他好像猜著了,我要穿著它和別的男人睡覺……」
凜子說她和丈夫之間已經好幾年沒有性關係了,可是,丈夫見到妻子的緋紅色內衣,怎麼還會氣得暴跳如雷呢?
「後來呢?」
「他罵我是個婊子。」
久木覺得就像在挨罵一樣,不由自主地從凜子胸部抽回了手。
誠然,這種大紅內衣一般是妓女們穿的。賣笑的女人為了勾引和挑逗男人,常常穿這種鮮艷的紅色內衣。
從這點上來說,這衣服的確不雅,但把妻子說成是「婊子」也未免太過分了。
可是,站在凜子丈夫的立場,他的心情也不難理解。長時間迴避丈夫的妻子,卻為了別的男人特意定做了紅色內衣,當丈夫的自然會怒火萬丈了。
「後來呢?」
久木又害怕又想聽。
「你被他打了?」
「他不會打我,說要把衣服撕碎。」
「這件內衣?」
「我死活不讓。於是,他突然把我的雙手捆了起來……」
凜子搖著頭,實在不願再說下去了。
「我實在說不出口。」
「都告訴我。」
久木懇求道。凜子輕輕咬了一下嘴唇,說:「他把我一下子剝得精光……」
「要和你做愛?」
「他才不會呢。他怎麼會和婊子做愛呢?他把我晾在那兒……」
久木屏住了呼吸,聽凜子往下說。
「他說,對你這種淫蕩的女人就得這樣懲治。然後拿來了照相機……」
「他給你照了相?」
凜子點點頭,久木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幅不堪入目的春畫。這個情景實在太異樣太悽慘了。因嫉妒而瘋狂的男人以此來發泄自己的滿腔憎恨和欲望。
「我受不了啦。」凜子突然喊了起來。
「我死也不回家了。」凜子堅決地說道。
淚水從凜子緊閉著的眼裡涌了出來。
即便發現了妻子的不忠,丈夫也不至於捆起妻子的雙手,剝光她的衣服啊。
更有甚者,他不直接鞭撻她的肉體,竟然用照相來羞辱她,不愧是冷酷的科學工作者特有的報復手段。
難怪凜子再也不願意回家了。也絕不能再讓她回到那種男人的身邊去了。
久木聽著凜子的訴說,簡直無法相信她的丈夫會這麼殘忍。他一想到凜子受到懲罰的樣子,熱血直往頭上涌。
久木撫摸著包裹著凜子身體的絲綢內衣想,這件內衣同時使兩個男人瘋狂,一個因為憎惡,一個因為憐愛。
或許,這緋紅的顏色,就是把男人們引入瘋狂世界的兇器。
想著想著,久木像是受到了凜子丈夫的刺激,內心萌發了新的欲望。
既然凜子被她丈夫那樣蹂躪,那麼,自己就要比她丈夫更加倍地對凜子施虐。
久木對自己這麼說著,慢慢抬起上身,盯著身穿緋紅內衣的凜子瞧了一會兒,便打開了她的衣襟。
凜子傾訴了一切後,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著。在丈夫面前死命反抗的她,對所愛的男人的擺布,一點沒有不順從的意思。
久木因此感到了安心和輕微的優越感,又解開了她的腰帶,掀開了內衣下擺。
剎那間,久木眼前仿佛閃過了赤裸的凜子被丈夫拍照的那一幕。
此時此刻,從緋紅內衣中露出了凜子那雪白而線條優美的兩條大腿,會不會就連這兩條大腿根部的神秘所在,都暴露在了她丈夫的照相機之下了呢?
一想到這裡,久木頓時慾火升騰,一下子撲到凜子身上,把臉埋進她的雙腿之間。
正如施虐與被虐比鄰而居一樣,憐愛與懲罰也是密不可分的吧。
久木把臉埋在凜子的雙腿之間,嘴唇覆蓋在棲息於那裡的粉紅色花蕾上面。不過,他只是用柔軟的舌尖左右輕輕滑動,不即不離地輕觸著最敏感的花蕾頂尖。
這種舌尖的輕輕接觸猶如溫柔殺手,雖然與暴力或強迫全然無關,卻使凜子備受煎熬,她飲泣著扭動起身體來。
起初她還一直拼命忍著,只發出抽絲般的嗚咽聲,漸漸變成了陣陣喘息,伴隨著身體輕輕的顫動,她挺起上身,被舌頭包裹著的花蕾漸漸變熱、膨脹起來,眼看就要爆炸了似的。
儘管男人已感知她距離最後的爆炸已相距不遠,仍雙手緊緊抓住她的雙腿,嘴唇緊緊貼在她的花蕾上毫不懈怠,不管她怎麼求告「不行了」、「不要了」、「饒了我吧」,他也絕不肯鬆開嘴。
原本男人就是為了懲罰她,才採取這一酷刑的。
都怪她自己粗心,被她丈夫發現了紅色內衣,才使自己寶貴的地方遭受蹂躪。因此,久木要對她施以這一酷刑來懲戒她,無論她怎麼哭泣、哀求、掙扎,也不可能得到寬恕。
現在女人的所有感覺神經都集中在了胯間那個點上,慾火熊熊焚燒,就在即將抵達忍耐的極限之時,男人意識到之後,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停止了舌尖的愛撫。
如果就此讓她登上峰頂的話,那就不成其為酷刑了。男人要對她施以更加殘酷百倍的刑罰,不把她折磨得奄奄一息、痛哭流涕,就不能算完事。
男人突然間停下舌頭的愛撫,女人覺得奇怪,搖晃著剛剛燃燒起來的身體以示抗議。
女人由於刺激突然中斷而不得不止步在即將登頂的一步之遙,可就在亢奮稍退之際,男人的舌頭重新開始啟動,使女人陷入慌亂。
由於早已達到了相當的熱度,因此花蕾即刻被烈焰覆蓋,可又是在快到達頂點的時候被推了回來。就這樣,女人無數次往返於峰巔和谷底之間,就像在深不見底的無間地獄中受著無窮無盡、沒有歸期的磨難一般。
凜子在無數次地往返於欲上而不行、欲罷又不能的跌宕起伏之中。到底經受了多少遍的磨難,就連久木也數不清,更不要說凜子了。
當終於苦熬苦撐到了最後,從長久的地獄般折磨中獲得解放,得以徹底解脫之時,凜子長長地發出了一聲猶如遠方響起的霧笛般低沉而哀怨的叫喚,身體繃得像一根木棍一般僵直,魂魄似飛天而去。
一時間久木還以為凜子停止了呼吸,慌忙抬頭窺視她的臉,只見她緊閉的眼瞼顫動不停,紅色內衣凌亂不堪,當他看到從敞開的胸襟露出的胸部在微微起伏,才舒了一口氣。
看樣子剛才對凜子實施的酷刑,收到了極其完美的效果。
這種酷刑最妙的一點就是,比起女人的痛苦掙扎來,男人的能量消耗得比較少。採用這種方式的話,男人就可以反覆多次對女人進行折磨。
「這個罪,夠受的嗎?」久木洋洋自得地問凜子。
「夠不夠啊?」接著又問。
凜子突然舉起拳頭,對著久木,也不管是什麼地方一頓亂打,然後撲到了他身上。
「快點呀……」
用強硬的口氣逼著他的凜子,此時披頭散髮,簡直就像個母夜叉。由於他長時間、不懷好意地熱吻花蕾,所以只有那一個點異常興奮,並獲得了快感,而最關鍵的花蕊雖然早已炙熱不堪,卻未得到撫慰,她怎麼能善罷甘休呢。
她把整個身體更緊地貼了上來,久木正要作出回應,突然想到,要是就這麼輕易地順從了她,前面實施的那些懲罰就前功盡棄了。
在最後結合之前,還應該再給她來點更要命的。
男人主意已定,便緊緊抱住火熱的女人,不管是哪兒,一通狂吻,從喉嚨吻到肩頭,最後從胸部吻到乳房。
他一會兒使勁地吮吸,一會兒用牙齒噬咬,久木要在凜子身上留下他撫愛過的痕跡。
先是刺激女人柔軟的花蕾,繼而又從脖子到前胸狂風暴雨般狂吻了一番之後,久木才與凜子結合在一起,可是久木總是覺得他仍在追逐著前方凜子丈夫的背影。
當然久木沒有見過他,只是憑藉凜子的訴說來想像他的模樣,可是他陷入了一種錯覺,仿佛通過凜子的肉體這個媒介在和他搏鬥。
話雖如此,其實這場爭鬥的勝敗是明擺著的,再怎麼說她丈夫也是失敗者,自己是勝利者。儘管如此,久木還要徹底地從凜子身體裡鏟淨丈夫的殘渣。
明知對方軟弱無力,不是自己的對手,卻偏要爭奪,沒有比這種爭奪更令人愉快和興奮的了。尤其是性的方面,自己占有絕對的優勢,這就更激發了男人的自信心和勇氣,更加威風八面了。
久木的爭奪心也傳染給了凜子,她已經記不清多少次到達了峰頂,一直在哭求「我不行了」、「不要了」!可這時,男人真正成為高居女人之上的雄性,盡情翻弄了一通之後,終於耗盡了所有的精力,這場瘋狂的盛宴終於結束了。
窗外盛開的櫻花目睹了這一幕翻江倒海般瘋狂的全過程。
然而,久木也好,凜子也好,都早已忘記了櫻花的存在,酥軟地癱在亂成一團的被子上。
還是久木最先從情愛之後的餘韻中復甦了過來。
他緩緩抬起身,一眼看到身旁的凜子,就從她後背貼到她耳邊輕輕問道:「怎麼樣?」
凜子閉著眼睛點點頭。
「真是受不了……」
先是從對花蕾長長的親吻開始,之後經過連咬帶啃的熱吻之後才結合到一起的。久木詢問經歷了這一過程,感覺怎樣時,凜子仍像剛才一樣點了點頭。
「我都說不行了,你還是不停……」
「這是對你的懲罰呀。」
「最近你老是自行其是的,我好像已經被你給訓練出來了。」凜子撒嬌地說著。
久木覺得女人真是好奇怪,剛才還扭動身體呻吟個不停,一副氣息奄奄的樣子,可事過之後,不但不痛恨這件事,反而非常滿足,甚至放話叫你最好是停都別停下來。
「真搞不懂。」久木嘆道。
「你還嚷嚷再不停下來,我就要死了呢。」
「真的那麼感覺呀。」
「你願意那樣吧?」
「只要是你,我什麼都願意。」
久木聽到女人的誇獎,心裡很得意,不過他又覺得女人的身體真是深不見底,令人生畏。
如今的凜子,對性的包容就像大海那樣廣渺無垠,無論怎麼折磨,怎麼虐待她,都被她吸入體內,融匯進愉悅的海洋里去了。
久木抬起上身,額頭靠在凜子胸前。
久木想給凜子整整衣襟,一隻手伸進她的肩頭,摸到內衣的袖子,輕輕一拉,誰知從腋下到袖口開了線。
「怎麼破了?」
久木要把手伸進裂縫裡,凜子推開他的手。
「被他撕的!」
「他?」
「他生氣時撕開的,我大概縫了縫……」
久木再次摸了摸紅色內衣的裂縫,仿佛那就是凜子夫妻間的紅色傷口。
凜子好像很在意這件事,起來去了浴室。
幾分鐘後,她又急急忙忙地從浴室出來。
「麻煩了。」
久木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回頭一看,見凜子兩手掩著內衣領口,「這牙印是你咬的吧?」
那地方的確是久木剛才用力吸吮過的地方。
「你看呀!」
凜子坐在久木面前,打開前襟,露出了胸脯。
「你瞧,這兒,還有這兒。」
凜子的脖子左邊、胸部和乳頭四周都有紅色的血印。
「讓我怎麼回家呀。」
「你剛才不是說絕不回家了嗎?」
「家當然不回去了,可這樣子也出不去門吶。」
「沒關係的。」久木撫摸著凜子脖子上的發紅的印痕說道。
「很快就會下去的。」
「很快,是多長時間?」
「兩三天或四五天吧。」
「是嗎?這怎麼辦吶。我明天還要回娘家呢。」
「用粉底掩蓋一下就看不見了。」
「哪蓋得住呀。你幹嘛這麼做?」
這還用問,就是為了不讓凜子再回到丈夫身邊而留下的吻痕,還因為嫉妒凜子那無窮無盡的貪慾。
一切都按久木所期望的那樣順利實現了,可凜子說出「回不去」這句話時,他才發覺事態越來越不好收拾了。
「我明天不去見媽媽了。」
「不是已經約好了嗎?」
「我母親要我再好好跟他談一談,我明天打算明確跟媽媽說我不願意的。」
看來凜子對丈夫已沒有一絲留戀了。
「你呢,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凜子把矛頭轉向了久木。
「你也回不了家了吧?」
「那當然。」
「你不是時常回去嗎?」
「我只是去拿換洗衣物和寄到家裡的郵件……」
「那也不行,我不同意。」凜子說著,突然把臉靠近久木胸口,在他的乳頭周圍咬了起來。
「好痛……」
久木慌忙往後躲閃,凜子仍然一點不鬆口。
「我也要讓你回不去。」
「你不這麼做,我也不會回去。」
「可是男人太善變了。」
凜子更加使勁地又吸又咬的。
久木忍著微微的疼痛,心裡對自己說,現在只有一條道走到黑了。
過了好一會兒,凜子才慢慢鬆開了嘴,用手輕輕地摸著咬痕說:「我使那麼大勁兒咬還是不行……」
和凜子柔嫩的皮膚相比,久木胸前的齒痕很淺,凜子對此頗感不滿。不過細看的話,乳頭上還是留下了紅紅的牙印。
「你躺著不許動。」
久木順從地躺了下來,凜子拿起紅色內衣的衣帶,纏到了他的脖子上。
「不要亂動啊。」
說著凜子慢慢拽緊了帶子。
「喂,喂,別胡鬧,要出人命的。」
久木以為凜子在開玩笑,可是她更加使勁兒了。
「放心吧,我哪有什麼勁兒啊。」
凜子突然騎到了久木身上,揪著帶子的兩頭質問道:「你說,是真的不回家嗎?」
「剛才不是說了嘛!」
久木將手指頭勉強伸進脖頸與帶子之間,以防她繼續勒緊。
「如果你背著我回去的話,我真的會殺了你!」
「我不回去,不回去……」
久木好容易擠出一句,憋得直咳嗽。
「快鬆手,別像阿部定那樣啊。」
凜子的手勁兒放鬆了一些,可帶子還在脖子上套著,打了個結。
「你說要給我看的那本書呢?」
「我帶來了。」
「我現在要看。」
「就這個姿勢?」
「對啦。」
久木沒辦法,脖子上繫著紅帶子,爬到皮包那兒,從裡面拿出那本書,又回到了床鋪上。
「該把帶子解下來了吧?」
「不行,就這麼念!」
凜子手裡揪著帶子,以訓斥的口吻說道:「你躺下,給我念最讓你興奮的內容。」
這是一幅多麼怪異的景象啊。
在夜深人靜的修善寺一家客店裡,一對兒男女躺在那裡,中間隔著一本書。男人的脖子上纏著一條紅衣帶,女人揪著帶子聽男人念書。
這本書是一個沉溺於性愛的女人,最終殺死了心愛的男人,並割去了他要害之處後逃走,被捕後警方審問她時的筆錄。
「很長,我從開始的地方念。」
這份記錄報告有五萬六千多字,通過阿部定坦率大膽的陳述,生動描繪出了這個女人赤裸裸的內心,以及她那份深厚而沉重的愛。
「好,開始念了。」
久木平躺著打開了書,凜子依偎在他胸脯上。
筆錄一開始是檢察官對這起事實確鑿的殺人及屍體損傷案進行的預審,詢問被告對犯罪事實有何陳述。被告回答,正如你們所宣讀的那樣,沒有出入。然後,以一問一答的形式開始了訊問。
問:你為什麼要殺死吉藏?
答:我太喜歡他了,想自己獨占他。可是我和他不是夫妻,只要他活著,就會接觸別的女人,把他殺死的話,別的女人就一個手指頭也碰不了他了,所以就把他殺死了。
問:吉藏也喜歡被告嗎?
答:他當然喜歡我,但如果用天平來稱的話,一頭四分,一頭六分,我是六分。石田(吉藏)總是說,家庭是家庭,你是你。我家裡有兩個小孩兒,我也不年輕了,不能和你私奔。不過,即使再寒酸,我也會給你找個住處,或者包個房間,咱們就能隨時見面,永遠快樂了。可是,我受不了他這樣模稜兩可的回答。
久木儘量平淡地念著,凜子也屏息靜氣地聽得入神。久木見了,繼續念阿部定迷上石田吉藏的過程。
問:被告為什麼如此迷戀石田呢?
答:要說石田哪兒好,我也說不上來,不過他長得真是沒得挑,我從來沒見到過這麼風流倜儻的男人。一點不像四十二歲的人,頂多二十七八歲的模樣。而且心地特別單純,為一點小事都要激動半天,臉上藏不住事,就像嬰兒那麼天真無邪。不管我幹什麼,他都喜歡,特別依戀我。還有,他床上功夫也相當了得,他懂得女人,干那事的時候,能長時間控制自己讓我充分滿足。他精力過人,能連著來好幾次。我也曾試探過,看他是不是真心喜歡我才跟我做愛,還是僅僅靠技巧。這件事情說出來實在讓人臉紅。四月二十三號,也就是我從吉田家跑出來的那天,因為來了月經,我那兒有點髒,可是,石田照樣不停地又是摸,又是舔,一點都不嫌髒。二十七八號左右,我們住在「田川」旅店的時候,我給他做了香菇湯,對他說:「聽人家說如果兩個人真心相愛的話,就會拿香菇、生魚片蘸著那兒吃。」於是石田就說:「我也會為你這麼做的。」然後,他就真的用筷子把湯里的香菇夾出來,塞進我前邊那兒去,蘸上蜜汁後放到飯桌上。等我們嬉鬧了一通後,石田吃了一半,我也吃了一半。我覺得石田真是可愛極了,我用力抱住他說:「我真想殺了你,讓你和誰都幹不成那事。」石田就對我說:「為了你,我死也願意。」
問:那些天你們一直住旅館嗎?
答:五月四五日住在「滿佐喜」。他說錢花光了,要回家去取。我賭氣說要把他的那東西割下來。石田說:「回家我什麼也不干,我只和你干。」
他回家後,剩我一個人時,嫉妒和焦躁使我快要發瘋了。十日晚上,我到他的店所在的中野去找他。石田帶了二十元,我們先到車站附近的雜煮店喝了點酒,又和他一起回到「滿佐喜」住了下來。
讀著讀著,久木覺得身體開始發熱,凜子也一樣。
起初兩人是相對而臥,不知不覺中凜子已緊靠在久木胸前,喃喃地說:「實在太真實了。」
阿部定的供述非常率真,沒有一絲卑怯,使整個事件真實地再現了出來。
「這個女人一定特別聰明。」
雖說已是事後,但她對自己的情慾以及床上行為,一點不避諱,十分冷靜客觀。
「她以前是幹什麼的?」
「她出生在神田,是個愛打扮,又早熟的姑娘。家裡是開榻榻米店的,後來破產後,她當了藝伎,不斷地換地方。到石田的小店去當女招待時,名字叫加代。」
久木翻到前面有阿部定照片的那一頁給凜子看。照片好像是出事後照的,她盤著圓髻,鵝蛋臉,眉目清秀,文靜的眼神里流露出寂寞。
「真是個美人。」
「像你一樣。」久木開玩笑地說。
不過,阿部定那種能牢牢抓住男人心的柔媚確實和凜子很像。
「我可不是這樣的美人。」
「當然了,你的氣質比她好。」
久木趕緊補了一句,但他心裡想,那個女人的魔力或許就潛藏在她那美貌之中。
「事件發生時,阿部定三十一歲。」
久木拿起書接著念下去。檢察官的問題越來越迫近案件的核心。
問:你敘述一下五月十六日一邊勒石田的脖子,一邊發生性關係的經過。
答:在十二三日的時候,石田跟我說:「聽說掐脖子挺好玩兒的。」我就說:「是嗎?那你掐我吧。」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就鬆了手,說是看我的樣子可憐,捨不得掐我。於是,我就騎在石田身上,扼住了他的咽喉。石田說怪癢的,別掐了。十六日晚,和石田做愛時,覺得他簡直可愛死了,就咬起他來。這時我忽然想到,抱得緊緊的,不能呼吸地做愛試試。便說:「我勒你脖子玩兒吧。」然後順手從枕邊拿起我的腰帶繞在他脖子上,一邊拽著帶子一邊做愛。開始時,石田覺得好玩兒,伸出舌頭裝死,再使勁兒勒了一下,他的小腹鼓起來,那東西變得硬邦邦的,感覺特別好。我跟他一說,石田就說:「只要你舒服,難受我也能忍。」我看見他直翻白眼,就問:「你難受吧?」他說:「不難受,我的身子隨你折騰。」就這麼繩子一會兒松一會兒緊地又折騰了兩個多小時,直到十七日凌晨兩點。我只顧注意下邊的動靜了,不知不覺手裡使勁兒一勒,只聽他哼了一聲,他那東西突然軟了下來。我慌忙解開帶子,石田叫道「加代」,哭著抱住了我,我趕緊給他按摩胸部。他的脖子上留有一道紅紅的勒痕,眼睛腫起來。他說「脖子很熱」,我把他領到浴室,給他洗脖子。那時他臉也紅腫得很厲害,石田照了照鏡子說「你可真夠厲害的」,並沒有生氣。
問:請醫生看了嗎?
答:想去請醫生,可是石田說:「弄不好,會被警察知道的,不要去。」所以我就給他又是冷敷,又是按摩身子的,還是不見好。傍晚,我去藥店,說是「客人打架,把脖子掐腫了」。大夫給了些消炎藥,讓一次吃三片。
凜子聽到這兒,趕緊把久木脖子上的帶子解了下來。大概是聽了阿部定的供詞中,由於太用力勒男人的脖子,男人臉變得又紅又腫,覺得害怕吧。
久木等她解開後,繼續往下念。
問:事件前一天晚上,你們一直在旅店裡嗎?
答:石田臉腫得出不了門,早上只吃了點砂鍋燴泥鰍。晚上我出去買藥,順便買了個西瓜給他吃。然後他喝了一碗素湯麵,我吃了個紫菜壽司卷。又給他吃了三片消炎藥,他說不管用,就又給他吃了六片。石田眼睛都睜不開了,還是睡不著。他又說:「沒錢了,還得回去一下。」我說:「我不想回去。」他說:「我這副樣子,被這家店裡的女傭看到多不好意思啊。我必須回趟家,你先在下谷那兒住一陣。」我說:「反正我不想回去。」他又說:「你這也不願意那也不願意怎麼行。你也知道我有孩子,不能總和你在旅館待著呀。為了我們能長久好下去,多少要忍耐一下。」我越發覺得石田是存心想要跟我分開了,我就哭出聲來,石田也眼淚汪汪地一個勁兒安慰我。可是他越這樣低聲下氣,我就越生氣,心不在焉地聽著他的勸告,心裡在琢磨怎麼才能和他長久在一起。
問:那麼,那天晚上你們還是在那兒住的?
答:這麼磨來磨去的就到了晚飯時間,女傭端來了我們要的雞湯,給石田喝了之後,十二點左右我們上了床。石田的臉還腫得老高,無精打采的。見我滿臉不高興,就賣力地愛撫我,討好我,短短地做了個愛。但他很快就說:「我困了,先睡了,你在旁邊看我睡覺。」我摩挲著他的臉說:「你睡吧,我看著你。」石田便迷迷糊糊睡著了。
久木突然想撫摸凜子,就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凜子的手,繼續念下去。
問:你什麼時候下決心要殺死他的?
答:五月七日到十一日之間,他回家時,剩下我一個人,滿腦子都是他,越想越難過,曾想過乾脆殺了他,但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十七日晚上,石田對我說:「為了我們的將來得暫時分開一段日子。」我看著他的睡臉心裡想,石田一回家,他的老婆就會像我那樣愛撫他,而且,這一別一兩個月見不到他了。上次他回去才幾天我都受不了,這麼長時間怎麼熬啊,真不想放他走。以前我要他跟我一起死,或者逃到別處去,他從不當回事,光說包個地方就可以永遠做情人。所以我下了決心,要使石田永遠屬於我自己。
問:被告敘述一下十七日晚用腰帶勒死熟睡中的石田的經過。
答:石田迷迷糊糊睡覺時,我左手摟著他的頭部,看著他睡覺。忽然他睜開眼,看到我在身旁,放了心,又閉上眼說:「加代,我睡著的話,你是不是還要勒我?」我「嗯」了一聲,朝他微微一笑。他說:「要勒就別停下,不然特別難受。」我嚇了一跳,難道他是希望被我殺死嗎?但馬上意識到他是在開玩笑。一會兒石田睡著了,我伸出右手拿起腰帶把他的脖子繞上,拽緊兩頭勒了起來。石田突然睜開眼叫了一聲「加代」,欠起身來想要抱住我。我哭著說「對不起」,更使勁地勒緊了帶子。石田哼了一聲,兩隻手顫抖著,不一會兒就不動了。我解開了帶子,渾身抖個不停,就抄起桌上的酒壺,對著嘴喝了起來。我怕他沒死,又勒了一下之後,把帶子藏到枕頭底下。然後,去樓下看了看,帳房靜悄悄的,掛鍾時間是夜裡兩點多鐘。
凜子長出了一口氣。阿部定親口敘述的殺死所愛的男人的經過,使她興奮起來。久木停頓了一陣,繼續念著。
問:敘述一下在那之後,你切掉石田的陰莖陰囊,在他左胳膊上刻自己的名字,又在屍體和被單上用血寫字後,逃離「滿佐喜」的經過。
答:我殺了石田後非常平靜,好像卸下了一個大包袱,心情很舒暢。我飛快地喝了一瓶啤酒後躺到他的身旁,見他嘴唇發乾,就用舌頭舔他的嘴唇,又給他擦乾淨臉。我一點沒有躺在死人身邊的感覺,反而覺得他比活著的時候更可愛。就這樣一直躺到了天蒙蒙亮,我又是撫摸他的下身,又是把那東西拿到自己前面搗鼓。我一邊這麼幹著,一邊想,既然已經殺了石田,那我自己肯定得死;又一想,無論如何我必須先離開這裡。這麼撫弄著那東西的時候,我產生了要把它割下來帶走的念頭。原先嚇唬石田,要割他的東西時,我給他看過的那把牛刀還藏在畫軸後面。我從那裡取出了牛刀,試著切了一下,很不好切,費了半天勁兒也不行,中間牛刀還滑了一下,把大腿都割破了。後來我又想連睪丸一起割掉,可是更難割了,結果陰囊到底也沒有割乾淨。我把切下來的東西和睪丸放在手紙上,看到從刀口流出了大量的血,我便用手紙摁住切下來的東西,用左手食指沾上血,擦到我自己穿著的長衫袖口和衣襟上,還在他的左腿和床單上寫下了「定吉二人」,接著用刀子在他的左臂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在盆里洗了手,撕了張枕頭邊的雜誌封皮,把那個寶貝包上,又將他脫在衣簍里的兜襠布裹在腰上,把那個紙包塞進腰裡。然後把石田的襯衫和內褲穿上,外面套上自己的和服,系了腰帶,收拾了房間,把帶血的手紙都扔進了廁所。一切做完後,我只帶了用報紙裹好的那把牛刀,最後吻了他一次,給他蓋上毛毯,用手巾蒙上了他的臉。上午八點左右,我下樓對女傭說:「我去買東西,中午之前別叫醒他。」就離開了旅館。
阿部定勒死了自己深愛的男人後還割下了他的男根,這個故事久木曾經給凜子講過,就是在兩人被大雪封在中禪寺湖的時候。雖然內容和當時講的有些重疊,但久木還是按照審訊筆錄重新念了一遍。
問:你為什麼要把石田的男根割下來帶走?
答:因為這是我最喜愛最看重的東西。如果不帶走的話,給他清潔屍體的時候,他老婆一定會觸摸它,我不想讓任何人碰到它。石田的屍體只能扔在旅館了,可是只要有他的這個東西,就覺得和石田在一起,不感到孤單了。至於為什麼寫「定吉二人」,是想讓別人知道,殺了石田的話,他就完全屬於我了,所以從各人名字中各取一字。
問:為什麼在左臂刻上「定」字呢?
答:為了讓我附在石田的身體上,把我一起帶走,才刻上我的名字的。
問:為什麼穿上石田的兜襠布和內褲?
答:為了能聞到石田身上的味兒,也是為了留作紀念。
問:敘述一下犯罪後逃跑的經過。
答:五月十八日上午八點的時候,我離開了「滿佐喜」,身上帶著五十元錢。我先去上野的舊貨店賣掉了身上穿的衣服,買了件單衣換上。又買了個包袱皮,把牛刀包在裡面,還換了雙新的桐木屐。然後給「滿佐喜」打電話,對女傭說我中午回去,在我回去之前不要叫醒石田,女傭答應了。看來還沒人發現石田被殺,我放下心。又給老相識大宮先生(前中京商業高校校長)打了電話,他正在神田的萬代館,我要他到日本橋來一趟。一見面我就痛哭流涕起來,我對他說:「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與先生無關。」分手後,由於在上野買的單和服太薄,又去新宿買了一件單和服和名古屋帶換上,坐計程車來到濱町的公園。在那兒考慮了半天,心想反正是個死,就想到曾待過一陣子的大阪去,從生駒山往谷底一跳,一了百了。
筆錄進入了對阿部定被捕前狀況的質詢部分。
問:殺死石田那天晚上,你在哪兒過的夜?
答:我想去大阪自殺,可又沒有勇氣馬上去死,還想再想想石田的事。所以十點左右我去了以前住過的淺草的上野屋旅店,在那兒洗澡時,還隨身帶著那包寶貝東西。然後上二樓去睡覺。我在被子裡打開那個紙包,拿著那個東西,又是親又是摸的,感覺就像還跟石田在一起似的,哭哭啼啼地一夜沒睡好。第二天早上,從帳房借來報紙一看,報紙上醒目地登出了我以前的照片和「滿佐喜」殺人事件的報導。我害怕被旅店裡的人認出,那就糟了,慌忙結了帳,外面下著雨,我借了木屐和雨傘離開了上野屋。
問:你交代一下從十九日以後到被捕這段時間的活動。
答:因為下雨,我打算坐夜班車去大阪。所以先去淺草看了場《阿夏和清十郎》的影片,然後去品川車站買了去大阪的三等車票。可是離發車還有兩個鐘頭,我就在車站商店裡買了五份報紙,塞在行李中準備帶到車上去看。我在車站的小店裡喝醉了酒,不知不覺地睡著了。醒來後去品川館旅店做了按摩,躺在那兒迷迷糊糊夢見了石田。我想聽他說些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我就放心了。把按摩的打發走以後,我找了個地方吃晚飯。打開晚報一看,報上把我形容成「高橋阿傳」
[6],寫得很聳人聽聞。還寫著每個車站都布置了警察。我一想大阪去不成了,就打算在這個旅館裡死。可是欄杆太低,吊不死人。我就坐等警察來抓我,一直等到夜裡一點,警察也沒來。第二天早上,我讓女傭給我換了個偏房,這樣可以把腳伸到院子裡吊死。我借來鋼筆和信紙分別給大宮先生、黑川先生和死去的石田寫了三封遺書。我打算半夜去死,喝下兩瓶啤酒,就睡著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四點左右警察來抓我時,我說了句「我就是阿部定」,就這樣被捕了。
久木一直是躺著念的,覺得有點累了,但下面是阿部定訴說被捕後的心情,是最後一個高潮了。
問:被告對這次事件是怎麼想的?
答:剛來警察局的時候,我還樂意談論石田。到了夜裡一夢見他那可愛的樣子,我就非常高興。可是現在我的心情起了變化,後悔不該那麼做。如今只有儘量忘掉石田的事,就是說,從今往後我不願意再去想和談論這件事了。所以,請求法庭,儘量不要開庭審判或當著眾人的面訊問那些事。
直接請示一下上面,判刑得了。也不用請律師,我服從裁判,甘願服刑。
問:還有其他要補充的嗎?
答:關於這件事,我最遺憾的是人們把我誤解為色情狂,對此想說說我的想法。我到底是不是性變態,調查一下我的過去就知道了。我從沒有和其他男人做過類似的事。我也喜歡過別的男人,沒有跟他們要錢。但是,我一直都沒有忘記自我,考慮時間和場合,從不深交。我這麼理智,連男人都感到驚訝。唯獨石田讓我找不出不滿意的地方,只是多少有點俗氣。但他這單純勁兒反倒使我更著迷,他簡直使我神魂顛倒。我的事傳開後,人們都把它當作稀奇古怪的事來議論。可是我覺得女人喜歡男人的東西有什麼可奇怪的呢?說白了,有人本來討厭生魚片,但老公喜歡,自然也跟著喜歡;穿上老公的棉袍就高興;喝喜歡的男人喝剩的茶水也覺得甘甜;把男人嚼過的東西放進自己嘴裡更覺得幸福。男人替藝伎贖身,為的是自己能獨自占有她。迷戀上一個男人,想要做我所做的事的女人大有人在,只不過沒有做而已。當然,女人不都一樣,有的人看重的是物質,而不是情感。就算像我那樣由於喜歡過頭兒而失去控制做出了那種事,也不見得就一定是色情狂啊。
久木念完了,回頭看了看凜子,她的臉微微泛紅,還沉浸在阿部定動人的訴說之中。
久木覺得口渴,起來從冰箱裡拿出啤酒喝著。凜子站起來,坐在久木的對面。
「你覺得怎麼樣?」久木一邊往杯子裡倒酒,一邊問道。
凜子讚嘆著「真了不起」,然後又說:「我原先誤解了阿部定,覺得做出這種事的女人實在太下流,太荒唐了。其實她是個很直率、可愛的、了不起的女人。」
看來這份報告對凜子的影響不小。
「真有你的,居然把這份材料弄到手了。」
「我特別想看到這份報告,就到法務省去借,結果被拒絕了。理由是這個事件涉及個人隱私,除必要的學術研究以外,概不外借。」
「你就是為了學術研究啊。」
「我是以人物為主線研究昭和史的,所以以為理由很充足,沒想到怎麼說都不借。」
「如果公之於天下,反而對阿部定有利吧?」
「是啊,那些衙門就是愛搞這一套神秘兮兮的東西。我又到別處去找,才知道這份調查記錄早已流傳到社會上了。」
「在哪兒找到的?」
「這屬於秘本,即不能公開發行的秘密傳閱本。」
「這麼說有人看到過原始記錄?」
「很可能是負責此案的檢察官或者是書記員,他們手裡有副本,於是就流傳開來了。」
「那還有什麼密可保呢?」
「那也要保密,這就是衙門作風。」
久木發起牢騷來。
凜子感覺嗓子發乾,就喝了一口久木給她倒的啤酒,拿起那本記載阿部定供詞的書。
翻開第一頁,有一張事件剛剛發生後報上登出的阿部定和吉藏的照片,另外還有一張阿部定被捕時的照片。不可思議的是,被捕的阿部定、逮捕她的警察和所轄警署的警察們都笑嘻嘻的,就像在開慶祝會一樣。
「被捕以後,阿部定反而鬆了口氣了。」
「這麼容易就抓到了犯人,又是個大美人,所以警察也樂顛顛的了吧。」
「那個時候,不正是警察和軍人橫行霸道的恐怖時代嗎?」
「那是一九三六年,在那之前發生過『二·二六事件』,是日本逐漸走向軍國主義、社會動盪不安的黑暗時代。正因為這樣,世人對阿部定那種對愛情追求到極致的行為產生共鳴,有種令人振奮的感覺。」
凜子點點頭,繼續翻書。
「看起來是件荒唐的事,可是不能因此說她這麼做就是變態行為啊。正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這世上一定還有其他的女人想做我做的那種事,只是沒做而已。」
「你理解她的心情?」久木半開玩笑地反問道。
凜子爽快地點點頭。
「當然理解了,特別喜歡一個人的話,就會產生這種念頭,沒什麼可奇怪的。」
「可是我覺得也不必非要把他殺了。」
「這關係到愛得有多深的問題,愛得死去活來,非要占為己有的話,就只有這條路了,你說呢?」
被凜子一反詰,久木犯起難來。
「不過,實行不實行是另外一回事。」
「你說得也對。可是,真喜歡上一個人的話就難說了。我覺得女人的心裡是都藏著這種念頭的。」
凜子直勾勾地盯著久木的臉說道。久木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
久木忽然覺得燥熱起來。
也許是讀完阿部定的供詞,有些亢奮的緣故,也許是屋子裡的溫度偏高的關係,久木站起來打開了窗戶。
春夜涼風立刻涌了進來,久木頓覺舒暢起來。
「這兒涼快,你過來。」
久木招呼著凜子,兩人並肩站到了窗前。
左邊是盛開的櫻樹,樹下是燈光輝映的池塘,池塘環繞著露天溫泉池,與倒映著幽玄的能樂堂的池面相連。
「真安靜……」
久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要忘掉剛才念過的阿部定那鮮血淋漓的故事。
在這萬籟俱寂的旅店裡,阿部定的事件恍如遙遠的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眺望著正前方起伏的群山和廣渺的夜空,凜子忽然說道:「你看櫻花……」
久木扭頭一看,從盛開的櫻花樹上,花瓣突然紛紛墜落,其中一片落在眼前的池面,一片被風颳到窗邊來。
「原來櫻花夜裡也在掉啊。」
凜子的話把久木點醒了。
久木回想起兩人去泡露天溫泉時,在床上嬉戲時,以及念阿部定的筆錄時,花瓣的確一直在飄落。
「照這個樣子看,我們睡了以後,還會繼續掉的。」
「那我就不睡了,看著它掉。」
久木了解凜子的心情,但他已經有些累了。
這是激情做愛所致,還是讀了阿部定供詞後的亢奮,抑或是兩者混雜在一起的倦怠?總之,在這夜深人靜的幽暗中,只有櫻花悄然無聲地飄落。
久木輕輕地扶著凜子的肩頭,小聲說:「休息吧……」
久木先鑽進被子,凜子站在窗前自言自語道:「開著點窗子吧。」
這樣的話,涼風習習的,感覺很舒服。
久木閉著眼睛點點頭,凜子關了燈也躺了下來。
久木依戀凜子那柔軟的肌膚,伸手去摸,凜子輕輕按住他的手,慨嘆道:「不過,那樣的話,女人也怪可憐的。」
久木一時沒明白凜子的意思,但馬上就知道她在說阿部定。
「要是我的話,就不這麼幹。再怎麼喜歡一個人,把他殺了還有什麼意義呢?」
久木也同意這個看法。
「殺了他,可以使他完全屬於自己,可是她以後的日子會幸福嗎?」
據說刑滿出獄後,阿部定又重新在淺草附近的料理店幹活了。可是「阿部定所在的店」的GG一打出去,不管她喜不喜歡,她都不得不被人們好奇的目光所包圍。
「再努力贖罪,殺人犯的事實是改變不了的。」
「還是活著的人可憐吶。」
凜子的話一點都不假,可是久木又覺得男人被那麼體無完膚地殺死也夠可憐的。
「不管怎麼說,兩人都夠慘的。」
「也許吧……」
凜子沉默了一會兒說:「反正不該一個人活下來。」
「一個人活下來?」
「兩個人一起死就好了。那樣可以永遠廝守在一起,不會感到孤單了。」
久木有點喘不上氣來,輕輕翻了個身,背朝著凜子。
聽剛才凜子說的那樣,有情人一起死最好,久木不覺有些困惑。也許是因為這個自己才喘不上氣的,不過凜子並沒有說要去死,只是說發生像阿部定那樣的事件的話,還不如乾脆一起死比較好。
久木想到這兒又翻過身來,把臉靠在平躺著的凜子胸前。
那個男人被勒死時也是這個姿勢。久木以同樣姿勢觸到那柔軟的肌膚後,心境逐漸平和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要去吻她的乳房。
越過緩緩起伏的乳丘,久木將乳頭整個含入口中,用舌頭輕輕環繞著。久木現在什麼都沒想。就如同剛出生的嬰兒與母親之間的結合一樣,男人和女人也用乳頭和舌頭聯結起永恆不變的未來。
在夜的靜寂中,半夢半醒之間,久木忽然覺得嘴唇觸到了一個薄膜一樣的東西,他覺得奇怪,繼續輕吻,一會兒又觸到了一個。
久木好奇起來,打開座燈一瞧,原來凜子的乳頭旁邊粘著兩片粉紅的花瓣。
「是櫻花……」
久木嘀咕著,凜子奇怪地望著他。
「你的嘴唇上也有……」
久木這才發現有片花瓣粘在自己的嘴唇上,就把它拿下來,又在凜子的胸脯上加了一片。
久木抬頭望望開了一點的窗戶。
「是從那兒飄進來的。」
「要掉一晚上吧!」
照這個速度,再有一兩天櫻花就會完全凋謝的。
「你就這麼躺著,別動……」
久木按住凜子的肩頭,隨風飄舞的花瓣,一片接著一片不停地飄落在凜子身上,那雪白柔軟的皮膚漸漸變成桃紅色的了。
***
【注釋】
[1]千利休:(1522~1591)織豐時代茶道大師,日本無人不曉的歷史人物,千利休家族後來成為日本茶道的象徵。
[2]岡本綺堂:(1872~1939),日本首屈一指的新歌舞伎劇本作家。《修禪寺物語》是他的歌舞伎劇本代表作,寫的是鎌倉幕府時期第二代將軍源賴家被殺的一段歷史。其劇作使用了許多近代劇的手法和技巧,將現實主義、浪漫主義、和象徵主義的表現手法巧妙地結合在一起。
[3]西行:(1118~1190)日本古代著名歌僧。著有《山家集》。《新古今集》收錄他的和歌94首。
[4]新內節:淨瑠璃(木偶戲)的流派之一。
[5]孫次郎:能劇代表面具之一。
[6]1高橋阿傳:(1850?~1879)日本明治年間三毒婦之一,又被稱為「稀世毒婦」。與多名男性發生關係,賣淫時殺死嫖客,奪其財產,布置妥當後從容離去,先後殺人兩次。後為警署偵探所捕,被判死刑,是日本歷史上最後一個被公開處斬首刑的人。其一生的故事被寫成《高橋阿傳夜叉譚》,後來還被改編成歌舞伎和電影,因此成為了家喻戶曉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