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 夏


  七月的第二個星期,久木為了和凜子去輕井澤請了兩天的假。思兔閱讀sto55.com

  梅雨季節尚未結束,但已近尾聲,正是多雷雨時節。

  好容易去一趟輕井澤,本想等梅雨期過了再說,可是,七月中旬開始會議很多,而且連日來天氣陰沉沉的,悶在地窖一樣的房間裡,心情更加陰鬱,所以想早點去。

  再加上,聽凜子說「雨中的輕井澤也不錯」。

  梅雨時的輕井澤,樹木吸飽了水分,綠意更濃,還沒到放暑假的時候,遊客也很少。

  選擇這個時候去,算上周末的兩天休息,就能連著住三個晚上,這樣一來身心都可以得到洗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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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近來久木和凜子都有些萎靡不振。

  久木耳邊老是響著女兒知佳對他說的話,「別老是拖拖拉拉的,要離就痛快一點」。

  就是女兒不說,久木也不想回到妻子身邊去了,可是又不想主動在離婚書上簽字。而妻子也沒有再來催他,這是在一起生活多年的夫妻共同的矛盾心理。可在女兒看來,父母也太不乾脆了,讓人起急。

  連女兒也催著他和妻子離婚,使久木覺得和家人更加疏遠了。

  凜子近來也有點異常,那是在回了趟自己的家之後。

  為了拿輕井澤的鑰匙,凜子趁丈夫不在時回了趟家,發現家裡有點異樣。說是異樣,其實想想也很正常,就是說有陌生女人出入的跡象。

  她發現這事是在七月初的一個下午。

  凜子的先生每天最晚也在早上八點出門,下午她回去時當然不在家。

  那天凜子來到二樓自己那間六個榻榻米大的臥室,從衣櫃的抽屜里取出別墅的鑰匙,正要離開,忽然發現家裡與以往不大一樣。

  丈夫很愛乾淨,近乎潔癖。儘管如此,書齋和客廳也收拾得太整潔了。早上,丈夫一定要喝完咖啡再走,不僅杯子洗了,廚房的抹布都疊得整整齊齊,用過的小盆扣著控水。書桌上的花瓶里還插著一朵從院子采來的紫陽花。

  凜子起初以為是女傭或婆婆來給收拾的,可是去浴室一看,有一條沒見過的花毛巾和紅柄的牙刷。

  一定是其他女人來過。凜子想到這兒,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趕緊逃離了家。

  「真討厭吶。」

  凜子的聲音不像抱怨也不像嘆息,她並沒有生氣。既然自己不要家了,他讓別的女人來,自己也沒什麼可說的。

  「這樣我也算解脫了。」

  凜子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還是不舒坦。

  「有了別的女人,應該同意和我離婚呀。」

  如果凜子的判斷正確的話,難道凜子的丈夫有了別的女人,也不同意和凜子解除夫妻關係嗎?

  「我再也沒什麼可留戀的了。」

  凜子微笑著,笑得很悽然。

  本以為會趕上晴天,可是去輕井澤那天還是下雨。

  據天氣預報說:「太平洋南岸的梅雨前線停滯不前,加上颱風北上至小笠原諸島附近,受其影響,東海、關東一帶將會有大雨。」

  考慮到這些因素,他們吃完晚飯,早早就出發去輕井澤了。

  駛出擁擠的首都高速公路,上了關越高速公路後就通暢無阻了。

  雨下得不大不小,久木望著窗刷掃動的前方,忽然覺得他們像是在逃離東京。

  「好像在哪個電影裡見過這種鏡頭。」

  「不會是那種警匪片吧。」

  「不是殺人犯,是相愛的兩個人從都市逃到別的地方去。」

  久木說完,過了一會兒凜子說道:「咱們和殺人犯也差不多。」

  「殺了誰?」

  「沒殺人,但是使很多人痛苦啊。比如你的夫人、女兒以及周圍的人……」

  凜子第一次談起久木的家人。

  「你的家庭也一樣啊……」

  「對,我周圍的人也都受到了傷害。」

  聽凜子說出這麼有見地的話,久木感到很欣慰。

  「愛是自私的,尤其是我們這個年齡,不傷害別人,很難獲得幸福。」

  「可是想要得到幸福該怎麼辦呢?」

  「所以有沒有傷害別人的勇氣就很關鍵了。」

  「你有勇氣嗎?」

  久木輕輕點了點頭。望著雨水如注的車窗,凜子喃喃道:「愛上一個人,真是件可怕的事啊。」

  大概是心情突然陰鬱下來了,凜子沒有再說話。

  夜行車裡談話一中斷,馬上覺得寂寞起來。久木按下鍵,埃里克·薩蒂[1]的慵懶曲調流淌出來。

  凜子聽了片刻,又想起什麼似的說道:「可是,愛上喜歡的人是很自然的吧?」

  「當然,誰會去愛一個討厭的人呢?」

  「可是,一旦結了婚就不容許再去愛別人了。愛上丈夫以外的人,馬上會被說成是偷情、無恥,等等。」

  凜子發泄著積存了一肚子的不滿。

  「當然,因為相愛而結婚,後來又不愛對方了是不對,可是,人的情感不會一成不變的呀。」

  「就像是二十歲時喜歡的音樂或小說,到了三四十歲時就覺得無聊了,不喜歡了一樣。何況二十歲喜歡的人,隨著年齡的增長漸漸不喜歡了,也是完全可能的。」

  「音樂或小說後來不喜歡了,別人不會說什麼,甚至還說你進步了,可是不喜歡一個人了,為什麼就不行呢?」

  「因為既然結婚的時候海誓山盟,那就要履行自己的責任呀。可是實在過不下去時,只好老老實實表示歉意,或者支付一些賠償費,就和對方分開了。」

  「為什麼這麼做的時候,會受到別人的斥責和侮辱呢?」

  凜子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久木都難以應付了。

  「因為男女之間,或夫婦之間不是僅僅由好惡來決定的。」

  「其實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生活,反而是欺騙背叛對方啊。理應和自己喜歡的人生活才對,可是又被人說成是折磨別人。」

  聽著薩克斯管的低徊旋律,凜子的心緒更加黯淡了。

  車子從花園途經本庄兒玉,直奔埼玉縣北部而去,雨還沒有停的意思。

  久木為了打破沉悶的氣氛,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抓住了凜子的手,凜子靠近了他。

  「嗨,我問你,你喜歡我什麼?」

  剛才嚴酷的現實的話題太嚴肅了,她大概想輕鬆一下。

  「全都喜歡呀。」

  「可是,總有最喜歡的地方吧?」

  「一句話說不清楚。」

  「我要聽……」

  對這個不好回答的問題,久木也想逗逗她。

  「你那麼端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我擔心得不得了,才接近你的,誰知……」

  「怎麼樣呢?」

  「原來這麼好色。」

  凜子用拳頭捶起久木的膝頭來。

  「這都得怪你呀。」

  「越是端莊越顯得淫蕩。」

  「你光喜歡這一點?」

  「那好,我就都說了吧。你幹什麼都很執著,非常要強,有時膽子很大,有時又很軟弱,又愛哭,人又很漂亮,總給人不太平衡的感覺……」

  「我第一次被人說不平衡。」

  「咱們做的這些事能說平衡嗎?」

  凜子用手指在車窗玻璃上畫著,說道:「告訴你我喜歡你什麼吧。」

  「我也有讓你喜歡的嗎?」

  「也是不太平衡囉。」

  「是嗎……」

  「第一次見到你時,就覺得你與眾不同。聽說是大出版社的部長,以為是相當謹慎的人,可是,看起來沒什麼架子,談起自己編過的書來,像個年輕人似的。後來突然打來電話說想見我,原以為你很笨拙,卻突然來了個主動出擊。」

  「那你……」

  「別打斷我,好好聽著。」

  凜子往久木嘴裡塞了一塊薄荷糖。

  「我對你真是看走眼了。」

  「看走眼?」

  「開始見你那麼穩重,那麼有紳士風度,我就放鬆了警惕,沒想到突然把我帶到飯店裡去了。」

  和凜子首次發生關係,是交往三個月後,在青山飯店吃完飯以後的事。

  「那次,吃飯的時候,你不時拿起鹽瓶,打開蓋子,一口氣灑了好多鹽,弄得滿盤子都是,我就有點擔心了。後來跟著你去了房間,你又突然襲擊了我。」

  「喂,喂,我成了無賴了。」

  「對了,你是有點無賴。一瞬間就把我給霸占了,成了你的俘虜,再也逃脫不了了。」

  「不知情的人聽了,還以為是真的呢。」

  「流氓一般用毒品控制女人的,而你不是,用性愛來捆綁我,太可恨了。」

  久木不知該高興還是悲哀,苦笑著說:「那些流氓都是哄騙女性,利用她們來賺錢的。我這個流氓不一樣,我喜歡你才離不開的,我不是靠毒品,是靠愛俘虜了你的。」

  「這才麻煩呢,毒品還有救,愛不但沒有救,還會越來越嚴重啊。」

  真是胡攪蠻纏,久木聽了啞口無言,凜子輕輕湊過來說:「不過你是個溫柔的無賴。」

  車子沿上信越公路前行,快到錐冰嶺了。

  雨勢小了一些,可又下起了霧,車前燈照出的路面朦朦朧朧的。

  穿過幾條隧道就到了輕井澤,霧已迅速散去了。一看表十點整,離開東京時七點半,一共走了兩個半小時。

  距離暑假還有一段時間,又是平常日子,路上沒什麼人,只有隨處可見的自動售貨機孤寂地淋著雨。

  凜子小時候常來這裡,路很熟。在車站前換了凜子開車,從新道開上了萬平路後,又走了五六百米,再向右一拐就到了。這一帶屬於輕井澤老別墅區,坐落在一片寂靜的落葉松林中。

  「終於到了。」

  凜子把車停在停車場,下了車,只見茂密的樹木前面有一座三角形屋頂的西洋式房子,大門亮著燈。

  管理別墅的人叫笠原,知道他們今晚要來,事先做好了準備。

  「小巧玲瓏的房子吧。」

  正像凜子說的那樣,建築面積雖然不大,可是占地不少,周圍都是蒼鬱的大樹。

  「蓋了有二十年了,已經舊了。」

  「不過很別致。」

  天黑看不大清,外牆面好像是駝色磚砌成的,一進大門有一個彩色玻璃裝飾窗。

  「父親說輕井澤還是以西洋式的房子為好,就蓋成這樣的了。」

  凜子的父親是橫浜的進口商,想來是按照他的喜好建造的。

  進入大門,有一個寬敞的客廳,狹長的房間左邊有個壁爐,圍著壁爐擺放著沙發和椅子。再往裡是廚房,旁邊擺著一套橡木餐桌椅,靠右邊有個小吧檯。

  凜子領著他參觀了一下別的屋子。門廳右邊是一個和式房間和一個有兩張床的西式房間,二層有一間書房兼客房,裡面擺著一張大書桌,還有一間放著西式衣櫥、雙人床的主臥室。

  「最近沒人來,潮氣很重。」

  凜子說著敞開了窗戶,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你母親不來嗎?」

  「媽媽有點關節炎,梅雨的時候不願意來。」

  凜子拿掉了床罩說:「在這兒的話,誰也打擾不了咱們吧。」

  凜子說得沒錯,只要待在這個地方,誰都不會知道的。

  參觀完了之後,他們回到客廳,凜子給壁爐生起了火。雖說快到七月中旬了,梅雨季節的寒氣還是很大的。

  壁爐的周圍堆放了好多劈柴,好像是管理人給準備好的。劈柴燃燒起來後,火苗給房間帶來了暖和氣,真是體會到了避暑勝地的感覺。

  「你沒帶睡衣吧?」

  凜子拿來了一件父親以前穿的睡衣。

  「看來下次也得給你準備好睡衣。」

  久木穿上凜子父親的睡衣試了試,凜子笑著說:「稍微大了點。」

  「我也去換一下衣服。」

  久木坐在沙發上凝視著爐火,這時凜子穿著白色綢緞睡衣走過來。

  「喝點香檳吧。」

  凜子從吧檯里的酒柜上拿下一個酒瓶,往細長的高腳杯里斟了酒。

  「總算和你一起來了。」

  凜子說著伸出杯子說:「為輕井澤的我們乾杯!」

  「今天晚上在哪兒睡呀?」

  「在二層的臥室睡吧。」

  二層的臥室里有個很大的雙人床。

  「父親以前常常睡在那間屋子裡。不過已經有三年沒人來了,床單和床罩都換新的了,你不在乎吧?」

  「那倒不是,我是怕咱們兩人睡的話,會被你父親怪罪。」

  「沒關係的。父親和母親不一樣,很通情達理。我結婚的時候,曾對我說:『不高興的話,隨時都可以回家來。』」

  去年年底,凜子的父親突然病逝,使她一度非常難過消沉。他們父女之間的關係一定親密得外人難以想像。

  「父親的死對我打擊很大。我過去一直很任性的……」

  久木突然想起守靈之夜他強行求歡的事,凜子好像也想起來了。

  「那次被你叫到飯店去了,我覺得對不起父親。可是也因為有你和我在一起,我才恢復過來的。」

  「你父親要是知道了我們兩人到這兒來了,會怎麼想?」

  「父親會理解的。他常說,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是最幸福的。我要是對他說,和你兩個人從東京逃到這兒來了的話,他會說:『好啊,就在這兒住下吧。』」

  回憶起父親,凜子又難過起來,聲音哽咽著。

  兩人凝視著躥動的火苗,凜子輕輕說道:「火苗也有好多種形狀吶。」

  真的,同一塊劈柴的火苗,有的又紅又亮,有的又黃又小。

  「我就是那個大火苗。」凜子手指著火苗說。

  她的額頭被跳躍的火苗映得紅紅的。

  夜裡,久木夢見了凜子的父親。

  他坐在臥室旁邊那間書房裡的椅子上,只能看見他那寬闊厚實的背影,看不見臉。

  凜子小聲告訴他:「那是父親。」久木想走近問候一聲,背影突然消失了。久木正在奇怪的時候,凜子說已經火葬了。看著黑黑的洞穴中燃燒的火焰,凜子告訴他那是在火化父親。

  久木一聽,合起掌來,火焰越來越小,聽到凜子說木柴太濕了後,漸漸熄滅了。

  這時久木醒來了,身上覺得冷,怪不得會夢見火滅了。借著床頭燈微弱的光亮,久木看見了睡在旁邊的凜子,久木這才明白過來,這裡是輕井澤,於是努力回憶起剛才做的夢來。

  每個情節都連不上,這個夢和睡覺之前同凜子談到她父親、穿她父親的睡衣、一塊兒看火苗等有微妙的關係。只有夢見火化凜子父親的火焰,實在可怕。久木看了看周圍,也沒有會夢見死的跡象啊。

  手錶放在樓下了,不知道時間,大概有三點吧。雨一直在下,雨點打在床頭上邊的窗框上,噼里啪啦地響著。

  久木覺得身上有點冷,就靠近俯臥著的凜子,輕輕地摟住了她。

  昨晚入睡時兩人也是緊緊摟著的,但沒有做愛。久木上完一天班,再開車到輕井澤,有些累了。凜子也因為忙著整理多日無人的別墅,很疲憊。最主要的還是要在這裡住上三天的安心感,這使他們並不急於去卿卿我我。

  小睡一會兒後,久木有點想做,但把熟睡的凜子弄醒,又有些不忍。

  久木想,反正時間多的是,撫摸著凜子那柔軟身體,滿足地繼續沉入了夢鄉。

  久木再次醒來時,凜子好像也剛剛醒來,還是趴著的睡姿。

  久木湊近了她,想要縮小睡眠中拉開的距離,凜子上身也貼了過來。

  兩人互相摟抱著,感覺著彼此肌膚的溫潤。久木問:「幾點了?」凜子說:「床頭柜上不是有表嗎?」

  久木摟著凜子的肩,扭頭看了下表,已經早上八點了。

  沒想到睡了這麼長時間。久木抬頭看看雨點噼啪作響的窗戶,凜子問:「你想起床?」

  「不……」

  輕井澤有幾個地方想去看看,不過時間有的是,不著急。

  「還下著吧。」

  窗戶被厚厚的窗簾遮擋著,所以屋子裡光線昏暗,不過外面的微風和雨點打在樹葉上、流過玻璃窗的聲音還是很清晰的。

  「就這麼躺會兒吧。」

  雨已經下了三天了,從東京來到輕井澤,還是沒有放晴的跡象。以往會受天氣的影響而憂鬱,現在一點也沒有這種感覺,非但沒有,在雨天的清晨,摟著皮膚柔軟的女人嬉戲,真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不冷嗎?」久木問道。

  久木把凜子的身體摟得更緊了,然後撩開她的真絲睡袍的前襟。

  天氣不冷不熱,聽著淅瀝瀝的雨聲,久木一邊吻著凜子白皙的酥胸,右手撫摸著她胯間的密林。

  久木溫柔地愛撫時,凜子低聲問:「想要?」

  「昨晚什麼也沒做就睡著了。」

  凜子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扭轉上身說:「我提個要求可以嗎?」

  「什麼要求?」

  凜子又沉默了一會兒,說:「要干就別停下來。」

  「別停……」

  「對,別停。」

  久木停下手指的蠕動,偷窺著凜子,她在淡淡的晨曦中緊閉雙眼,微微張著嘴唇。

  看著她那像牽牛花一樣粉紅的嘴唇,久木咀嚼著凜子剛才說的這句話。

  「要干就別停下來。」

  對尋求無儘快樂的女性來說,這是正常的要求;然而從男人角度看,卻是個很過分的要求。

  不,豈止是過分,那等於是命令在性方面有限的雄性交出性命。

  但是,久木順從地開始執行這苛刻的命令。他不知道自己能夠堅持到什麼程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竭盡全力。一旦墜入情網,成為俘虜後,那麼俯首帖耳,臣服聽命於女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便是雄性的宿命。

  想到這兒,男人將女人那早已挺立起來的乳頭含進嘴裡,一邊呼出熱乎乎的氣息,一邊用舌尖裹住乳頭畫圓圈,同時將另一隻手伸向她的私密處邊沿,輕輕撥開花蕾,若即若離地緩慢振動花蕾的頂點。

  就這樣保持一定的頻率反覆時,女人的乳頭和私密處就像銀鈴般發出了共振,女人愉悅的呻吟聲越來越大,然後雙手抱住了吸吮自己乳頭的男人的頭。

  看上去,就好像男人黑色的腦袋被塗著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緊緊按住了一樣,但男人卻不以為然地繼續著舌頭和手指的移動。反覆不斷地進行著這種說不上是折磨還是服務的愛撫,女人漸漸挺起下身,終於說出「不行了……」,接著又哀求著「求你了……」,很快伴隨著一陣輕微的痙攣達到了高潮,於是男人得到片刻的休養生息。

  但是對於不斷追求著永遠的愉悅的女性而言,這不過是剛剛開了個頭兒。女人為了尋求更強的快感輕輕側過上身,與他配合著,男人也大幅度移動自己的位置,將自己的臉埋入剛剛達到過高潮的女人的私密處。

  男人以這種匍匐的姿勢,繼續運用自己的雙唇和舌頭為女人奉獻著,直到女人再次無法忍受,不斷哀求之後,男人才躊躇滿志地將自己送了進去。

  這雖然是男人期待已久的挺進,但是,男人操縱、控制女人的優勢也到此為止了。

  結合之後,男人的獻身將面臨更高的要求。

  久木此刻完全將自己深深埋入了凜子體內,可是一旦被她那柔軟的皺褶捕獲,那麼無論前進還是後退,都必須得到她的許諾和同意才行。

  男人已預見到了前面等待他的遙遠的旅程。他首先採用側臥位將下體貼緊,然後再用腿緊緊勾住對方,固定好位置後,再用左手扶住女人的腰,右手則伸到女人的前胸揉捏著她的乳房。這種姿勢雖然需要四肢並用,但從持久性這一點來說,這種姿勢最易採取主動,而且能夠準確刺激女人的敏感部位。

  男人一進一退,一退一進,看起來動作千篇一律,實際上,即使同樣的動作,如果時而抬高女人的腰部,就可以令男人熱辣的武器掃過那敏感的皺褶表面,女人會因這種微微刺痛的酥癢感覺而呼吸急促起來。當男人稍稍鬆開那緊貼的秘處,將腰後撤,只用頂端輕輕點觸入口處時,那種漸行漸遠的焦躁感會使女人更加方寸大亂。

  不用說,男人的目的就在於最大限度使女人得到滿足和快感。

  到底能撐到什麼時候,他自己也不知道。就在他奮力拼搏中,伴隨著一聲深沉悠長的呻吟,女人到達了高潮,那一瞬間,男人屏住呼吸,橫眉立目地忍著不發。

  如果這時候一起到達高潮,就違背了女王「不要停下來」的命令。忘記了這命令的一剎那,男人將喪失作為雄性的身份與驕傲,化成一片襤褸被葬送。

  感覺到女王已達到高潮後,男人像條忠實的狗一般喘息著靜等女王放他自由的赦免令,但是,無情的女王不會因為他奉獻到這種程度,就給予他自由。

  為獲取更多的愉悅,她馬上又命令男人開始行動。不得作任何抵抗的男人像奴隸般的馴服,再度奮起,叱吒激勵自己的雄性。

  靜謐的雨天清晨,男人從幸福的絕頂,轉瞬間淪為被罰做苦役的囚犯,為女人的快樂而獻身。

  儘管被命令「一直做別停下來」,但男人的性能力畢竟有限,不可能無止無休。

  在雨天的早晨,在這個與世隔絕般的靜寂的密室中,雖然更煽動情慾,但經過一個小時的奮力拼搏後,男人終於折戟沉沙般癱在餘熱猶存的女人身上,垂頭喪氣地撤退了。

  女人仍舊發出戀戀不捨的呻吟,但男人至此已到達極限。雖然沒有遵守當初的約定,但女人已經多次得到了飛翔於雲端般的滿足,應該給予適當賞賜才對。

  男人滿懷期待地躺著,女人漸漸恢復平靜後,靠了過來,一邊撫摸著他的下體,一邊問:

  「你還沒有吧?」

  男人嚇了一跳,但是關鍵部位被抓著,想逃也沒處逃。

  「每次都那個,怎麼行……」

  如果每次都按照女人的要求,釋放出來的話,男人的身體可就完蛋了。直到最近久木才掌握了一些既能保護身體又可以持久的技巧。

  「我可說了的,我想要。」

  「不過,還是細水長流吧……」

  就算沒有釋放出來,但每次都使女人攀上快樂的巔峰,男人的精氣也會逐漸喪失掉的。

  「今天晚上不是還得幹嗎?」

  凜子這才沒話可說了。突然,又認真地說:「你覺得我是色情狂吧?」

  「沒有啊……」

  「我都覺得自己討厭,可是沒辦法,那是我真正的感覺。」

  凜子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摸了摸久木那東西,問他:「你怎麼能那麼冷靜啊?」

  突然被這麼一問,久木稍稍躲開了一點說:「這可不是冷靜的問題。」

  「可是你能忍得住呀!」

  「那也是拼命控制的,為了讓你高興……」

  「為了我……」

  「為了讓你真正滿足呀!」

  「我也是,我也想讓你快樂得要死。」

  儘管男人和女人感覺上有差異,只要和相愛的人交合,就會使雙方都感到快樂無比。

  「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麼,儘管說。」

  「這就足夠了,沒有女人能超過你了。」

  「真這麼想?」凜子叮問道。

  其實這是不言自明的。久木不討厭和女人做愛,卻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這麼充實、深刻。

  以前他所感覺到的只是一般男人的普通的快感,自從和凜子認識以後,愉悅的感覺一下子增強了,加深了,也更持久了。

  在這個意義上,久木也受到了凜子的刺激、引導和大大的啟發。

  「我絕不讓你離開我。」

  「我也是,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凜子柔和的聲音消失在清晨的細雨中,久木聽著輕輕閉上了眼睛。

  兩人半睡半醒地又躺了好長時間,十點多才起了床。

  「到這兒來就是不一樣,感覺特別好……」凜子在鏡子前面挽著頭髮,說道。

  不錯,澀谷的屋子他們太熟悉了,不免漸漸流於惰性。而今早的歡愛,使久木感到新鮮而有活力。

  「看來總是千篇一律的,就是不行。」

  這不僅僅指變更場所,也適用於男女之間的關係。

  「我們要永遠保持新鮮的狀態。」凜子道。

  可是究竟能保持到什麼時候呢?惰性這個怪物或許已經悄悄潛入他們之間了吧?

  「我先去沖澡了。」

  凜子說完,便下樓去洗澡間了。久木打開了臥室的窗戶。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好像比昨天夜裡小了一些。已經快十一點了,四周很安靜,從樹葉上滴落的雨點不斷地滲入布滿青苔的地面。

  在這靜寂的雨天裡,久木想起今天是自己五十五歲的生日。

  到了這個歲數過不過生日都無所謂了。說是喜事亦是喜事,說是悲哀便是悲哀。最驚訝的是,自己居然一轉眼活到了這把年紀。

  久木忽然想起了家人。

  如果沒有和凜子陷得這麼深而離開家的話,妻子一定會對自己說一句「祝你生日快樂」,女兒也會打來電話表示問候的。

  在久木漫無邊際地想著的時候,樓下傳來了凜子的聲音:「早飯吃麵包行嗎?」

  久木下了樓,沖了個澡,坐到了餐桌旁。

  早飯是凜子做的,很簡單,有香腸、煎雞蛋和生菜,還有麵包和咖啡。吃完飯已經十二點了。

  凜子很快收拾完,穿了一身天藍色的套裙,準備出發。

  以前久木在出版社的時候,經常到輕井澤來搞採訪,最近幾年沒有機會來了。久木一到這裡便觸景生情,輕井澤也是使他回憶起過去工作在第一線的懷舊之地。

  所以當凜子問他「咱們到哪兒去」的時候,久木很自然地想到了和文學相關的地方。

  「據說這附近有個有島武郎[2]絕命之處。」久木說道。

  凜子查了一下地圖。

  「墓碑在三笠飯店附近,他的別墅應該在鹽澤湖岸邊。」

  別墅好找,他們先去那兒看了看,湖畔有一座古香古色的和式別墅。導遊圖上說,別墅名叫「淨月齋」,由於長年無人居住,已破爛不堪。當地的人士重新翻蓋後,遷移到此處來的。

  現在的位置在湖邊顯眼的地方,不過既然到了這兒,應該去看看原來的所在地。

  他們又開車循著地圖折回輕井澤老街來,沿三笠大街的林蔭路往北去,街兩旁都是落葉松。從前田鄉向右一拐,出現了一片樹木繁茂的坡地。順著泥濘的羊腸小道穿過去,就看到了雜草叢中豎著一塊長方形墓碑,依稀可以辨認出上面刻著「有島武郎絕命之地」的字跡。

  一九二三年,當時的文壇寵兒有島武郎和《婦人公論》的漂亮女記者波多野秋子,曾在這個地方的別墅里一起殉情。

  當時有島武郎四十五歲,妻子已經去世,留下三個幼子。秋子三十歲,沒有孩子,是個有夫之婦。

  兩人並排上吊而死。從六月上旬到七月上旬,梅雨季節的一個月之久的時間裡,一直沒有被人發現。被發現時,兩人的屍體已經高度腐爛了。

  發現屍體的人說:「他們全身都生了蛆,就好像從頂棚上流下來的兩條蛆蟲瀑布。」

  有島武郎和波多野秋子的情死事件,成為震撼當時文壇乃至整個社會的華麗醜聞。然而,當時他們的樣子是相當悽慘的。

  凜子聽久木描述的那樣,他們被發現時已全身腐爛生了蛆。她害怕地望了望四周,然後向石碑合十為他們祈禱。

  在這大白天都覺得陰暗的灌木叢中淋著雨,真好像隨時會被帶到死亡的世界中去似的。

  「這回我帶你去一個我喜歡的地方。」

  凜子開著車沿三笠大街往南去,一進入鹿島森林邊上的小路,就看到一個池塘。這就是雲場池,池塘不太大,呈狹長形狀。

  「這個地方下雨也很有情趣的。」

  正如凜子所說,茂密的樹林環繞的水池,籠罩在霧蒙蒙的水汽里,就像暗沼一樣飄散著妖氣。

  「你看,那兒有一隻白天鵝。」

  順著凜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水面上漂浮著幾隻鴨子,其中有一隻白天鵝。

  「它老是單獨待在這兒,不知道是為什麼。」

  凜子擔心它沒有伴兒,太孤單了,而白天鵝若無其事地浮在水面上,像雕塑一樣。

  「也許它不像你想像得那麼孤獨。」

  久木給凜子打上傘,沿著池邊繼續往裡走。

  雨勢雖小,卻沒有停的意思。除了他們,這靜寂的池塘邊一個人影也見不到。

  路越來越泥濘難走,兩人只好半路返回,到湖邊一個餐廳去喝咖啡。

  「死了一個多月才被人發現,也太可憐了。」

  凜子還在想著武郎和秋子情死的事。

  「那麼長時間,就那麼吊在空無一人的別墅里。」

  「大概誰也沒想到他們會去別墅吧。」

  「就算兩人一起死也不該選擇上吊啊。」凜子望著煙雨濛濛的沼澤說道。

  晚上久木和凜子在離別墅不遠的飯店吃了晚飯。這是輕井澤一家歷史悠久的飯店,白色的二層樓建築,正面有一排木柵欄,與周圍的綠樹十分和諧,有著避暑地飯店所特有的閒靜氣氛。

  天剛剛擦黑,兩人面對面坐在看得見庭院的窗邊。凜子穿著薄薄的真絲上衣,下著一條白色休閒褲,這身輕鬆的打扮,一看就是來避暑的。

  凜子先提議要瓶香檳酒。服務生給他們的杯子裡注入了琥珀色的液體後,凜子先拿起酒杯,和久木碰了一下杯。

  「祝你生日快樂。」

  久木一怔,趕緊笑著點點頭,說道:「你沒忘?」

  「當然啦,你以為我給忘了?」

  今天早上,久木想起了自己的生日,見凜子什麼也沒說,以為她沒想起來。

  「謝謝,沒想到在這兒,有你為我慶祝生日。」

  「從東京出發的時候,我就想到了。」

  這回久木又一次舉杯,向凜子表示謝意。

  「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凜子說著從坤包里拿出一個小紙包,「給你,生日禮物。」

  久木撕開包裝紙,裡面是個小黑盒,打開一看,是個白金戒指。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我想讓你戴上。」

  久木往左手的無名指上一戴,不大不小正合適。

  「我知道你手指的粗細,定做了一對兒。」

  凜子說著伸出左手給他看,無名指上也戴著個一模一樣的戒指。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必須老戴著它。」

  久木第一次戴戒指,有點不好意思,可又不敢不戴這麼寶貴的禮物。

  晚餐都是單點的。凜子點了沙拉和清燉肉湯,主菜是法式油煎虹鱒。久木點了金槍魚和西餐湯,主菜是香草烤小羊排。

  喝了幾杯香檳後,又要了瓶紅葡萄酒,凜子的臉上起了紅暈。

  「本想給你訂個生日蛋糕,可是覺得這種場合不大合適。」

  當著其他客人的面,是有點太張揚了。

  「我這歲數,吹滅五十五根蠟燭,要我的老命呢。」

  「你挺年輕的,一點都不顯老。」

  「你是說,哪方面?」久木壓低聲音說。

  凜子縮了一下脖子說:「別瞎說。」

  凜子接著又說:「那是當然,你的頭腦也比那些男人們靈活得多。」

  「多虧了你呀。」

  「從一開始我就對你這點印象很深。比那個衣川有活力得多,又有幽默感……」

  雖說受到了誇讚,但說顯得年輕,久木覺得也沒什麼可高興的。

  「以前我採訪過一位八十八歲的實業家。當時他對我感嘆過,光長歲數,心情總也不見老,真是頭痛。我現在好像能體會到了。」

  「總是顯得年輕不好嗎?」

  「不是不好,他的意思是光心理年輕,身體跟不上去這種難受的感覺。倒不如心情也和年齡一樣的衰老好受一點。」

  「那不就成了沒用的人了嗎?」

  「其實我現在在公司里也是沒用的人。」久木用一種自嘲的語氣說道。

  「那只是公司不用你,不是你的問題呀。這和在公司的地位沒什麼關係呀。」凜子鼓勵道。

  可是在公司里的地位會對男人的精神面貌產生微妙的影響。久木儘量不把這些放在心上,不過誰能保證以後會不會產生失落感呢?

  久木品著葡萄酒,心情開朗起來,也感到肚子有點餓了。

  久木覺得凜子點的虹鱒看著很好吃,分了一點來嘗,又給凜子的盤子裡放了一塊自己的烤小羊排。

  「兩個人能多吃幾種,真不錯。」

  「並不是誰都可以的吧?」

  「那當然,只有和你才行。」

  男人和女人分著吃東西,是有肉體關係的證據。在這個餐廳里,也許就有人這麼看他們,但現在的久木無心去遮遮掩掩了。

  以前就連和凜子坐車去鎌倉,都擔心周圍人的視線,現在完全沒有了那種不安,被人看不看到全無所謂了。

  事到如今還在乎別人的看法毫無意義。應該珍惜所剩無多的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事,實在不行的話就是死也無所謂。

  久木心裡漸漸萌生了一種滿不在乎的想法,更確切地說,是某種決心或堅忍的意志。

  人一旦改變了價值觀,對生活的態度就會隨之改變。以前覺得重要的東西不再那麼重要了,覺得無聊的東西反而寶貴起來了。

  「我也該考慮退休了吧。」

  久木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平時常常思考的事情。

  凜子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久木解釋道:「把工作徹底辭掉的話,就完全成了自由之身了。那時候想法還是會改變的。」

  「怎麼改變呢?」

  「我覺得只要在公司里的話,就沒有真正的自由。」

  凜子一時還是理解不了久木想退休的心情,這也難怪,她沒當過上班族,體會不到那種感覺。

  久木自己雖然嘴上說什麼想要退休,其實也沒有明確的理由。

  如果一定要個理由的話,可以說是「某種模模糊糊的疲憊感」吧。

  無論是誰,只要當了三十年上班族的話,都會感到某種疲憊,尤其是最近與同事之間的疏遠,更加重了久木的這種感覺。

  「你要是不想乾的話,就別幹了。」凜子表示很理解。

  「只是不要從此消沉下去,我希望你總是生氣勃勃的。」

  「這個我知道。」

  「你是個有自信的人,如果你覺得退休後也能生活得很好……」

  「談不上自信,只是覺得也該做點自己喜歡做的事,為自己而活了……」

  久木所從事的編輯工作一直是在幕後,整理別人寫的稿子或各種報導,自己並不出頭露面,即所謂「黑衣」的角色。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凜子過去的人生也是一直在丈夫的陰影下,也是一種幕後的角色。

  「也許我是有點不知足,我也不願意永遠當這種角色。」

  「不能說是不知足。」

  透明玻璃杯里的紅葡萄酒,血紅血紅的,久木看著看著心裡湧起了一股勇氣。

  「咱們倆干一件轟轟烈烈的事怎麼樣?」

  「什麼轟轟烈烈……」

  「就是讓大家大吃一驚、讚嘆不已的那種事。就是怎麼怎麼不得了的那種事情。」

  久木這才發現凜子也正凝視著玻璃杯里的紅葡萄酒,眼裡放著光。

  兩個人來了勁兒,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乾了那瓶葡萄酒,一直喝到了九點多。

  吃完最後一道甜點,他們起身來到了前廳,外面的小雨已經停了。

  「走著回去吧。」

  從飯店到別墅,要走十分鐘左右。久木點點頭,撐起雨傘,和凜子並肩走出了飯店。

  雨後清新的空氣吹在他們發熱的臉上,特別的舒服。

  路燈映照下的柏油馬路,濕漉漉的,夜空還積著厚厚的雲層,遮住了星星和月亮。

  穿過飯店前的廣場,來到一條落葉松林蔭道上,凜子悄悄地挽住了久木的胳膊。

  現在是晚上十點。還不到盛夏時節,所以四周寂靜無聲,但透過樹叢,能看見一些別墅閃爍著的光亮。

  大概是為了享受暑期前的幽靜,人們早早就到別墅來了。

  久木看著那些影影綽綽的燈光,也緊緊地挽住了凜子。

  這個時間誰也不會碰到的,即使碰上也不再往心裡去了。

  他們走在下過雨的馬路上,咯吱咯吱的腳步聲,迴響在暗夜中。

  走了不久,落葉松林蔭道中斷,一條小路通向左邊,小路前面好像也有別墅,但遠遠地只看到一盞路燈亮著。

  穿過這個三岔路口,他們又走進了林蔭道。凜子低聲說:「那兩個人就是死在這麼荒涼的別墅里吧?」

  久木一聽就知道她說的是有島武郎和波多野秋子。

  「在那麼靠裡面的別墅里……」

  凜子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雨中那片落葉松林坡地。

  「他們一定很冷吧。」

  走在寂靜的夜路上,使得凜子又回想起了武郎和秋子的情死事件。

  在林蔭深處又看到有盞燈光,凜子問道:「那個別墅,原來就是他的嗎?」

  久木在查閱昭和史時,曾經看過有關有島武郎殉情的報導,多少記得一些。

  「原來是他父親的別墅,後來由他繼承了。」

  「他們去的時候,那裡沒有人住吧?」

  「他的妻子已經病故了,孩子們還小,他不去的時候是空著的。」

  迎面開來一輛汽車,等車開過去後,凜子又問:「他們死的時候是七月初嗎?」

  「發現遺體時是七月六日,大概是在一個月前的六月九日死的。」

  「怎麼知道是那天呢?」

  「秋子八日以前一直去上班的,九日,有人看見他們從輕井澤車站往別墅方向走去。」

  「是走著去的?」

  「應該也有車,只是有人看見他們走著去的。」

  「到別墅有四五公里遠吧?」

  那段距離不短,差不多得走一個多小時。

  「他們在別墅待了兩三天嗎?」

  「這些不太清楚。他們死的時候,將繩子拴到門框上,腳下踩著椅子,把繩子套在脖子上之後,就踢倒了椅子。」

  「太可怕了……」

  凜子緊緊拽著久木,好半天才鬆開,小聲說:「不過,他們夠有精力的。」

  「有精力?」

  「是啊,走了一個小時到別墅後,又拴上繩子,擺上椅子,把繩環套在自己的脖子上。這些不都是為了去死才做的嗎?」

  久木同意凜子的看法,自己去死確實需要有旺盛的精力。有病的人就不說了,即使是健康的人,自己弄死自己,沒有相當的精力和強烈的求死願望是做不到的。

  「他們為什麼會死呢?」凜子朝著夜空問道。

  「為什麼非要去死呢?」

  凜子的聲音消失在落葉松林中。

  「也沒有特別的理由必須去死吧?」

  的確,當時有島武郎在文壇正走紅,波多野秋子三十歲,是一位美貌超群的女記者,可以和女演員相媲美。兩人真是一對兒令世人羨慕的才子佳人,而且都處在各自人生的鼎盛時期。可是,他們兩人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選擇一起赴死呢?

  「要說他們與眾不同之處只有一點。」

  「哪一點?」

  「那時候他們都處於幸福的巔峰。」

  久木想起武郎遺書中的一段。

  「他在遺書中清楚地寫著『在這歡喜的頂峰迎接死亡』。」

  凜子突然停住了腳步,眼睛直直地望著黑乎乎的前方。

  「就是說,因為特別幸福才死的嗎?」

  「從遺書來看是這樣。」

  起風了,路旁的落葉松搖曳著。

  「原來是這樣,是因為太幸福了才死的啊。」

  凜子又邁開了步子。

  「也許是害怕太幸福了。」

  「我理解他們的心情,太幸福的話,就會擔心失去這幸福。」

  「他們大概是想永遠永遠持續下去吧。」

  「怎樣才能達到這個目的呢?」

  凜子對著夜空自問自答:「只有死,對嗎?」

  回到別墅後兩人又喝了點白蘭地,心裡都在想著剛才一路上的談話。

  凜子向前欠著身子,盯著燃燒的爐火,嘴裡喃喃自語著「原來是這樣」、「只有死了」。

  久木無意跟她唱反調。人越是感到幸福,就越希望永遠擁有它,因而選擇了死。他覺得這種想法既可怕又真實。

  「咱們該睡了。」

  再繼續想下去,只能越來越被死的念頭攫住。於是,久木先去洗了澡,凜子接著走進浴室後,他上了二樓。

  今天早上還在這個房間裡一邊聽雨,一邊做著漫長的情愛遊戲,而此時沒有雨聲,周圍一片死寂。

  久木黑著燈躺在床上,這時凜子洗完澡,穿著絲綢睡衣,打開門進來了。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上了床。久木抱住她,她緊貼在久木的胸口,嘴裡還在嘟噥著:「只能死了吧?」

  聽起來像是在確認剛才談的事,又像是對自己說的。

  「為了保持幸福,只能那樣做吧?」

  「幸福也不僅僅是這些……」

  「我希望像他們那樣永遠深深相愛,絕不變心……」

  凜子的心情久木能夠理解,但是他覺得發誓永不變心就有點虛偽了。

  「雙方永遠永遠不變心,難道不可能嗎?」

  「不是不可能,活著的話,總會有種種的事情發生,不能說得太絕對了。」

  「你的意思是,不可能吧?只要活著就不可能吧?」

  凜子的聲音在夜空中迴響著。

  忽然遠處傳來了一聲聲鳥叫。在這深更半夜,會是鳥叫嗎?還是別的什麼動物叫的?久木側耳傾聽著。這時凜子說道:「我明白她的心情。」

  「誰呀?」

  凜子慢慢放平了身子,說:「就是把男人殺了的那個阿部定呀。」

  這是前不久去修善寺住宿時,久木給凜子講的那個故事。

  「當時,阿部定說因為不想讓任何人得到她所愛的人,所以殺了他,不然的話,他會回到妻子身邊去的。就是說,如果不想放棄現在的幸福,就只有殺死他才行,對吧?」

  「是啊,殺死了他,他就再也不會背叛了。」

  「愛上一個人,愛到了極點就會殺人吧?」

  久木對凜子此刻的心情再明白不過了。

  一個男人喜歡上一個女人,要是喜歡得發瘋,就只有把她殺了。讓她活著的話,說不定她什麼時候會愛上別的男人。不能容忍女人出去放浪,要使她永遠待在自己身邊,只有殺了她才是最好的選擇。同樣,女人要想把一個男人據為己有的話,也只有把那個男人從世界上抹掉了。

  「愛情真是件可怕的事。」

  凜子似乎剛剛意識到這一點。

  「喜歡上某個人,就想完全占有對方,可是無論同居還是結婚,都不大容易達到這個目的吧?」

  「是的,活著的話隨時都可能背叛的。為了使這一切不會發生,把人殺死是最保險的。」

  「這麼說愛來愛去,最後的結局就是毀滅了?」

  凜子現在才發覺愛情這個很好聽的字眼,其實是極端自私的,隱含著破壞、毀滅這些劇毒的東西。

  從愛談到死,久木腦子越來越清醒,凜子也和他一樣。凜子又轉過身來,和他面對面地躺著,用手戳著他的胸口問道:「你永遠不變心?」

  「當然了。」

  「你真的永遠愛我,永遠只喜歡我一個人,絕對不喜歡別的女人?」

  久木剛要再說一遍「當然了」,凜子用兩隻細細的手指卡住了他的喉嚨。

  久木憋得出不來氣了,黑暗中凜子的雙眼死死地盯著他。

  「騙我的吧?說什麼永遠永遠地愛我,全是騙我的吧?」

  「不是,不是騙你。」

  久木撫摸著被掐疼的喉嚨說道,凜子馬上搖起頭來。

  「剛才你不是說永不變心很難做到嗎?」

  的確,要說到永生永世,久木就沒有自信了。

  「那麼,你怎麼樣?」

  這回,久木用手指戳著凜子左邊的鎖骨問道。脖頸纖細的女性,鎖骨上會有一個小坑,有食指大小,裸體時那個凹陷看起來特別性感。

  「你保證永遠不變?」

  久木用食指摸到那個凹陷。

  「當然不變了。」

  「不管發生什麼情況都絕不變心?」

  「絕對只喜歡你一個人。」

  久木摁了一下她的鎖骨,凜子疼得叫了起來。

  「疼死我了。」

  「最好別說得那麼絕對,你也可能變心的。」

  「太過分了,就沒有一點信任感嗎?」

  「只要活著,就不能斷言永遠不變。」

  「那我們只能死了,只能在最幸福的時候去死了吧。」

  凜子急急地說了這句話後,便沉默了。

  周圍靜得出奇,這就是坐落在濃蔭深處的別墅之夜。

  然而就像黑暗中仍可見明亮一樣,寂靜之中似乎也潛藏著聲音。像夜空中飄浮的雲朵,庭院裡樹葉的墜落,房屋建材的腐蝕,這種種聲音重合起來,便會發出極其微小的聲響。

  久木專心傾聽著黑暗中的聲響,凜子輕輕地扭過身子問他:「想什麼呢?」

  「也沒想什麼……」

  沉默了一會兒,凜子輕輕說:「我可不願意。」

  久木轉頭看她,她又低語:「我不願意那樣去死。」

  凜子又想起了武郎和秋子的屍體被人發現時的悲慘情景。

  「即便要在幸福的頂峰時去死,那種死法也太可悲了。死得那麼難看,太令人痛心了……」

  「遺書上寫著,請不要尋找我們。」

  「可是,早晚會被人發現的呀,既然如此,還是死得像點樣好啊。」

  這當然最理想,不過這僅僅是活著的人的願望而已。

  「自殺的人可能想不到那麼多。」

  「我可不願意,絕對不願意。」

  凜子一下子激動起來,從被單里稍稍欠起上身說:「我不怕死,隨時都可以和你一起死,只是我不喜歡那種死法。」

  「可是,發現晚了的話,一樣都得腐爛吶。」

  「腐爛也不一定長蛆啊,至少應該在腐爛之前讓別人發現兩人在一起。你說對吧?」

  說實話,久木到今天為止,別說死後什麼樣子,就連死都沒想過。

  人降生到這個世上,早晚是要死的,但久木還不曾認真琢磨這個問題,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

  可是不知為什麼,和凜子談著談著,對生命的執著就漸漸淡薄了,覺得死並不那麼可怕了,甚至和自己親近起來了。

  這種安寧從哪兒來的呢?為什麼和凜子在一起時,會不覺得死那麼可怕了呢?

  久木慢慢地脫下了凜子的睡衣和內褲,脫到一絲不掛時,緊緊地摟住了她。

  現在,他們緊緊摟抱著對方,下肢互相纏繞著,兩人的皮膚貼得一點空隙也沒有,仿佛每一個毛孔都緊密重合在一起了。

  「好舒服啊……」

  這是從久木全身的皮膚中發出的嘆息和喜悅。

  沉浸在這沸騰般奔涌的快感里,久木發現肌膚的接觸給人以安寧,同時也使人達觀。

  女人肉體這麼光滑而柔軟,只要沉浸在這種豐潤溫暖的感覺中,失去意識甚或死亡,就不那麼令人恐怖了。

  「原來是這樣……」久木衝著凜子的肉體喃喃道。

  「要是這樣擁抱著的話,我就敢去死了。」

  「這樣擁抱著?」

  「就像這樣緊緊地抱著……」

  在女人的懷中,男人變得無比的溫柔順從,仿佛變成了被媽媽抱在懷裡的少年,變成了胎兒,又變成了一滴精液而消失不見了。

  「像現在這樣的話,我不害怕。」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也不害怕。」

  久木聽了,忽然感到不安起來,仿佛自己就要被拽往甜蜜舒適的死的世界中去了。

  為了避免總是去想死的問題,久木更緊地抱著凜子。凜子憋得掙脫了他的摟抱,大口地喘著氣。

  然後,就以似抱非抱的狀態,只有胸、腹和大腿部分相接觸著。久木閉上眼睛說道:「好安靜啊……」

  對話停頓了下來,再次置身於寂靜的暗夜,覺得黑得更加深沉,更加濃重了。

  「到輕井澤來真是太好了,心靈得到了徹底的淨化。」

  很多人對梅雨季節的輕井澤敬而遠之,久木反倒很喜歡這個季節的輕井澤。因為暑假前夕,遊客寥寥,被雨後的蔥綠所包圍的靜謐,滋潤了因都市生活而疲憊的心靈。陰鬱的綿綿細雨,澆灌了曾經遮擋暑熱、給遊人以陰涼的濃密綠樹,哺育了覆蓋地面的青苔。

  當然,連綿不斷的降雨有時也會使人萎靡不振,思想更容易走極端。

  凜子從武郎和秋子的絕命之地回來後,一直不能擺脫死的糾纏,一再地談論死的問題,這不能說和厚厚的雲層和陰雨連綿毫無關係。

  「就在這兒待下去好不好?」

  聽凜子一說,東京的街道和公司里的情景又慢慢浮現在久木的腦海里。

  「那怎麼行啊……」

  和凜子兩個人在這雨中的輕井澤再待上兩天的話,久木真的不想去上班了。

  「夏天人多,我喜歡秋天到這兒來。」

  凜子說完又挨了過來。久木觸摸著她那豐滿的胸部,又興奮了起來。

  想了太多的死之後,他們迫切地想得到生的驗證。在獲得性的快樂的同時,瘋狂地耗盡所有精力的話,對死的不安就會消失,活著的感覺就會更加真切。

  在這萬籟俱寂的夜晚,在這樹叢環繞的房子裡,兩個人為尋求這樣的麻醉,如野獸般痴狂著。

  ***

  【注釋】

  [1]埃里克·薩蒂:(1866~1925)法國作曲家。玩世不恭的音樂怪傑,以率真質樸的音樂風格著稱,其音樂觀點對現代音樂有舉足輕重的影響,是新古典主義的先驅。代表佳作有《3首吉姆諾培迪》等。

  [2]有島武郎:(1878~1923)日本著名作家。1910年與武者小路實篤、志賀直哉等創辦文藝雜誌《白樺》,形成對日本現代文學有重大影響的「白樺派」。代表作為《一個女人》、《卡因的後裔》。1923年和女記者波多野秋子一起在輕井澤的別墅自殺,留下三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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