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 福
街上已經先季節一步令人感受到了秋天的氣息。思兔閱讀sto55.com
久木此刻正走在銀座街頭,他注意到女性服飾店的櫥窗里,酒紅色系和咖啡色系秋裝開始登場了,路上行人衣著的顏色也越來越呈現出了秋意。
季節也在向秋天轉換著,刺眼的陽光漸漸失去了威力。一過五點,微風徐徐刮來,太陽也開始西沉了。
傍晚時分,久木進了一家咖啡店,要了杯熱咖啡。
久木坐在二層樓上,透過玻璃窗俯視下面漸漸暗下去的銀座街景。正值下班的高峰,人們結束了一天工作,穿著單調西裝的職員們中,夾雜著年輕的公司小姐妍麗的身姿。
「讓您久等了。」
這時身後響起了女招待的聲音,久木趕忙回過頭來。
穿著白上衣、粉紅色裙子的女招待,輕輕點了一下頭,放下咖啡就離開了。久木低著頭,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等她走了之後,才鬆了口氣。
久木坐在靠窗的雙人座上,另外還有四人一組和兩人一組兩桌客人。剛過五點,約在此見面的客人還不多,店裡很安靜。久木之所以這麼在意女招待和周圍的客人,是因為他的內衣口袋裡藏著一個重要的東西。
今天下午,久木就是為了這個東西才到飯田橋的研究所來的。
久木想到去研究所,是因為和凜子約好一起死這件事。
要想抱在一起死,採用什麼辦法才行呢?
這半個月來,久木和凜子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
翻閱了許多推理小說和醫學書籍,他才終於想到了這個唯一的辦法。這是他們兩天前剛剛得出的結論。
決定了和凜子一起踏上死亡之旅的時候,久木覺得如同衝破了一面巨大的屏障。
死雖然可怕,但這也就像是一次出門旅行。既然這個世上的芸芸眾生早晚都要走上死的旅途,那麼自己想要和最心愛的人,以最美的形式去旅行。
凜子說兩人抱在一起死就不害怕了,而且還是在達到快樂頂峰的一瞬間結束生命。兩人沒有體驗過死,然而一想到在全身充分滿足的時候互相摟抱著停止呼吸,就不覺得可怕了。
和凜子定下了死亡之約後,久木心裡對死亡的不安感迅速消退,而對死的渴望漸漸增強了。
這是華麗耀眼而又心滿意足的死。是只有他們這兩個因相愛而死的人才能獲得的至福之舉。
像他們這樣追求並付諸實施這種幸福之舉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絕無僅有的。是從幾十萬,甚至幾百萬人中的男女組合的佼佼者里被特別篩選出來的「愛的精英」。
過去一提到殉情,人們就認定是為了心愛的女人而竊取他人錢財,或是因不正當愛情而不為世人所容等,被逼到無路可走的結果。
然而,現在和近松[1]、西鶴[2]生活的江戶時代不同了,因貧富懸殊,苦於貧窮和欠債,或受到身份差異、世俗人情的羈絆,無路可走而選擇死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現在久木終於明白了,當年懷裡揣著心愛男人的那個東西的阿部定被警察逮捕時,為什麼會面露微笑了。也明白了秋子為什麼在決心和武郎情死的前一天,還像往常一樣去工作,給周圍的人留下和藹的笑容了。
人們通常只看到他們死後的樣子,認為那是瘋狂的,或者悲慘的結局。這是因為人們看到的只是外在的形體,而死去的人卻是在無比幸福的彼岸世界。
無論活著的人如何評判,他們自己皈依了愛的聖殿,在幸福的極致走上了通向永恆的安息之旅。
久木這樣一想,對死的恐懼漸漸淡漠了,甚至渴望去死了。然而,一旦具體到如何去死的時候,遇到了幾個難題。
首先,身體健康的兩個人要自己捨棄與生俱來的求生意志,結束生命,背離世俗的常理還不算太難,但違背生命的法則就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了。
尤其是凜子和久木所追求的死是相當任性而奢侈的死。
兩人一起死的先例倒是不少,像武郎和秋子一起上吊而死,或一起跳崖,一起躺在充滿煤氣的屋子裡情死等。
同時去死不難做到,但凜子追求的是兩人緊緊抱在一起不分開的死法。
應該說凡是情死的男女都希望能抱在一起死,可是,屍體被發現時都是誰也不挨著誰。比如,用腰帶把彼此捆綁起來,拉著手從高處跳下去,但是,被發現的時候繩子已斷開,兩人離得老遠。即便死在充滿煤氣的屋子裡,最後也是各自分開的。搞不好還會引起火災,給鄰里造成困擾,而且自己也會被燒成一團焦黑。
雖說是活著的人自己選擇的死,但是,連死後的樣子也要選擇的話,就是一種僭越或奢望。
而凜子所追求的死,可以說是最最奢侈而任性的。
她想要互相緊緊擁抱著,甚至連男人和女人的性器官都接合在一起時死去。
這種死法是否可能呢?
如果可能的話,久木也希望能如此,以滿足凜子的心愿,可是現實中到底有沒有可行的方法呢?
絞盡腦汁的久木,決定到一個老朋友那兒去一趟。
沒有比思索怎麼去死更奇妙,更不可思議的事了。
以前久木也思考過人生,但都是考慮怎樣活得更好,都是向前看的。
現在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思考的是怎麼死這種向後看的事了。而且這種思考並不是針對接近死亡的衰老或疾病而採取對策,而是尋求親手將鮮活的生命斷送掉的方法。
關於人的生活方式的書多得數不勝數,而有關自殺的意義和方法的書卻幾乎沒有。
在這樣的現狀下,從某種意義上說,敢於赴死就需要具有比向前看的求生願望更多出幾倍的能量和精力。
久木又一次痛感求死的艱難,開始理解了自殺者為何選擇縊死或跳崖等在人們看來很不雅的死法了。
選擇死的人,往往直到臨死之前還不知怎樣死為好,他們首先想到的是怎麼死得痛快,死得不痛苦。
由於從來沒有考慮過怎麼死,所以事到臨頭,自殺者能想到的就只有從斷崖或高樓、站台上往下跳這種方式了。
與此相比,縊死比較麻煩一些,需要冷靜的意志和準備工作。此外,用煤氣自殺也需要做些準備。而服毒的話,既不好弄毒藥,也不能確保萬無一失。
久木對於和凜子一起死已沒有異議了,只是死的方法總也定不下來。
從九月中旬到月底,久木一直專注於這個問題。有一天,他突然記起了一個叫川端的朋友無意中說的一句話:「我那兒淨是氰化鉀……」
川端是久木高中時的同窗,大學時學的是理工科,現在飯田橋環境分析中心的研究所工作。
去年秋天的同學會時見過他,他是久木高中時最好的朋友,現在也是無話不談的摯友。
久木給川端打了電話,正巧他下午有空。於是,久木說下午去找他有點事,藉口是關於一部小說里描寫用毒藥殺人的內容。自己不懂得這方面的知識,想就這個問題向他請教一下。
川端的專業是分析化學,現為主任研究員。久木到了研究所後,被人領到了他位於三樓的辦公室。
「好久沒見啦。」
身穿白大褂的川端高興地把久木迎了進去,聊了一會兒熟人的見聞,久木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久木的問題是,用氰化鉀毒死人的時候,是放進紅茶里的,那麼被害者難道喝不出怪味兒嗎?如果喝得出來的話,放到什麼飲料里比較好?
川端以為久木還在出版社工作,毫不懷疑地做了解答。
他說:「毒藥有一種苦澀味兒,用紅茶的話,容易察覺,所以下到濃咖啡或甜果汁里就喝不出來了。」
久木提出想看看氰化鉀什麼樣,川端馬上從放在角落的藥櫃裡拿出了一個十厘米高的瓶子來。
可能是為了遮光,瓶子是褐色的,瓶子的標籤上寫著「實驗用藥」的字樣,以及英文的毒品名稱「PotassiumCyanide」和「特級·氰化鉀」。
「倒出點來給你看看吧。」
川端在桌子上鋪了一張紙,上面又鋪了一層包藥紙,然後戴上膠皮手套,打開瓶蓋。他把瓶子稍稍傾斜了一下,往紙上倒出了兩個紅小豆大小的白色顆粒和一些白粉。
「這些能毒死多少人……」
「這種毒藥純度高,一小勺就足以殺死四五個人。」
久木吃驚地看著這些白色的粉粒。
看表面沒有什麼特別,跟白砂糖或食鹽一模一樣,可是據說只要用指尖蘸上點舔一下,就能置人於死地。
這麼美麗的白色粉末竟然有這麼大的魔力,久木恐懼地看著它。這時電話鈴響了,川端去裡面接電話。
中間隔著一道屏風,久木在一進門處的沙發上坐著,而川端在裡面接著電話。
久木忽然想要偷一點白粉。
一小勺就足夠了,把它包進紙巾裡帶走就行了。
要偷的話現在正是機會,可是他害怕得不敢出手。
川端打完電話回來對他說:「我到隔壁的研究室去一下,你在這兒先等一會兒。」
大概是有什麼急事吧。等到川端的腳步聲遠去後,久木下了決心,學著川端的樣子,戴上手套,又看了看屋子裡確實沒有人,就拿了一張包藥紙,撥了一點白粉包起來,然後又包了好幾層紙巾,迅速把它塞進內衣口袋裡。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抽著煙,等川端回來。
「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川端回來了,又問了聲:「這個可以了吧?」就把白粉倒回了瓶子。
久木盡力平靜地問道:「這種東西能隨便買到嗎?」
「一般的人不行,這是我們實驗用的藥,有需要的話,就給我們送來。」
標籤上印著「二十五克」和製藥廠的名字。
「有沒有不小心喝錯的時候?」
「沒有。不過,以前也有人做實驗時沾在手上,忘記洗手,舔了以後毒死的。」
「這麼容易致死嗎?」
「這是最厲害的一種毒藥了,它能阻斷呼吸中樞,幾乎是猝死,最多一兩分鐘就能死。」
久木越聽越坐不住了。
坐在咖啡店的角落裡,久木用手輕輕摸了一下內衣的口袋。
這個西服的內衣口袋裡,裝著剛才從川端那兒偷來的紙包。據川端介紹,一小勺能毒死四五個人,那麼這一小包就能殺死十個人。
自己身上裝著這麼大劑量的毒藥,使久木害怕起來。於是,想找個店休息一下,不知不覺來到了銀座這個熱鬧的地方。也許潛意識裡希望到歡聲笑語的人群中來平靜自己的情緒吧。
久木喝著咖啡以使自己鎮定下來,腦子裡卻一再想起剛才去研究所的事。
久木把紙包放進口袋後,沒待多久就離開了研究所,川端會不會起疑心呢?他把藥倒回瓶里的時候什麼也沒有說,應該沒有發現什麼,只是自己走得過於匆忙,有些不大自然。
可是幹了這麼大的壞事,哪兒還有心情和他聊天呢。
久木自己也很意外,居然能把這麼危險的東西弄到手。
川端因為自己是好友而不加設防,要是自己有膽量的話,還能多拿一些。
當然,沒有人會想要這種劇毒的藥物,弄不好會使自己受到危害。再說哪有那麼多想要找死的人呢?也難怪川端放鬆了警惕。
可是自己和凜子死了以後,川端會不會受牽連呢?
不會的,他根本不知道久木偷藥的事。即使查明了死因,由於毒藥來路不明也會不了了之的。
想著想著久木再也沉不住氣了,付了錢走出了店門。
街上已亮起了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更增添了繁華的氣氛。
久木朝地鐵站走去,走了一半又改了主意,叫了輛出租。
帶著這麼危險的東西上電車,萬一撞到別人身上,弄破紙包就麻煩了。既然已經準備去死了,節約車費也沒有什麼意義。
半路上他去了趟超市,買了膠皮手套和一個帶蓋的小瓶,然後回到了澀谷的家。
「我弄到了一個寶物。」久木故作輕鬆地說道。
他一邊告訴凜子去研究所的經過,一邊在桌子上打開了那個紙包。
凜子從幾天前開始抄寫佛經,她停下手裡的毛筆盯著這些白粉。
「把它摻到果汁里,喝下去就行了。」
凜子沒搭腔,只顧盯著看。過了一會兒,聲音嘶啞地問道:「這種白粉能致死嗎?」
「喝下去用不了一兩分鐘就會停止呼吸的。」
久木戴上手套,把紙包里的白粉倒入小瓶中。
聽川端描述,放在光照下或接觸空氣,純度都會下降,所以要把它放在陰暗處。
「有這些就足夠了。」
「有沒有痛苦啊?」
「可能有點難受,抱緊點就行了。」
凜子還在看著瓶子裡的粉末,忽然想起了什麼,問:「放進葡萄酒里行嗎?」
「什麼葡萄酒?」
「當然是最好的那種紅葡萄酒啊。」
「我想可以的。」
「我要和你擁抱著喝下去,你先含一口鮮紅的葡萄酒,再吐進我的嘴裡……」
凜子最愛喝葡萄酒,她要選擇紅色的葡萄酒作為結束此生的最後的飲料。
「好吧,就這麼辦。」
這是凜子最後的心愿,久木要充分地滿足她。
解決了怎麼死的難題以後,久木的心情更加平靜下來了。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仿佛被淨化了,變成除了等待死亡以外,毫無現世欲望的透明體了。
此外,兩人還必須選定死的場所,他們一致傾向於到輕井澤去。
當然,從他們激情澎湃、留宿不歸的鎌倉,到多次幽會的橫浜飯店,從雪中寂靜的中禪寺湖畔的旅館,到櫻花謝落時的有著能劇舞台的修善寺,這每一處都使他們刻骨銘心,永生難忘。
可是,在這些公共場所死的話,會給旅館以及其他人帶來麻煩的。
為了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以自己希望的形式去死的話,只有去輕井澤了。
不過,兩人如果死在輕井澤別墅那兒,將會使凜子的母親和哥哥為難,不願意再去別墅了,可再怎麼說也是一家人哪。凜子覺得很對不住母親和哥哥,只能請他們原諒她最後的任性了。
自殺場所定在了輕井澤後,久木又一次想起了有島武郎和秋子的事。
他們兩人死的時候是初夏的梅雨季節,而自己和凜子要去的是初秋的輕井澤。高原的秋天來得早,現在可能早已秋意闌珊了。
有島和秋子的屍體,因梅雨時的暑熱和濕氣而迅速腐爛,選擇秋天就能避免這一悲劇。
「再往後天氣就越來越冷了。」
「現在就已經冷颼颼的了,到了十月份,除了住在輕井澤的人家以外,不會有遊客了。」
久木想像著被蒼松翠柏環繞的幽靜的別墅。
「走在變成黃色的落葉松林蔭道上,恍然覺得是在走向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
他們相信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就會通往寂靜的死亡的世界。
一切都在緩慢地一步步走向死亡。當心靈和肉體都倒向死的一邊時,對生的執著也就不復存在了。
儘管如此,他們的生活並不是壓抑、消極的,相反,對於性的渴求更加強烈,更加濃厚了。
他們還有幾天時間,可以清理一下身邊瑣事,了斷對塵世的留戀和執著,踏上最後的死亡之旅。
越是這麼想,久木就越想和凜子交歡,凜子同樣越發渴求他的愛。
比如每天早上,久木一睜眼發現凜子在身旁,就會自然而然地靠近她,反覆愛撫她的乳房乃至全身,直到她多次達到了滿足後,接著又睡。中午醒來又開始親熱;晚上天剛一黑,就迫不及待地摟到了一起。
如此不分晝夜的男歡女愛,在外人看來,簡直是不知羞恥的色情狂。
當他們捨棄了工作事業、賺錢享受等世俗的欲求時,在這個世上,就幾乎沒有可幹的事了。
如果說還有什麼的話,就是食慾和性慾了。前者因為多在家裡生活,不會覺得不滿足;那麼最後剩下的就只有一對兒男女所不可或缺的性慾了。
這麼一說,好像他們是精力超群的性愛的崇拜者,實際上,他們並非在向性挑戰,而是一味埋頭於耽溺於性愛中,來消解日益臨近的死的陰影,減弱生命的活力。
尤其是不信教的人,在正常身體狀態下迎接死亡來臨時,只能削弱自身潛藏的生命力,以接近死的狀態,消耗、燃盡所有的精力,生的欲望就會自行淡薄,漸漸從忘我之境步入死亡之界。
沒日沒夜地沉溺於永不厭倦的性之中,正是為了能夠沉靜安詳地去死所進行的調整身心的作業。
在這期間,久木心裡還惦念著另一件事。
他想最後見妻子和女兒一面。
這是超越了單純的留戀和眷顧的、對共同擁有過漫長人生的伴侶的禮貌和愛情。
對已經離家數月不歸的丈夫和父親,她們肯定早已失望了。但和她們再見上一面,是給她們帶來傷害的久木所能表示的最後的誠意了。
想好之後,出發去輕井澤的前一天,久木去看望了妻子。
久木事先給她打了電話,讓她把女兒叫來。一家人不是在起居室,而是在客廳里見面,顯得十分陌生。
久木仿佛到別人家作客一樣,有些緊張,問了句:「近來好嗎?」
妻子沒有回答,只是問他:「那件事已拜託了一位認識的律師,你看可以嗎?」
久木立刻明白她是說離婚的事,但他對此已不關心了。就算協商好財產分割的條件,久木本人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了,留在這世上的一切都給了妻子、女兒,他就滿足了。
久木點點頭。喝著女兒端來的茶,不知說什麼好。
女兒說:「您好像瘦了。」久木只說了句:「你精神不錯嘛。」就又沒話說了。妻子拿來兩個大紙袋。
「已經到秋天了……」妻子對他說。
久木看了一下,裡面裝的是自己秋天穿的西服和毛衣。
「你給我準備好了……」
一直以為在憎恨自己的妻子,意想不到地給他收拾出來秋天的衣服,使久木不知所措。
為將要回到別的女人那兒去的男人做到這一步,到底是出於愛呢,還是長期以來身為妻子的女人的習慣呢?
「謝謝。」
對於妻子最後的溫柔,久木由衷地道了謝。
還未正式離婚,丈夫就離開家和別的女人同居了。妻子憎恨丈夫,卻又為他準備好秋天的衣服。女兒為自私的父親感到生氣,卻又竭力在兩人之間周旋。無奈久木已決意去死,妻子和女兒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三個人都覺得很彆扭,可又不想破壞現有的氣氛,想在一起多待一會兒。
又喝了一杯茶以後,久木說:「我上去一下。」就到二樓自己的書齋去了。
屋子裡和今年初夏他離家時沒有任何變化,紗簾遮擋著窗戶,筆筒的位置和一直沒有使用的公文包都沒有變動,桌子上蒙了薄薄一層灰塵。
久木點燃一支煙,眷戀地望著房間裡的陳設,默默坐了一會兒。然後下了樓,跟妻子和女兒告別。
妻子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並沒有挽留;女兒擔心地交替看著他們兩人。
「我把這個拿走了。」
久木說著提起那兩個口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妻子和女兒。
「再見了……」
他本想說「給你們添了很多煩惱,很對不起」,話到嘴邊忽然覺得這些話有點假惺惺的,就說道:
「多保重……」
他想說得儘量自然些,可是心裡一陣發酸,趕緊低下頭打開了門,身後知佳喊道:「爸爸別走……」
他聽到喊聲回頭看了一眼,妻子扭過臉去,女兒悲傷地望著他。
久木最後瞧了一眼她們的臉,再次在心裡對她們說了句「再見」,轉身走出門去。
走上了街道後,久木又一次回頭望去,妻子和女兒都沒有追來,家門已經關上了,像無人居住般寂然無聲。
回世田谷家後的第二天,久木和凜子從東京出發了。
一想到這是他們的死亡之旅,將最後與世間的一切告別時,短暫居住過的澀谷的小屋,人來人往的喧囂的東京,都使他們戀戀不捨起來,但是,不能總是沉浸在傷感之中。
「走吧。」
在凜子開朗聲音的呼喚下,久木走出了房間。
已是秋季,凜子穿著駝絨套裝,戴著同色的帽子,久木穿著淺駝色夾克和褐色長褲,提著一個旅行包。
看上去他們就像是年齡懸殊的一對恩愛夫妻,出門去度周末一樣。
久木開車穿過市中心,上了關越高速公路。
從這裡過去,他們便永遠告別了東京。久木接過高速路收費單,凜子把它拿過來說道:
「這就是咱們的單程票啊。」
走向死亡的旅行,單程票就足夠了。
「咱們去樂園啦!」
凜子故意開著玩笑,眼睛凝視著前方。
久木握著方向盤,嘴裡重複著「樂園」。
凜子堅信來世就是兩人永恆之愛的樂園。
曾經在天界的亞當和夏娃因偷吃了禁果被趕出了伊甸園,他們現在想要返回樂園。儘管是由於蛇的迷惑,可是他們兩人一度偷吃了禁果,違背了神的意志,是否還能返回伊甸園呢?久木沒有自信,即使回不去也沒有什麼不滿的。現在兩人沉淪在充滿污穢的現世,是因為偷吃了性這個禁果,才從天上墮落到了人世間。既然如此,就乾脆貪婪地享受著性的快樂死去好了。
他們已經充分地享受了這一人生最大的快樂了。
總之,現在凜子唯一企盼的是在愛的極致中死去,她心裡充滿著瑰麗的夢幻。久木雖然沒有這樣的夢幻,卻清楚地知道,活得再長久,今後也不會有比現在更美好的人生了。
馬上就會在深愛他的凜子的陪伴下,在歡喜的頂點死去了。只要能擁有這一實實在在的真實,久木就不再感到不安,就能和凜子一起開始愛的單程旅行了。
來到了秋天的輕井澤,久木不禁想起了堀辰雄[3]的小說《起風了》的序曲。
「在某一天的下午……突然颳起了風。」
模模糊糊記得這篇文章的最前面,寫著下面這首保爾·瓦雷里[4]的詩句:
「起風了,好好活下去。」
起風了,並不一定表現的是秋天,可是這種表現卻有著秋天的意境。
「好好活下去」或許不適合即將走向死亡的他們兩人,但是,在這詠嘆般的詩句中,蘊含著和詩的含義相輔相成的恬靜的達觀,不僅僅是頌揚生命的活力。換言之,其中還含有凝視著生與死的成熟的秋天的氣息。
他們去輕井澤時正是這樣一個秋天,陣陣秋風吹過寂靜的樹林。
下午到達後,天還很亮,他們直接去遊覽了由中輕井澤經過千絲瀑布到鬼押出一帶的高原秋色。
和七月的梅雨天來這裡的時候完全不同,秋高氣爽,晴空萬里。遠處噴著煙霧的淺間山隱約可見。半山腰裡已是紅葉點染,山腳下遍野的芒草閃著金色的光。
久木和凜子都沉默寡言,並不是心情不好,他們想要把金秋時節的自然美景都烙印在眼睛裡。
隨著太陽西斜,淺間山的輪廓越加鮮明,由山腳下開始漸漸變暗,一瞬間的工夫,便只剩下了山峰頂端涌動著白雲的亮色。
他們匆匆下了山。不可思議的是,在嚮往生的時候,容易陶醉於寂寥的秋色;而在準備去死的現在,卻急於逃離這樣的風景。
用了快一個小時的時間才到達了別墅。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管理人預先打開了大門外的燈,更令人感到夜的深沉。
「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
久木也隨著凜子,一邊說著進了大門。
他們準備在這裡度過最後一夜,明天晚上,兩人就會飲下血紅的葡萄酒結束此生。
晚上,他們在附近的飯店餐廳里吃了飯,明天一天哪兒也不打算去,因此對他們來說,這是在外面吃的最後的晚餐。
七月初,他們也在這裡吃過飯,那次為久木祝賀生日用香檳幹了杯。誰能想到,僅僅過了三個月,會在同一個地方吃最後一頓晚飯。不過回想起來,那時就已經有一些預兆了。
比如說吧,那時久木還沒有被派往分社去,就已經有了辭職的打算,甚至產生了活著很無聊的虛無感。而凜子也對愛情易變、年華漸衰感到矇矓的不安,夢想在絕對的愛的頂點去死。
水口死後緊接著是那封誣告匿名信,然後又是被降職,這都是造成久木辭職的直接導火線。但在那之前和凜子的深情至愛以及某種程度上已經不枉此生的想法,則使久木加速了對死的嚮往。
換句話說,經過從春到夏的充分瞄準,在一個晴朗的秋日,這發子彈射向了晴朗的天空,隨著這一聲槍響,兩人便永遠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這一切簡單得使久木難以置信。這時,侍者過來給他們斟上了法國紅葡萄酒。
這是紅色的瑪歌堡葡萄酒,倒在大口高腳杯里,血一樣紅的葡萄酒發散出一股醇香。
「還是這種酒好吧。」
他們最後喝的這種鮮紅而昂貴的飲料是凜子選定的。
果然,這酒喝到嘴裡,口感甘甜醇郁,使人品味到了歷經幾百年歷史釀造出來的歐洲的豐饒和傳統,以及沉澱其中的逸樂的魅力。
「咱們再買一瓶帶回去吧。」
明天只要和今天一樣,香甜地喝上一口,兩人就會攜手走向玫瑰色的死亡的世界。
當天晚上久木和凜子一直沉睡不醒。
他們為準備這次旅行弄得筋疲力竭,一生中積攢起來的身心勞頓,像鉛一樣覆蓋住他們全身,將他們驅入了深深的睡眠。
清晨,久木在窗簾邊泄漏進來的微明中醒來,確認了凜子在他身邊後,重又陷入睡夢中。凜子也一樣,偶爾驚醒後,看見久木就在身邊,又放心地偎著他入睡。
兩人就這樣沉睡,一直睡過了中午,兩人才完全醒了過來。
凜子像往常那樣洗了澡,化了淡妝,穿上了羊絨衫和栗色長筒裙,收拾起屋子來。久木到涼台上去抽菸。
一些樹葉已經早早開始發紅了,這幾天掉下來的枯葉,層層堆疊在黑油油的土地上。
久木望著樹梢上方的天空出神,凜子走近他問道:「看什麼呢?」
「你瞧那邊的天空。」
凜子順著久木的手指望去,透過樹梢窺見了湛藍湛藍的天空。
「我們該寫遺書了……」
這也是久木望著空中想的事。
「你的願望是?」
「我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把咱們兩人葬在一起。」
「這些就夠了吧。」
「這些就夠了。」
不管能不能實現,臨死時,兩個人最後的願望只有這一個。
下午,久木和凜子一起寫下了遺書。
凜子先用毛筆書寫了:「請原諒我們最後的任性。請把我們兩人葬在一起,這是我們最後的要求。」並按順序簽上了久木和凜子的名字。
然後,久木分別給妻子和女兒寫了遺書。凜子也給母親寫了一份。
久木在信里同樣只寫了「請你們原諒我的任性」,但附上了一句最後離家時沒有說出口的「非常感謝你們多年來對我的關照」。
久木耳邊又響起了女兒知佳的「爸爸別走」的叫聲。
這叫聲意味著什麼呢?僅僅是不要我離開嗎?還是察覺了我將要踏上不歸之途呢?不管怎麼說,到了明天,她們會明白一切的。
寫完了遺書,突然覺得這世上再沒有什麼可乾的了,兩人都沉入了冥想之中。
凜子倚靠在唯一一把安樂椅里,久木閉著眼睛斜躺在旁邊的沙發上,腦子裡一片空白,享受著這份寧靜。這時太陽西斜,天色漸黑了。
凜子無聲無息地站起來,去廚房準備最後一頓飯。
材料都是事先準備好的,把香蕈培根沙拉、一小鍋加熱了的水芹燉鴨肉擺到餐桌上後,凜子說道:「隨便吃點吧。」
凜子把沙拉盛到各人的小盤裡,久木感到無比的幸福,因為他在這個世上吃的最後一頓飯是凜子親手做的。
「把那瓶葡萄酒打開吧。」
久木拿出昨天晚上從飯店買來的葡萄酒,起了瓶塞,慢慢倒進了兩個玻璃杯里。
兩個人拿起杯子碰了一下,久木說:「為了我們的……」
突然哽咽了,凜子接著說:「美好的旅行……」
兩人將杯里的酒一飲而盡,然後互相對視了一眼,凜子意味深長地說道:
「活著,太好了……」
馬上就要去死了,卻說活著太好了,這是為什麼呢?
久木覺得很奇怪。凜子拿著高腳杯對他說:「因為活著才認識的你,才知道了很多快樂的事,才會有許多美好的回憶……」
久木也同樣深有感觸,他感激地點著頭,凜子的眼裡放射出光彩。
「愛情使我變得美麗,每日每時都在了解生活的意義。當然,也有許多煩惱,然而卻有幾十倍的歡欣。死去活來的愛,使我全身變得敏感起來,看到什麼都會激動不已,懂得了任何東西都是有生命的……」
「可是我們馬上要死……」
「對,有這麼多豐富多彩的美好回憶已經足夠了,再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是吧?」
正像凜子所說的那樣,久木全身心地愛戀過了,現在沒有絲毫的遺憾了。
「活著太好了。」
久木不禁說出了和凜子一樣的話來。這一年半過得非常充實,所以感到死並不可怕。
「謝謝。」
凜子又伸出了玻璃杯,久木跟她碰了一下杯。
「謝謝。」
互相會意地喝了下去。
今晚,只要再次重複一下這個動作,兩人就能完成極為幸福的死亡之旅。兩個人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吃完最後的一頓飯,已是下午六點了。
外面已然黑透了,涼台外的一盞燈照出了庭院的輪廓。一到十月,幾乎沒有人來別墅居住,只有他們這裡亮著燈光。
然而,這間房子裡卻在做著去死的準備。
久木拿了一個乾淨的高腳杯,把晚餐喝剩下的葡萄酒倒進杯里四分之一,然後倒入裝在白色小瓶里的氰化鉀粉末。
雖然只有兩小勺,可是一小勺就能奪去四五個人的生命,所以絕對夠用了。
久木目不轉睛地盯著摻了毒藥的葡萄酒,這時凜子悄悄地坐到了他旁邊。
「喝了它,就行了?」
凜子輕輕伸手拿起杯腳,湊近鼻子聞了聞。
「真好聞。」
「葡萄酒會沖淡藥味兒,不過喝的時候還是會有點酸味兒。」
「誰這麼說的?」
是川端告訴他的。不過,如果有人竟然親口嘗過這種一喝就死的毒藥的話,就太不可思議了。
「也可能有人誤喝了極少量的毒藥,後來被救活了。」
「我們不會這樣的吧?」
「絕對沒問題。」久木滿懷自信地堅決地說道。
他看了一眼電話,說:「要不要打個電話給笠原先生,讓他明天中午到這兒來。」
關於死亡的時間,久木作過大致的計算。
他們希望屍體被發現時,能像凜子期待的那樣緊緊抱在一起不分離。為了以這種姿勢死,必須在屍體最僵硬的時候,即在死後十幾個小時至二十個小時之間被人發現最理想。
「就說壁爐需要添加劈柴,他一定會來的。」
雖然有些對不住管理人,但當他來的時候,他們兩人應該是緊緊擁抱著的殭屍了。
「咱們該去了吧。」
這輕鬆的一句話,即是走向死亡的信號。
久木這麼一說,凜子點點頭,兩人手牽著手上了樓梯。
二樓的臥室里,面向庭院的窗戶白天敞開過,但現在緊閉著,空調吹出暖風。
久木擰開床頭的檯燈,把酒杯放在床頭柜上,和凜子手牽著手並肩坐在床沿上。
夜還不深,四周靜得出奇,隱約可以聽見啾啾的蟲鳴。
在這靜寂中,仍然有生物存在,使久木心情安靜下來。
傾聽著這些動靜,凜子道:「你不後悔嗎?」
聽到這輕柔的問話,久木慢慢點點頭。
「不後悔。」
「你的一生……」
「雖然有著種種不如意,但終於遇見你這樣的女性,實在太榮幸了。」
「我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認識你太幸福了。」
一瞬間,對凜子的愛在久木的全身奔涌翻騰,他不禁擁抱著凜子親吻起來。他吻遍了凜子臉上的每一處,在這暴風雨般的接吻中,久木產生了一個欲望。
「你把衣服都脫了。」
臨死前他要再一次仔仔細細地看遍凜子的全身,把它刻印在眼睛裡。
「全都脫光……」
他像個純情少年似的再一次哀求著。凜子的眼神像慈母一樣,背著身,脫下毛衣、裙子、胸罩和內褲後,便轉過身來。
「這樣行了吧?」
一絲不掛的凜子站在久木的眼前。
她仍不免有點害羞,用雙手掩著胸前。這面臨著死亡的裸體顯得有些蒼白,就像白色陶瓷般晶瑩剔透。
被這全裸的女體所吸引,久木站在凜子的面前,抓住她擋在胸前的雙手,緩慢地拉了下來。
「真美……」
他還是第一次在這麼明亮的地方,這麼用心仔細地欣賞凜子的身體。
從頭看到腳趾尖,再從腳趾尖看到頭,來回看了好幾遍。久木恍然覺得面前的女人,就像盤坐在須彌壇上的阿彌陀佛或菩薩一樣。
久木第一次發覺自己孜孜以求的,原來是這種美麗妖艷的女體佛像,是對這女體的信仰。
如同虔誠的信徒摸遍佛像的每一處,體味無上的幸福感一樣,久木伸出雙手,從女人細細的脖頸開始一直撫摸到豐腴的肩頭、堅挺的乳房直至乳頭。再由此順著窈窕的腰部滑向滾圓的臀部,再到豐滿的腹部,最後到達了胯間那處顫動著的黑色小密林。這時,久木忽然癱軟了似的跪了下來,祈禱般的請求。
「請讓我看看這裡吧。」
凜子一下子有些惶惑,然後慢慢在床上躺了下來,微微分開了雙腿。
看到了希望的男人眼睛發出了光亮,他把女人的腿彎曲後,再最大限度地分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臉湊了上去。
雙腿分開到這個程度後,黑色的密林顯得稀疏了一些,花蕾從淡淡的鬈毛中露出頭來。久木忍著想要親吻的衝動,雙手慢慢撥開花蕾下面稍厚的暗黑褶皺,於是他看到了從外表完全想像不到的桃紅色花蕊,濃厚的愛液正從那裡吐露光華。
這個既優美又淫靡的裂縫,是男人生命的誕生之地,同時也是男人的絕命之地。只要從這個閃耀著粉紅色光輝的柔軟的前庭向里踏進一步,便是深不見底的無間地獄,就會被那重重褶皺捕捉、纏繞住,令男人再也無法生還。
現在久木提早一步走上死亡之旅,正是為了償還闖進這豐饒肥沃的花園、貪享愉悅至極的淫蕩這一奢華的孽債。
作為對這個世界最後的留戀,久木盡情欣賞了女人的秘處後,再也無法忍耐了,跟著凜子脫光了自己的衣服,將嘴唇緊緊貼到花蕊上,使出渾身解數,驅動舌頭舔舐起來。受到他率真的鼓舞,凜子也緊緊抓住他的男根,無比惋惜地撫弄著,然後深深含進口裡。
恐怕凜子此刻也感覺到,這個溫暖可愛的東西是一個改變自己一生,以致使自己絕命的宿命般的東西。
兩人就這樣,對使自己深陷其中不得自拔的女陰與男根,懷著無限的熱愛與眷戀愛撫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捨地恢復了正面相對的姿勢。
現在要開始共同踏上死亡之旅的最後的美餐了。女人仰面朝上躺下,腰部下面塞了個枕頭以使胯部突出,男人從上面壓下來,與心愛的女人身體重合在一起,以這樣緊密相接的體位來企求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到了現在,再也沒有可懼怕的了,一直朝著極樂世界飛奔就可以了。
久木的意志傳遞給了凜子,他使出渾身的力氣作了最後一搏,她那早已沸騰的花蕊波浪般起伏、凝縮、收斂,終於全身震顫起來,發出了「不行了……」、「要死了……」的叫喊。
突然間,久木的命根子被女人的肉體和褶皺吸附、纏繞,最後的精氣如火球般散落。
「我真高興……」
與凜子發自心底的歡喜喊叫同時,久木也被吸乾了所有的精氣,燃盡了全部生命。
他們沉浸在這滿足的感受中。這時久木慢慢將右手伸向了床頭櫃。
他要在這快樂的極點給凜子的全身注入毒液,使她死去,同時自己也在剛剛射精後的高潮時喝下毒藥。
這正是兩人所期待、盼望和夢寐以求的通往幸福彼岸的旅途。
久木不再猶豫了,他伸開五個手指緊緊攥住了玻璃杯,把它拿到自己的嘴邊,一仰頭喝了一大口火焰般通紅的液體。
奇怪的是他感覺不到一絲苦澀味兒或者酸味兒,不,也許感覺到了味道,但他一心只想著要把它喝下去。
久木咽下了一部分,感覺酒汁進入喉嚨後,迅速把嘴裡剩餘的毒酒注入了神情安詳而滿足的凜子的紅唇里。
躺在久木懷抱里的凜子,十分順從地,就像嬰兒喝奶一樣,拼命地吮吸著。
嘴對嘴注入的鮮紅的酒汁,不一會兒從凜子的嘴角溢了出來,順著雪白的臉頰淌落。
久木凝望著凜子,感到無比的幸福。這時突然襲來的窒息使他拼命掙扎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叫了聲:「凜子……」
「親愛的……」
這霧笛般飄然遠去的短促聲音,是兩人留在這個世上的最後的呼喚和絕唱。
屍體檢驗報告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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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近松門左衛門:(1653~1724)日本江戶時代淨瑠璃和歌舞伎劇作家。一生創作淨瑠璃劇本110餘部、歌舞伎劇本28部。代表作為《景清出家》、《曾根崎情死》等。2井原西鶴:(1642~1693)日本江戶時代小說家,俳句詩人。代表作有俳諧著作《西鶴大矢數》、《五百韻》等,以及艷情小說《好色一代男》、《好色一代女》等。
[2]井原西鶴:(1642~1693)日本江戶時代小說家,俳句詩人。代表作有俳諧著作《西鶴大矢數》、《五百韻》等,以及艷情小說《好色一代男》、《好色一代女》等。
[3]堀辰雄:(1904~1953)日本昭和初期著名感覺派作家。代表作包括《神聖家族》、《起風了》、《菜穗子》等。
[4]保爾·瓦累里(paulvalery,1871~1945):法國象徵派大師、法蘭西學院院士,被譽為「20世紀法國最偉大的詩人」。下文所引文字出自其代表作《海濱墓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