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一次提升 Page 2
「你們看看這個自以為那麼有權勢的宮廷貴族是什麼東西吧,」德·福利萊神父對他的親信們說,「德·拉莫爾先生連一枚可憐的勳章都沒有給他在貝藏松的代理人送來,而且還要讓他灰溜溜地被撤職。思兔閱讀sto55.com但是,有人寫信給我說,這位貴族議員每個禮拜都要佩帶藍綬帶到掌璽大臣的沙龍去炫耀,不管這掌璽大臣是何等樣人!」
儘管彼拉神甫全力以赴,德·拉莫爾先生也和司法大臣,尤其是和他的下屬關係好得不能再好,六年的苦心經營也只落得個沒有完全輸掉這場官司。
兩個人都熱情關注的事情,侯爵不斷與彼拉神甫通信,終於品出神甫的那種才智的味道了。漸漸地,儘管社會地位懸殊,他們的通信有了一種親切的口氣。彼拉神甫告訴侯爵,有人採取他的辦法迫使他辭職。那種卑鄙的伎倆使他很生氣,他認為是針對於連的,也就向侯爵講了於連的事情。
這位大貴人雖然很有錢,卻一點兒也不吝嗇,他始終未能讓彼拉神甫接受他的錢,包括支付因辦案而花去的郵費。他靈機一動,就給神甫心愛的學生匯去五百法郎。
德·拉莫爾先生還親自寫了那封通知匯款的信。這件事使他想到了神甫。
一天,神甫接到一紙短簡,說有急事請他務必到貝藏松郊外一家客店去一趟。他在那裡見到了德·拉莫爾先生的管家。
「侯爵先生派我您送來他的馬車,」那人對他說,「他希望您在讀了此信後能在四、五天後前往巴黎。請您告訴我時間,這期間我將到侯爵先生在弗朗什—孔泰的地產上跑跑。然後,在您覺得合適的時候我們就啟程去巴黎。」
最新章節盡在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歡迎前往閱讀
信很短:
「我親愛的先生,擺脫掉外省的種種煩惱,到巴黎來呼吸一點兒寧靜的空氣吧。我給您送去我的車,我已命人在四天內等侯您的決定。我本人在巴黎等您直到禮拜二。我需要您的同意,先生,以您的名義接受巴黎附近最好的本堂區之一。您未來的本堂區教民中最富有的一位從未見過您,但對您比您能想像的還要忠誠,他就是德·拉莫爾侯爵。」
嚴厲的彼拉神甫沒有料到,他居然很愛這座遍布敵人的神學院,十五年來,他為它用盡了心思。德·拉莫爾先生的信仿佛一個要做一次殘酷而必要的手術的外科醫生出現在他面前。他的解職勢在必行。他約管家三日後會面。
四十八小時內,他一直猶豫不決,心煩意亂。最後,他給德·拉莫爾先生寫了一封信,又給主教大人寫了一封堪稱教會體傑作的一封信,只是略嫌長了些。要找出更無懈可擊、流露出更真誠的敬意的句子,也許是件困難的事。這封信註定要讓德·福利萊先在主子面前難受一個鐘頭,信中逐條陳述那些使人嚴重不滿的原因,甚至提到了些卑劣的小麻煩,彼拉神甫不得不忍受了六年,終於逼得他離開教區。
有人從他的柴堆上偷木柴,毒死他的狗,等等,等等。
他寫完信,派人叫醒於連,於連和其他學生一樣,晚上八點即上床睡覺。
「您知道主教住在哪裡嗎?」他用漂亮的拉丁文風格對他說,「把這封信送交主教大人。我井不瞞您,我是把您往狼群里送。注意看,注意聽。您的回答中不許有半點謊言,但是您要想到,盤問您的人也許會體會到一種終於能加害於您的真正的快樂。我的孩子,在離開您之前告訴您這種經驗,我感到十分坦然,因為我不想瞞著您,您送的這封信就是我的辭呈。」
於連呆立不動,他愛彼拉神甫。謹慎徒然地對他說:「這個正直的人離去之後,聖心派會貶損我,也許會趕走我。」
他不能只想自己。他感到難辦的是,如何想出一句得體的話,這時他真地感到才思枯竭了。
「怎麼!我的朋友,您不去?」
「我聽人說,先生,」於連怯生生地說,「您主持神學院這麼長時間,卻沒有任何積蓄,我這裡有六百法郎。」
淚水使他說不下去了。
「這也得登記上,」神學院前院長冷冷地說。「去主教府吧,時間不早了。」
正巧這天晚上德·福利萊神甫在主教府的客廳里值班;主教大人去省府吃飯了。所以,於連把信交給了德·福利萊神甫本人,不過他並不認識他。
於連大吃一驚,他看見這位神甫公然拆開了給主教的信。代理主教那張漂亮的面孔立刻顯出一種驚奇的表情,其中混雜著強烈的快樂,緊接著又變得加倍的嚴肅。這張臉氣色很好,於連印象極深,趁他讀信的工夫,細細地端詳起來。如果不是某些線條顯露出一種極端的精明,這張臉會更莊重些;如果這張漂亮面孔的主人萬一有一刻走神的話,這種極端的精明會顯露出一種虛偽。鼻子太突出,形成一條筆直的線,不幸使一個很高貴的側影無可救藥地酷似一隻狐狸。此外,這位看起來如此關心彼拉先生辭職的神甫穿戴高雅,於連很喜歡,他從未見過別的教士如此穿戴。
於連只是後來才知道德·福利萊神甫的特殊才能是什麼。德·福利萊神甫知道如何逗主教開心。主教是一個可愛的老人,生來就是要住在巴黎的,把來貝藏松視為流放。他的視力極差,又偏偏酷愛吃魚,於是端上來的魚就由他先把刺挑乾淨。
於連靜靜地端詳著反覆閱讀辭呈的神甫,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一位穿著華麗的僕人急匆匆走過。於連不及轉向門口,就已看見一個小老頭兒,胸前佩帶著主教十字架。他忙跪倒在地,主教朝他善意地笑了笑,走過去了。那位漂亮的神甫跟上去,於連獨自留在客廳里,從容地欣賞起室內虔誠的豪華。
貝藏松主教是個風趣的人,飽嘗之苦,但並未被壓垮;他已然七十五歲,對十年後發生的事情極少關心。
「我覺得剛才經過時後見一個目光精明的學生,他是誰?」主教問,「根據我的規定,這個時候他們不是該睡覺了嗎?」
「這一位可清醒著哪,我向您保證,主教大人,而且他帶來一個大新聞:還呆在您的教區的唯一的詹森派教徒辭職了。這個可怕的彼拉神甫終於懂得了說話意味著什麼。」
「那好哇!」主教笑著說,「可我不相信您能找到一個抵得上他的人來代替他。為了向您顯示這個人的價值,我明天請他來吃飯。」
代理主教想趁機說句話,談談選擇繼任者的事。主教不準備談公事,對他說:
「在讓另一位進來之前,先讓我們知道知道這一位如何離開吧。給我把那個學生叫來,孩子口中出真言。」
有人叫於連。「這下我要處在兩個審問者中間了,」他。他覺得他從未這樣勇氣十足。
他進去的時候,兩個穿戴比瓦勒諾先生還講究的貼身男僕正在給主教大人寬衣。這位主教認為應該先同問於連的學習情況,然後再談彼拉先生。他談了談教理,頗感驚奇。很快他又轉向人文學科,談到維吉爾、賀拉斯、西塞羅。「這些名字,」於連想,「讓我得了個第一九八名。我沒什麼可失去的了,且讓我出個風頭。」他成功了,主教大喜,他本人就是個優秀的人文學者。
在省府的宴會上,一位小有名氣的年輕姑娘朗誦過一首歌頌瑪大肋拉的詩。他正在談文學的興頭上,很快便忘記了彼拉神甫和其它公事,和這位神學院學生討論起賀拉斯是富還是窮的問題。主教引證了好幾首頌歌,不過他的記憶力有時不大聽使喚,於連馬上就整首詩背出來,神情卻很謙卑。使主教驚訝不止的是於連始終不離閒談的口吻,背上二、三十首拉丁詩就像談神學院裡發生的事一樣。他們大談維吉爾、西塞羅。最後,主教不能不誇獎年輕的神學院學生了。
「不可能學得更好了。」
「主教大人,」於連說,「您的神學院可以向您提供一百九十七個更配得上您的盛讚的人。」
「怎麼回事?」這數字使主教很驚訝。
「我可以用官方的證據支持我有幸在主教大人面前說的話。在神學院的年度考試中,我回答的正是此時此刻獲得大人讚賞的題目,我得了第一百九十八名。」
「哈!原來是彼拉神甫的寵兒呀,」主教笑著叫道,看了看德·福利萊先生;「我們早該料到的;您是光明磊落的。我的朋友,」他問於連,「是不是人家把您叫醒,打發到這兒來的?」
「是的,主教大人。我一生只走出過神學院一次,就是在聖體瞻禮那天幫助夏斯—貝爾納神甫裝飾的大教堂。」
「0ptime,」主教說,「怎麼,表現出那麼大的勇氣,把幾個羽束放在華蓋上的就是您嗎?這些羽束年年讓我膽戰心驚,我總怕它們要我一條人命。我的朋友,您前程遠大;不過,我不想讓您餓死在這兒,斷送了您那突然光輝燦爛的前程。」
主教命人拿來餅乾和馬拉加酒,於連又吃又喝,德·福利萊神甫更不示弱,因為他知道主教喜歡看人吃得胃口大開,興高采烈。
這位高級神職人員對他這一夜的餘興越來越滿意,他談了一會兒聖教史。他看出於連並不理解。他轉到君士坦丁時代諸皇帝治下羅馬帝國的精神狀態。異教的末日曾伴有不安的懷疑的狀態,這種狀態現又折磨著十九世紀精神憂鬱厭倦的人們。主教大人注意到於連竟至於不知道塔西陀的名字。
對於這位高級神職人員的驚異,於連老老實實回答說神學院的圖書館裡沒有這位作者的書。
「我的確很高興,」主教快活地說,「您幫助我解決了一大難題:十分鐘以來我一直想辦法感謝您讓我度過一個可愛的夜晚,當然是出乎意料。我沒想到我的神學院的學生中會有這樣一位飽學之士。我想送您一套塔西陀,儘管這禮物不大符合教規。」
主教讓人拿來八冊裝璜考究的書,並在第一卷的書名上方親自用拉丁文給於連·索萊爾寫了一句贊語。主教向以寫得一手漂亮拉丁文自炫;最後,他以一種與談話截然不同的嚴肅口吻對他說:
「年輕人,如果您謙虛謹慎,有一天您將得到我的轄區內最好的本堂區,而且並非距我的主教府百里之遙,但是必須謙虛謹慎。」
於連抱著八冊書出了主教府,大為驚奇,這時,午夜的鐘聲響
主教大人跟他沒有一句話說到彼拉神甫。於連尤其感到驚奇的是主教極其客氣。他想不到如此的文雅竟能與一種如此自然的莊嚴氣派結合在一起。於連看到彼拉神甫正沉著臉不耐煩地等著他,那對比給他的印象尤其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