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九章 信長,安能不死
在秀保的印象里,德川家康自始至終都是織田信長最為堅實的盟友,即便是在兩次信長包圍網期間都不曾背棄,如此堅固的友誼又怎會因為公卿幾句話就瓦解了呢。思兔sto55.com
想必是躺著久了,秀吉試圖挪動下身子,可他已經虛弱到不能有任何大動作的地步,好在有秀保小心服侍,才能勉強倚著床沿坐起來。
「你知道內府這輩子最佩服的人是誰麼?」秀吉問道。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
「應該是信長公吧,他畢竟是在您之前最接近天下人寶座的英雄,而且還多次挽救德川家於危難之中。」秀保脫口而出。
可秀吉卻搖了搖頭:「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殊不知他最欽佩不是作為義兄的信長公,而是德川家的宿敵,以『甲斐之虎』名冠東國的武田大膳大夫信玄吶。」
「武田信玄?!」秀保驚訝道,「那可是三番五次想要吞併德川家,完成上洛大業的梟雄啊,幾十年來兩家勾心鬥角征戰不休,簡直就是勢成水火的宿敵,有這樣的關係在,內府又怎會欽佩他呢?」
「這就是信玄公的魅力所在,也是內府最讓我敬佩的地方之一啊。」秀吉感慨道,「信玄公以甲斐一國不足三十萬石高起家,用了不到三十年時間便征服了豪族林立的信濃,攻取了夢寐以求的駿河,染指越中、飛騨、遠江、三河、美濃、上野和武藏,成就了武田家先輩都不曾取得的霸業,雖說折戟野田,中道崩殂,但他所表現出的勇武和謀略乃是武家的典範,自當受世人景仰,就連謙信公和信長公都曾自嘆不如。更何況是內府呢。
內府自脫離今川家起。就決心復興三河松平家的霸業。遂西結織田,東連武田,謀取遠江,覬覦駿河。意圖將今川家的領地一定侵占,作為自己進一步開疆拓土的資本,可這一計謀很快便被武田家和織田家識破了。
論單打獨鬥,內府從未戰勝過武田。反而在信玄、勝賴兩代的輪番侵攻調略下喪城失地,三方原、高天神不都是很好的例子麼。可讓我驚訝的是,雖然被嚇得拉了褲子(三方原之戰時德川家康被武田信玄擊敗,落荒而逃時追兵幾次逼近,故而嚇得在馬上拉了褲子),可內府卻不以為恥,還命人將自己當時的窘態畫下來,以此來提醒自己。
從此以後,德川家便暗地裡以武田為師,學習武田兵法和謀略。結合三河武士的忠誠和勇武,創造了一支驍勇善戰的虎狼之師。你覺得這樣一位知恥而後勇。虛懷若谷的大名,會甘於三河、遠江這幾十萬領地麼?」
「照您的意思,內府也是懷揣天下霸業的人,因此才會想要除掉信長公而代之嘍?」秀保問道。
秀吉沒有贊同秀保的說法:「是信長公動殺心在先,內府不得已而為之。」
「難道信長公早就發現內府的野心了?」
「不錯,」秀吉點了點頭,「當初之所以命松平信康自盡,勾結武田家是假,實則是知道自己的兒子能力不如信康,擔心自己百年之後霸業不保,這才動了殺心。也就是從這件事開始,內府和信長公開始貌合神離了。
滅亡武田氏之後,內府雖然得到了駿河,可上野的瀧川一益,甲斐的河尻秀隆,北信濃的森長可,南信濃的毛利秀賴皆是信長的直臣,從地圖上不難看出,除了東面的北條氏,德川領的北面和西面皆被織田大軍包圍,這般情形,只要是稍微有點頭腦,都該知道信長公的意圖了吧。」
「您的意思是,如果沒有本能寺之變,信長公打算將德川家一同消滅麼?」秀保有些吃驚,「兩家結盟近二十年,豈會…」
「二十年?即便是二百年那又怎樣,實話告訴你,自從淺井家背叛了信長公(淺井長政也是信長的義弟,而且娶了信長的妹妹市),他的性情隨之大變,別說是義弟,就是譜代家臣、庶族兄弟他都是說放逐就放逐,毫不留情,只要他願意,隨時動能對德川家下手,甚至可以沒有任何理由,這就是實力。」秀吉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從當時的態勢來看,信長公雖是對內府有了精惕,但還不至於立即採取行動,而內府之所以接受邀請,完全是心裡有鬼。」
「有鬼?」
「沒錯,武田家滅亡之後,一些武田家臣表示順從信長,卻仍被下令徹底剷除(『狩獵武田令』),內府卻覺得這是一個納賢的好時機,拼命地招納武田遺臣(據傳單是井伊直政就招募了一千七百餘人),這雖是暗地裡進行的,可難免被信長公發覺,特別是招文中的那句『武田信玄家法將由德川氏所繼承』,潛台詞不就是『我德川家康也要和武田信玄一樣志在天下』麼?你能想像得到,這在信長公眼裡就是**裸的背叛。內府堅信,信長公之所以沒動手,那是因為自己還有用處,一旦消滅了毛利、北條,就到了秋後算帳的時候了。」
「也是擔心步佐久間信盛和林秀貞的後塵吧?」秀保明白了,就因為那兩人的放逐,最優秀的家臣和最親密的盟友都起了殺心,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當然,這只是眾多誘因中的一點,最主要的還是各自的利益。
「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實際上內府是為了實現自己的野心,才決心與我等合作刺殺信長公的,不過…」
「不過被您搶先一步了。」秀保直言不諱道。
「哈哈,正是,要不是我動作快,恐怕這天下就是德川家的了。」秀吉爽朗地笑著,就像是百米比賽時搶跑而提前到達終點的運動員,雖然因此將老實巴交等待發令槍響的家康甩在身後,但他不會想到,正是這個被自己坑了十幾年的對手,在自己百年之後,徹底地讓豐臣家斷子絕孫。
「恕臣冒昧,他們都說完了,是不是該說說您自己了?」秀保壯著膽子問道,雖然不知道在這個時候秀吉為什麼要和自己說這些,但他隱約能感覺到這定是和家康有關。
秀吉愣了一下,茫然道:「我?我有什麼好說的,『天下人』怎會甘心居於人下,況且有千載難逢的良機,為何不賭上一把?」
秀保眉頭一皺,低聲道:「您有野心,這無可厚非,可為什麼要背棄約定,倒戈相向呢?」
「為什麼?」秀家呵呵一笑,「播磨、攝津總共只有五十幾萬的石高,換做是你,甘心為此放棄千秋霸業麼?」
「既然您不願意,當初為何還要與其他三人盟誓?」秀保追問道。
「這很好理解,」秀吉解釋道,「論實力,毛利、德川皆在我之上,論名望門第,朝廷首推日向守,即便不是他,也會是其他兩位大名,但絕不會是農民出身的我。在四股勢力中,我的實力最弱,分配到五十萬的知行看起來合情合理,即便我再做爭取,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但也正是因為我實力最弱,才不會讓其他大名起疑,可以在他們眼皮底下進行自己的計劃。
也就是說,這次密約不過是我的權宜之計,只是迷惑他們的障眼法罷了。」
「您這麼說反而讓我很好奇,」秀保問道,「既然他們三人要麼是實力雄厚,要麼是有朝廷支持,為何還要拉上您這樣一個小小的織田家的軍團長呢?」
「因為我有一樣東西是他們所不具備的。」秀吉回答道,「那就是信長公對我的信任。」
「信任?」
「沒錯,方才和你說了,自金崎殿後淺井長政背叛信長公起,他便不再輕易相信任何人,對日向守、內府皆是產生了疑心,唯有我,這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大將,始終深得器重,也就是看中了這點,他們才暗中聯繫我,希望我以中國兵力不足、士氣低落為由,將信長公引至京都,之後便由日向守動手,迅速將只有百餘名侍衛駐守的本能寺團團包圍,一舉消滅之。」
「信長公帶您不薄,您為何要恩將仇報?」秀保對面前這位曾經的偶像已經充滿了厭惡和憤恨,如果不是念在他命不久矣,真有一刀將他了結的衝動。
「聽了這麼多,你難道還沒明白,即便我不殺他,還會有別的人殺他,北陸的柴田勝家,同樣身為老臣,也會有日向守那般的憂慮吧?當初勸岐阜中將(即織田信忠,信長嫡子)殉死,而自己卻逃出城的織田有樂齋(信長之弟),你知道他是怎麼想的麼?身處伊勢,卻隔岸觀火,遲遲不肯挺進近江的伊勢中將(即織田信雄,信長三子),他是怎麼想的你知道麼?」
聽了秀吉一連串的質問,秀保沉默了,是的,本能寺之變時許多人的舉動都很反常,有的甚至是樂見其成,不得不說,希望信長死的人太多了,而不希望他死,支持他開創的新時代的人恐怕寥寥無幾吧。
「朝廷權威盡喪,可是想推翻它談何容易?六百年前的平將門,如今的信長公,都是蚍蜉撼樹,難逃一死,而我,只不過是讓他的死為我所用罷了。」秀吉說的如此順理成章,以至於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懺悔和遺憾。
「這,還是那個木下藤吉郎麼?」秀保呢喃道。(未完待續。)